《我做Boss那些年》 内容简介 《我做boss那些年》作者:只许人间 【简介】 【老谋深算大狼狗vs外冷内热小狐狸】 大昭末年,烽火四起,千里疆土生灵涂炭。 十八岁的容朝歌临危受命,成世人唯一仰仗的女帝。 她平战乱、安流民、定法度,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最终却落个自刎而亡的下场。 再睁眼,她忘却前尘,成了噩梦游戏的初始boss。 她穿梭在一个又一个诡异副本,换着不同身份演戏。 是被困在满府亡魂中,无处可逃的替嫁新娘;是女尊怪谈里被条条规训捆住的提线傀儡;是科举幻境中反复改写玩家人生的幕后执棋人;也是偏远村落里旁观献祭骗局,不肯向神明低头的少女。 她的游戏之旅并不枯燥,因为有很多有趣的玩家。 可怜的女孩心狠手辣,胆小的演员运气绝佳,温和的面孔下机关算尽,明艳的笑容下对一切生死漠不关心。 副本走得越多,旁人藏在心底的执念,轮回里积攒的遗憾终于化解。尘封的过往碎片拼凑完整,她终于弄懂自己当年的结局和如今的处境,从头到尾都不是偶然。 世间所有人都劝她,天意不可违。 容朝歌身后九尾舒展,撕裂层层因果桎梏。 她说,若天要亡我,那我便弑天。 感情流版本: 容朝歌是噩梦游戏的初始boss。 凭借系统赋予的读心术,她总能一眼看穿玩家所有小心思,把副本通关率干到无限接近于零。 筛选不来新人的系统急了,把她送去一个禁止伤人的新手场。 搞事的权利被没收,容朝歌十分不满。 她想摸鱼摆烂以表抗议,却在新手村遇到一个特殊玩家。 别人哭天嚎地他饶有兴趣,别人战栗恐惧死亡他故意上前挑衅。 别人不敢和容朝歌对视,生怕被看穿不为人知的心思。 他反而凑上来,眯着桃花眼内心真诚赞美她真好看。 容朝歌面无表情,无语凝噎:我只是一个想躺平的打工人! 秦秋时卡bug通关游戏后,容朝歌接到系统即将崩塌的消息。 彻底失去摸鱼资格的容朝歌忍无可忍:毁灭吧!这破游戏谁爱管谁管! 某玩家无辜地举起手,浮动的修复碎片欢快地跳动着。 “好像还有救?” 容朝歌思考片刻,露出资本家邪恶微笑。 既然这么爱玩,不如当她小弟,来给她打工。 从此,她作壁上观、喝茶摸鱼。 他探查副本真相、达成完美通关、收集修复碎片。 就连系统也逐渐屈服:摸鱼还是设局,您开心就好! 毕竟现在系统的修复大任—— 系统卑微:只能仰仗您旁边那位了。 容朝歌深藏功与名,觉得这波血赚。 直到某天,她看着旁边殷勤递水的秦秋时,忽然捂脸。 这个人,好像是她失忆前的boss啊! 听说,他才是,噩梦游戏真正的主人…… 容朝歌默默把茶杯递回去。 他又勾着桃花眼笑:“别客气呀,说好的我给你打工嘛。” 容朝歌:……救命 阅读指南: 1.感情线男追女,拉扯暧昧比较长,但是双向奔赴。有前世今生情节。 2.双洁he,各方面洁,请放心。 3.有群像。女性角色性格不同,但都高智,无炮灰。 4.本书是无限流,所以回忆部分涉及的宫廷权谋一带而过,请勿细究! 内容标签:强强 惊悚 前世今生 异能 无限流 脑洞 主角:容朝歌 秦秋时 其它:中式无限流,天作之合,灵异神怪, 一句话简介:那个玩家好像不对劲! 立意:因果轮转自有时 第1章 第1章 “皇族男丁多,龙争虎斗。可朝歌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她平安长大,富贵一生。” “先帝已崩,皇嗣凋零,如今您是大昭唯一的皇室血脉了!” “济县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早春又逢蝗虫作祟,雪上加霜。大昭阴盛阳衰,这是天谴!” 雾霭沉沉。三军阵前,女孩孤立无援,持剑自刎,血撒疆场。 “大昭若是有罪,便都是寡人的罪过。只求自刎谢罪,乞愿上天,莫要伤及无辜!” 【玩家已准备就绪,新手引导游戏即将开启】 一道突兀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划过容朝歌的耳畔,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捂住自己的脖子。 然而,乌发披散之下,脖子洁白如玉瓷,没有一丝伤痕。 她垂下头,心口那种郁结和悲愤似乎还没有散去,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剧烈,是否传送发生故障?】 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许久,容朝歌才慢慢平复了心情。她抬起头,缓缓打量着四周的光景。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房间,像是古代女孩子的闺房。虽然精致,但绝无和梦中帝王皇宫媲美的可能。 所以刚才的种种,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系统传送故障导致她被输入了不符合的记忆? 然而,系统仅仅是系统,没有对话的可能。 她暗自压下心中的疑问,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系统正常开启游戏场。 【检测到情绪恢复正常,现在为您传送信息,请稍候……】 眼前明明空无一物,却忽然间古怪地浮现出了许多文字。就像是一块悬浮的电子显示屏,和古香古色的四周格格不入。 容朝歌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凝神看过去。 【代号:九尾】 【游戏场:梧桐雨】 【游戏难度:新手引导】 【身份背景:你是陈家捡来的孤儿,因容貌出众,从小被当作童养媳。成婚前夕,陈小将军战死沙场。陈家父母担心儿子九泉之下无所托,执意继续婚礼。你偷偷散尽钱财,求来多人为你解困。】 【通关目标:婚礼失败】 【boss要求:请您按照身份,引导玩家熟悉游戏,培养游戏思维。注意,新手引导期的玩家很脆弱,禁止暴力对待玩家哦~】 容朝歌面无表情盯着那“新手引导”几个字,直到确认绝不可能有误后,心如死灰地闭眼。再度睁开眼睛,文字尽数消失。 她是噩梦游戏的初始boss,早已熟悉这里的套路。 噩梦游戏难度共分为一到五星,玩家会被按照能力随机投放,一星最简单,五星最难。 但boss成员所掌管的副本难度几乎是固定的。比如容朝歌主要是负责四星五星高难度副本,和各种玩家斗智斗勇,阻碍他们通关。 凭借系统赋予的读心术,她总是能一眼看出玩家的阴谋算计。 金手指太强大,通关率被降到无限接近于零时,她被同事恶意举报了。于是游戏系统把她派到一个禁止暴力的新手场。 容朝歌内心哭泣:我兢兢业业工作了这么多年,系统你就这样对我!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某同事叹了口气,幽幽拍了拍她肩膀,神情隐隐带着些幸灾乐祸:“这里的玩家幼稚又热血,总是不肯接受现实,想尽办法逃离。” “关键是系统要求咱们不得动粗,所以只能像个老妈子一样,一边扮演着角色,一边苦口婆心,‘尽职引导’。” 容朝歌表面悲愤欲绝,实则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 既然系统嫌她把通关率降得太低,那她就索性摆烂放水了!从今日开始,她要加入摸鱼大军! 容朝歌垂眸时,一截毛茸茸的尾巴从她的袖口钻出来,缠上她的指尖,她嘴角微微勾起。 【游戏场已正式开启,请您尽快对玩家发布任务!】 容朝歌撇了撇嘴,慢吞吞翻身下榻。她稍微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便推门,走出房间。 她并未着急寻找玩家,反倒是镇定自若地抬眼,环顾四周。 一个古色古香的中式院落里,朱红色院门半掩,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飞檐斗拱,雕花看栏,曲水流觞,舞榭歌台,样样俱全,足以得见主人家的富贵。 然而,此时院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原本随风摇曳的枯黄树叶,此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将落未落,悬在半空。喜鹊站在枝头,原本灵动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欲飞却不能。本该潺潺流动的曲水,水波停留在原地,显得倒映的亭台楼阁也仿佛被扭曲了。 系统的催促声在脑海中响起,容朝歌快步跑出院落。 随着她的跑动,原本僵停的一切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喜鹊扑棱翅膀落在枝头,池塘里水漾开,形成阵阵涟漪。秋风拂过,黄叶落了满地。隐隐可以听见堂前主客尽欢的交谈声。 直到跑到一个角落的屋子里,容朝歌才停下脚步。不过她并没有着急推门进去。 她轻轻侧身,将身影隐没在门后,极其敏锐的听力让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探听到屋内全部的动静。 知己知彼,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的做事原则。她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她从来没带过的新手。 此刻,屋内正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我靠!这是什么鬼地方!真是邪了门了!” 粗直的嗓音撞在斑驳的墙上。伴着 “哐当” 一声,应该是木椅翻倒在地。 “救命啊!这里是哪里啊……好黑我好害怕……有没有人开个灯……” 回应她的只有梁上尘灰簌簌落下的轻响,与窗外死一般的寂静。她不由自主地啜泣起来。 “哎秦哥!你也在!我们都还活着!” 少年人惊喜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屋外的容朝歌神色有些不耐。她手指在窗纸上轻点了两下,不知念了一句什么,白色的窗纸竟然变得透明了,就像一个玻璃一般,屋内的众人举动尽收她眼底。 只见少年人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朝角落里的男人望过去,眼神里透着各怀心思的猜忌。 他自觉不妥,赶忙收了声,只是眼神中依旧是充满了信赖,望着那人。 秦秋时正坐在最边缘的地方,垂着头,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愣神。他微微喘着气,似乎刚从死生的边缘被拉回来,还有些不知所措。 骤然被叫到,他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很干净,俊逸的脸庞。 见众人都在打量他,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喜的神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随即不着痕迹地视线扫了回去,缓缓打量每一个人。 一个嘤嘤抽泣的小姑娘,一个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的女士,紧紧抿着唇。一个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一个胆小畏缩的男人。还有他表弟盛阳,正是刚刚激动之间叫他的那个少年。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人知道吗?”盛阳犹豫问道。 “谁他妈知道!是不是你们搞的鬼!”中年男人开口,语气极其恶劣,一脚踢翻了桌子。 秦秋时眼中闪过冷意,却很快被他不着痕迹地隐去。他没有理会,起身尝试着去推那木制雕花的门。 站在门边,能隐隐看到外边透来的光。但门似乎是被锁上了,他用力推动也无法推开,拉动亦然。 最诡异的是,连摇晃的声音都没有,就像是严丝合缝镶嵌在一起似的。 他转过身,迎着众人的目光,淡淡开口。 “门打不开,好像也没有锁。我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这可怎么办?”年轻女人刚从这堪称诡异的经历中缓过神来。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屋子虽然黑,但能看清里面摆设。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人所坐的椅子。 门打不开,又没有窗,全黑的屋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椁。 她脸色发白。什么都没有,难道他们就要困死在这里吗? 秦秋时走回原位,盛阳六神无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焦急,用嘴型问着:“怎么办?” “等。” 门后的boss容朝歌微微一笑,在他话音刚落,便不费吹灰之力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这一举动,直接让不明所以的众人心中对秦秋时的信任度大大降低。 秦秋时微微皱眉,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一张容色绝艳的脸,逆着光,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狭长的凤眸,笑起来显得妩媚动人,能摄人心魄一般。对上那双眼睛,仿佛周围时间都静止了。 一身白衣飘扬,不似凡间之物。仿佛谪仙一般远离尘嚣,却在随意之间,便可救人于黑暗。 容朝歌侧过头,忽然对他抿唇一笑。 秦秋时一愣,出于礼貌,快速低头,低声道了句抱歉。 当然,无人在意他的小动作。众人只见仙女那白净的脸蛋如今挂了两行清泪,格格不入,却更加我见犹怜。 她盈盈下拜,语调似喜似忧,道:“多谢诸君愿意救我于水火。” 众人:“???” 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拍案而起道:“喂!你以为你谁啊,我凭什么救你!赶紧放我出去,否则我要你好看!” 盛阳开口道:“我的天啊我们这是穿越了?哥你知道这是哪个朝代吗?这服饰,这院子,看起来像是千年以前的古代哎。” 秦秋时心念一动,直觉这里十分不对劲,于是勾起唇角试探道:“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曾婚配?” “……” 容朝歌心里早已吐槽过千千万万遍,这才保持面色不改。 按照游戏系统给的剧本,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缓缓开口:“妾身是陈家捡来的孤儿,自小被当作童养媳。马上我二人便要大婚了,谁知郎君竟是战死沙场。陈家人执意继续为我二人举办婚礼。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来大家帮我。” 容朝歌早已酝酿好了情绪,是以美人两行清泪淌下,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但这里的人都是被游戏莫名选中带进来的,谁管你凄凄切切,他们一心只想回去。 “我管你是谁!赶紧把我送回去!那死娘们竟然敢对我动刀,看我回去不打死她……” 面色不善的家暴男早就不耐烦了,他一边阴沉地说着,一边缓缓逼近容朝歌。他神情阴狠,体型健硕,大手直接伸向容朝歌纤细的脖颈。 靠近些许,他方才发觉此女美貌简直浑然天成,一时竟是动了色心。心念一动,面上自然就透出来了。 容朝歌心里冷笑,狐尾在袖口边缘蠢蠢欲动。但她忽然发觉,竟是无法用上力了。 原来系统说的禁止暴力,就是会直接限制她的能力。 方寸之间,家暴男早就冲上来了。 秦秋时就在旁边,见容朝歌不动,他当机立断,一把将容朝歌拢在身后。 他垂着眼,声音清冷,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里非常诡异,这里的人也不见得就是普通人。想要出去,我劝你还是顺着她走剧情。” “你一个人想找死,我管不着,但我们都想活。” 他不着痕迹地把家暴男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风口浪尖。 男人神经大条,没想那么多,只恨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哪来的小白脸,滚一边去!”他面色狰狞,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刚才就故意胡说八道骗我们,现在还敢坏老子的好事!看我不打死你!” 他话还没说完,拳头带着风急急冲向秦秋时。 秦秋时面色微沉,急忙后退的同时还不忘扯住容朝歌。他看似移动地毫无章法,实则引导男人将拳头指向容朝歌。 其实他也没那么好心护着一个素未相识的人。 容朝歌看在眼里,凉凉一笑。 方寸之间,家暴男一拳对着容朝歌轰过去,却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了。 他凄切至极的惨叫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2章 第2章 家暴男并没有被定在原地,而是剧烈的疼痛顺着他的筋骨炸开,让他一瞬间五感尽失。意识回来后,他痛得几乎要晕厥,就好像被拨皮抽筋,又仿佛一拳打向了铜墙铁壁,目标分毫未损,他皮开肉绽。 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他眼神里的惊恐溢于言表,看着容朝歌就仿佛看着一个怪物,再不敢多嘴,屁滚尿流地爬走了。 他匆匆忙忙躲到一个角落里。又觉得自己失了面子,一脚把那个胆小的男人踢到一边。 男人害怕地缩了缩肩膀,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而秦秋时本就存试探之意,见此心里一惊。他面上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她,却正巧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倒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容朝歌先移开了目光。她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双手微微勾拢着,笑意不减。 “诸君是我花重金请来的,怎么能对我动手呢?如果下次再这样不妥,我就要把你们辞退了。” 众人精神一震。 谁知道这个诡异的地方会怎么把人辞退啊!没准直接身陨魂消了! 容朝歌看着众人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勾起唇角。 系统赋予她的读心术,让她早就对大部分人的心理掌握得透彻了。有时候不必读心,她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新来的人心理其实是复杂的,又热血又胆小,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稍微吓一吓也就听话了。 “姑娘请接着说,需要我们做什么?”秦秋时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不紧不慢地将话题扯回来。 容朝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三天,陈家人便要胁迫我与小将军成亲了,还请诸位帮我,莫要成了这孽缘姻亲。” 容朝歌做戏做全套,仿佛之前的闹剧从没发生过。她垂眸拭泪,纤指捻着袖口,语声凄然。 众人面面相觑。 盛阳闻言忍不住问:“你刚刚不是说了,小将军已经战死沙场了吗?这这这,这还怎么成亲?” 容朝歌答:“传闻人死后魂灵不灭,若是心愿未了,便会作祟,为祸一方。陈家人或许觉得小将军不曾婚配会成为他的执念,于是自然要给他配亲。” “说来也简单。在世的亲人只需要挂上灯笼,魂魄就会跟着指引回家。红烛一点,魂魄显形。喜袍一穿,双方拜堂,就成了亲。” “然后,新娘就会被人放在漆好的棺木之中,与夫君同棺而眠。” “失去呼吸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成全了‘生同衾,死同穴’。” 盛阳早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有些崩溃道:“陈家父母真是没有心,陈小姐好歹也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配亲,说的好听,这是要把一个大活人生生逼死啊!” 几个人听闻,脸上都不太好。角落里胆小的男人都快抖成一个筛子了。 众人还沉浸在故事中,秦秋时眼神中闪过几分不耐烦,直截了当问:“我们怎样做才能离开这里?” 容朝歌望着他,眼底染上笑意。 “帮帮我嘛。”她语气似乎带着点女儿家的娇气,可在场谁也不敢轻易拒绝她。 秦秋时声音一顿,也淡淡笑了。 “大小姐,我们对这里并不熟悉,怎么帮你?” 若是往常,容朝歌作为boss怎么可能把通关路数和盘托出?不过一想到这些新人实在脆皮,她又下定决心摸鱼,所以干脆告诉他们了。 容朝歌嫣然一笑:“方法多的很,这可要你们想了。若是你们能言善辩,帮我同老爷夫人求情自然是最好的。” “若是不善言辞,那井口的绳,老爷房里的剑,哪个不能用?不过,最近不太平,府里侍卫多,你们可要留心了,别被当作是贼人处置了。” “而且,陈家挺大的,你们最好不要乱走,否则可能会找不到路哦。” 她抬头,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实在找不到路的话,就抬头看看灯笼吧,或许会指引你们呢。” 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犹豫着问:“若是我们没帮上忙呢?” 容朝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笑了笑:“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众人顿时一个激灵:“……” 容朝歌吓也吓了,不能太过分,决定还是安慰一下大家:“不过放心,我会帮助大家的。” 就算这样,这些新人也不见得能通关。 她转身出门,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众人随着她来到庭院里。 她忽觉衣袖被人怯生生地拽了拽。 “姐姐,我真的很害怕,你能不能先送我出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姑娘追出来,拉着她的袖子,眨着眼睛,似乎盛了泪水。 容朝歌回眸,女孩比她矮了一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像是发育不良。她出于习惯,望向女孩的眼睛。 这一看,实在勾起了她的兴趣。 女孩明明哭得满脸都是泪痕,可那双眸子所盛的恐惧,却太浅了。 像是装出来的。容朝歌直觉。 她歪了歪头,突然俯下身,眼睛与女孩对视。 刹那间,女孩一激灵,仿佛灵魂深处被人窥伺,不适感让她战栗,却无法逃脱。 等她缓过来,只见眼前的姑娘又多了一丝笑意,缓缓开口道。 “不能哦。”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与我年岁相仿,你若是愿意替我嫁,倒是可以。” 容朝歌转身的那一刹那,谁也没注意到,原本看似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眼睛上染上一层阴鸷。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你的眼睛……” 容朝歌食指竖在唇边,轻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女孩脸色沉下来,脸上的惊慌很快被她掩盖住。 “你会读心。”她笃定地说。 容朝歌不答,算是默认。 “这里,到底还有多少未知的东西?”女孩抬头,喃喃道。 容朝歌一笑,没有急于解释。她正对方才的读心回味无穷。 不同于乖巧单纯的外表。女孩的心里就像墨一样,仿佛凝聚了世间千百种恶意,她虽然看不清,但也觉得无端压抑。 究竟是什么环境能生养出这种人? 来日方长,她不急于求解。 不过现在,她把那层保护壳戳破了。无聊的游戏终于勾起她几分兴致,她浅浅笑着。 真是让人好奇,会发生什么呢。 “大小姐留步,这几日我们待在一起吧,以防不测。”秦秋时道。 他看了女孩一眼。女孩抹了抹脸色的泪,有些害怕地向后面躲去,闭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秦秋时想了想也没有再询问。 容朝歌应了,随意找了地方倚靠,不再参与讨论,只暗暗听着。顺便看着众人,别情急之下做什么傻事。 众人聚在一起。 “她说的,可信吗?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年轻女人犹豫着开口,打量四周。 庭院里有一颗很大的山茶树,如今正被容朝歌倚靠着。除此以外,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我们能不能试一试,逃出去?”盛阳偷瞥倚在山茶树下的容朝歌,指尖攥紧衣角,声如蚊呐。 秦秋时缓缓摇头,指腹摩挲着院落的大门,眸色沉定:“这个院落的大门和刚才屋门一样,打不开。” 见容朝歌走远了,家暴男猛地啐了口,粗眉倒竖:“我看是你故意的吧,刚才说门打不开,转眼就被一个女人给推开了。是不是就是你故意把我们困在这儿!” 秦秋时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欢迎你去尝试。” 家暴男大踏步走开,面露不耐:“弱鸡一个,连门都打不开,废物。” 他不甘心刚才丢了面子,这次用了八成力抬脚踹向大门,大门竟然纹丝未动。而他整个人这次直接被反弹出去,在空中飞了三米有余,全身趴在地上,连连哀声叫唤。 【第二次警告,请玩家正常进行游戏,否则后果自负!】 几个人都露出惊异的神色。 “你们…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女孩捏着衣角,面露惊恐。 盛阳不着痕迹地擦了擦掌心的冷汗,安慰道:“我们都听到了。所以…这是一个游戏?我们现在就是要争取通关?” “通关就能出去吗?”年轻女人面露疑色。 小女孩搓着手,神情极其恐慌:“但是不通关肯定出不去,这里的一切都不太正常,我好害怕,我想出去。” 秦秋时忽然出声:“刚刚你追出去,大小姐对你说了什么?” 女孩小声嗫嚅道:“我求她放我出去,但她没同意,还故意吓唬我……我真的很害怕。” 秦秋时移走目光,若有所思。 真正害怕的人,是不会一直在口头中强调自己很害怕的。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事没事,不就是一场游戏吗,我玩游戏很在行的,咱肯定能通关。”盛阳赶紧打断女孩,顺便安慰一下众人。 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好歹不能士气低落,坐以待毙!他看了看秦秋时,莫名就觉得很安心。 几个人余光看见家暴男缓缓爬起狼狈的模样,也不再敢动歪心思,终于达成一致:通关游戏,各回各家。 “秦哥,那咱们选文还是选武破局?或者来个出其不意……”盛阳早已摩拳擦掌,初生牛犊不怕虎,跃跃欲试的心情早已按耐不动。 家暴男终于缓了过来,他这次没有再妄想暴力解决问题。他毫不犹豫打断盛阳,开口道: “哼,我刚才可听见那女的说的话了。她说了,只要你替她嫁,我们就能通关!”他指着女孩。 “看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就会哼哼唧唧地哭,跑起来肯定也是拖我们后腿。” 他话音刚落,凶狠地瞥了一眼胆小懦弱的男人,后者连连应和,眼中泛着畏惧的光。 “对对对,要我说,替嫁还是最为保险,她也不见得会死,我们肯定能活!” 一时间,女孩被各种目光所包裹。 她张了张嘴,却先被别人打断了。 “不管怎样,我都觉得这个提议不合适。陈小姐尚且不愿嫁,定是知道凶险,趋利避害,我们怎么能把同伴推到火坑里呢?” 年轻女士开口,安抚性地拍了拍女孩的头,“总之,我绝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我就是感觉,她后来那句话在使坏,就是为了离间我们……”盛阳挠了挠头,“而且大家都看见了,秦哥刚才没有说谎!门是打不开的,我们要彼此信任才能出去!” 秦秋时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望着女孩:“盛阳说得对。既然我们一起到这里,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同伴了。现在我们信息太少,npc给出的方法又很多,没必要让同伴以身犯险。” 女孩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这么多人会为她开口。 “不过,既然我们身在同一条船,自然要彼此信任,互相交换一些已知的有用信息,这样才能更快逃出去。”秦秋时严肃地道。 女孩咬了咬唇,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她简单介绍了自己叫林渐菱,玩耍时不慎坠河,再醒来就到这里了。 年轻女人叫白凤云,可能是加班过于疲惫昏倒了,结果醒来就到了这里。家暴男不想多说,只说叫自己虎哥便是。胆小男姓钱,萍水相逢,叫小钱便是了。 盛阳恍然道:“说起来,咱们能出现在这里看起来还真不是巧合。出事前我和秦哥在一起。” 秦秋时接着说:“好巧不巧,就被后面车追尾了。” 盛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白凤云狐疑:“你俩才多大,就有驾照了?” 盛阳挠了挠头:“嗐,我俩看着小而已。” 林渐菱开口:“所以盛哥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被游戏选中,带来到这里的?” 盛阳点点头道:“可能吧,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一般来说,这种所谓游戏,要是能通关,肯定是有意想不到的奖励的。但要是不通关,就没准……嗐,不管了,反正我相信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秦秋时一边听着他们讨论,一边思索着,目光不由得放在树下那个人身上。 第3章 第3章 美人闭着眼靠树休息,白衣配红花,如同画一般。 其实她眉眼不同于一般美人的温婉秀丽,反而是那种夺人眼目的凌厉,像是大权在握久居高位的人。就算是先前故作可怜,也让人觉得不过是凤凰折翼,无人敢轻视。 如今再看,才让人注意到那皮肤有些过于白皙了,带上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光。 又像是昆仑山巅的一捧雪,遥远,冷淡,不可亵玩。 风一吹,山茶花落了满身。 大朵大朵的山茶,落在白衣胜雪的人身上,就像斑斑点点的血。 无望的爱。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个词。 “秦哥!”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离开树下的那个身影。略一沉吟,他径直往树下走去。 “大小姐,深夜寒凉,若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进屋吧。” 秦秋时来到树下,保持一定距离,缓缓蹲下。 容朝歌闭着眼,故意装作没听到一般。 秦秋时没有恼,反而是唇角微勾,突然起了些别样的心思,缓缓伸出手。 冷不防,容朝歌骤然出手,精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攥住他手腕。见秦秋时并未挣扎,方才缓缓睁眼,轻蔑一笑。 秦秋时无视了手腕传来的剧痛,回以淡淡一笑,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委屈来:“大小姐,我并无恶意啊。” 容朝歌狐疑地松开手,却见秦秋时轻轻抬手,摘掉了她发间的落花。 他桃花眼微眯,刻意把花递到她跟前,似乎向她诉说自己被错怪了的委屈。 容朝歌心底默声不语,借花献佛。 她留下来本来是看热闹,看看新人准备怎么处理。若是真太作死,她也得在边缘拉一把。若是太保守,她就得推一把。 没想到如此中规中矩,真是无趣。 她瞥了眼天色。 “天快黑了,我得回闺房了。若是老爷夫人知道我不在屋,定会生气惩罚我。” 她起身欲走,却被人抓住了袖子。她似笑非笑地转过头去。 秦秋时正欲开口,突然见容朝歌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她出手极其迅速,秦秋时几乎没有意识到,就被她向前扯开了几步。 他迅速转身,只见二人方才所站之处,三两支黝黑的箭插在地上,忽然散作一团黑雾,四散开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注意到了。 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沉落的夕阳被夜色彻底吞噬。周遭落入一片危险的寂静之中。只有屋角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散发着微弱的光,让人勉强视物。 而屋内,也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叫喊声。 容朝歌望过去,只见浓得像化不开墨的黑气正从门缝、窗缝里涌出来,丝丝缕缕缠绕成翻涌的浪,伴着刺骨的阴风,卷着细碎的木屑在空中打转,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了冰冷的墨色。 “秦、秦哥……这黑气会咬人!快跑啊!” 话音未落,一团黑气突然从门内暴射而出,像有生命的毒蛇,带着金戈铁马般的凌厉呼啸,直扑最靠前的秦秋时! 容朝歌眉眼凝重,正欲出手,却突然发现黑气到了她身前半尺处,猛地顿住,像碰到了无形的屏障,簌簌退散。 那黑雾明明是准备攻击她,所以这并非是游戏系统给她的保护。 她低头一看,衣襟上的山茶花似乎还沾着露,花瓣在阴风里微微颤动。 黑雾似乎很避讳山茶。抑或是,不忍伤害? 秦秋时眼疾手快,一把扯下院角山茶树的枝条,翠绿的枝叶刚碰到黑气,那团邪祟就像被烫到般往后缩,露出一片狭小的安全区。 但越来越多的黑雾向他集中,似乎是因为愤怒,竟是露出星星点点的红光。 他抓准时机又劈下几枝山茶,塞给容朝歌和身边的人。 “快点!黑雾越来越多了!” 众人刚攥着花枝往外跑,身后就传来盛阳的闷哼。他光顾着往前冲,没注意一团黑气从侧后方丝丝缕缕地缠上他的脚踝。他瞬间感觉皮肤上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秦秋时想也没想,转身就冲回去,山茶枝在他手中像利剑般横扫,“唰” 地一下斩断那团黑气。 他一把拽住盛阳的胳膊,将人狠狠往前推:“跑!别回头!” 盛阳生死关头,不敢大意,踉跄着冲出院子,转身差点心脏骤停。 秦秋时被更多的黑色雾气缠上了,那东西像潮水般漫过他的小腿,大有缠住他的胳膊的架势。他身体刚一碰到黑雾,剧痛就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而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般,握着花枝的手却越攥越紧,连劈带砍。 “秦哥!快出来!” 盛阳在院门外急得跺脚,虎哥已经扑上去拽门。 大门一关,黑雾就出不来了。但秦秋时很可能也再也出不来了。 盛阳红着眼,骤然爆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推开了虎哥。 虎哥一巴掌抡过去:“废什么话!他出不来,我还能给他陪葬不成!呸!要怪就怪他运气不好!” 争执之间,秦秋时终于踉跄着冲出院子。众人再不犹豫,合力将厚重的木门关上。 黑雾扑上来,像一头怪物般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容朝歌指尖攥着秦秋时递来的山茶枝。那翠绿的叶片在夜风中微微蜷曲,她垂眸望着枝上凝着的寒露,神色隐在灯笼的昏红光影里,难辨喜怒。 过往闯关者,多是争抢保命之物,甚者为求自保不惜倒戈相向。可方才那人,竟将能退邪祟的山茶枝,毫不犹豫地塞到她手中。仿佛那不是救命符,只是寻常花草。 这不对。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自私的,就该像虎哥一样。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外边了,她生来便是系统的人,所有关于外边的认知,都是那些闯关的人带给她的。 秦秋时若是知道她的来历,怕是会对今天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吧。 黑雾已经笼罩整个院子了,唯有山茶花树完好无损。它像变了一副面孔,温柔地,爱怜地笼罩着它。 众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劫后余生,纷纷虚脱地坐在地上。 盛阳忽然道:“秦哥,你怎么知道山茶花能退黑雾?” 秦秋时稍稍平复了呼吸,道:“山茶树旁边一个角落里,写着陈小姐最爱山茶,这颗树是小将军曾经亲手种下的。” 盛阳瘫坐于地,冷汗浸透衣衫,语声仍带颤:“秦哥多亏你细心,发现山茶树边上的刻字,不然这么浓的黑雾咱们肯定都难逃一死了!” 秦秋时冷静地说:“这里危险因素太多,大家都要小心。” 夜风携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漫来,混着烛油的腻味,令人心头发紧。众人环顾四周,只见廊间飞檐挂了许多鲜红的灯笼,一个个圆鼓鼓的灯身裹着半旧的红绸,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将檐角的纹路投在青砖上,恍若鬼影蠕动。 两侧的墙上挂了一排囍字,红纸却泛着陈旧的暗褐色,像是被水汽泡过,又像是沾了什么深色的污渍。有些囍字的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墙皮上斑驳的黑痕,倒像是在红纸上咧开的黑嘴。 盛阳肉眼可见地开始双腿发抖,指尖不小心碰到墙上的囍字,红纸竟簌簌掉渣。他指尖沾了些暗红,凑近一闻,竟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心神大震,下意识踉跄着扑开,想抓点东西。谁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冲去。 在他即将扑倒在地的时候,秦秋时伸手将他扶稳,温声却带了几分凝重:“别慌。会有办法的。” 盛阳似乎这才找回了点心神,讷讷点头。 白凤云忽然声音颤抖:“小钱呢?” 众人精神一震,望向院落,这才依稀听见,崩溃的哭喊声在黑雾里回荡。 “救救我……救命啊……啊!” 小钱还没有出来!众人意识到时,冰冷刺骨的凉意顿时漫上心头。 救人,他们根本无力全身而退。 见死不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杀人者。 秦秋时神色微微一顿,忽然起身,凑近门缝。黑雾浓厚,他根本看不清里面。 盛阳期盼的声音传来:“秦哥,怎么样?” 秦秋时顿了顿,说:“人只要还活着,就有救。” 他目光落在院墙外的那颗梧桐树上,枝干繁盛硕大,几乎与山茶树相接。 时间不等人,他迅速抬手,握住梧桐粗壮的枝干,三两下就上了树。 “小钱!门已经被封死了,快往树上爬!” 小钱的身影忽明忽灭,他拼命地抱在树上,眼看就要够到秦秋时伸来援助的手了。 “不用救他了。” 容朝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树下,声音冷冷道。 她一挥手臂,大袖带风,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秋时亲眼所见,小钱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不知去向。黑雾打着旋消停下来,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联想到她奇怪的表现举止,他心中一个猜测逐渐成型。他转过身,声音终于沉了下来:“你杀了他?你究竟是谁?” 第4章 第4章 众人带着惧意的眼神纷纷落在容朝歌身上。 虎哥尤为明显,一下子跌坐在地,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妖女妖女!肯定是她弄出的这些古怪东西,快杀了她!快杀了她!” 无人敢动。 众人悄悄瞥了他一眼。虎哥看起来,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容朝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众人颇为温和地解释道:“不,我只是看到了,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于是把他送回去罢了。” “什么意思?”秦秋时灵巧地跳下树,回到众人身旁。 “既然各位已经有所感觉,那我就索性说了。”容朝歌转身回眸,白衣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欢迎来到噩梦游戏,我是你们新手场的引领人。” “正式游戏共分为一到五星,系统会根据你们的能力分配副本。通关五星副本的人会获得系统的一份大礼。” 盛阳有些心动:“哇,什么大礼?” 容朝歌笑:“通关就知道了。” 林渐菱没有他那么乐观,吞了吞口水缓缓问出来心中的疑惑:“那……那要是没通关呢?” 容朝歌故意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永坠噩梦。” 众人精神一震。 白凤云道:“我们是随机被选进来的吗?那除了通关,还有其他方法离开吗?” 容朝歌回答道:“噩梦游戏,只有人死后以灵魂方式才能进入。虽然可以说是随机,不过大部分都是非正常死亡后的灵魂被选进来。” “至于其他离开的方法?”容朝歌思索片刻,忽然笑了,“你觉得呢?” 白凤云不吭声了。 秦秋时紧跟着问:“那小钱是怎么回事?” 容朝歌有问就答:“你们都看到了,他遇到黑雾攻击的时候,灵魂不稳,这其实是生魂离体的表现。其实他并没有死亡,不过是系统误判之下把他拉进来了。” “我刚刚把他送回去了,在这里的所有经历,都会变成他的一场噩梦。” 林渐菱若有所思:“之所以这里叫噩梦游戏,是你所谓‘生魂’无意中窥得的冰山一角。” 而白凤云脸色更不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其实在现实世界中都已经死了。只有通关五星游戏,才有可能获得新生?” 眼看着众人神色凝重,士气低落,盛阳急忙打断:“先别想那么多,也有可能就是我们还没有被大面积攻击,所以她不能判断我们是不是生魂。” 白凤云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似乎更难看了。林渐菱眸色渐沉,不知在想什么。而盛阳虽故作大大咧咧,但手心里早就沁出冷汗涔涔。 没有人会对未知的一切不恐惧。 容朝歌报之一笑:“这个你们不必操心,如有生魂误入,我会及时清理的,你们专心游戏就好。” 众人心事重重,容朝歌亦是。 按理来说,噩梦游戏的筛选是极其严格的,很少会有生魂误入其中。 或许是它运行的时间太久了。就好像人老了,各方面都会出现故障。 “我还有个问题,” 秦秋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你说这游戏只有人死后魂魄才能进入,那……你也是吗?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前辈?” 容朝歌闻言,低笑出声。 “前辈么……” 她语带深意,指尖轻轻捻碎一片山茶花瓣,“我可不是闯关者,我本就是这噩梦的一部分。” 秦秋时反倒说:“我有意与你各种攀谈,你都能逻辑恰当地回应,你不是机械性的程序。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容朝歌淡淡地瞅了他一眼:“但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心思。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通关游戏。” 几个人四散开来,各自查找黑夜中可能的线索。 容朝歌忽然想起来,对那些黑雾,她总有很怪异的感觉。 “你们查探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秦秋时笑了:“你看,你方才还说你是boss,哪里有boss会这么好心把线索捧到玩家跟前?” 摸鱼的容朝歌毫不脸红:“我说了,这是新手场嘛。新手场的目的并非是歼灭,而是培养玩家游戏意识。” “那后面的游戏呢?” 后面的游戏她就管不着了,那是她同事该头疼的事。容朝歌微微一勾唇:“生死有命。” 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争执的声音,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几人慌忙赶过去,只见水井旁,林渐菱呆呆地站在原地,气息不太平稳,嘴唇紧紧抿着。 她蓄泪的双眸望向众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虎哥他……坠井了。” 井底一片沉寂,却比方才的黑雾更让人心里发毛。 容朝歌淡淡一笑,望向秦秋时,却见他盯着林渐菱垂在身侧的右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温润的神色,轻声道:“先看看井里的情况。” 井底没有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虎哥就像是被黑洞完全吞噬了,连渣滓都不剩。 容朝歌早就见怪不怪:“方才我说了,因为诸位都是灵魂入游戏。能受伤能见血,那都是游戏系统给你们增加的意识。但是死亡后尸身并不会长久地留在副本里,一段时间后系统会直接将灵魂融成游戏的一部分。” 白凤云一惊,却恍然:“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永坠噩梦轮回。” 容朝歌颔首。 林渐菱声音怯怯:“虎哥他……真的死了吗。” 她似乎很害怕,凑在白凤云旁边,不敢往井口看。 “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渐菱叙述事情始末。 “陈小姐之前说过,井边的绳可能有用。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就准备来这边拿上绳子,以备不时之需。” “我到井边才发现,虎哥早已经先一步把绳子拿到手了,他转过身来,冲着我那样笑,说要用绳子绑我。” “他还说,只有我替嫁,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我自然是不肯,挣扎许久。” “井边苔藓多,滑。虎哥身形健硕,压折了木板,一下子就直挺挺地栽进井里去了,一下子就没声了……” 众人面面相觑。正是因为大家都清楚虎哥的秉性,一时间无人说话,也没有人真的愿意去探究始末。 只是,一个大活人真的死在这个诡异的游戏之中,还是让他们心中难安。 小钱的骤然消失,大家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他已经脱离险境,在睡梦中惊醒了。 而他们剩下的人只能在噩梦中沉浮,一不小心,便可能像虎哥一样魂飞魄散了。 这个游戏,并不是游戏,他们赌上性命与灵魂,却没有读档重来的可能。 而秦秋时却心底寒意更甚。 比魔鬼游戏更可怕的,是人心。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林渐菱一眼,又望了望盛阳,叹了口气。 白凤云将林渐菱护在身边:“好端端掉下去,没准也是井有古怪,离远点。” 容朝歌颇为好笑地看着几个人的神色,直言不讳:“可我分明看到,你把他绊下去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渐菱身上。 林渐菱无辜的双眼瞪大,缓缓低下头,嗫嚅开口:“我一个小女孩,如何……” “是我哪里冒犯了姐姐吗?您何必几次三番,针对我?” 容朝歌无声一笑,不答。 林渐菱笑得十分勉强。 盛阳本欲开口,秦秋时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也意识到了些不寻常,于是果断闭嘴。 秦秋时俨然已经成为了这个新团体的领头者,果断总结道:“若是没死,我们看看能不能救上来,毕竟多一个人没准多一份力。若是真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这里受伤甚至死亡和现实的关联,还是尽量我们自己保证最大的生命力。” 话音落下,众人无声地瞥了一眼那古井,无人敢靠近。 其实对于虎哥的所作所为,大家就算不盼他死,也没那么大心力救他活。 于是容朝歌独自徘徊到井边。只望了一眼,就断定道:“没生息了,肯定死透了。” 众人不再耽误时间,转身离开。 容朝歌察觉自己手指被人勾了勾,她转过身,正对上林渐菱灿烂的笑容。 “那个恶心的男人终于死了。我帮你杀了他,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容朝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从一开始,你就动了杀心,但迟迟没有动手。我猜是因为新手场游戏不允许你杀人。所以你故意挑起我和大家的矛盾,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从而借刀杀人。” 林渐菱答,眼神中流露出来寒意。 “我若是不反抗,被杀死的就是我。” 容朝歌微微一笑,道:“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人心最是叵测,看着你们这么相信别人,我只是很不放心啊。哪里像你说的,挑拨离间了呢?” 林渐菱心里涌过寒意,她握紧了拳。这个人让她想起曾经山里的一种最漂亮的菌菇,美丽的往往有毒。 美若天仙,心如蛇蝎。 容朝歌却没有在意她的表情,而是颇为舒缓地笑了:“你很聪明,也很适合这个游戏,假以时日,我很期待你的成长。” 只有她们二人,林渐菱眼中的惧色早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心底的声音在不断放大。 “等我足够强大,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杀了你。” “我讨厌一切高高在上,自以为可以碾死一切蝼蚁的人。” 容朝歌笑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的那些小心思不值一提。” “不过,足够强大……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 容朝歌话音刚落,惊变突生。 古井如同一口女巫的汤锅,咕嘟咕嘟泛起黑雾。众人急忙后退。 “哎哟秦哥,你使劲捏我干什么!”盛阳回头一看,险些让他灵魂出窍,坐地升天。 一双空洞的眼眶镶嵌在惨白的脸上,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直直地闯进他视野中。 肩上传来的剧痛几乎是瞬间穿透肌理,他拼命扑打着。但那双毫无温度的手,指节硬得像生铁,钳在他肩头上,纹丝不动。空洞的眼眶中流出血泪,似乎在凝视着他。就像是猎人在游刃有余中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也许在下一秒就会直接取他性命。 可要命的是,脚下的路苔藓很多,他心急之下一个踉跄,骤然跌倒在地。 盛阳绝望地抬头,只觉得死亡的感觉在逼近。 第5章 第5章 死亡的感觉在逼近。 但真正要直面死亡的时候,盛阳反倒是不再那么恐惧,有了殊死一搏的架势。 他一咬牙,爆发出的力气竟是直直地将那手拧翻过去。若是正常人,肯定就直接骨折了。 但那手的主人却像感知不到痛一般,不仅没退后,连迟疑都没有,惨白的大脸直接怼到了他眼前。 盛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两声轻嗅落在他面前,他疑惑之中睁眼,却见那怪物已经离开了,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 其他几人遭遇也类似。在体力不支后都以为羊入虎口必死无疑,却发现被嗅闻后就没有受到进一步攻击。 秦秋时一把拉过盛阳,面色凝重:“这鬼怪来得实在蹊跷,看衣着打扮,像是侍女。” 白凤云脸上的惊疑还没有褪去:“她们,似乎在找人。虽然手劲大了点,但是确实没有伤到我们。” 盛阳说:“我的天,刚刚凑我面前我差点以为她们要下嘴啃了,我心脏都快停跳了。” 秦秋时轻声道:“她们没有眼睛,就只能用鼻子闻。既然我们都不是她们的目标,那目标只有一个了。” 盛阳恍然:“你是说,她们要抓的人是陈小姐?好奇怪,npc还会抓npc吗?” 秦秋时道:“在我看来,大小姐并不是一个游戏的普通npc,无论她承认与否。而这些侍女,黑雾,灯笼,这些才是游戏中初始设定好的一切,只会按照设定的代码运行。我们触碰到禁忌就会自动运行,反之就不会。” “所以,npc如果来抓她,很可能是因为她的行为偏离原定轨迹了。” 林渐菱忧心道:“怪不得,之前初见的时候,她的行为让我总是觉得怪怪的。可能就像秦哥你说的,她是有自己思维逻辑的。那她很可能在不经意间就干扰我们通关啊。毕竟我们现在所有的已知都来自于她,她就算满嘴胡话,我们也不知道真假。” 秦秋时却不甚赞同:“诚然如此,但是系统应该也会限制她,她不可能完全把我们往一个错误的方向引导。就像是现在,她原本入夜应该回闺房,但我们把她留下来了,所以侍女可能就是抓她回去,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盛阳恍然:“原来当时你是故意把她留下来的,就为了试探她!” 白凤云却是十分担心:“但是说到底,她的身份就是一个闺中女子,这么多……侍女,一拥而上,会不会伤了她,影响我们任务?” 只见数十个侍女团团将容朝歌围住,每个侍女的身体都由内向外散发着黑雾,犹如白骨般干枯的手臂直直伸向她。 容朝歌连头都没回,长年累月的战斗经验让她早有预判。 廊间灯笼忽明忽暗,映在她面孔上,显得晦暗不明。 她轻哼一声,抓准时机,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对方的力道猛地转身,身体像片柳叶般在空中翻出个利落的弧度,将那 “人” 狠狠掼向地面。 侍女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却依旧直愣愣地抬手抄向容朝歌的脚踝。 空洞的嗓音在夜风中飘得发颤:“小姐,夜色深了,再不回去……老爷夫人要生气了。” 眼看五六个侍女像提线木偶般围拢过来,惨白的手爪几乎要触到容朝歌的衣襟,她却分毫不慌,反而唇角勾出淡淡的弧度。 一道雪白的狐尾突然从她袖口窜出。那尾巴足有几丈长,犹如一条鞭子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白光,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狐尾狠狠抽在最前面那名侍女的胸口。 侍女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往后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咔嚓” 一声,廊柱竟被撞出一道裂痕。 其余侍女还想往前扑,容朝歌手腕轻轻一翻,狐尾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圈,又 “啪啪” 几声,将剩下的侍女尽数抽倒在地,她们的身体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久久爬不起来。 盛阳站在不远处,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林渐菱则皱紧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惊疑,紧紧盯着容朝歌手中的狐尾,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容朝歌依旧白衣如雪,慢条斯理地召回狐尾,语气淡淡:“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绑我?” 在秦秋时几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群侍女倒地不起,混沌的黑雾从她们受伤的地方涌出来。 “小姐,快跟我们回去吧,小将军真的很想您。” 忽然间,那大红的灯笼一闪,竟变得惨白。连带着墙上的喜字,似乎也成惨白色了,不知是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黑雾的浓度似乎高了很多,几个侍女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却再也不敢造次,只是低着头,不住地重复着。 容朝歌揉了揉太阳穴,这才轻点了头。几个侍女连忙爬起来在她前方带路。 她其实清楚,这些侍女多半是游戏派来催她回到剧情正轨的。 可如此张牙舞爪,她本就心中有气,自然要拿来教训一顿,向系统表示自己的不满。 另外,也正好警告某些人不要动歪心思。 她微微侧头,见几个人或是吃惊,或是凝重的表情,心中十分满意。 白凤云低声:“有人看清了吗,那是什么东西,实在是好生厉害。” 盛阳道:“看起来像鞭子,不过非常灵活,我感觉再怎么借力也达不到那种弧度啊。” 秦秋时眸色渐深:“她是在警告我们,想要出去,只能听她的话,通关。这个游戏里面所有东西,对她来说恐怕都造不成任何威胁。” 盛阳有些害怕:“我感觉那鞭子实在太厉害了,要是给咱们几个来一下,当场就得魂飞魄散。” 秦秋时注意到林渐菱垂着头,不说话,于是问:“渐菱,你怎么看?” 林渐菱在一片混乱中早就不知不觉退到众人身后,此时离那个诡异的古井最远。 见被点到,她犹豫着开口:“我只是觉得奇怪,就像云姐姐说的,陈小姐不过是一个闺中女子,哪里有那样大的能耐。” “或许秦哥之前说的是对的。她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独特能耐本事。现在不过是借陈小姐的躯壳,引领我们新手场通关。” “我并不认为她会伤害我们,她既然是引领,就没有理由害我们。而且她能力实在太过强大,如果真要害我们,我们也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秦秋时沉吟:“所以,她要么是被限制,不能强制左右我们的决策。要么,就是我们还没触发她的相关条件。” 盛阳恍然:“我玩过好多手游,里面的boss大多数是玩家需要走到足够近才会发动攻击。所以很可能我们只是没触发条件,并非她不会攻击我们!” 秦秋时道:“目前我们也只能是猜测。当务之急是通关这个副本,或许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抬起头,望向房檐下的灯笼。灯笼又成了血红色,映着前路一片血光,仿佛通向的正是黄泉彼岸,阴曹地府。 “如果实在找不到路,就抬头看看灯笼吧。” 风吹动灯笼,倾斜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秦秋时心底有了猜测,便当机立断:“黑雾出现的位置不固定,我们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瞎走。跟上那群侍女。” 好在那群侍女虽然邪乎,但也是正常行走,是以众人跟着她们七拐八拐,就到了一个院落。 容朝歌一踏进院子,那群侍女便自动消失不见了。似乎就是单纯充当一个给她引路的作用。 她轻揉眉心,希望那群人聪明点,离黑雾远点。 她抬手关门,却正对上一群鬼鬼祟祟的身影。 容朝歌:“……” “躲着干什么,进来。” 所谓陈小姐闺房并非一个女子的卧房,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盛阳感叹:“这么大,陈家父母应该对这个女儿挺好的啊。没想到竟然也那么封建。” 秦秋时没有接话,脑海中暗暗思索容朝歌方才的所作所为。 容朝歌开口:“正好,现在就剩四个人了,中间是我闺房,晚上你们不要进去。东厢房和西厢房你们随便选。” 她垂下眼,好心提醒:“你们刚才应该也听到了,小将军在找我,说不定现在就在我闺房附近。夜里最好不要出来。” 她自顾自转身离去,一片黑暗中,四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白凤云先开口道:“我觉得夜晚是最危险的,方才我们也见识过那黑雾的威力了,还有那突然出现的……侍女。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过诡异,我希望咱们最好呆在一起,这样人多力量大。至于什么男女大防,生死关头,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众人都见识过虎哥死得那么悄无声息,因此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盛阳一拍脑袋:“行那就一起去东厢房,正好咱们再一起梳理梳理目前遇到的所有事,说不定对通关就有思路了!” 林渐菱有些疑惑:“为啥那么肯定就选东厢房?” 盛阳神神秘秘:“你想啊,驾鹤西去,紫气东来,东边肯定风水好啊!” 秦秋时没有和他贫嘴,拉着他胳膊,几个人便一路来到东厢房。 最后一个人踏进屋门,房门便自动关上。屋内外皆是一片幽暗,黑气或许正在不知名的地方盘旋。 “好黑啊,哎!这儿有蜡烛,我找找有没有火折子,咱们点上蜡烛吧!” 盛阳眼神好,借着月光一眼就看到了房中央的红蜡。 秦秋时一把拉住了他,沉声:“不能点蜡烛!” “啊?为什么?难道蜡烛会吸引鬼魂?”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住了。 秦秋时语气一改往日的温和,语气透着些许怒意。 “这个世界是会死人的,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会要命。大小姐早上说了,“红烛一点,魂魄显形”。其他人我们暂时还不清楚,但是这里面肯定包括那个战死沙场的小将军。对我们这些想要破坏他婚礼的人,你猜小将军会不会直接杀了我们?” 第6章 第6章 盛阳手一抖,整个人都有些蔫了,没敢再说话。 白凤云打圆场:“小盛也是好意,只是咱们这些人确实要谨慎为上,不然真招惹上什么东西就麻烦了。” 秦秋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盛阳身上。 “我其实没有资格教训你。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活下去。” 盛阳声音有些哑,连连点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一天过得都觉得不真实,上一秒死了,下一秒又活了。” 白凤云苦笑一声:“谁不是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渐菱出声打断:“可是这里真的好吓人,外边黑漆漆的……秦哥你快说说,咱们怎样才能出去。” 秦秋时道:“目前只是我的一些猜测。首先,我们现在身处一场游戏,出去的唯一方法是通关,不过通关的方法应该有很多。通关之后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短暂回到现实,但可以肯定的是,过一段时间后,我们就会来到下一个游戏场。并且这个游戏场的难度是逐渐递增的,就像大小姐所说的,一星到五星。” “所以说,我们现在就是要根据游戏里所有不寻常的地方,尽可能找到更多能够阻止大婚的方法。” 白凤云点点头:“或许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那个黑雾。我感觉黑雾很有可能和死者有关。首先,我在渐菱去水井旁之前曾仔细观察过那口水井,里面没有水,外边的木板看起来就像是年久失修,很糟。借着月色我几乎是一眼看到了井底的青苔,绝对没有什么黑雾。所以,我猜测黑雾是因为虎哥失足摔死后才出现的。” 林渐菱乖巧点了点头,似乎心有余悸:“我可以证明,井一开始并没有黑雾。虎哥当时眼睛瞪得特别大,感觉整个人都被搞得……不太正常,加上我又没让他得手,他情绪激烈之下弄断了井边的围栏,这才掉下去。” “但是掉下去之后一点声都没了……我真的特别害怕。” 秦秋时看了她一眼,略沉吟:“不无道理。我记得大小姐曾经说过,游戏里人死后是不会出现尸体的,但灵魂会困在游戏里。这种‘困’或许就是成为副本中的一部分。” “虎哥临死前,愤怒怨恨害怕,黑雾很可能是他死后的怨气或是不甘等等原因幻化而成的。” “推此及彼,黑雾或许就是人死后的执念所化。” 林渐菱眼神中更加慌张,索性一片黑暗中,众人看不大真切,只当她是一如既往地胆小。 盛阳皱了皱眉头:“但是有个问题。大家还记得咱们一开始待的那个屋子吗?本来咱们今天晚上准备在那里待着,结果就突然出现了很多黑雾。” 秦秋时道:“那黑雾是怎么出现的?你们有谁观察到了吗?” 盛阳道:“那时候大家都准备找个角落凑合一晚上,谁也没想到这个空屋子竟然还有隐藏的危险。我记得当时好像是小钱先惊叫了一声,众人才反应过来,急忙往外跑。” 白凤云叹了口气:“我有个猜测。既然是一场游戏,或许是‘它’认定我们消极游戏,所以才故意把我们往外赶。我记得虎哥当时故意不服从游戏指令,就被‘它’给警告了。陈小姐偏离了既定的活动轨迹,也被专门的npc带走了。说明‘它’对于身处游戏副本中的我们都是有监视督促作用的,而且‘它’的能力极大。” 秦秋时摇了摇头道:“我倒是觉得,‘它’不会过度干涉这里。虎哥被警告,可以说是这里对新人的提醒。但是陈小姐被请离,依系统的能力,完全可以派一阵风把她送走,为何要派来一群能力有限的侍女呢。” 盛阳挠挠头,好像有点明白了:“因为系统如果派阴风把人刮走,就过于超现实了,而且和这个副本本身的内核大相径庭!侍女才是应该服侍看顾小姐的人,所以系统只能让侍女来提醒陈小姐!” 秦秋时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认为黑雾应该是这个故事中本身存在的。故事最开始,大小姐就提到,她的未婚夫小将军已经战死沙场了。刚才她被带走的时候,侍女也再反复强调一句话,‘小将军很想您’,我猜测是小将军临死前心有执念,起码是想要再看一看自己曾经的青梅竹马。所以将军府的黑雾,会不会其实本身是小将军的执念所化呢?” 他声音越来越轻,垂下眼,余光落在窗外。 东厢房的窗不知何时竟是一点月色都透不过来。 或许并非是夜色如墨,而是……黑雾降临。 林渐菱似乎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变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黑雾追来了,一会儿会不会直接扑到我们身上……毕竟刚刚就直接从屋子里冒出来了。” 秦秋时默然,这诡异的地方,没有人敢对未知的一切打包票。 白凤云小声说:“但愿小秦刚刚猜的是对的。若黑雾真是小将军所化,这里是陈小姐的闺房,他或许会略微收敛一些。” “至少目前以我的经验来说,黑雾并非一击致命,我们还有逃脱的余地。而且它忌惮山茶,明天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折几枝。” 他苦笑一声:“只是尽可能少接触。时间越长,黑雾对我们的伤害越大。” 盛阳似乎想起来,撩起裤腿。方才被黑雾缠住的腿脚处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勒痕,略痛,不过没出血。 他忙不迭地揭开秦秋时的衣袖,只见他才被黑雾纠缠的地方已经红肿,有的地方甚至血淋淋的。 盛阳更加自责,赶忙撕下衣袖,为秦秋时简单做了包扎,祈祷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包扎依旧能有点用。 “秦哥……我,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拖你后腿了。” 秦秋时目光深邃,语气却温和:“头一次面对这种事,大家都会失误,在所难免。我只是担心,噩梦游戏恐怕只会给我们一个新手场的成长时间。后面的游戏,都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博弈。我们会面对更多人,只有自身强大,才能屡战不败。” 盛阳抿了抿唇,点头。 白凤云及时将话题拉回来:“所以,我们明天要继续按照陈小姐给出的提议,去找其他物品吗?” 井绳已经被虎哥带着一起坠井了。众人现在只能去找“老爷房里的宝剑”,或者是和老爷夫人友好沟通,帮助他们打消把女儿配婚的念头。 殊途同归,众人一致同意,去见见老爷夫人。虽然在场几人都不是口舌之战的能手,但至少能得到一些新思路或者信息。 卧房内,容朝歌静立在门旁,众人的讨论一字不落地被她听到。 她笑了笑,望着庭院中越加浓厚的黑雾,一口气吹灭了屋内的蜡烛。 黑雾如水一般化开。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棂外铺过来,昨夜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场梦。 众人谨慎地打开屋门,昨日的诡异黑雾早就一扫而空。侍女们说说笑笑,准备服侍自家小姐起床。 盛阳早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的妈呀,还是那身衣服,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昨天那群眼睛空空,手指枯爪的东西……” 秦秋时道:“目前她们看起来很正常,我们得借此机会好好找一找线索。” “大小姐的住所我们两个男人进去不合适,拜托你二人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我和盛阳在东西厢房找找有没有线索。” 二人点头应允。 容朝歌昨日只说,晚上不要随便走动。因此白天应该是没限制,供众人搜查线索的。 白林二人随着鱼贯而入的侍女一同走进了大小姐的房间,但很显然二人服饰与侍女大相径庭,很快被发现。 两人神经紧绷,随时准备撤退。 但是侍女们所表现出的只有惊诧害怕,却没有一个人进攻。 容朝歌道:“这二人是我朋友,昨日天色已晚,只好让她们在我院中将就一晚。” 侍女行礼后道:“小姐可以禀报老爷夫人,府中很大,可以将客人安排到客房。如此实在不成体统,也委屈两位客人了。” 白凤云悄悄窥了容朝歌一眼,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纵然眼前的侍女行为逻辑都称得上十分得体,可昨夜的大战让她依旧心有余悸,再看到这身衣服也浑身不自在。 不过好歹这侍女容貌还算清秀,没有昨日那等可怖的样子。 侍女端着盆,准备为自家小姐梳洗打扮。有了小姐的亲口吩咐,二人得以在闺房中仔细检查了一番。 陈小姐卧房不大,但是却不同于一般女子的闺阁。里面不仅有刺绣女红,还有很多书。书并非局限于《女则》《女训》等教条数目,而是千奇百怪种类颇丰。 在那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而陈小姐却得以观百家,学策论。看得出来,陈家人对她真的很好。 既然如此,又何至于将一点一点养大的女儿的性命亲手葬送了呢。 二人猜不透,只得叹息。 她们两人几乎把所有书都简单草率地翻了一遍。然而陈小姐并没有写批注的习惯。二人没有找到任何想要的线索,只得作罢。 另一侧,容朝歌已经由侍女梳洗打扮得差不多了。她坐在铜镜前,轻轻抿着口脂。 她甚至不必转头,就能清楚身后人的一举一动。 她轻笑道:“怎么,找到想要的了吗?” 第7章 第7章 白凤云与林渐菱对视一眼。 白凤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年纪最小,她应该不会对你太防范。我在这边再找找线索,你去试探一下。” 林渐菱内心黑线,知道容朝歌对自己最防范,可又不能说,只是乖巧点了点头。 她转身之前,白凤云拉住她的手,眼神中是关切:“万事小心,性命为上。” 林渐菱愣了愣,很快笑着点点头。 她把脚步放得极轻,却见面前白衣之人毫不意外地转过了身,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林渐菱垂下眼睛,冷笑一声:“我看你从一开始其实就没有想帮我们,不过是在给我们设圈套。” “小墨缸,又发现什么了?” 林渐菱没有在意称谓,而是一句一句抽丝剥茧。 “你谎话连篇,说老爷夫人强迫你嫁人,实际上据我们观察,老爷夫人应该对你很好吧,他们怎么可能逼迫心爱的女儿去嫁给一个死人!” “你又说让我们帮你去和老爷夫人求情,丫鬟都是那种德行,谁知道老爷夫人是人是鬼!我们要真听你的贸然前去就是羊入虎口!” “你说让我们找兵器傍身。如果我们没猜错,黑雾是不甘怨气形成的。杀人如麻的兵器嗜血,冤魂重重,夜晚阴气最重的时候作乱索命,它所在之处肯定就是黑雾最浓的地方,我们就算侥幸拿到了那也是催命符!” “所以说,你不愿意嫁人是假的,说什么破坏婚礼也是假的!你就是为了抓住一个时机,让我们所有人都一起给你陪葬!” 林渐菱冷笑:“陈小姐可真是好计谋,就算自己不得不死,也得拉几个人垫背。” 容朝歌偏头一笑,故意顺着她话说:“就算如此,这里是陈府,我是陈小姐。规矩我定的,你又能奈我何?” 林渐菱却是坚定摇头:“不可能,这里的规矩会保护你,亦会制约你。否则没道理你不能驱使黑雾。只有一种解释,规则凌驾你之上。而我们作为新手,它不可能一上来就给我们太大难度。” 她断言:“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跟我们和盘托出,除了破坏婚礼,一定还有其他通关的方法。” 她思索片刻,轻轻一笑:“比如,我们逃出这里,没准就能通关?” 容朝歌微不可察地一笑,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场游戏的通关要求就是婚礼失败,这一点我是不屑于骗你们的。你说那些方法困难重重,这当然是在所难免的,毕竟一帆风顺的游戏是没有任何乐趣的。” “不过,至于你说的“逃出去”,你若是不怕死,大可以试。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外边是通关,还是像那个水井一样,是条死路。”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渐菱,笑着开口。 “唉,我这样好心好意给你们提供方法,你居然说我居心叵测,我可太冤枉了。” 在她看来,一味给新人铺路,没有任何意义。磨炼方能开刃,后面不可能所有副本都是她带,他们早晚要真正适应这里的规则和节奏。 首先,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也是她一开始就故意挑拨离间的原因。 其次,通关方法确实很多,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就能通关。重要的只有一点,不能被思维局限住。 林渐菱黑脸,眸光一闪,突然朝容朝歌发难。 她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一把短刀,刀身窄而尖,直直地向容朝歌捅过来,尖端正中心口。 二人本就隔着不过两步,短刀刀刃划破空气,直刺容朝歌心口。 可容朝歌竟是站在原地没动,眼看就要见血,刀尖即将触到衣襟的刹那,她右手猛地抬起,食指与中指精准夹住刀身,指腹抵住刀刃的力道让林渐菱竟再难往前送半分。 紧接着,她手腕轻轻一翻,指尖发力,林渐菱只觉虎口一阵剧痛,短刀瞬间脱手,掉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惊恐的侍女脚边。 没等林渐菱捡起刀,容朝歌已欺身向前,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右手绕到她背后,指节顶住她的肩胛骨,稍一用力,便将她的双臂反扭在身后,力道之大让林渐菱忍不住闷哼一声,却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容朝歌垂眸看着她,眼底没半分波澜,唇角甚至还勾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还想试试杀了我能否通关?” “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虎哥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莫非忘了?” 她指尖又加了两分力,林渐菱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而且,我很抱歉。就算没有游戏系统干预,以你现在的水平也杀不了我,别动歪心思了。” 相比于容朝歌的气定神闲,林渐菱实在是过于狼狈。一旁侍女一拥而上,瞬间把她制住。 变故突生,白凤云急忙跑过来,却见这番场景。 “你别动她,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想通关,是我让她过来打听的。” 她推开侍女,抱住被围在中间的林渐菱。 容朝歌捡起旁边掉落的匕首,仔细打量。匕首十分锋利,但做工实在粗糙。 白凤云定睛一看,手都有些发抖。 容朝歌失笑:“孩子?” 她微微一笑,把匕首递给林渐菱。 林渐菱完全没有犹豫,果断将匕首收到自己怀里,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警惕。 白凤云惊疑:“这是你的?” 林渐菱没有说话,她本应自如,却不知为何有点不想看到白凤云看她的目光。 她仰头眸色里闪动着晶莹,苦笑开口:“为了保命的。” 而她衣袖遮挡住的手里却攥紧了冰冷的刀把。 白凤云没有察觉,只道:“我觉得这样很好啊。我们虽然看似是一个整体,但是所有人都是要为自己而活的。没有谁能永远护着谁,每个人都有些自己救命的东西,这并不奇怪。” 她有些懊悔:“说到底是怪我,让你一个人涉险。” 林渐菱愣住,视线慢慢放远,看到那面铜镜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跌倒在地的狼狈。 或许下一次就没有这种好运了。 那一刻后怕翻涌上来,心里的一切嘈杂都被盖住了。 容朝歌望着女孩的眼睛。 她在想,她只是想要活下来。 顺着林渐菱的视线望过去,白凤云在看清铜镜的一刹那瞬间汗毛直立。 林渐菱低垂着眼,想必并未发现那异常,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僵硬地侧过身,视线稍稍往两侧看过去。旁边的侍女神情鲜活俏丽,衣裳亦是干净整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朝歌发觉了她神色的异常,她回过头,目中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一面质地普通的铜镜,镜中倒映着她们这群人,仅此而已。 她究竟是看到什么,还是想到什么,居然露出了那种平日见鬼的神色? 她回过头,看到白凤云脸色越发苍白,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婢女应声退去,屋子中就剩了三个人。 容朝歌直接开口问:“铜镜里看到什么了?” 白凤云眼神躲闪,避而不答。 她站起身,很勉强地笑了笑,开口:“陈小姐,感谢你的信任,这里我们并未找到什么线索,就先回去了。” 容朝歌也笑了笑:“行啊。” 白凤云松了口气,赶紧扯了扯林渐菱的衣服,二人准备先行离开。 但容朝歌又怎么会那般好说话。 林渐菱余光瞥见,心底一惊,惊呼出声:“别看她眼睛!” 白凤云一愣,反而是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铜镜中的血迹斑斑,在瞬间出现在容朝歌的面前。她瞬间僵住。 容朝歌眼眸一沉。果然,闯关者眼中的镜子与她所见不同! 铜镜中倒映的侍女,全部与昨天如出一辙。干涸的血迹布满整张脸,污浊又血迹斑斑的衣服套在枯瘦的身上,像是一张破旧的裹尸布。眼眶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 而屋子里昂贵美丽的古董,在镜子里不知去向,只留了一地的碎瓷片。原本立在角落的百鸟朝凤屏风歪倒在地上,屏面上火红的凤凰羽毛被大片黑血浸透,让原本灵动的羽翼变得暗沉发黏,像是凤凰被生生溺死在了血里。 一镜之隔,那里仿佛藏着人间地狱。 但这些都不足为奇。 容朝歌一袭白衣,缓缓回眸望向铜镜之时,镜中赫然出现了一张与她完全不同的脸! 此人身材与她相似,衣着打扮与她更是完全相同,但鹅蛋脸水杏眸,与她大相径庭。 林渐菱用手一把捂住白凤云的眼睛,她这才突然一激灵,回过神来。 容朝歌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并不废话:“小墨缸,看镜子,你能看到我吗?” 林渐菱皱了皱眉,十分不满地看过去。但很快,她便给出相同的结果:“镜子里的人和你穿衣打扮一样,但绝对不是你。” 她缓缓凑近:“房间好像还是这个房间。”她转过头,打量了一番容朝歌,随即肯定道:“那个人脸上有很明显的泪痕。身上也没有沾染周围的血迹,给我一种……她好像还活着的感觉。” 白凤云缓过来,依旧是惊疑不定:“陈小姐,你你你……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容朝歌直言不讳:“读心。” 白凤云更加震惊:“我从未听说古代有人能做到这种事,就算是算命先生,我觉得也是无稽之谈。你……怎么可能!” 容朝歌笑:“没什么奇怪的。我说了,我不仅仅是陈小姐,更是这个游戏里的boss。这是我的守护灵的衍生技能。” 白凤云皱眉惊诧道:“守护灵?那又是什么?” 第8章 第8章 白凤云的疑问也正中林渐菱心坎。 门突然被推开,吱呀一声打断了对话。屋外立着秦秋时和盛阳二人,手里似乎拿着些防身之物。 盛阳见众人没事,才松了口气,解释道:“方才我们听到声音,担心是你们出事了。” 二人简单将镜子的怪事告知。 秦秋时没有错过屋内几人的神色,略顿了顿才道:“东厢房主要放的是笔墨纸砚,还有藏书。西厢房收放了一些古琴等杂物。我们二人仔细搜索了一下,没有什么暗室或者暗格,不过桌上放了一个陈小姐的书信。” 林渐菱凑过去,小声念出来:“一……郎君……二……长相见。莫非是陈小姐与外男私相授受,不守妇道?” 她余光一直在紧盯容朝歌,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失态。 容朝歌也确实震惊了,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这系统真实越来越不做人了,她居然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刺激的过往…… 白凤云疑惑地凑上前,缓缓念出宣纸上的字。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1 是新婚夫妇祝酒陈愿的祝词。 或许是曾经陈小姐写下的,看来其实他们感情很好。 容朝歌不禁黑线,麻烦不要断章取义好吗! 林渐菱脸有些红,别扭道:“我没怎么读过书,谁知道是这个意思。” 白凤云望着她,不知怎的叹了口气。 林渐菱道:“如此一来,就更加古怪了。你从昨日到现在的言行举止,无一不流露出来对小将军不熟,排斥,对府邸怪事也不甚了然。陈小姐,不解释一下吗?” 容朝歌道:“就算我曾经很爱他,也不见得非要生死相随吧。” 白凤云却道:“你这样说就更奇怪了,明明府中婢女都认得陈小姐,也是认可她身份的。” 她转过头,诚恳地对容朝歌开口说:“陈小姐,我们几个人能力有限,但我们是真心诚意想帮你逃离魔窟。也希望你能将已知的信息对我们开诚布公地讲一讲,不然以我们的能力恐怕很难辨别真假,也就很难帮到你了。陈小姐,我是相信你对我们没有恶意的。” 容朝歌说:“无论你们相信与否,我没有对你们说谎。” 盛阳:“那还真是奇了怪了……” 秦秋时打断他,沉吟:“我有一个想法。” 他望向铜镜,开口说:“你并非是陈小姐,或许,镜子里的才是陈小姐。” 盛阳心里一惊,更加犯怵:“你是说,真正的陈小姐被困在了镜子里,而她……就是,就是鸠占鹊巢?” 他越说声音越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容朝歌的神色,最后干脆直接闭嘴,转过身:“不行,我真不敢看了,再多看一秒,我总觉得镜子里的”陈小姐”要出来了。” 容朝歌立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忌惮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她毫不犹豫地把镜子倒扣在桌子上,阻挡了视线。 秦秋时率先开口:“大小姐,我们现在必须要确定一件事了。我们昨夜承蒙你照顾,也希望能尽己所能帮到你。然而今天的一切线索实在离奇,我必须要确定一件事。” “在这场游戏里,我们要破坏的,其实是你和小将军的婚礼,对吗。” 容朝歌沉思,点头:“我觉得是。” 秦秋时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我们的目标仍旧是一致的,有些话也就不避讳在你面前说了。” 林渐菱扯了扯嘴角:“就算你不说,她也能知道。” 盛阳:“啊?什么意思!” 林渐菱将白凤云之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白凤云疑惑道:“陈小姐,什么是守护灵啊?” 容朝歌却不甚在意,索性开诚布公地道:“游戏场里boss和你们普通玩家的最大区别就在于,boss会被系统自动分配一个最适合自己的守护灵。守护灵种类很多,动物植物无生命体都有可能。在确定的那一刻,守护灵就会成为我们身体中的一部分。而我们的一些特殊技能,也会由守护灵而衍生出来。” “举个例子,守护灵是猎豹,那么他很可能在速度方面有很大提升。守护灵是植物,很可能是有治愈功能。守护灵是鸟类的话,可能会自带飞翔功能。” 盛阳道:“天哪,好酷啊,我们也有机会获得守护灵吗?” 容朝歌道:“甚少。听说是存在这种可能的,但我从来没见过。” 盛阳有些蔫:“所以这就是boss的特权呗。但你们都这么厉害了,这游戏系统还给你们分配特权,让我们普通玩家怎么活啊。” 容朝歌语气平淡:“噩梦游戏本就是九死一生。” 盛阳道:“但你是一个好boss啊!你还愿意把这些都告诉我们了。我以前看小说,很多无限流都是靠人命填出来的规则,看得我特别抑郁。” 白凤云忍不住道:“你不是怕鬼吗,怎么还看这种小说?” 盛阳挠挠头:“嗐,我就是菜还爱玩。” 容朝歌笑了笑:“这种基础性的规则,我不说你们也迟早会知道。如你所说,我们足够强大,我不屑靠认知上的时间优势淘汰你们。而且这里是新手场,我们的职责就是带着你们熟悉游戏过程,解答疑惑。” 秦秋时默默消化着信息,道:“所以你的衍生技能是读心,你的守护灵是……” 容朝歌答:“九尾狐。” 林渐菱瞬间意识到:“所以昨天你的武器不是鞭子,其实是,狐尾!” 容朝歌一笑,算是默认。 秦秋时方才被打断,此时见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道出自己的想法。 “既然我们已经清楚了。我们要破坏的是假的陈小姐和小将军的婚礼,而现在很可能就是一场乌龙。如果我们现在能够找老爷夫人说清楚,说不定就能取消婚礼了,这是最好的。” 林渐菱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大家不要忘了,这里是游戏世界。” 秦秋时点点头:“尝试总是好的。但渐菱说的对,我们要留些后手,万一不成还能有些退路。” 事不宜迟,众人默默消化着新的消息,准备一起去找老爷夫人。 想必劝说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能获得更多的消息就足够值得了。况且在他们新手阶段,危险系数并不高,适合他们去探索这个游戏的运行机制。 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赌自己和小钱一样,是那万分之一的生魂误入,能侥幸逃脱那种。 见众人目标明确,容朝歌索性跟他们一起。 几个人来的路上还专程去初始的庭院折了些花枝,反正有备无患总是没错了。 还未到厅堂,外面已经十分热闹。 院里的伙计们个个挽着袖子,额角沁着汗,布置喜堂。穿绫罗的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坛边,手里攥着绣帕,掩着唇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了。 “哎呦慢点儿!别蹭着檐角的灯笼!” “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祝二位新人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啊。” “早就听闻小将军和大小姐自幼感情便很好,如今终成眷侣,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陈家也是,听闻当年收养大小姐就是当做女儿一般养的,如今嫁给小将军,儿女都在身傍,真是齐人之福,我们羡慕不来啊。” “哎呦我的大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一个眼尖的喜婆看到了她,连忙匆匆把她拉到旁边没人的屋子,“新婚之前您不得抛头露面的,陈家自小惯着您,您也莫要现在任性呀。” 林渐菱突然出声:“你是说,老爷夫人对大小姐一向很好?” 老婆子捂着嘴笑:“当然了,这京城谁人不知陈家对大小姐宠爱有加。当年给大小姐择夫婿,满城高门大户,大小姐谁都看不上,铁了心要嫁我们小将军,许诺生死不离。老爷夫人都说这是小将军的福气呢。” 生死不离。 林渐菱和白凤云沉默了,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容朝歌。 容朝歌也沉默了。 想起镜子里面带泪痕的人,其实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然而,不远处热热闹闹的厅堂突然出现了不大调和的争吵声。几人慌忙跑出去,见秦秋时与盛阳正被围在中间。 秦秋时是谨慎的人,不大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和老爷夫人吵起来。那恐怕是什么话不慎触到老爷夫人的逆鳞了。 “放肆!这门亲事,缘缘盼了多久,怎么可能想要拒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挑拨离间有什么目的?还不从实招来!”老爷怒声。 夫人一边哭,一边骂:“你们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恶毒,我儿挂帅出征,昨日刚刚凯旋而归,你们居然说这种晦气话!” “来人!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容朝歌跑出去,只见周围的伙计大多散开了不知去向,只剩下几个婆子。 大概是要走剧情了,她暗自揣度着。 夫人看见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挡住了秦秋时和盛阳。 “缘缘,你放心,娘给你做主。我定要把这帮不速之客好好教训教训!任何人都不能耽误了我儿的婚礼。” 盛阳满脸疑惑,还在劝解:“你不是一向都心疼女儿吗?陈小姐都跟我们说了不愿意嫁,你干嘛还硬逼着?再说了,你说你儿凯旋归来,在哪呢?” 夫人转过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他昨日便回来了,你们没见到他吗?” 众人心头悚然一惊,不约而同看向秦秋时,心底浮现出秦秋时对黑雾的判断推测。 难道黑雾就是小将军的化身? 盛阳看着夫人如此笃定,又仔细呵护着女儿,心里也有了一丝动摇,不由得问容朝歌:“陈小姐,那你究竟想不想嫁呀?我们听其他人都说你想嫁,你自己的书信也如此。可你又跟我们讲,不愿意嫁。” 秦秋时点点头,对容朝歌微微一笑。 “大小姐,如今老爷夫人都在。既然是误会,不如说开了好。你究竟愿不愿意嫁小将军?”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第9章 第9章 容朝歌直言道:“女儿不愿嫁。如今女儿与小将军已然人鬼殊途,强行婚嫁就是孽缘,还望父亲母亲体谅。养育之恩,女儿愿意用其他方式报答。” 这是系统给她的唯一身份信息,无论她有任何猜测,都不能偏离主线剧情。 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瞬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原本艳阳高照的晴天突然阴风怒号,黑云蔽日。 游戏不能和现实相提并论。在这一场游戏中,黑夜的降临只需要一瞬间。 而黑夜的降临,在这里,意味着鬼怪与危险。 在那瞬间,那老爷夫人和喜婆统统变了模样,脸和身子似乎在一瞬间被拉长,成为黑暗中混沌的影子,叫嚣着,哭喊着,冲他们奔涌而来。 “不可能!都是假的!你们说谎!” “啊啊啊——你们这群坏人,我杀了你们……” “救救我们……” 变故太快,众人几乎来不及反应,浓厚的黑雾便朝着众人奔涌而来。刹那间乌云蔽日,仿佛黑暗降临。 林渐菱早有准备,刻意记了来时的路。危险的直觉让她早就站得格外远,见状扭头就往外跑。 其他人都站的不远不近,唯独容朝歌,首当其冲。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因为她本就置身于黑雾之中。黑雾贴着容朝歌的裙摆缠上来,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要将她拽进深渊,洁白衣裙上瞬间仿佛被玷污上了墨色。 她垂眸,面上无波无澜。没等黑雾再纠缠,雪白的狐尾已从她袖口窜出,尾尖带着凌厉的劲风扫过身前。黑雾顿时像被劈开的潮水般往两侧退散。 黑雾散去,她看到秦秋时站在原地凝望着她,不知所思。 她心中不由得一怒,此人看起来聪明,实则竟然如此蠢笨。危机当头,傻傻地站着,是准备留下来受死吗! 她冷声道:“还不赶紧往外跑。别让黑雾碰到身体,大面积长期接触真的会死人的!” 可黑雾没有实体,退开的缝隙瞬间又被新的雾气填满,甚至比之前更浓稠,隐隐还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无数冤魂藏在雾里。 突然,一团黑雾凝聚成利爪的形状,带着尖啸声直扑她面门。 容朝歌眼睫都没颤一下,左手屈指成爪,精准扣住那团黑雾的“腕部”,同时狐尾如鞭子般狠狠抽在黑雾上。 黑雾顿时溃不成军。 想来或许这黑雾也是欺软怕硬的。领略过容朝歌的本事后如潮水般褪去,很快汇聚在秦秋时身侧,伺机而动,眼看就要缠上秦秋时的脖子。 容朝歌这次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曾救过他一次,但那是出于对新手的关爱与提示。 她不可能次次都相救。 生死关头,人各有命。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曾经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话虽如此,她忍不住打量那人。她记得昨日他就被黑雾伤过,若是今日再伤,恐怕就不仅仅是疼痛了。 秦秋时神色自若,反应比昨日快了许多。黑雾还没接触到他,他已然侧身躲过。 他一把将怀中的山茶花枝掏出,像昨天一样挥斥。 出乎意料,今日的黑雾对山茶花完全没有忌惮。它们似乎看不见一般,依旧如同猛兽一般向他扑来。 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怔愣,很快反应过来。手无寸铁之际,那黑雾根本不是他们新手能对付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躲。 于是,见状不对,秦秋时毫不犹豫一把丢掉了山茶花枝。他微微侧头躲过攻击,余光一闪,正对上了容朝歌打量的视线。 他嘴角勾了勾,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毫无骨气地冲她跑来。 好不容易被击溃的黑雾再次涌上来,缓缓包围二人。 盛阳焦急的声音传来:“秦哥,你在哪!我们跑出来了,却找不到你了!” 秦秋时:“我与大小姐共进退,不必担心我!” 容朝歌:“……” 她心底默念了三遍不跟新人计较,随后屏息凝神,集中精力。 足尖轻点地面,身体如柳絮般飘起,几条狐尾从她两袖中穿出,控制住四面八方来的黑雾。她手腕猛地收紧,黑雾如同吃痛一般,竟是发出了密密麻麻的呜咽哭泣声。 万鬼齐哭,吵闹地让人脑袋都快炸了。 容朝歌忍着不适,正欲最后一击,手却突然被人覆上。 她扭头,面无表情打量着身后的罪魁祸首。 那罪魁祸首却仿佛毫无察觉,桃花眼低垂,薄唇微抿,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大小姐,别伤害他们,我有想法了。” 容朝歌将信将疑,放下手后,黑雾果然没有再度骚扰,而是快速地隐入周遭的黑暗中。只露出天边一轮残月。 “什么想法?”容朝歌强忍怒气道。 秦秋时答:“我在想,除了破坏你和小将军的婚礼,是否还有其他的通关方法?” “嗯?” 秦秋时一边走一边道:“这个游戏都是围绕陈小姐和小将军的故事展开的,不难看出,二人是苦恋无果的一对痴情人。或许,我们让真正的陈小姐代替你来参加婚礼,才是游戏通关的真正结局。” 容朝歌:“你这个思路或许可以,但是真正实践谈何容易。那个陈小姐不是在我身体里,就是在镜子里。谁知道她现在是人是鬼,让她出来风险太大,弄不好你们没准会团灭。” 秦秋时笑:“团灭应该不至于,毕竟有你帮着我们啊。” 容朝歌不仅怀疑这小子的目的:“刚才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往外跑?” 秦秋时苦笑:“你知道的,我昨晚受了点伤,反应程度大不如前了。此番还是要多谢大小姐出手相助。” 容朝歌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 “至于为什么我希望你不要伤害那些黑雾……或许他们生前的执念还未曾了解吧。”秦秋时自嘲一笑,“我自己都不明不白地死了,现在还想替别人了却执念,听起来很可笑吧。” 他勾唇一笑:“但是,这里是一场游戏啊。我要玩,就玩到最好。” 容朝歌不仅多打量了他几眼。 他毫不在意地映着她视线望过去,却突然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眼神。 容朝歌:“?” 她转过身,后边一片空荡荡。而在转身的刹那,她却发觉自己衣袖不知何时被割断了,如今她香肩半露,衣冠不整。 “刚刚逃亡,有些脏了。别嫌弃,大小姐。” 秦秋时递过来自己的外衣,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她抬眸,二人距离近在咫尺。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其实刚才我骗了你。”秦秋时先开口。 他垂下眼:“我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也怕你受副本限制,奈何不了黑雾。” 容朝歌觉得好笑:“你怕我死了,没人把你们带出去了?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秦秋时望着她,很久才淡淡应了一声。 容朝歌突然福至心灵,开口道:“如果你想博我好感,以便后面游戏可以顺畅的话,我劝你放弃这个心思。因为你后面的副本不一定是我带。” 秦秋时干脆顺着话问:“这个游戏,还有其他引领者?” 容朝歌道:“当然,很多。至于谁分配到哪个本,是系统分配的,我也不晓得。” 秦秋时笑:“那我能遇见你,也是缘分了。正式介绍一下,我叫秦秋时。你怎么称呼?” 容朝歌抬眼,男人笑得十分温和。黑雾对玩家有很强的腐蚀性,他身上恐怕烙了大大小小许多的伤疤。不过他似乎对痛觉并不敏感,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格外勾人,她没忍住多打量了两眼。 垂眸,她语气依旧是几近淡漠地道:“你能活下来再见到我,再说吧。” 这个游戏难度分为一星到五星,其实跨度很大,通关者寥寥无几。 而她早已见惯生死。作为引领者,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浪费感情,结交一个可能下一秒就身死魂消的人。 她抬步就走,却听见秦秋时在她身后,声音十分轻,像是呢喃一般。 “其实你与我们没什么不同,你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应该也会痛吧。至少在这里,你与我们没什么不同。” “我想,护着你。” 容朝歌嗤笑:“你还没这个资格。” 想杀她的人不计其数,歇斯底里的,恨意滔天的,她根本不在乎,因为没有人做得到。 可第一次有人说要护着她。 她只觉得好笑。 秦秋时没说话。他抬眼之间微微勾唇一笑,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 她足够强大,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同时,任何人也无法轻易地触碰她。 而于他而言,越不可得的东西,他便越想接近。 他视力一向很好,就在低头的一瞬间,看到她锁骨那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很好看。 直到容朝歌已经走远,他方才回神,暗自搓了一把脸。 游戏里npc完全在他审美点怎么办? 要命了。 二人走出屋外,却见众人并没有先行离开,而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角落等着他们。 盛阳看见秦秋时安然无恙,登时松了一口气,急忙迎上来。 “这个鬼游戏真是离谱!刚才还是白天,现在这天色说黑就黑。哎?秦哥你外套……额?” 他正说着就见容朝歌披着一件极其不搭的外套,登时把话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 秦秋时大大方方,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容朝歌,转身一把捂住了盛阳的眼睛。 “多亏她,不然我就要挂里面了。赶紧说正事。” 盛阳连连点头:“对了,现在天又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下之前种山茶花的那个院子,再折几支山茶以防万一?” 秦秋时摇头:“方才我试过了,黑雾已经不怕山茶了。” 白凤云有些慌乱:“啊,难道是黑雾已经对那东西产生免疫了?” 秦秋时道:“我猜测,如果黑雾是人的执念所化,那么昨天的黑雾很可能是小将军的化身。小将军见到曾经爱人最喜欢的山茶花,睹物思人,自然不忍伤害。今天这些黑雾大多是将军府的其他人,甚至有些人都不认得山茶,自然山茶对他们没有作用了。” 盛阳补充道:“也就是说,其实黑雾本身是不怕山茶的!所以咱们找山茶没什么用,不如抓紧时间赶紧找线索。” 秦秋时颔首,目光转到一旁角落里的林渐菱。 她身材娇小,存在感很低,总是让人能不自觉地忽略她。 “渐菱,我看你来的时候一路在记位置,怎么方才没带他们回去?” 第10章 第10章 林渐菱被点到,眼底闪过慌乱,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没……没有,我就是太害怕了,总觉得周围有东西在看我。而且这里的路看起来都一样,对不起……我实在找不到路。” 她仿佛真的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到了,说话之间断断续续的,脸色也苍白极了。 容朝歌付之一笑。小丫头跑得比谁都快,路也记得大差不差了,何谈找不到路。 只是没料到这里一瞬间白天变黑夜吧。 秦秋时也一笑,点到为止,没有戳破她。 而盛阳和白凤云二人不明所以,依旧是互相安慰一番。 “时间不多了,我们赶紧找线索吧!”盛阳焦急道。 秦秋时手臂的伤痕已经有些发黑了,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白凤云却摇了摇头:“天一黑了,我感觉路都变了似的。咱们现在不能乱走,否则很可能走到死路。” 秦秋时却仰起了头。 屋顶的灯笼红彤彤地,被风吹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跟着灯笼走。” 盛阳焦急道:“秦哥你认真的吗?我记得规则说过灯笼会指引灵魂归家,我们若是跟着灯笼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秦秋时摇了摇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你忘了,其实我们也是灵魂。” 众人想起噩梦游戏的来历,不由得豁然开朗。 说走就走。这一路上氛围虽诡异,但众人并未遇见什么实质性的危险。 盛阳道:“陈小姐,今天还会不会有婢女来抓你呀?” 容朝歌道:“不清楚,没准一会儿就会来。趁她们没来我先跟着你们,以防万一你们遇到危险。” 盛阳内心疯狂加好感:陈小姐!你人还怪好嘞! 秦秋时没有他那般单纯,闻言只是看了容朝歌一眼,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没有危险的时候,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众人终于看到一个院子里没有灯笼,外边也没有喜字。秦秋时沉吟道:“就是这里了。” 林渐菱早已躲在白凤云身后,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身子都在发抖。 秦秋时早已在无形中成为这群人之间的领头者。他没有犹豫,直接走上前,侧过身子,将门轻轻推开了一个小缝隙。见没有黑雾涌出,他小心翼翼地凑近观察。 院子里面似乎是一个祠堂。祠堂外是一对穿着花红柳绿的纸人。 盛阳犹豫地开口:“里面是什么啊?” 秦秋时道:“一个祠堂,一对纸人,目前来看没有黑雾,不确定有没有其他灵异现象。” 盛阳一个激灵:“我们一定要进去吗?” 白凤云道:“祠堂里一定有一些关于这个古怪将军府的线索,我想去看看。小盛,你若是真害怕就留在这里,等着我们。” 盛阳把最后的希望留给林渐菱:“那…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林渐菱果断摇摇头:“我…我想和云姐姐一起。” 根据恐怖故事定律,落单的人没什么好下场!于是,盛阳咬着牙,颇有壮士断腕的架势,分外悲壮地走进了大门。 几个人迅速闪身进去,容朝歌最后提着裙子走进院落,大门就在身后轰隆关闭。 盛阳:“我有种预感,这个门可能暂时打不开了。” 容朝歌一笑:“是呀是呀,你真聪明。” 盛阳悲愤,这年头怎么npc都嘲讽他! 几个人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索性没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 白凤云望着远处牌匾上的古字,皱了皱眉缓缓念出,陈氏宗祠。 “我曾经本科念的古汉语专业,这字体很像千年之前的文字。” 秦秋时蓦地出声:“能看得出来是哪个国家的吗?” 白凤云苦笑:“如果按一千年来算,天下正好分崩离析,乱得很。各小国几乎都是由原先大国分裂出来的,文字都大差不差,我能力有限,恐怕辨别不出来。” 秦秋时倒是没有太失望,只是意料之中罢了。 说也奇怪,整个宅院几乎都被黑雾包裹着,只不过比较淡,对人不会造成伤害,只会让人觉得心里压抑,朦胧地看不清东西。 这里虽然暗,但是没有一点黑雾。 没有黑雾,终归是好事。众人凑成一堆,慢慢往前走。 距离祠堂还有一段距离,没有任何怪事发生。众人提心吊胆的心情也稍有缓解,但没人敢大意。 盛阳的后颈早被冷汗浸得发黏,但他不敢大意,仍然强撑着扫视四周。 忽然,他觉得脚下传来异样的感觉。似乎踩到了什么,有点软,好像还有点滑……总之不像是一直以来走的石板路的触感。 盛阳的呼吸瞬间停了,他不敢低头,怕一低头就看见什么骇人的东西。 怕遗漏重要线索,他又不敢大意,最终眯着眼,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捻起一个白花花的物什。 “纸……纸钱……?” 三个字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就被秦秋时压低声音呵斥打断:“不要乱动这里东西,快退后。” 话音未落,祠堂那扇原本紧闭的朱红大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开,露出里面的一片漆黑,像是怪物的一张巨大的嘴,仿佛要将所有人都吞吃入腹。 众人不由得连连后退。 而下一秒,无数张黄白色的纸钱从漆黑的祠堂里飞出来,轻飘飘的纸却像是振翅的毒蝶一般,劈头盖脸地向众人砸过来。还夹杂着元宝等丧葬的物什,源源不断地从祠堂里吐出来,罩了几个人一身。 容朝歌一个甩袖,两指一夹,便从空中夹住了一个纸钱。普普通通,没有毒,也并不锋利,不过是起到一个威慑和惊吓的作用罢了。她随意地放下手,纸钱便顺着风飘走了。 而众人没有守护灵,只能被迫承受来自“金山银山”的洗礼,颇为狼狈。 白凤云把林渐菱护在怀里,任由自己后背被纸钱砸。秦秋时早就背过身去,一手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但纸钱实在太多,偶尔有一两个挂在了他的头上,让原本温润的模样平添了几分滑稽。 容朝歌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盛阳最惨,怕什么来什么,整个脸都被蜂拥而至的纸钱糊住。他刚扯掉糊住脸的纸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团纸钱带着金元宝砸下来,直接罩住了他的脑袋,活像套了个头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崩溃: 他确实许愿过想要金山银山,但这好像不太对吧! 纸钱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秦秋时不着痕迹地弹掉衣服上挂着的最后一枚纸钱,余光瞥见容朝歌笑意盈盈的样子,无奈一笑。 盛阳终于收拾好了狼狈的模样,一眼看见了两个纸人,神色登时大变。 秦秋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祠堂不可大喊大叫,若是惊扰了先祖,会视为大不敬。” 白凤云的视线也落在旁边两个纸人身上,咽了咽口水。 两个纸人活灵活现,喜笑颜开。唯独没有眼睛,眼眶用一个草率的黑线勾勒出来。不由得让她想起昨日碰见的那群婢女。虽然攻击性不大,可她一点也不想再碰到它们了。 众人警惕地观望片刻,见纸人不过是纸人,微微松了口气。 盛阳终于稍稍平复了心情,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容朝歌已经率先踏了进去。 有容朝歌这个“陈家人”带路,众人走进陈家祠堂也不算太过冒犯了。 盛阳咬咬牙,和秦秋时一起进去,警惕着四周可能发生的变动。 寡淡的月光从门外照进祠堂,众人得以勉强视物。祠堂从外边看着不大,而里面竟是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人站在其中如同蝼蚁,坐井观天。浓重的压迫感来自于对死亡的敬意,也来自于那些如同螺旋式上升,一个一个排位。 每个牌位,对应一个陈家人。 牌位上都是古体字,林渐菱看得头晕眼花,一个也不认识。认识也没用,他们的信息局限到一个陈家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白凤云依旧是细细地观察每一处,将排位上的名字一一扫过,却在一个地方顿住,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次。 “怎么了?”秦秋时反应敏锐,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 白凤云咽了咽口水。 她低声,缓缓开口:“这个牌位上写的,是敬国公陈祥之女陈缘。” 盛阳扭头,面露疑惑:“陈缘?” 秦秋时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还是和白凤云确认了一下:“牌位在这里,一定意味着人已经去世?” 白凤云凝重地点头。 秦秋时见盛阳依旧是一脸疑惑,叹了口气解释道:“还记得方才夫人唤陈小姐,缘缘吗?这是陈小姐的牌位。” 盛阳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人汗毛竖立,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起来了。而那个“陈小姐”就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似乎在沉思。 他不自主地退后了一步。祠堂里憋闷,他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没等他再开口,白凤云又说话了。 “找到了,敬国公陈祥牌位,旁边是敬国公之妻王氏。” 林渐菱抿了抿唇:“怪不得一提到真相,白天那群人一瞬间就变成黑雾了,原来都是含冤而死。” 见众人不解,她进一步解释道:“就,就是我们那边有个说法,含冤而死的人往往会沉浸在自己幻想的美好里面,但一旦有外界刺激,让她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那就会永远不得解脱。” 白凤云疑惑:“你是哪里人?” 林渐菱含混地说:“挺远的,南边。” 盛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弱弱地问:“那……小将军的牌位在吗?会不会小将军才是这里唯一的活人?这个世界是颠倒的?” 白凤云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就在陈缘旁边。” 这个发现实在是太令人恐惧了。 秦秋时声音凝重:“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很可能整个将军府没有一个活人。” 第11章 第11章 “白天他们会以人形出现,行为和样貌都很正常。但是一旦遇到刺激或者来到夜晚,他们就会变成黑雾,对我们外来者有很强的攻击性。” “明日就是婚礼了,如果我没猜错,恐怕我们一旦破坏婚礼,就相当于打破他们的美好幻象。整个府邸都会是黑雾。” 秦秋时刚说完,盛阳便着急道:“如果不破坏婚礼,我们根本不能游戏通关!” 林渐菱观望了一下众人神色,方才怯怯地开口:“我记得秦哥好像说过,不一定必须破坏婚礼才能过关吧。要不我们试试逃出去?” 白凤云却皱了皱眉头提出相反的意见:“我个人倾向于要,这是我们一开始就接受的任务,我们所有的努力方向都是按照这个假设来完成的。” 她看了一眼容朝歌,接着道。 “她说外边可能是死路,我们对这里的机制还不大清楚。我不建议我们去做这种尝试。” 林渐菱急道:“云姐姐,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那个陈小姐也死了,这个冒牌货给我们的任务总是含糊其辞,说不定也是一直在骗我们!我们现在再这样犹豫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秦秋时忽然道:“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其实陈小姐没死。” 盛阳忙道:“怎么说?” 秦秋时道:“还记得那面镜子吗?里面一片狼藉,侍女模样可怕,唯独真正的陈小姐依旧是一尘不染,只是面带泪痕。” “所以我认为陈小姐其实没死。我们的任务虽然是破坏婚礼,但根据我们现在已知的提示可知将军府所有人含冤而死,化作黑雾纠缠不休。或许我们只是需要给他们了却执念,还真正的陈小姐和小将军一场婚礼呢?” “这样我们不需要破坏婚礼,也就无需担心黑雾突然爆发了。” 林渐菱绞着手,见周围人都不支声,不由得继续开口:“可是……秦哥,这里所有人都认可这位就是陈小姐,你所谓真正的陈小姐其实就是我们在镜子里无意中看见的一个影子而已,说是幻象也有可能,你真的要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吗?” 秦秋时温和一笑,语气却格外公事公办:“你说得对。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想尝试一下。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渐菱,你当然可以尝试一下你的想法,也说不定你先逃出去了。” 盛阳自然是无条件支持秦秋时的想法。 林渐菱无可奈何地拉拉白凤云的衣袖,眼神中带着恳求。 白凤云温柔地开导她:“渐菱,我虽然暂时不能肯定地说小秦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我认为往外跑应该不会是一个好选择。目前来看,这位npc陈小姐没有恶意,还多次帮了我们,她既然说外边有可能是死路,那我们就尽量不要尝试了吧。” 林渐菱不说话了。 容朝歌的目光从林渐菱移开。她方才已经拿了三束香,简单拜了拜,插在了香炉里,算是自己对陈家人打搅的一种告罪。无关游戏,只是一个基础的礼节。 她没有打扰他们的讨论,等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出声:“这边应该没有什么线索了,我看后边好像还有一个房间,进去看看吧。” 她垂下眸,微微一笑:“当然,是否愿意进去取决于你们。或许里面有重大线索,或许是巨大的危险。谁说得准呢。” …… 众人绕过祠堂牌位,果然看见后方还有一个很大的屋子。但屋子没有窗,月光透不进来,漆黑一片。 盛阳手边就有一个红蜡烛,但他再也不敢贸然行动,只是默默地将蜡烛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摸黑,勉强行动。 盛阳没走两步,膝盖骤然撞到一个大柜子,发出“咚”的一声,众人听着都觉得疼,但没人敢出声。盛阳亦是,咬着牙忍疼没出声。 身体上的伤害忽然疼痛,未知的危险更可怕。 秦秋时抬手,覆上“柜子”,略沉吟:“这里必须点上蜡烛,否则以正常人的视力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东西。虽然蜡烛可能会引来黑雾,但是谁能保证这里没有其他的危险伺机而动呢。” 盛阳“嘶”地倒抽冷气,揉了揉膝盖,小声道:“我方才好像就是撞到一个柜子,感觉里头空荡荡的,似乎有回声。真没想到,陈家祠堂后面竟然是堆放杂物的储物空间。” 容朝歌感受着手下的触感和高度,对盛阳的说法表示质疑,但没说话。 秦秋时缓慢摸到盛阳身边,拿出火折子快速点燃蜡烛。 蜡烛虽微弱,但也照亮了一方。有了光,盛阳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头,正对上一个红嫁衣女郎,距离之近,几乎已经贴到他面前了。 咕咚一声,那女郎带着凤冠珠翠的头突然从脖子上歪下来,直愣愣地砸在盛阳身上。 盛阳顿时发出惨叫:“啊——” 白凤云也吓得跌倒在地,背后恰好撞上了盛阳刚刚说的“柜子”。 她打眼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柜子。分明是——一口棺椁! 她瘫倒在地,呼吸急促,久久说不出话来。 容朝歌抬步上前,一把拉开盛阳。 哪里有什么无头女郎,不过是一件套在架子上的嫁衣。方才盛阳动作太大,将头架上的凤冠碰掉了。 她略略扫视一眼。婚服上凤凰于飞,明珠璀璨,实在是华丽至极。可与棺椁排放在一起,又过于违和。 盛阳心情依旧没有平复,捂着胸口,脸色煞白,连脚都在发颤。容朝歌索性接过蜡烛,简单地环视一圈。 这里浓厚的香灰味比外头还重,大概是长期封闭空气不流通。尽管点燃了一个红蜡,室内仍然很黑。屋子正中间是两个蒲团。蒲团旁边是一口巨大的棺椁,用材是上等楠木,价格不菲。 这边婚服是女式嫁衣,大概屋子另一侧就是男士婚服。蜡烛明亮度太低,容朝歌看不清,但能猜测的到。 忽然,外边传来整齐的走动声。 容朝歌福至心灵,将蜡烛塞到秦秋时手中。 “我要走了。” 秦秋时接过蜡烛,容朝歌却没有松手。 她看着秦秋时的眼睛,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悲伤。 “明日就是大婚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来救我。” 容朝歌说完,转身就走。 这是她最后给他们的提示。归根结底,这是他们的游戏,她已然仁至义尽。 果然,婢女已经闯到祠堂,齐声:“小姐,夜色深了,再不回去……老爷夫人要生气了。” 容朝歌随他们走,白色的身影被朦胧的月色笼罩,镀上一层铅华。秦秋时静默片刻,转身,抓紧时间寻找更多线索。 刚出祠堂,她就敏锐地发现有些不对劲。 门口一对纸人血红的嘴唇似乎弧度更大了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仿佛在喜笑颜开,摇头摆脑。 容朝歌脚步不停,再一回头,纸人已不知所踪,只剩下空中飘扬的纸钱,纷纷扬扬,像雪。 而远处,黑雾已经有了聚集的趋势。 容朝歌没有选择返回,她也没有立场返回。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脚步不停,快速跟随侍女回到自己闺房。 吩咐侍女备好红蜡点燃放在屋子里,她便让侍女退下了。而她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拿起一个崭新的蜡烛,借火点燃。 手中蜡烛忽明忽暗,暗自淌泪。容朝歌脚步轻缓,走到窗前,将蜡烛放下,背过身去。 外面是无边的,静谧的黑暗。她窈窕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显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她站在原地片刻,刹那间电光火石,脑海中一切线索串联成线,越发清晰。 噩梦游戏是灵魂的游戏。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们的灵魂其实是不稳定的。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灵魂可能出窍,来到一些其他的缺失灵魂的身体。 现世人通常管这叫做穿越,或者魂穿。 她一直在想,什么情况下她不熟悉其他人,而其他人都熟悉她,却不理解她。 如今只有这一种解释。她不是陈小姐,亦或者说,她所扮演的不是陈小姐。而且一个魂穿陈小姐的异世人。 这也就不难理解她的任务目标是婚礼失败了。因为她并不爱小将军,甚至她对这里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小将军早就死了,而所有人都执迷不悟,要将他们配阴婚。 对她而言,每一日的黑暗都是无人理解的煎熬。异世的一个灵魂漂泊于此,她唯一希望的,就是逃脱,回到她原本该待的地方。因为一旦结婚,她会被永远拴在这里,不得解脱。 而真正的“陈小姐”陈缘,她与小将军青梅竹马,二人郎情妾意,自愿嫁娶。她必然是愿意婚礼成功的。而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陈缘的亲人,他们关心爱护她,所作所为也只是尊重她们的遗愿。 那么通关所写的“婚礼失败”就很耐人寻味了。 从她的角度来说,婚礼失败就是不让她嫁给小将军。从陈缘的角度来说,唯有他们二人成婚,生不同衾死同穴,这才算是圆满! 一旦不够圆满,黑雾随时都可能凝聚,夺人性命。 容朝歌猛地抬头,突然一阵心悸。 第12章 第12章 窗户突然猛烈震颤起来,她回头,外边的黑雾浓得几乎要凝成实体。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蜡烛,在窗边站定,只留下一个背影。 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一扇薄薄的窗,传入她的耳畔。 “阿缘……你在哪…?” 男人的声音支离破碎,似乎一路艰辛,气喘吁吁。 “阿缘,我答应你的,我来娶你了。” 隔着窗,她似乎能听到男人隐藏不住的笑意。可是,传到她耳中,多了几分飘渺不定的森冷。 “阿缘,我很想你,你出来好不好。” 容朝歌不由自主的退后了几步,冷静地没有出声。 “阿缘……你开开门,你让我见一见你好不好!”男人拍门越发急促,感觉门已经快撑不住了。 容朝歌低头看了看蜡烛,已经快燃烧过半。为了帮那群人多拖延些时间,她不得不出声道:“小将军,明日大婚,今日你我不得相见。” 拍门声顿住,小将军似乎想起什么,有些欣然:“阿缘,你等我娶你,乖乖的。” 眼见黑雾渐渐褪去,容朝歌却依旧站在原地。常年对危险的直觉让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蜡烛一晃,她的影子也颤了颤。 眨眼间,黑雾卷土重来,拍在窗前。轻薄的窗根本挡不住这样的猛烈一击,骤然破碎。黑雾凝成人形,站在她面前。 容朝歌面色不改,只冷淡地捧着蜡烛,无悲无喜地望过去。 蜡烛所照之处,黑雾很快散去,只剩下了一个俊秀高挑的身影。他裹着厚重的盔甲,身上的衣服凝固了暗红色的血迹,带着远赴千山万水的风尘。 破窗而入,却近乡情更怯,不敢上前。 小将军抹了把脸,几近哀求道:“阿缘,你理理我。” 容朝歌实在无话可说。 可她无法忽视那殷切的眼神,她缓缓道:“小将军,你仔细看看。我不是她,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 他顿时愣在原地,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千里迢迢赶过来迎娶的,已非心上人。 他犹豫着上前一步,讷讷道:“阿缘,你不记得我了吗?” 见容朝歌不说话,他又上前一步,骤然撞进容朝歌无悲无喜的眼眸,他愣住了。 “你!你不是阿缘!我的阿缘,你把我的阿缘弄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维持的小心翼翼突然崩裂,露出那铁血无情的将军本色。他一把掐住容朝歌的脖颈,红着眼睛质问。 容朝歌觉得喘不上气,却深知自己该怎样做。 她就那样垂着眼睛望着他。 于是他率先败下阵来。战无不胜的将军只会在心上人面前溃不成军。 他如何也做不到,亲手掐死“陈缘”。 他几乎站不住,声音也破碎了:“算我求你,你让我见一见阿缘,她找不到我她该多害怕……” 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将军竟是红了眼眶。 “我对不起她,我答应了她,回来娶她。” 窗外下起了雨。某处,山茶花落。梧桐叶婆娑,被雨淋透。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1 容朝歌轻声道:“小将军,给我讲一讲她的故事吧,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她。” 小将军摇了摇头:“我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我要回来找阿缘,娶她。” 他眼里露出一丝笑意:“阿缘最喜欢山茶花,我去山茶花开的最美的院子,就能找到她。” 容朝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想起昨日的经历,不禁有些感慨。 容朝歌试探道:“将军出征一路辛苦了,一切都顺利吗。” 小将军道:“我守住了城,我不负国家,如今衣锦还乡娶心上人,如何不顺利?” 他眼神突然露出迷茫,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可是,可是到处都是血…我分不清是谁的,我也找不到我的阿缘,我怕…我好怕。” 容朝歌想起祠堂的牌位,心里已经明白,陈小姐恐怕确实凶多吉少了。 但是,如果陈小姐早已亡故,缘何镜子中,她只是垂泪不语,无伤无痛? 她也是心有执念,执念未了! 容朝歌心里一阵后怕。她在五星副本待久了,有着统领全局的优势感,往往总喜欢暴力解决问题。若是她方才直接将陈家人打得身死魂消了,小将军定会找她拼命。 就算她侥幸赢了,还有那不知何处的陈缘。 她虽然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不至于通关失败。但如果可以,她更愿意不辜负这里的每一个人。 在噩梦游戏里待久了,她有时候也会恍惚,游戏里的npc是真实存在的。 她在引路,不仅是引导玩家,更是引导那千万的灵魂,去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临行之前,阿缘说过会给我写信,但我在边关苦战,却一次也没收到过。我知道,她是怕我分心。边关苦寒,意志力不坚定,就坚持不下去了。”小将军苦笑。 容朝歌随即起身,从衣袖中拿出陈缘的亲笔,递给小将军。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2” 小将军颤抖地抚平褶皱,眼眶通红,却无法流下泪来。他愣愣地低头,胸前殷红的血迹让他早已没有人的心跳体温,只剩下一腔未了的执念。 原来相伴的数十载已经耗尽了他们之间的缘分,郎情妾意,却有情人终不得成眷属。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3 “阿缘啊阿缘……”豆大的血泪滴落在纸笺上,小将军抬头,一怔。 蜡烛已经快燃尽了,淌下来的蜡油滴落在纸上。 容朝歌突然问:“将军可还记得,作乱的是哪国?” 小将军怔愣了一下,复摇了摇头:“不…不太记得了。” 作战的将军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容朝歌想,恐怕并非小将军忘了,只是噩梦游戏自动将这部分判定为不重要的信息,抹去了罢了。 时间不多了,她轻轻拍了拍小将军的肩膀,安慰说:“明日大婚,小将军今日早些休息,我会帮你找到陈缘的。” 小将军再三道谢。蜡烛一闪终于彻底熄灭。一切镜花水月都化成了雾气,在茫茫的黑夜里散去了。 她的手轻轻抚上桌上的铜镜。铜镜背面花纹繁复,带着古国特有的花纹。 她捧起镜子,喃喃自语:“陈缘,我都答应小将军了,明天你可要赴约。” 心口蓦然加快,容朝歌抚上心口,一种情感油然在她心内产生。 是悲伤,是激动,是无奈?她不知道。 她生来就是噩梦游戏里的boss。她见过来来往往很多人,因为一些小事就会有精彩纷呈的情绪。 恐惧挣扎者有之,一腔热血者有之,无所适从者亦有之。 而她会读心,更是能看到那些表里不一的人情绪的纷繁复杂。 很有意思,不过她无法真正体会。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让她感觉到……快乐。 她想起外边的人曾经提过的一个词。 爱意。 那是不属于她的爱意。但她也会情不自禁为这种感情而动容吗? 她和衣躺在床上。夜色已深,可她却睡不着,脑海中不断闪过许许多多零碎的片段。 她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又不知活了多少年,事情如同流水一般从她身边淌过,不留一丝痕迹。 人们在副本里挣扎求生,她却不需要。人们向往着离开这里,回到那个他们寄托无数美好期盼的现实,她也不理解。因为她向来都是局外人。 或许正因为此,她总是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她之前总觉得,当一个人没什么好的。爱别离,怨憎会,七情六欲将人们变得像是不理性的傻子。她情愿千年万年当她的boss,筛选合格的人,淘汰不合格的人,日复一日。 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要从血肉中长出来了。 她苦笑一声,或许是在这个副本里待太久了,连自己都要被影响了。接下来,要速战速决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尽快入眠。 而那瞬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零碎的片段。 大军压境,她孤身一人立于天地之间,手握利剑。鲜血从她脖颈中喷涌而出,仿佛将寡淡的天地都染成了血红色…… 她猛地睁开眼睛,在床上撑起身子。 半晌,她缓缓摸到自己脖子附近。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汗,没有血。 【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剧烈,是否出现故障?】 第二次了。 容朝歌惊疑不定,却没有立刻对系统做出答复。 想起她前两天刚进副本的时候眼前出现的片段,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噩梦游戏运转太久了,或许真的出现故障了,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一些不属于这个副本的东西搞混了。 再联想到那个生魂误入,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等出了这个副本,再和同事商量商量如何尽可能修复这个游戏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闭上眼睛,刚才出现的一切如黄粱一梦般,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她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13章 第13章 翌日。 天刚蒙蒙亮,容朝歌就被院子里的嘈杂声吵醒了,婢女喜婆鱼贯而入将她围起来,梳洗打扮。 游戏里昼夜颠倒,她原本健康至极的作息也不得不中断。她用手帕掩唇打着哈欠,任由婢女喜气洋洋地笑着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犹如一个提线木偶一般被摆布。 容朝歌环顾一圈,每个人都笑得格外开心,仿佛出嫁的是她们。她不忍打搅她们的好兴致,更何况身在其中似乎也沾上些喜气。她抿着唇,浅浅地笑着。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小将军看到了,指不定要多欢喜呢!” “还叫小姐呢,以后就该叫夫人了!” “死丫头,就你话多!你看看小姐的头发这边还有一缕没梳上呢!这可是一生一次的大婚,我们小姐一定要做全城最美的新娘!” 容朝歌听着几个丫头斗嘴,没有插话。窗外有一缕阳光照在她面前,她抬起手,想掬一捧暖意。 但这里终究是游戏,太阳是光源,仅此而已。 她恹恹地放下手,想起那几个玩家。 昨天两个纸人看起来攻击力不大,他们但凡动动脑子应该能解决。最坏情况,也还有人活着。因为团灭的话游戏就算通关失败,她早就被直接强制传送出去了。 “小姐!嫁衣送过来了!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她点点头,却见侍女突然神色慌张,低下了头,眉宇间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了?”容朝歌快步上前。 女孩看着和她年龄差不多大,处事能力不强,一下子差点哭出来。但想起今天可是小姐的大喜日子,这才堪堪把眼泪憋回去。 众人见她神情不对,纷纷都围上去询问。 “小姐,奴婢不知这嫁衣怎么会被烧了个洞……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屋中几个人神色皆是大变,慌忙展开衣服,以便仔仔细细地确认。 嫁衣如火,金线秀成的凤凰栩栩如生,那是是全城最好的绣娘赶制半年完成的。而如今几个人拎起衣服,只见嫁衣左胸心口处被火燎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周围是一圈焦黑。展开整个嫁衣,正好是金凤凰没了头。 几个喜婆顿时梗住说不出话来,她们面面相觑,不一会儿领头的管事嬷嬷便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几个小贱蹄子!肯定是你们笨手笨脚才弄坏的,若是让老爷夫人知道,定把你们给卖了。” 女孩委屈地憋着眼泪,却不甘示弱:“若真是我弄的,就算是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也认!但不是我做的,你凭什么污蔑我!我和小姐情同姐妹,小姐又待我们这么好,我就算是狼心狗肺我也不能毁了小姐一生一次的大婚!” 旁边几个婢女赶忙两边安慰,几个看起来有主见的已经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对策。 “先不提这花纹不是一般人能绣出的,就算是绣娘本人亲自来,没几天几夜也绣不好这窟窿。如今良辰吉时马上就要到了,没了嫁衣小姐可怎么出嫁!” 容朝歌赶紧上前,比划了两下,说道:“没关系,这洞也不大。你看,我要是盖上盖头,再端起喜扇,不就正好挡住了嘛。不碍事的。” “小姐你脾气好,你平时里就爱惯着这群小丫头。” 管事嬷嬷却摇摇头,愤愤地拿手帕抹了一把眼睛,指着小丫头,语气也有些哽咽。 “你说不是你做的,那也是赖你们几个看顾不当。老婆子我年纪大了,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盼着她能一直平平安安地,幸福快乐地出嫁,再生个小小将军。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年纪轻,就天天知道嬉戏打闹。小姐惯着你们,你们就整日没个正形,什么都不懂。” “你们知不知道,嫁衣破了个洞寓意多不好!偏偏还是心口的位置……老婆子我恨不得能替小姐挡灾啊!” 几个丫头顿时也语调不自然:“呸呸呸!你瞎说什么!我们小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为首那个女孩攥了攥拳,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眼中含着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容朝歌面前。 “小姐,嬷嬷说得对,确实也是怪我看顾不利,我这就向老爷夫人请罪。小姐对我的好,我下辈子都会记得……” 容朝歌扶起她,嗔道:“别瞎说,就算是你去请罪,嫁衣也不会复原。覆水难收,最重要的是想想怎么补救。” 她眼波流转,微微思索:“你说昨日嫁衣还好好的,今日一来就变了样?” 女孩忙道:“小姐不知,嫁衣自从完工之后就被妥帖地摆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就算是有心之人也不能轻易接近。而且门口有人守着,我们也会定期去看。昨天上午我还去看了,一切都好好的。今天拿过来的时候就……就成这样了。” 所以,是昨天下午晚上的事? 容朝歌瞬间想起来,她昨日和几个玩家捧着红蜡一起探寻祠堂后的经历。 这样一想,她再仔细摸了摸嫁衣,可不就是昨日那件嘛。 她不禁回想到昨日。 她走后纸人想必是听见了人声冲进祠堂。几个玩家最后大约是用红蜡解决了纸人。毕竟众所周知,纸人怕火,所以这招虽险,但有效。 不过纸人有灵,到处乱窜,恐怕几个人也十分狼狈,废了一番功夫才脱身。 这样一想,嫁衣上的焦黑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是这群婢女哪里知道她们昨日的经历,只是一味地自责没有看顾好小姐的嫁衣。 容朝歌摆了摆手,语气不由得温和下来:“好啦,快给我更衣吧,我说了肯定能挡住,没关系的!若是父亲母亲真要责怪,那就是我笨手笨脚弄倒了蜡烛,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管事嬷嬷不语,只是一味摇摇头。她一狠心从兜里摸出些金豆,拉着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就道:“老婆子我这些年也没多少积蓄,不过这些应该够给小姐请绣娘来一趟,再缝补一番。我年纪大腿脚不行,你跑的快,快去请绣娘来。” 小丫头神色虽慌张,不过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小姐你放心,我定会把绣娘请来!”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婢女突然站出来,拉住了小丫头:“婆婆年纪大了,你怎么也跟着糊涂!” 小丫头着急道:“大姐姐,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你难道真的忍心让小姐穿着残破的嫁衣出嫁吗!” 那婢女冷静地开口:“绣娘是做惯精细活的,赶工完成的必然粗糙无比,小姐怎么能穿那种衣服出嫁。” 小丫头道:“大姐姐,那你说怎么办!” 婢女望了一眼容朝歌,浅浅笑了:“我母亲曾经也是京城有名的绣娘,我的手艺不见得会比外边的绣娘差。” 为首的女孩拉了一把她的衣袖:“秋禾!我们都知道你绣工好,但这事怎能让你一个人背负。万一出一点纰漏,到时候老爷夫人肯定要问责你啊!何况,这实在是一向大工程,你身子还没好……” 秋禾掩着手帕,轻轻咳嗽了几声。 “我前些日子绣了些花样,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用上。” 周围一群人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大家神色渐渐舒缓,又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唯有那姑娘担忧地凑近秋禾:“我记得你也快出嫁了吧,那些花样不是你为自己缝的嫁衣吗。你把绣花拆下来,那你自己怎么办?” 秋禾似乎是笑了笑:“什么吉利呀不吉利,我本就是不在意的。但是放在小姐身上,我就希望她能一切最圆满。” 她轻轻回头,望了一眼容朝歌,眉眼中流露出欣然:“她盼了好久呢。” 那一眼,让容朝歌一愣,进而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那些真情流露出的善意和关怀,是属于陈缘的。 而她不过是鸠占鹊巢,享受了不属于她的片刻温暖罢了。 秋禾拿过嫁衣,在一众婢女的簇拥之下快速去偏房补去了。 容朝歌走上前,拉住秋禾的手:“真的谢谢你。” 秋禾一愣,赶紧行了个礼:“小姐这是哪里话。说到底这事是我们看顾不利,让小姐受委屈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小姐当年从浣衣局救出我,秋禾说了,这辈子就是小姐的人了。” 她复又环顾一圈,笑了:“这里真的很温暖。小姐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着呢!” 一群人乌泱泱散去,就像是雾气一般燕过无痕。 可容朝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很清楚这里是游戏,但也是那普通人未了却的执念的真实投影。 留下的几个人继续为她梳妆打扮,叮嘱她婚礼的细节。 她一一应下。眼神不住往外飘,偷偷思索着有没有溜出去的机会。 “小姐,知道你与小将军情深意重,但大婚前夕你二人是不得相见的!午膳小姐就将就垫麽一点吧。” 容朝歌无法,只得应下。 下午,明艳的嫁衣终于补好,竟是看不出一点烧焦的痕迹。容朝歌惊叹之余,却没见到秋禾的身影。 “小姐,秋禾太过疲惫,奴婢便自作主张,让她先休息了。” 容朝歌点点头,想起秋禾的病容,心中多了几丝怜悯。 “去药房拿几颗人参雪莲送过去。若是有人问,就说是我要的。我记得秋禾的婚期也不远了,你们几个到时候拿我的私库给她多添些嫁妆吧。” 第14章 第14章 一所深宅大院里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婚礼。 到处贴满了鲜艳的喜字,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鲜艳。佳人娇美的脸庞被大红盖头遮住。素手纤纤,搭在一旁的婢女小臂上。莲步轻移,只露出绣着并蒂莲的婚鞋,踏过青石板路。 新娘身后跟着无数随从,有高举“喜”牌的,有提着礼盒的。还有许多喜婆,嘴里念叨着喜庆话,将新嫁娘引向喜堂。 而此时盖头下的容朝歌心急如焚。 刚刚穿上嫁衣,她就发现了不对劲。但婢女早已将大红的盖头准备好,规规矩矩地盖在了她头上。 盖头盖上的那一刻,她便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是不受控制了。她想要撩开盖头看看外边究竟是怎样了,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就好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npc,只得按照剧情走。 还好她早有准备,顺手抄起了桌上的铜镜,塞到了宽大的衣袖里。 强制剧情么?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喜堂。 喜堂越热闹,她心里就越没底。 果然新手就是新手,明明自己早就再三叮嘱了一定要搅黄婚礼,可现在她马上就要拜堂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样下去,恐怕真是无法通关了。 容朝歌思绪飘远,想起曾经有同事跟她吐槽。 “我真的服了,我再三跟他们强调,一定要破坏婚礼。我就差直接告诉他们在婚礼现场捣乱就能通关了!你猜怎么着?” 容朝歌轻笑,示意她继续说。 “结果这帮人全躲起来了!估计是前几天晚上把他们吓坏了,这帮人全都躲起来了!我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着。” “然后呢?” “然后,”她哼哼一笑,“这个副本简单,也刻板。只要婚礼一过,黑雾浓度就会翻几倍,不消几刻就都得死。” 容朝歌心事重重迈过了喜盆,思索着。 总不能真让这帮新手团灭在自己手上。 她缓缓摸在自己心口。 “咳……咳……” “小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容朝歌借势歪在旁边婢女的身上,语气虚弱:“突然觉得胸闷,这可怎么是好?” 婢女语气无波无澜:“小姐忍一忍呢,小姐可是盼了十余年,才盼来的这场婚礼,可莫要误了吉时。” 容朝歌一听,就知道此路不通,不可继续装病。 游戏系统对boss是有实时监控的,但所有数据反馈都会在游戏结束之后一并反馈。所以在游戏中如果系统认定她“没有履行作为boss的职责”,一般会借助这种npc来提醒。 就像这个副本,她的职责是引导,就绝对不能对玩家的决策过度干涉,更不能有意对玩家进行帮助。她的所有行为逻辑都要符合人物基本设定。 “吉时到!” 礼官的声音响在耳边,有些飘渺悠远,仿佛贯通阴阳。 容朝歌闭了闭眼。 大红的喜帕遮住了她全部的视野,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通过感知来猜测外界的变化。 风似乎停了,黄昏一下子就被黑暗驱逐了,周围的热闹的人声也渐渐飘渺起来。她在盖头底下,只能窥见一隅小小的天地。婢女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这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或许还有很多未知的鬼怪,在旁边,虎视眈眈。 黑雾在变浓。 若是当真成亲,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任务失败,没准过几天会再被分到一个新手副本。 但那群人恐怕都要被埋葬在这里。 不光是那群新手。想起昨夜小将军的期盼,想起铜镜里陈缘淌着泪的面容,她心中升起一些不情愿。 其实,她不过是一个异世的灵魂。在系统的强制之下,她连自己或许都无法保全。 那个孤独无助的灵魂,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她心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个哭喊着:“救救我,这里好黑好冷,我要回家。” 一个期盼着:“小将军,我终于要嫁给你了。” 她是她们,可她更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的执行者。 她到底是她。 正当她陷入这种纷乱的思绪,一只手忽然伸进她的盖头下,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她。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入目的自然是一大片红色的喜帕,还有隐隐约约,模糊的人形,牵着她的手。 她凭感觉,就知道这并非小将军。 是他,带着属于人的温度,将她拉了出来。 她自诩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挂怀,却不知怎的,那些在她脑海中嘈杂的声音就突然淡了。 “一拜天地——” 黑雾似乎又重了些,那双手握着她,没有松手的迹象。 容朝歌膝盖一颤,跪在蒲团,向虚空行了大礼。 “二拜高堂——” 鬼怪在叫嚣,在哭喊。萦绕的黑雾在束缚,在撕扯。 可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 鲜红的喜服在墨色中显得格外显眼,明明灭灭的烛光中,老爷夫人的面孔带着诡异的微笑。两双乌黑的眼睛似乎没有眼白一般,穿透了一切喜气的大红,直勾勾地盯着新人。 容朝歌缓缓倾身,拜倒。 “夫妻对拜——” 那手紧了紧,容朝歌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很紧张。 容朝歌等着他松手。 出乎意料,那人反倒是接过她另一只手,二人缓缓对拜。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噰噰喈喈,福禄攸归。” “礼成——” 红烛突然灭了。 寂静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容朝歌指尖稍动,她能感觉到,今晨一直束缚着她的那股力量在缓缓褪去,而属于她的力量在慢慢回归。 她被黑暗包裹着,但力量的回归让她格外安心。 “大小姐?”那人试探地唤了一声,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带了几分不经意的缱绻。 盖头之下,容朝歌微勾了唇角,却没有回复他的话。 他似是笃定她被系统所缚、动弹不得,指尖愈发大胆,却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微凉的指腹慢慢蹭过她的手背,而后才缓缓牵住,一点一点往旁边移,力道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房间太过寂静,太过黑暗,连衣摆扫过地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安静的地方时间总是显得很漫长,但两人都不急。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个喜秤,木柄带着温润的触感,秤杆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动作慢得近乎缠绵。 盖头挑开的那一刹那,容朝歌瞬间使力,将他压倒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背的床上。雪白狐尾从她袖口窜出,缠住他的脖颈。 “大小姐?”不过是尾尖不经意扫过他的喉结,他便有些呼吸急促。 薄唇泛着淡淡的红,脖颈被勒得泛起青筋,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凝着细碎的光,像藏了星子,满是狡黠又得偿所愿的满足。 容朝歌面无表情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很遗憾,你费尽心思,也没有破坏成我的婚礼。” “通关失败,不过我今天心情尚可,准许你选一种舒服的死法。” 狐尾仍在收紧,秦秋时终于有些受不住了。但他没有选择徒劳地拽狐尾,而是用闪着点点泪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容朝歌,手轻轻拽了拽她衣袖。 “有点……喘不过气了。” 容朝歌登时唤回了狐尾。外边的人身体素质太差,她若是再用些力,说不定他脖子就直接断了。 嗯,太粗鲁了,不能这样对待新手。 念头刚落,狐尾又缠上秦秋时的手腕。借着床幔的弧度,将他牢牢捆在床柱上。 他虽然姿态狼狈,却低低地笑了起来,温润的嗓音裹着几分纵容:“还是大小姐手段高明。” 容朝歌倾身而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语气却极其冷冽:“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妄图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小聪明?” 秦秋时笑容不减,顺势往床柱上一靠,眼底多出几丝离经叛道的执拗来,“游戏还没结束,不是吗?我还没输。” 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喃喃低语:“我要的,从来不是勉强通关。” 容朝歌冷笑一声,不愿再纠缠,杀念顿起。刹那间,平地卷起黑雾,向秦秋时奔腾而去。 秦秋时连眼睛都没眨,只见黑雾在他面前半尺之处突然停下来了,再难前进一步。 反倒是容朝歌,脑海中的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让她刹那间头疼欲裂。 【警告!新手场不得暴力对待玩家!】 缠着秦秋时双手的狐尾渐渐松了,他放下了手臂,缓缓扭动着手腕,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来:“大小姐刚与我拜堂成亲,转眼便要谋杀亲夫么?看,连系统都看不过去了。” 容朝歌懒得搭理他的疯话,翻身下榻,衣袖轻挥,几根红色喜蜡骤然燃起明亮的光,将满室照得通透。 “明明有那么多种稳妥的方法,为何偏偏选了这种?” “稳妥?” 秦秋时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大小姐一开始就说,不愿意嫁小将军,所以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代替他来娶你,最为稳妥。” 他眼尾微挑:“你曾说过,可以让林渐菱代替你嫁人,说明系统是认可替嫁的。通关的本质就是不让你嫁给小将军。可古代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只要你一日未嫁人,他便总是有可乘之机。” “所以,你嫁了我,就不能嫁小将军了。这才是真正的婚礼失败。我说的对么?” 容朝歌转过身,凤眸凉凉地睨着他:“系统虽然没说你们通关失败,但也没有说通关成功,你不要高兴太早。” 秦秋时微微眯了眯眼睛,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不过我确实有私心,大小姐想知道吗?” 第15章 第15章 喜服迤逦,容朝歌缓缓走到秦秋时面前,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便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力道不大,却带了十足的警告。 “我劝你别打我的主意,各种方面。” 她一字一句,语气不容置喙。 秦秋时却垂下眼角,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故作伤心,轻轻道:“新婚之夜,大小姐又想要掐死我吗。” 他不是在示弱,他在提醒容朝歌,再动杀念,必会遭到系统反噬。 这人实在奇怪。让见识颇多的她都有了几分头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系统惩罚的后遗症。 容朝歌冒出这个念头,懒得再和他猜来猜去,果断直接读心。 她将他抵在墙角,扯住他的衣服,迫使他低下头,与她直接对视。 秦秋时整个人震了一下,仿佛有一刹那的恍惚。 下一秒,容朝歌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了他的心声。 “她的眼睛真好看。我想带她出去,是不是要毁了这里才行?” 容朝歌愣了一下,这人真是太古怪了。 别人不敢和她对视,生怕被看穿不为人知的心思。他倒是好,眯着眼睛赞美她真好看。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人哪里是为了通关,分明是故意借着游戏的由头,来调戏她! 她面色沉下来,吐气如兰,缓缓凑近。 “你还想毁了游戏?” 秦秋时歪了歪头:“你读心了?” 这人真是留不得了! 天知道,她只是一个苦命打工人,在噩梦游戏里浮浮沉沉成百上千年。 初见此人,便是自己职业生涯低谷期。本以为不会有更糟的事情了,结果这小子竟要把噩梦游戏端了! 她这个苦命打工人竟是碰上真玩家了! 俗话说得好,毁人工作者,天打雷劈。 容朝歌怒意上涌,正在脑海中盘算着不顾系统警告把这个危险分子处置了的后果,却见外面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窗户摇得噼啪作响。 大门被冲开,盛阳扯着林渐菱往屋内狂奔,踉跄着扑进门来。 容朝歌侧身一看,只见周遭黑雾竟是全都疯狂涌入庭院。不同于往日的浓稠瘆人,今日是裹挟着金戈铁马的气势,带着杀伐之气直逼喜堂。 “秦哥!你还好吗!我们刚刚都按你说的躲在了梧桐树上,见机行事。但不知为啥,突然黑雾就跟漩涡似的向这里涌过来了!” “还爬出好多枯手,差点把我们拽下去!” 白凤云都市白领,身体素质最差,最后一个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几乎站不稳。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一边用手比划着。 “那黑雾里不仅是飞沙走石,还有……还有锋利的刀啊剑啊……” 她撩起裙角,大腿上被锋利的刀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汩汩地往外涌鲜血。 她疼得几乎要昏厥,只是求生的本能带着她冲进了门内。刚得以喘息,她嘴唇便明显发白,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秦秋时眉头紧锁,毫不犹豫扯下一片干净些的窗幔,简单地给她做了包扎止血。 他声音急促却沉稳:“这里不安全,千万不能睡着,醒醒!” 白凤云悠悠转醒,还未完全回神,一支羽箭突然从黑雾中射来,擦着她的耳边钉在墙上。她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慌忙地爬起来,对秦秋时再三道谢。 容朝歌手中捧着喜烛。蜡烛垂下红色的血泪,幽幽灯火却照亮了一方。 秦秋时眼神一凝,瞬间识破关键。黑雾是被蜡烛招来的!容朝歌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早有预谋,处处设套! 可他刚迈出两步,脚下的青砖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黑色的藤蔓从缝中窜出,缠上他的脚踝,狠狠将他往下扯。 容朝歌嗤笑:“别白费力气了。” 她手腕微微翻动,所有黑雾顿时对她退避三舍。而那些藤蔓也顺着她的心意,死死缠着秦秋时,让他动弹不得。 如今拜堂之后,系统默认她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调动黑雾攻击玩家了。 哪里有什么意外,不过是她精心设置的“考验”罢了。 大门再次被风拍开,几支羽箭破风而出,直直向着林渐菱冲来。 她方才为了抢在白凤云前面进门,恰好站在堂中央的桌角旁,一侧是坚硬的案几,一侧是缠绕秦秋时的藤蔓,根本无处可躲。 离她最近的,是方才拼命拽着她逃出生天的盛阳。 少年身躯微微弓起,死死地拽着秦秋时脚下的藤蔓,可收效甚微,杯水车薪。他手早已被黑雾灼烧地血迹斑斑。 盛阳眸色充血,对疼痛仿佛都毫无知觉了一般:“秦哥!这次我来救你!” 他咬牙抬头望向容朝歌,眼中满是愤怒:“陈小姐!你真是没有心啊,秦哥豁出自己命去救你,你现在倒是恩将仇报!” 容朝歌道:“婚礼未曾被破坏,你们谈何救我?” 没有时间考虑,羽箭的寒光已映在她眼底,林渐菱瞳孔骤缩。 她没有半分犹豫,身处双手扯住盛阳的衣角,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将他拽了一个踉跄,摔到自己面前,正好替自己挡箭。 盛阳瞳孔骤缩,箭在面前,直指他心口。 “盛阳!”秦秋时自顾不暇,看到眼前这一幕,鄂然失色。 没有奇迹发生。 三支羽箭精准地射进他的后背,箭头穿透胸膛,带着暗红的血珠钉在地上。 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箭尾,呕出一口血来。 束缚秦秋时的藤蔓终于被他挣开,他扑到盛阳跟前,捂着盛阳胸口的血。白凤云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扯开自己的衣服,想要堵住盛阳胸口的血。 但羽箭正中盛阳心脏,他意识渐渐模糊。 秦秋时神色大变,目光渐渐冷下来,越过盛阳,望向后方同样面无血色的林渐菱。 白凤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小盛!” 秦秋时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在面前变成一道虚影。他眼中噙满泪水,嘴唇张得极大,像是想喊一声 “哥”,又像是想质问林渐菱,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化作点点微光,被系统强制清理出局,消失在空气里。 如今剩下的玩家,只有秦秋时,林渐菱和白凤云了。 秦秋时缓缓站起,周身温润的气息荡然无存,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如刀,冷冷地剐着林渐菱。 但这次林渐菱什么也没说,她垂下眼眸,紧握袖中的匕首,蓄势待发可能遇到的危机。 容朝歌赞扬:“真是精彩啊。” 白凤云脸色苍白,这次却一眼也没有看林渐菱:“陈小姐,你和小将军的婚礼我们已经搅黄了!究竟还要考验我们什么,才能放我们出去啊!” 秦秋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剧痛与暴怒,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为冰冷的决绝。 他看着容朝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辨:“你故意调动黑雾引我们过来,用藤蔓缠住我,又精准射箭逼林渐菱暴露本性。你要的从来都不是杀我们,而是筛选。筛选出足够狠绝、或是足够聪明的人,继续你的游戏,对吗?” “黑雾追着光亮,却对你退避三舍,说明你能操控它的攻击目标。刚才羽箭只射林渐菱,藤蔓只缠我,都是你故意为之。这一切就是为了测试我们每个人的底线与能力。” 林渐菱神色一僵,步步后移。 容朝歌笑得温婉:“在你知道我是游戏boss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 她缓步走到秦秋时面前,故意露出一个妩媚又恶毒的笑容:“真当我是任人欺负的陈小姐呀?你敢挑衅我,就该清楚后果。” 秦秋时扯了扯嘴角,怒气和恨意一点一点控制住,终于败下阵来:“你想玩,我自然会奉陪到底。” “算我求你,究竟怎么样才能救盛阳?” 黑风渐渐停下来了。那些悬浮在雾中的刀剑失去了力道,直直坠地。 容朝歌未答,回眸望去。 少顷,黑雾如被无形的手牵引,缓缓聚拢、旋转,从弥漫的墨色渐渐凝出人形。玄色战甲覆身,腰间悬着染血的佩剑,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小将军的模样。 他停在庭院梧桐树下,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雾状。 小将军早已死,这不过是他执念的化身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容朝歌身上,黑雾凝成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怨念:“阿缘,我的阿缘……” “今日本该是我和她的大喜日子……把她还给我……” 容朝歌摸了摸衣袖里的铜镜,未发一言。 白凤云高喊:“小将军,你醒醒,这个府里早就没有活人了。” 秦秋时却仿佛再也没有耐心一般,直接开口:“小将军,你想见的陈缘小姐,就在西边厢房,你自己去看。” 西边厢房,正是停两幅棺椁的地方。 小将军眸色渐深,未曾考虑秦秋时所言真假,便再次化成一阵风,卷着众人来到西厢房。 纸钱铺了满地,纸扎的童男童女却不知所踪,只留下了焦糊的味道,让容朝歌不禁掩鼻皱眉。 满地的纸钱顺着风,纷纷扬扬,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小将军横刀立前,似乎有些恍惚,踉跄着扑到室内,唤着阿缘。 高耸的牌位让他连日的恍惚彻底破碎,他呆呆地转过身,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一切现实。 没有黑雾,没有大婚。 没有他想见的阿缘。 只有两副并肩而立的棺椁,几株燃尽的香,余出袅袅的味道,经久不散。 小将军愣愣地站在棺前,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触碰到那厚实的棺椁。 他突然发狂一般,低吼着想要推开棺盖。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让棺盖移动一丝一毫。 因为早有厚实的钉子钉死了棺盖。他用手拔钉子,满手鲜血淋漓,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上天不仁,他连看一眼阿缘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忽然扭过头来,双目通红:“我不相信,缘缘她一定活着,她肯定还在等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最后的祈盼。 黑雾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浓厚了不知几倍,如毒蛇一般缠住了每个人,无法挣脱。 林渐菱疯狂挣扎,声音已经有些破音:“陈缘到底在哪,你赶紧说,不然我们谁都别想走!” 第16章 第16章 秦秋时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容朝歌,笃定道:“她就是。” “陈缘就在她身体里,所以能感知她的喜怒哀乐,会帮助她抵挡黑雾。” 白凤云:“可是小将军要见的只是陈缘,怎么让陈缘出来?” 林渐菱早就福至心灵,见此时再也指望不上任何人,趁着混乱之间将双手从黑雾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一把匕首闪着银光冲着容朝歌飞去。 容朝歌眼皮都未抬,抬手一挥,匕首当啷落地。 林渐菱脸上没有任何懊悔不甘,反倒是露出一抹淡淡的释然笑意。 容朝歌反应过来,抬眼望去,只见方才她藏在袖子里的铜镜不知何时掉了出来,里面正正地映着她的面容。 或者说,里面的陈缘显露出来了。 林渐菱道:“小将军,你要找的陈缘,就在那里!” 小将军闻声望去,不敢置信。 “缘缘!她怎么会被困在那里!是不是你们捣的鬼!” 秦秋时道:“小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下来。我有办法让陈缘小姐出来,与你相会!” 小将军半信半疑,但黑雾还是渐渐褪去了。 秦秋时身手灵敏,三两下攀上低矮的屋檐,摘下一个大红灯笼,放在容朝歌面前。 容朝歌叹了口气,接过灯笼。 她一身喜服逶迤,面容皎皎,灯笼的红光映得她更加美艳,只是添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她缓缓走上前。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带着山茶花的香味,拂过她的衣袖。 “陈缘姑娘,出来见见故人吧。” 铜镜里,陈缘的面孔越发清晰。大红的灯笼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这一次,她终于不必再流泪彷徨。 陈缘轻轻伸手,抚摸上镜片。容朝歌感觉体内灵魂似乎一颤,有一个不属于她的独立个体,从她的身体走出,一分为二。 那是一个一个身量酷似她的女孩,鹅蛋脸上面容温和,挂着笑容。 陈缘杏眼含泪,唇角却挂着笑,温柔地道:“小将军,我终于等到你了……” 小将军用力抹了把脸,想也不想,朝她奔过来。 他终于如愿抱到了心上人。 “对不起……我答应给你一场婚礼,我食言了。” 黑雾在变淡,那盘桓了千百年的执念,被游戏记录下来,终于在今朝,得以释怀。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场景转换。古雅的庭院刹那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烽火连天,金戈铁马。 小将军苦守城池,身上的衣袍被血染得发黑,脸上也尽是血污。 “陈将军,撤军吧。国都这几日已经乱了,援军不会来了。再耗下去,死伤必然惨重。”副将着急,这几日不停地劝说,他嘴上都长了泡。 小将军闭了闭眼。 “百姓都安顿好了吗?” 副将答:“能迁的都已经迁走了,剩下的就是不愿离开的。” 小将军冷笑一声,坚定道:“他们都不愿走,我们身为将领,有什么资格未战先惧!我陈家满门忠烈,我怎能做那弃城的懦夫!” 副将着急:“话虽如此,将军三思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逞一时之快……” 小将军扭头,目光凌厉,声音凌厉如刀:“我只问你,今日退,明日还会有多少将士愿意战?” 不待副将开口,他自问自答:“没有。谁也不愿意死,谁家中都有父母妻儿。我们没有援兵,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了,我们没有后退的余地。” “降,是卑微地被屠杀,碾碎。战,才有胜利的希望,纵战死亦无悔!” 残阳坠落,断戟在焦土上插得密密麻麻,参差着羽箭,染着凝成暗紫色的血,像一片枯死的林。 尸身堆在一起,辨认不出来。 那些辨认不清的模糊面容,或许昨天还一起说笑,想着不久之后就能回家和妻子儿女同聚一堂。或许自知时日无多,于寒冷的夜里眼含热泪,一字一句斟酌着写下遗书。 可怀里藏的遗书大约也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字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1 小将军拄着半截长枪半跪在地,甲胄裂开口子,被无数羽箭插中,残破不堪。被缠住的左臂大量渗血,再也抬不起来。 他遥望故国,太阳在那里坠落,或许希望与转机明天就会来临。 可他坚持不到了。 他是一国的将军,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和那千万将士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的每个决定,都关乎千万黎民百姓。 他一生光明磊落,没有辜负父母族上的教诲,没有辜负百姓对他的期许,可他在死亡的那一刹那,却泪如雨下。 他也有私心,他也希望并肩作战的士兵能衣锦还乡。可战争就是残酷的,纵然撤军能保住那些将士几日。但国家将亡,活又能活下几日? 最后一场战役,所有人都在胸前衣服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视死忽如归。2 他亦然。他心口处是阿缘在他临行前为他祈求的护身符。那时他答应她会平安归来。 可他食言了。 他和陈缘幼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更是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他自诩幸运至极,于是总想着为他的阿缘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没想到一拖再拖,到生命的尽头,都没有娶她。 阴间孤冷,他们还要劳燕双飞,何其悲苦! 或许就是这份执念,带着他,化成黑雾,奔赴千山万水,终于回到了将军府。 天意弄人,他却依旧没能再见她一面。 陈缘红着眼眶,捂着他心口:“我其实并不在乎婚礼,我只想和你白头到老。” 她低下头,叹息:“怎奈妾身福薄。” 光影变幻,仿佛穿越了时光,她从尘埃里抬头,对上了两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这孩子与我有缘,我想把她收作女儿。不如就叫陈缘吧。”陈夫人笑着摸她的头,对丈夫说。 从此她有了名字,有了一个家。 她喜欢山茶,爹娘亲手在庭院中种下几株。百花落尽的深秋,总有那山茶开得旺盛又喜庆。 娘说,她是他们一家人的福音,就像这山茶一样,年年岁岁繁花似锦。 她十八岁那年,天下乱了。 父亲大将军挂帅出征,战死沙场。 朝中可用人才凋零,小将军义不容辞出征。 她心知此去凶险,私心不愿良人离开。可国家有难,她们的情缘算什么? 她长跪庙前,只求此生福尽,换将军平安归来。 烽火连天,战报再次传来之时,小将军回朝只剩了一具冰冷的骸骨。 自此,朝中真正再无可用之人。 帝王昏庸无能,四处带着官员逃窜。她的大将军拼死守住的城,被乱军轻而易举地攻破。贼军所到之处,流血漂橹。 娘在奔逃途中,被贼人杀死,溅起的血,淌在了她的嫁妆上。和她日夜生活,情同姐妹的婢女被活生生剜去了眼睛,挣扎着依旧没有透露出她的位置。 那些人,昨日还亲亲热热给她挑嫁妆,梳洗绾发的人,只在刹那间成了一具死尸。 可而角落里被藏起来的她,连哭都不敢。仇恨,绝望,在她心底埋葬。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贼军与她并无深仇大怨,见此也意兴索然,抢了些金银珠宝便走了。 她终得以逃之夭夭,幸存。 浑浑噩噩又不知过了多久,新帝登基,乱军被平。 她独身一人回到家中。 家已不再是家。往日的曲水流觞早已干涸出青苔,隐隐泛着令人作呕的锈味。亭台水榭,飞檐斗拱只剩了断壁残垣,七零八落地散在院子里。往日热热闹闹的人们如今竟是一个不剩,只留满地荒凉。 她跪在断壁残垣间,一言不发九叩首。 凭着一口气,和不知哪里来的坚韧毅力,她一点一点为这群没有血缘的亲人收拾骸骨,处理后事,再向帝王求来他们死后的尊荣。 敬国公府重新建起来了,亭台水榭一如当年,却空空荡荡,只剩她孑然一身。 这次,由她亲手种下了一棵海棠树。她环抱着树,就像抱着她的阿娘阿爹一般,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 她缓缓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她笑了笑,抹掉嘴边的鲜血,珍重无比地擦了擦怀里的骨灰盒。 将它埋在海棠树下,她退开一步,与它相拜。 仿佛隔了阴阳,他们在天地的注视之下,终于完成了最盛大的婚礼。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噰噰喈喈,福禄攸归。” “喜服我都准备好了,小将军,黄泉碧落,我都是你的妻。” 那少女曾满怀希望写下的字笺,似乎在风中飘忽而过,灼烧殆尽。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 一语成谶,我们都食言了。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容朝歌和秦秋时身上的喜服不知何时褪去了,穿在了小将军和陈缘身上。 周遭的黑雾翻滚着,却丝毫没有往常攻击的架势。它们逐渐落地,聚集成一个又一个人,有婢女,有嬷嬷,有喜婆,有佣工。还有陈父陈母,笑意盈盈地望着面前一对壁人。 梧桐枝叶婆娑,仿佛一切不好的都未曾发生过。曲水流觞永不停歇,众宾尽欢笑谈佳话。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她还是那个千娇百宠的将军嫡女,一切顺理成章,人人欢喜。 不知何处,又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二人在众人的见证之下,三拜成婚。陈缘扑在小将君怀里,曾经忍住的泪水仿佛在这一刻决堤而下,泣不成声。 这一次,我们双向奔赴,再不会分开了。 【游戏场之梧桐雨已完美通关,恭喜!】 陈缘忽然转过身,向容朝歌郑重一拜。 “多谢,朝歌。” 而在容朝歌身体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我终于解脱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大雾散尽,雨打梧桐,黑雾与白光都在淡去。 【检测到副本梧桐雨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第17章 第17章 机械的声音落下不久,周遭场景褪去,秦容白林四人站在了一个白色的台子上。颇有几分像游戏的存档区。 白凤云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似乎被治愈了。不仅感觉不到疼痛了,连伤口都看不到了。 而林渐菱则是悄悄松了口气,一双眼睛像是小兔子一般,警惕地盯着秦秋时,一点一点后退。 方才出副本之时,她趁乱拿回了自己的短刀。有了这把刀,她心中安心很多。但如果秦秋时当真对她发难,她恐怕也对付不来。 而秦秋时此时终于抬起头,望着容朝歌,语气中破天荒地多了许多恳求:“大小姐,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通关了。你能否告诉我,盛阳究竟怎么样了?” 游戏已结束,容朝歌没有卖关子:“不必担心了,他与小钱一样,不过是生魂误入游戏。他身形消散就是游戏将他强制送出了。” 秦秋时明显有了几分释然,追问:“那他现在就是回到现实了吗?游戏里的伤会带出去吗?” 容朝歌笑:“自然不会。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在这里的经历都会成为一场普通的噩梦。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秦秋时仿佛在咀嚼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林渐菱等不及了,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容朝歌道:“通关五星副本之前,都别想着出去了。每完成一场游戏之后你们会得到短暂休息,之后会被随机传送到另外一场游戏。” 林渐菱明显松了口气。也就是说,每次大家游戏场里遇到的人都不同。 她在心中盘算着,却不想只听到秦秋时轻嗤一声。 “我不会为难你,你的所作所为早晚会让你自己付出代价。善良的人不是你的垫脚石。你现在不懂这个道理,早晚有人会教你,让你铭记终身。” 林渐菱明显松了口气,她咽了咽口水,望向白凤云。 白凤云一言不发。 林渐菱冷笑一声,直言不讳:“你当然没有资格问责我,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我当时若是不自救,死的就是我。更何况,后来铜镜能掉出来也是我的功劳,否则大家现在还不见得能出来。” “你那什么成婚的法子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说到底,也是你害了他,与我何干!” “我只是想要活下来,我有什么错!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我没有错!” 白凤云终于忍不住了:“渐菱!你这是什么话。你爸妈怎么教的你!我若是你的长辈,我非得好好教育教育你!” “你心思缜密,在通关过程中有很多功劳,这点我承认。但小秦早就说过,无论何时我们都是一个整体!自相残杀只会走向灭亡。” “你年纪还小,近墨者黑,我不知道你怎么长大的,但是我不希望你长歪了。” 白凤云苦口婆心,长篇大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教育一个不相干的人。或许今日一别,两人再无相见之日,不过是一起通关了一个游戏的陌生人,她的确没什么资格和立场教育别人。 林渐菱面无表情看着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没有父母。” 白凤云实在是没想到,震惊地呆在原地,嗫喏片刻,脸红了:“对不起。” 秦秋时向容朝歌问:“每场游戏都会有这么多生魂误入吗?那我们现在还站在这里,还有可能是生魂吗?” 容朝歌摇头:“新手场会有,后面就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了。” 她笑了笑:“至于你们,现实中肯定是毫无生还可能了,好好通关后面的游戏吧。” 众人谈话不过是几分钟,周遭的白色开始变得虚幻,容朝歌退后几步,笑意盈盈:“恭喜大家通过新手场,后续会有其他的副本和npc等待着大家,有幸相遇,再见。” 容朝歌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被角落的点点蓝光吸引了注意力。 秦秋时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蓝色的碎片,如星光一般悬浮在他手中,煞是好看。 容朝歌刹那间瞳孔骤缩,内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波动。 是来自游戏系统的东西,且绝非俗物。 这怎会落到他手中? 秦秋时面露疑惑开口:“这是什么?” 容朝歌强压心中的震撼,准备诱骗一下:“你给我看看……” 秦秋时早就看清了她的神色,唇角一勾,痞痞一笑:“那下个游戏,大小姐记得来找我。” 白光彻底虚幻,容朝歌被强制传送到主系统里她的房间。 “回来啦?新手场怎么样?” 容朝歌愣了几秒稍微缓了缓,才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作为容朝歌关系最好的同事,鸩羽大大方方地走进她的屋子,随便寻了个椅子坐下来。 “小九,回来啦。新手场好玩吗?” 容朝歌心里还想着那奇怪的蓝色碎片,撇了撇嘴,泄气一般躺在沙发上敷衍着:“累死了,新手场不让动粗,还要反复介绍规则,没什么意思。” 鸩羽稍稍凑过去,颇有兴趣:“我刚可是听见系统播报副本永久关闭了,竟然能带着一群新人打出完美结局,不愧是你。” 容朝歌想起副本里的经历,尤其是那个难缠的玩家,颇为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鸩羽一边安慰她,一边语气颇酸道:“好啦,你只要别再重蹈覆辙,新手场估计也就让你带这一次。后面你愿意去哪个副本游戏应该都不管你,谁让你是初代boss呢。我就不行了,估计下个场还得带一星副本,没啥意思。” 容朝歌忽然支起身子,眼神中带着些凝重:“我下个本也要去一星本。” 鸩羽不解:“一星本都是刚从新手场出来的新人,虽说有些常识,但与新手也没大差别。你来这儿就是血虐他们,何必呢?” 未等容朝歌开口解释,门被敲响。声音短促而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 容朝歌起身开门:“请进。” 门外站着的人一身西装,头发泛着浅绿色,被打理得严谨地一丝不苟,冷淡而郑重的神情让他显得十分没有人情味。作为和容朝歌一个时代的产物,他比容朝歌更像是系统孕育而来的,按照规则制裁每一个人的主事者。 青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微微示意问好。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一开口带着自然的凉意:“九尾,欢迎回来。方才你带的新手副本统计数据已经出来了,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 容朝歌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青风轻咳一声:“新手副本梧桐雨,参与人数6人,通关人数3人,达成完美结局永久关闭。这个信息准确吗。” 容朝歌在鸩羽震惊的目光之下点了点头。 鸩羽:“姐妹,你是说把新手场的纯新人灭了一半?” 鸩羽眼神含着怜悯,努力忍住唇角的笑意:“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下个本给你一星都是系统大方了。” 容朝歌知错不改:“我很努力在迎合系统要求了,但新人太脆皮。况且我们的目的只是筛选,我认为就算是新手场,通关也应该是他们自身能力达到要求,而不是一味地我们把答案送到他们跟前。” 青风似乎也露出了些无奈的神色,原本冷冰冰的外表微微融化了些许:“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更重要的是,现在系统在慢慢出现了一些故障,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谈起正事,他的神情又恢复了严肃。 容朝歌道:“是的,如果我没看错,六进三,另外三人有两个生魂。” 在场三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神色逐渐凝重。 容朝歌转向鸩羽,问道:“我不常带新手场和低级副本,不太清楚情况。阿羽,生魂出现频率高吗。” 鸩羽果断摇头:“我当boss以来,带过副本也算数不胜数了,但见过生魂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两个生魂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更是闻所未闻。” 青风皱眉:“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容朝歌接口,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噩梦游戏运转太久了,出现了故障,将一些不该拉进来的玩家错误地识别了。” 鸩羽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任由事态发展,那恐怕终有一天现实里的人们都会被卷进来。而且,现在系统还存在生魂保护机制,遇到危险会及时弹出,若是有一天这部分也故障了,那就……” 青风合上板夹,神色郑重:“我马上去通知所有同事,近些日子留意一下生魂,尤其是新手场。” 容朝歌点点头:“而且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我们得想办法怎么修复一下这个游戏。” 鸩羽看着两个人思索的神情,果断后退一步:“这个我真帮不上忙,还是你们两个初始boss想吧。” 青风率先开口:“我在主系统里工作的时间长,但也不太确定这个,不过我觉得大可一试。” “据说系统在出现故障的时候,会有意识启动自我修复,但故障积累太大的时候,需要人为手持钥匙,主动修复。” 鸩羽开口:“钥匙?我们工作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噩梦游戏还有钥匙。” 青风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修复程序极其敏感,若是人人都知道钥匙所在,人人都能得到钥匙,岂不是乱套了?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的钥匙所在。” “每一场副本达成完美结局的时候,副本会永久关闭。这时候就有机会弹出钥匙碎片。当收集齐所有钥匙碎片,就能启动修复系统了。” 鸩羽摇摇头,不太认同:“听起来实在是太难了。单不说钥匙到底需要多少个碎片才能合成,连这些碎片所在的副本我们也不清楚,难道要一个一个尝试吗?” 容朝歌想起方才的经历,心念一动,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钥匙的碎片,我大概知道在哪。” 第18章 第18章 迎着两道视线,容朝歌叹了口气:“钥匙的碎片,是不是像浮动星光一样蓝色的碎片?” 青风也不确定,只是再次询问确认:“没有人见过,但作为系统修复的钥匙,其中必然会蕴含巨大的能量,想必你遇到了就会感知到。” 鸩羽恍然:“对了,我记得你刚才那个副本就是完美通关的,难不成你已经得到一部分钥匙碎片了?” 容朝歌有些心虚地摇头:“我没得到,被其中一个玩家得到了。” 鸩羽:“???” 青风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这绝不可能,系统的东西怎么会随随便便交给玩家?就算是被他意外捡到,你也应该马上夺回,出游戏之后上交。若他真是有心之人,又再因为什么意外得知了这钥匙的用途,后果不堪设想。” 鸩羽有心向着容朝歌,但此事确实不妥,于是也随意附和了两声,打断青风:“小九,你可长点心吧。” 容朝歌如实告知当时的情况,但偷偷隐瞒了秦秋时对于“破坏游戏”的危险言论。要是让青风知道了此人真是“有心之人”,说不准会采取些什么偏激的行为。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向着秦秋时。但她更不希望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她纵然和青风年纪相似,但这人严肃起来简直就是个老古板,说一不二,不光是其他同事,连她有时候也有些怵他。 所以他向来是独来独往,仿佛完成系统的任务就是他唯一的使命。 青风最终点了点头,收回视线:“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先去传达一下消息,再汇报主系统看如何处理。” 他走出两步,微微顿身,回头,语气似乎有些关切:“这段时间,你还是低调些好。” 容朝歌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把青风送出了门。 转身回头,鸩羽已经歪倒在沙发上。 “我就知道,每次他来准没好事。”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容朝歌的脸:“你也是,不让人省心。” 容朝歌吐了吐舌头。 鸩羽道:“我刚才看你欲言又止的,现在他走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容朝歌:“说到底我其实不该隐瞒。但有些事本来没什么,他若是知道了,往往处理会比较偏激。” 鸩羽:“我知道,现在年轻一代的同事可能只是表面上觉得他不近人情,但咱们都是经历过那次革新的,你不说我也懂。” 那场革新……很多人都因为行为不端被强制初始化。 这是容朝歌现在对那场革新的所有印象,具体细节,她都是听别人说的。 因为,她也是被处理的一份子。 她作为初代boss,不知犯了什么错,首当其冲被系统开刀,强制清洗了她全部记忆。 而那场革新的主导人,正是另外一个初代boss,青风。 自那以后,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到如今几百年过去,二人也不过是形同陌路,成了最普通的同事。 鸩羽打断了她的思绪:“到底是什么人得到了钥匙碎片?” 容朝歌道:“一个很有潜力的玩家。聪明又有领导力,不过一天时间,就成了团体中的领头者。后来我故意设计,让他关系最好的人出局,但他依旧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反而是快速找到关键所在,打出完美结局。” 鸩羽若有所思:“能得到你的称赞,看来这人确实有点能耐。我倒是想下个游戏会一会他了。” 容朝歌转身,凑到她面前:“而且这个人,行为做事离经叛道,你永远猜不到他将要做什么。我本是对此不看好,毕竟游戏要求的通关法则就是严格单一的,没想到他竟真能打出完美结局。” 完美结局,只有将游戏中所有规定的任务完成的同时,额外达成一些未规定的事项,才能达成。一般闯关者能通关游戏就是不错了。 鸩羽笑了:“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打出的完美结局。梧桐雨那个游戏我也去过呀,不就是破坏婚礼嘛,还能出什么名堂?” 容朝歌没有隐瞒,娓娓道来。 鸩羽恍然:“新手场游戏我之前也没怎么上心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那完美结局要求还挺高的。” “首先是不能伤害陈家父母和婢女,否则后面婚礼不会得到美好祝愿。其次要破坏婚礼,不过他这招,额我确实没想过还能这样。”她瞅了一眼容朝歌,努力压下唇角的笑容,轻咳一声。 “最后要借助红灯笼让陈小姐出来,与小将军真正团圆。” 容朝歌点点头:“这个游戏实在是逼真,就像是真的有一群人被执念所困,困在原地等待人救赎一般。” 鸩羽耸了耸肩:“也说不定就是呢。这个游戏本就是因果的化身。” “因果轮转自有时。你能解了他们的执念,是你们前世有未尽的羁绊。” 容朝歌轻笑一声:“你倒是信这个,我还以为是哄骗新人的鬼话呢。” 二人闲聊片刻,又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前来,询问副本关闭和完美结局的事情。容朝歌将主要内容核心思想说了,众人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耽搁,纷纷离去。 “时候不早,你先休息吧,我也不打扰你啦。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来找我就行。”鸩羽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次日,青风将处理结果带来,告知容朝歌。 “……需要你将功补过,尽快将钥匙碎片带回来。” 青风推了推镜框,向容朝歌点头示意是否还有其他问题。 容朝歌摇摇头,对系统的处理方式早就有所预料。下个游戏场会被强制分配到秦秋时所在的游戏而已,不算什么惩罚。 而且,她可以顺便“公报私仇”。上次那个臭小子在新手场仗着自己不能攻击就为所欲为。这次一星游戏场里,他可不会再有这种好事了。 青风视线落在她身上,补充道:“系统还说,你危险系数太高了,下个副本就让鸩羽和你一起吧,这样在某些时刻起到必要的提醒作用。” 容朝歌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限制住她的能力,什么都好说。 双boss副本,难度更大了。希望那群人不要让她失望…… 她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 每个游戏场之间休息的时间不定,但大多情况下容朝歌是可以自己把控的。因为这次带着寻回钥匙碎片的任务,她也不敢耽搁太久,迅速联系好鸩羽,二人准备一起进游戏场。 鸩羽笑着道:“我还没参与过双boss副本呢,有点期待。” 容朝歌耐心解释道:“双boss本里,每个boss都有不同的身份背景,任务目标也不尽相同,但本质都是运用规则对玩家进行筛选。” 鸩羽眨了眨眼:“这么说,咱俩的任务存在互相对抗的可能咯?” 容朝歌笑道:“确实如此。到了游戏场,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鸩羽掩着嘴偷乐:“你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把碎片搞到手吧。” 容朝歌:“……” 鸩羽:“好啦,不开玩笑,不管里面游戏场什么要求,咱俩第一任务一定是尽可能打出完美通关。” 容朝歌点点头,闭上眼,在脑海中默念,确认开启游戏场。 【boss1已准备就绪……】 【boss2已准备就绪……】 【玩家已准备就绪,一星游戏即将开启】 容朝歌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轻奢帐幔。她轻轻伸手拨开,从软榻上起身,只见殿内鎏金铜鹤香炉正袅袅燃着龙涎香。日光透过菱花窗棂斜斜洒下,映下屏风中金龙鸾凤的图案。殿中地面铺着青玉暖砖,正中是一方案牍,上方似乎堆了几个奏折。 这倒是看起来像是古代帝王的居所。 容朝歌扫视一圈,毫无意外并未看到鸩羽的身影。 【正在为您传送信息……请稍候】 她脑海中一片清明,毫无上次的不适感,只有无情的机械电流声划过她耳畔。 难不成,上次信息故障,错误传送的内容就是这个游戏场的? 她不敢大意,在信息提示出现的时候,便凝神望过去。 【boss1代号:九尾】 【游戏场:倦寻芳】 【游戏难度:一星】 【身份背景:你是凰国的女帝。凰国自古以来便以女子为尊,百姓其乐融融,安居乐业。这天,有几个外来的奴隶被卖到凰国,他们不知礼数。你是明君,自然希望他们能尽快融入凰国,一起享受安逸和谐的生活。】 【通关目标:存活七日】 【boss要求:知礼守法的奴隶才值得被教化,成为凰国的子民。违反男德守则的人都是异类,会威胁到子民安全!为了维护国家的安定,此类人必诛!】 容朝歌细细看过,一一记在心中。简单来说,她的身份背景是女皇,玩家是被贩卖的奴隶,要遵循“男德守则”,否则就会被诛杀。 规则类的存活游戏,对于玩家来说,并不算很难。只要不鹤立鸡群,违反规则,就问题不大。 但是怎样能打出完美结局,才是她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请选择,是否查看boss2身份背景?】 她默念查看。只有七天时间,她需要尽快找到鸩羽,二人一起配合,在身份限制之内,实施破局之法。 第19章 第19章 【boss2代号:鸩羽】 【游戏场:倦寻芳】 【游戏难度:一星】 【身份背景:你是凰国寻芳楼的掌事姑姑。在以女子为尊的世界里,你专为达官显贵物色男妻,以绵延血脉。这天,几个外来的奴隶被卖到凰国,他们不知礼数。而你教人有方,将他们收留下来,安置在了寻芳楼。】 【通关目标:存活七日】 【boss要求:不可查看】 老鸨?容朝歌掩唇偷笑了一下,唤来婢女为自己梳妆打扮。 窗外红梅白雪,煞是好看,容朝歌却没心思欣赏。 贴身婢女轻手轻脚上前,将一件狐裘为她披上。狐毛柔软地覆在肩头,婢女将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丝合缝,末了才躬身低语:“陛下,时辰到了,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女尊国的太后,莫非是男子? 她不敢多耽搁,摆手拒了内侍们预备的步辇,只带了两名贴身婢子,揣着暖融融的手炉,踩着积雪往寿康宫去。 雪后初霁,寒气浸骨,手炉的暖意根本抵不过风里的冷意,容朝歌的指尖依旧是冻得发僵。 她拢了拢狐裘领口,忍不住低叹:这噩梦游戏的副本,真是越来越逼真了。 寿康宫的殿门虚掩着,侍从恭敬地向她行礼。内里静悄悄的,连侍立的宫人都敛声屏气。 婢女上前为她解下狐裘后便悄悄退下,容朝歌独自往里走。刚转过雕花屏风,便见殿中主位上坐着一人。 听见动静,那人原本垂着的眉眼缓缓抬起,唇边先漾开一抹和气的笑。 竟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容貌剑眉星目,本该是少年风流,可眉眼间溢出来的却是温顺驯服。 明明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可鬓角却已有不少银丝。也不知是被这深宫困住了多少个年头,才攒下了这一身与年岁不符的疲惫。 “皇儿来了。” 他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 容朝歌刚要行礼,便被他抬手止住。 “皇儿,如今你年岁也到了。哀家前些天为你物色了许多官宦人家的男孩子,你都不喜欢。哀家也就不勉强你了。” 话锋一转,他接着道:“但子嗣绵延不可耽误。你多走动走动,若遇见称心的,哀家便下旨将他接进宫里来。” 容朝歌一笑,索性顺着他说:“听闻寻芳楼近日有新人,我也颇为新奇,换身衣服瞧瞧去。” 方才走在路上,她就对婢女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寻芳楼。 寻芳楼是凰国最大的男子买卖场所。不同于一般的青楼,这里的男儿身家清白,有才有德,很多官宦世家甚至皇族都会从这里选择妾室,绵延子嗣。当然,也有不少百姓会将男孩从小就送到这里,接受教导,以便将来嫁到一个好人家。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皇儿大了,自己做主便可。不过那里的男孩到底是身份低贱,皇儿若真是喜欢,封个侍君就行了。” 容朝歌换了身衣服,坐着马车出了皇宫,来到了寻芳楼。 还未到楼前,便听到鞭子破空,伴随凄厉的叫喊声和呜呜咽咽。 容朝歌皱了皱眉,一言不发走了进去。 庭院里,一车破烂的马车载着几个奴隶,衣衫破烂不堪,在雪地里如同几堆垃圾,零零散散地瑟缩着。 似乎方才有个人不听话,被鞭子教训了一顿。现在衣衫上混着一道一道血痕,躺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贩卖者毫不在意,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虽说是不听话了点,但您看看这个货色,怎么着也值这个钱吧。” 他拿手指一比划,面前雍容华贵的女人头也不回地就往回走:“我们寻芳楼可不缺人,每年自愿过来接受调教的人多着呢。这群人这般不听话,还不知道要浪费我多少功夫。这个价钱,没得商量!” 小贩慌了,跪下来扯女人的衣服,一咬牙:“掌事!掌事咱们好商量。这样吧,就这个价,这一车人都给你了!” 女人转过头,却对上一脸笑意的容朝歌。 鸩羽嘴角一抽,一脚把痛哭流涕伏在她脚边的小贩踢开。 “行了,拿银子去吧,别在我尊贵的客人面前出丑。” 容朝歌开个玩笑,笑着对她眨眨眼:“鸨儿~哦不,掌事姑姑,听说有新人来了?” 鸩羽笑得咬牙切齿:“我尊贵的陛下,是啊。您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 容朝歌未答,婢女在一旁轻声提醒:“掌事姑姑,这些人尚未经过调教,衣着破烂,言行粗鄙,不能被直接带走的。” 鸩羽点头:“行,你去收拾几间屋子,先把这些人安置下来,我要给他们讲讲咱们这儿的规矩。” 容朝歌趁着她们交谈,假装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这波玩家。 十几个男性,看起来年岁都不大,最大的也没超过三十。 她扫视了一圈,正对上秦秋时的视线。 令她颇为吃惊的是,在秦秋时的旁边,她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盛阳! 她面无表情移过视线,内心暗暗盘算着。 盛阳再次出现在这里,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他死了,于是又被噩梦游戏召唤进来了。第二,他没死,噩梦系统再次把他这个生魂错误提取了。 第二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容朝歌暂时不考虑。所以最可能就是他在现实中真死了,反而在噩梦游戏里和秦秋时团圆了。 容朝歌暗自咂舌,不予评价。 方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孩,此时不知被谁好心扶了起来,靠着木板,眼里尽是畏惧和恐慌,低声念叨着:“这是哪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有人对上了她的视线,大胆询问:“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已经通关了游戏了,怎么又把我搞到另外一个鬼地方来了!” 有人蛮横无理,还把这里当作新手场一般,以为boss对他们就该是无条件迁就与帮助:“什么鬼地方啊,快给我找点暖和衣服来!我要冻死了。” 容朝歌觉得颇为好笑:“你就算冻死,又与我何干?” 那人被一噎,面上青红交加:“我要是死了,你们……你们都不会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出去!” 鸩羽不知何时也拢了一个狐裘,缓缓走上前,语气带着几丝警告:“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谁听话,谁能走。谁不听话,谁就永远留在这里。” 一个头发染成蓝色的男孩,眼神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姐姐,那我们怎么样才能通关呀?” 鸩羽道:“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会对你们进行教导和培训,告诉你们如何在凰国做一名合格的男妻。若你们言行得体表现出色,在第四第五天会有富贵人家把你们纳走享福。若你们接下来两天仍然获得主家的认可,我就默认你们成为真正的凰国人了。” “当然,五天之后若是你们没被挑选走,也无妨,寻芳楼不养闲人,你们要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 她话音一转:“不过,有没有价值是我说了算。若我觉得你没有价值,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所以,对于你们这些外来的奴隶,我们就以七天为限。七天之内,你们需处处小心谨慎。” 容朝歌看着众人的神色,知道此时游戏系统应该已经在众人眼前弹出通关要求了,便没有插话。 一个男孩脖子上带着纹身,看起来年纪正是青春期逆反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眉眼间满是不屑与愤懑:“男妻,什么破玩意,都是脑子进水了才能想出这种狗屁剧情!这世上本就该是男人当家做主,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哪有骑到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道理?” 他撑着雪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雪,“呸”了一声:“你们这些女人,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不过是仗着这鬼地方的歪规矩,才敢耀武扬威。真到了外头,还不是得乖乖听男人的话,伺候男人、给男人生孩子?” “让我听你们的狗屁规矩,还想让我当男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容朝歌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这几年新手场管得太松,同事大多为完成任务而做事,教导出来的新人实在差劲。 话音还未落,一道羽箭已经破空而来。 鸩羽立在廊下唇角只极轻地一勾,手腕随意扬了扬,只听得 “咻” 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泛着乌黑色泽的羽箭已如流星般射出,快得让人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噗嗤——” 利箭精准地穿透了少年的胸膛,箭尖从后背透出,染着暗红的血珠,坠落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一片寂静,无人敢言。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青黑。 那箭上淬了鸩毒,乃是见血封喉的猛药。他瞪大了眼,眸子里没有半分临死前的震惊,反倒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傲慢。 短短几秒,他的身体便彻底僵住,瞳孔涣散,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再没了一丝呼吸。 鸩羽之所以代号为鸩羽,只因她的守护灵是鸩鸟,衍生技能是鸩毒。 随侍的婢女司空见惯,无人置喙。新手玩家期待的系统提示也没有响起,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鸩羽垂下手,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碾死了一只蝼蚁:“在凰国的地界,轮不到外人置喙祖制,更容不得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话。” 第20章 第20章 鸩羽望了望容朝歌,故意朗声道:“这位可是凰国女君,在陛下面前也敢如此放肆,莫说寻芳楼容不得你,整个凰国的律法,都饶不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话音落下,两名身着灰衣的下等杂役便拎着破铺盖上前。他们面上无波无澜,动作刻板生硬,像拖死狗一般将那少年的尸体拽走。 兔死狐悲的寒意瞬间笼罩整个庭院,原本还残存着几分躁动的新人,个个头低得像鹌鹑,身体抖得如筛糠,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唯有秦秋时快速地向鸩羽瞥过一眼,露出讶异的神色,随后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疑惑。 盛阳在他旁边,似乎还没从方才的血腥中回过神。只留下兔子一般通红的眼眶。 也不见得是为那个死去的少年伤心,容朝歌想。生魂误入被清理出去,转眼几天又进了噩梦游戏,一时之间意识恍惚也在所难免。容朝歌并未深究,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庭院角落,几个新人却悄悄扎堆,彼此交换着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他们自以为低声的讨论,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容朝歌的耳畔里。 “真是蠢货,死得这么快,还指望着他给咱们探探底呢。” “不过他死得也不亏,我想起来了。这个boss好像叫鸩羽,我之前在其他游戏场遇见过,她的衍生技能是毒箭,用毒极其厉害。这局咱们得苟住,千万别惹她!” “那个女君看着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npc啊?难道是隐藏boss?” “隐藏boss?二哥,这游戏还能双boss局?” 被唤作二哥的人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刀疤,闻言狠狠戳了戳他的脑门:“废话,这个破游戏里面什么不可能!” “一个boss都难对付,双boss局就是死局,真要是碰到了,我看还不如直接投降早死早超生!” “不过这女君看着没怎么动手,说不定是个摆设,咱们重点防着鸩羽就行!” 几个人陷入了沉默。 容朝歌想,若这群人抱着这样悲观的心思,说不定用不了七天就团灭了。如此一来,那她想要打出完美结局,找到钥匙碎片恐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容朝歌微微沉思,决定不要太早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远处的盛阳似乎刚看清她,他眼睛微微瞪大,一张口就要喊出来,被秦秋时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有几个人微微侧目,本以为又有热血少年挑战规则。见盛阳没有继续多言的意思,也就兴味索然地移走了目光。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感觉秦秋时对盛阳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没有那么护着,但肯定也算不上疏离,两人之间似乎翻涌着一种别扭尴尬的情绪。 容朝歌不理解,也不关心。 俗话说,霜前冷,雪后寒。如今外面的气温很低,这群男子身为最低贱的奴隶,只能穿着极薄的单衣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没人敢多言,都生怕鸩羽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弄死。 是了,大多数人看着莽,可真要是让他们赴死,谁也不敢。 那个染着蓝头发的男孩又瘦又小,紧紧地将自己抱成一团,依旧抵挡不过寒风刺骨的冷意。眼看他脸色越发惨白,身体晃了晃,竟是一头倒进了雪地里。 周围的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人上前。毕竟,在这生死局里,没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浪费力气,更没人想因此惹上麻烦。不消片刻,这孩子怕是就要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鸩羽翘了翘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了,只要你们听话,寻芳楼必不会亏待你们的。” 她转头对身旁的婢子吩咐:“带他们去换衣服。” 婢子微微垂首应下。随后也不看玩家一眼,径直按照boss的嘱托,完成自己的使命。 新人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往里跑,生怕慢一步就被丢弃在雪地里。 雪地上的蓝发少年仍昏迷不醒,秦秋时没有犹豫,对盛阳递了个眼神,两人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将他费力地扶了起来。 前面一个小辫男露出不屑又讥讽的神情:“装什么老好人?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能顾得上这种废物?现在救了他,早晚也是个拖后腿的,白白浪费力气!” 秦秋时脚步未停,只是握着少年胳膊的手紧了紧。 很快,众人换完衣服,跟着婢子来到一处暖阁。容朝歌与鸩羽坐在主位上,新人们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下方,等待 “教导”。 容朝歌瞥了眼众人的装扮,差点笑出声。 明明是冬天,新人却大多穿上了薄纱似的衣服,肌肤纹理若隐若现。真是说不清和乞丐服相比,哪个更保暖。他们头上、颈间挂满了浮夸的珠玉首饰,累赘又滑稽。脚下的鞋子更是参差不齐,有的大半个脚后跟露在外面,走一步晃三晃。 容朝歌侧脸一看鸩羽掌事一脸严肃,赶紧抿了抿唇,用衣袖挡住了自己眼中的笑意。 鸩羽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满是不耐:“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哪里有半分体面?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炷香之内,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干净优雅、整洁俊朗。达不到要求的,我会帮助你们达到要求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血的笑容。 而堂下,一群大男人穿着这般不伦不类的衣服,本就满心抵触,闻言更是面露愠色。见鸩羽这番神色,大家情不自禁又想起方才的血腥,是以没人敢将不满说出口,只能死死憋着。 容朝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突然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怎么?掌事姑姑的话都敢不听?还是觉得,凰国的规矩,到了你们这儿就不管用了?” 几个新人神色一僵,纷纷摇头道“不敢”。 一炷香燃尽,新人收拾了着装。以刀疤脸为首的小团体的人着装明显体面了些,显然是仗着人多势众,硬生生从其他玩家手里抢了合身的衣物首饰。 而鞋子不合脚的难题,赵坤等人也早有算计。他们抢了最长的锦袍,下摆拖到地面,正好遮住露在鞋外的脚后跟,乍一看还算有几分体面。 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最开始,衣服不合适让许多人羞耻地低下头。但如今,他们生怕鸩羽注意到他们,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了。 鸩羽扫过人群,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瘦高个玩家身上。他穿的短褂堪堪遮住腰腹,脚下一双鞋只套了前半掌,脚后跟完全露在外面。 “拖出来。” 鸩羽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众多玩家心上。 四个膀大腰圆的杂役应声上前,像拎小鸡似的将瘦高个拽到暖阁中央。他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看清眼前的架势后,又瞬间爆发出来:“凭什么抓我!是赵坤他们抢了我的衣服!他们的脚也没塞进鞋里,不过是用袍子遮了!你眼瞎吗?这不公平!” 他指着赵坤的方向,嘶吼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 鸩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控诉,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容朝歌面前的白瓷杯斟满茶水,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姐姐尝尝我这新收的雨前龙井,虽比不得宫里的贡茶,却也清冽回甘。” 容朝歌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掠过那瘦高个扭曲的脸,眼底闪过怜悯。 两个大汉不知从哪里抓来几张破布条子。瘦高个见状,挣扎得更凶了,嘴里不停咒骂,可下一秒,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就被硬生生塞进他嘴里。 两个杂役按住他的肩膀,另外两个则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将那只不合脚的鞋硬生生往他脚上套。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伴随着惨叫声不绝于耳,让人不寒而栗。瘦高个的身体猛地绷紧,再也叫不出声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杂役们却依旧没停手,反而拿起破布条,一层一层缠在他的脚上,直到他终于可以“体面”地穿上那只鞋。 鸩羽复又抿了口茶:“下次再有不得体的人,我就要直接把你赶出寻芳楼,让你们自生自灭去。” 底下落针可闻。 “没有死就站起来,站不起来,我就让你横着出去!” 瘦高的男人咬着牙爬起来,额头满是冷汗,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赵坤,眼神里满是怨毒。 鸩羽满意了,侧头看了看容朝歌。 容朝歌一笑,眼神扫过众人的衣摆:“我倒是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遮住了不堪,就算得体吗?” 众人神色一僵,尤其是赵坤,神色顿时慌了,脸上的神情恨不得把那个男人吃了。而那个方才在雪地里晕倒的蓝发少年,面色之间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鸩羽懒散开口:“既然陛下说了,那你们就把袍子撩起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脚,是不是真的得体。” 赵坤等人脸色煞白,进退两难。撩起来,就是违反规矩,难逃惩罚;不撩,就是违抗鸩羽的命令,下场只会更惨。 容朝歌目的却不在此。她抬手,状似随意一指,指到秦秋时:“你先来。” 第21章 第21章 盛阳神色顿时慌了,扯住他的袖子。而众人余光瞥过秦秋时,不过闪过几分看好戏般的怜悯。 秦秋时却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从容不迫,走上前。撩起衣角,众人才发觉他竟是赤足踏在地板上的。没有鞋子,就谈不上邋遢。但公开场合赤足,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狂妄? 鸩羽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她缓缓站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容朝歌挑了挑眉,准备看好戏。 秦秋时却没有因此被她的气势逼退,反倒是从容放下衣角:“掌事姑姑,晚辈倒觉得,‘得体’二字,本就该因时因地制宜,而非死守着表面规矩。”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容朝歌都微微侧目,更别提直接被挑衅的鸩羽了。 鸩羽脸色迅速地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觉得寻芳楼的规矩定得不妥?” “不敢。” 秦秋时语气依旧温润,“只是姑姑方才要求‘干净优雅、整洁俊朗’,赵兄等人虽用袍摆遮脚,却也做到了整洁无垢;反观方才那位兄台,鞋子不合脚并非他之过,强行塞鞋反倒伤了人,既失了体面,也违了‘优雅’的本意。” 鸩羽嘴角的笑容越发冷淡,眉目间隐隐浮现怒容:“妄议凰国规矩,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秦秋时却迅速抓住了漏洞:“姑姑未曾教导我们,我们粗鄙不堪,自然不知凰国规矩。只是我觉得,衣物以舒适整洁为要,不必追求轻浮夸张;珠玉以点缀为妙,不必堆砌满身;鞋子不合脚,便可改之,而非硬塞伤人。” “我们从穷乡僻壤而来,还望姑姑多多教导,多多包容。日后必不会辜负姑姑的期待。还望女君,姑姑莫要动怒。” 如此一来,容朝歌也没有了再为难他的理由。鸩羽窥了窥容朝歌的神色,心如明镜。看来就是这个小子带走的钥匙碎片。果然有几分难缠。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她还没有完全介绍规则,怎么好说他们不守规则呢。 再者,她也不愿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她给容朝歌使了个眼色,当务之急是完美通关,新人水平低,不可过度为难。 索性秦秋时正好给了一个台阶,她也就挥挥手,让他退下去,示意不再追究了。 盛阳显然是狠狠松了一口气,有些后怕地并紧了脚。但反观众人对秦秋时的态度,就多了很多耐人寻味之处了。容朝歌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鸩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语。 鸩羽轻咳一声,走下主位:“确实是穷乡僻壤的小子,连这种规矩都不懂。凰国的规矩,我只说一次,你们可要记牢了。” “我凰国先祖昭开疆拓土,打下基业。凰国顺天命,以女子为尊。女子可掌朝纲、握兵权、承家业。你们作为男子,就该以妻为纲,全力辅佐妻子,不可善妒,不可有异心……” “为此,我凰国专门出台了《男德守则》,来约束你们的行为。” “第一条,守拙。” 她顿了顿,“男子无才便是德,识文断字易生妄念,议论朝政则是祸根。寻芳楼内,不得私藏典籍、不得偷学笔墨,更不得妄议女君与女官是非。往后行事,多听、多看、少言,守好本分,方能安稳。” 容朝歌坐在主位,听着鸩羽娓娓道来,内心也在暗暗思索记忆。 “第二条,守柔。” 鸩羽走到那个被秦秋时和盛阳救下的蓝发少年面前,指尖轻轻划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他害怕极了却不敢闪躲。 “男子当以柔弱为美,缠足束腰是本分,言行举止需温婉。走路不可昂首挺胸,说话不可高声大气,见女子需垂眸躬身,不得有半分阳刚之气。若失了柔态,便是失了德,寻芳楼可容不下粗野之人。” 蓝发少年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鸩羽按住肩头。她的声音轻柔,阻断了众人效仿秦秋时的可能:“往后公开之处皆不得赤足,鞋子不合脚,那就每日寅时起身缠足。若有懈怠,自会有人‘教导’你们。” “第三条,守贞。” 鸩羽收回手,转身望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刀,“男子贞洁重于性命,未得妻主应允,不得与其他任何女子有肌肤之亲,更不得私相授受。凰国界内,若有私通、改嫁之举,轻则剃发游街,重则沉塘谢罪。”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轻的抽气声,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也有人沉默不语,只低着头默默记忆,不知作何感想。 “下午,我会给你们每个人点上守宫砂。若你们三日之后能有幸被达官贵人看上,第一件事就是验身。过不去这一关,不会有人要你的。” “第四条,守孝。” 鸩羽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未嫁从母,既嫁从妻,妻死从女。男子一生,需以女性长辈与妻主为天,不得违抗其命,更不得自立门户。若有不孝之举,便是悖逆祖制,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眼神交换,低声窃窃私语。 赵坤脸色微变,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同伴,眼神中满是焦虑。他本想找机会拉拢几人逃离,可这规矩层层叠叠,竟一时让人找不出漏洞来,稍有不慎就会违规。 况且……他咬紧了牙根,才没有骂出声来。都是哪里来的狗屁规矩?女子守拙守柔守贞守孝倒是能理解,一群男的做这些娘们唧唧的事算什么?若有朝一日传出去了,他还怎么做人! “第五条,守嗣。” 鸩羽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语气平淡又透出些许不耐烦,“男子以能辅佐妻主生育女儿为荣,诞下男婴为辱。往后你们若得妻主垂青,需尽心竭力为妻主绵延子嗣。若迟迟诞不下女婴,自是你们的罪过,妻主可随意休弃转卖,受律法保护。” 鸩羽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这五条,是凰国男德的根基,也是你们在寻芳楼活下去的底线。今日授课到此,祝你们早日寻到妻主垂青。” 完成了第一天的筛选,也尽职尽责讲完了规则,鸩羽微微屈膝示意容朝歌。容朝歌点了点头,走下堂去。众人自动为她们二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二人来到鸩羽的房间,稍作交谈。 鸩羽支颐微勾唇角:“秦秋时就是那个拿走碎片的玩家?确实离经叛道。但这种人咱们见得多了,自以为能挑战权威,实则不过是在万丈悬崖上走独木桥,稍不留神就粉身碎骨。” 容朝歌浅笑:“遵循规则就能活下来了?噩梦游戏是什么德行,你我还不清楚吗?自从他打出完美结局,我便觉着,一个游戏场有几个离经叛道的反而方便咱们工作。” 鸩羽故作争风吃醋之姿,不服气地“哼”一声:“你倒是还维护上他了。” 容朝歌话锋一转:“不过我向来恩怨分明。几百年了第一次遇见敢调戏boss的。你且看着,这个本我势必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鸩羽道:“好好好,说正事。我前三天每天要给他们发布任务和规则,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查探副本。你可以到处走走,有完美通关的线索可以跟我分享一下。” “拿回碎片才是最要紧的。我这几天会试着看能不能从那小子手中骗来碎片,不过我估计难成。解铃还须系铃人。” 容朝歌点头答应,仿佛顺嘴一提:“这场游戏就是让你带玩家?那也太无聊了吧,没给你布置什么有意思的任务吗?” 鸩羽狡黠一笑,真假参半:“双boss的游戏怎么会无聊呢。” 两个人的对话已经严重偏离各自的身份角色与任务,早有游戏系统在两人脑海里聒噪地警示提醒。容朝歌头疼得紧,摆了摆手示意鸩羽别再说了。 “本君这两日随意走访一下,体察一下民情。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在寻访楼内随意转转,你不必声张。” 鸩羽显然也被吵得闹心,嘴角抽了抽:“诺,那妾身就先退下了,女君请便。” 先前服侍容朝歌的婢女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看似谦卑,实则却像摄像头一样寸步不离。容朝歌虽反感,但毕竟是她违规在先,她也不好抗议。 不过几步路,她坐在了寻芳楼最尊贵的客房中。这里视线极好,可以将底下的歌舞表演一览无余。而从外往里看,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珠玉帷幔,平添了几分神秘。 “竟然有客人进揽群芳了?我记得上次有富甲一方的姐姐砸钱想要进入赏玩,姑姑都没同意。这次如此痛快,不知是什么来头呢。” “嘘!寻常富贵女子哪里能进揽群芳,必是权势滔天,尊贵至极。如此一来,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 “是,谨遵兄台教诲。” “过两日就是采选日了,若是能被富贵人家看上,你我也不枉这些日子的劳苦。” 两个男孩子说说笑笑,眼里流过羡慕的神色,很快不知去向。 寻芳楼的婢女在一旁恭敬服侍,虽不知客人是什么来头,只知姑姑在此人面前都要低一头,必定极为尊贵,不由得更加恭谨。 见容朝歌神色颇有兴致,她急忙献殷勤:“姑娘,寻常的男孩子笨手笨脚,恐败了您的兴致。不如叫贺颜来,陪姑娘聊聊天,您看如何?” 另一个婢女见容朝歌目露疑惑连忙解释道:“贺颜是我们寻芳楼的头牌,才艺容貌样样俱全,必不会败了您的兴致。” 第22章 第22章 很快,轻薄的纱幔背后影影绰绰出现一个人影,婢女识趣地鱼贯而出,只留下容朝歌与贺颜二人。 门帘被轻轻挑起,一股淡淡的冷香随着来人的身影飘了进来。 此人身量颀长,容貌俊美。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肩窄腰细,墨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他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连走路的步子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谁,恭敬得近乎谦卑。 “奴家贺颜,拜见姑娘。” 他跪地叩首,声音温润如玉。给人一种格外放松又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思乡之人被月光温柔地笼罩,总归是聊以慰藉。 容朝歌靠在软椅上,声音也不由得放轻:“起来吧,不必拘束。我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1,想找个人聊聊天。你把我当成姐姐就行了。” “听说你是寻芳楼的头牌,想必必有过人之处了,你擅长什么?” “奴善萧,姐姐想听什么曲子?”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容朝歌轻轻笑道:“不必管我,你吹奏一个自己擅长的就是。” 贺颜也是格外识趣,没有追问,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箫,箫身莹润,泛着淡淡的光泽,想来是常年摩挲的缘故。他垂着的眉眼愈发柔和,指尖捻住箫管,手腕轻轻一转,便将箫凑到唇边。 清越的箫声缓缓流淌而出。起初是极缓的调子,像雪后初晴的湖面,泛着泠泠的光,淡然又怅惘。渐渐地,箫声婉转起来,似有流泉从山涧淌过,忽然水势湍急,如瀑布般急转直下,溅起水花如珠玉。奔腾而下,沧海桑田,一切归于平寂。 一曲终了,容朝歌抚掌赞叹。眼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实在让她有几分刮目相看。 贺颜抿唇一笑,似乎有几分腼腆:“是姑姑花重金为我请来了老师,我才疏学浅,比不上老师,日后还要多加练习。” 容朝歌话锋一转:“何必与你老师相比较,你老师有他自己的阅历,吹出来的调子自然不同。你有你的心境,吹出来又是别有一番韵味。” “一腔欣喜却终究破灭,最后还能归于和缓坦然,这份心境也是难得。” 贺颜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或许是见过太多寻欢作乐的显贵,却无一知己,是以此番也不过是当作一场应酬。一不留神,将这些年的哀怨都吹了出来,却没想到客人一语道破。 贺颜慌慌张张要跪下,却被容朝歌轻扶了一把。他大着胆子抬了抬头,女孩子年岁跟他差不多,一双凤眸亮亮的,好像藏着笑意和揶揄,却没半点指责之意。 容朝歌抿了一口暖阁里的温酒,递到他嘴边。贺颜正愣着,就着她的手饮下了酒。 过往经历这种隐私之事,她怎好问出口。但线索不容错过,她只好做一回恶人,佯装醉意,捏住了他的下巴。 贺颜还愣着,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对上了她。 “她才是我,该托付终身的人吗?” 容朝歌叹了口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早知道就不招惹了,平白地又惹人家伤心一次。但任务在手,她心里暗道一声罪过。 “你年岁跟我弟弟差不多,我看着你便觉得格外亲近。给我讲讲遇到什么不开心了?说不定我能给你讨来公道。” 贺颜苦笑:“多谢姐姐,我能成为这寻芳楼的头牌,已经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了。人生苦短,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再苦苦追寻也毫无意义,不过是只留下自己刻舟求剑,画地为牢。” 容朝歌道:“你能有这般想法,自然是好的。那么,未来作何打算呢?” 贺颜轻声,笑得很温柔:“若是能觅得良缘,便随妻归家,做一名侧君。这些年我也攒了一点钱,到时候应该够我赎身。” 容朝歌这才知道,原来这里的人也是会有卖身契的。 “若是能更幸运一些,得妻主青眼,有一个属于我的孩子,那便此生无憾了。” 容朝歌安慰道:“你如此才貌双全,年纪又轻,何愁没有女子心仪。再不济,自己谋生也未尝不可。” 贺颜一愣,喃喃道:“自己谋生?” 他复又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姐姐真会说笑,我身为男子,平生所学皆为取悦女子,年老色衰之后,若不能得一安稳之家,又能去何处谋生呢。” 容朝歌微微思索,不语。他忽然跪下来,郑重一拜。容朝歌不解其意,连忙将他扶起来。 “恕贺颜今日多言,姐姐若是和掌事姑姑关系好,可千万莫要姑姑知道。平日里总是倚栏卖笑,只能讨人欢心,自己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但贺颜今日很开心,和姐姐一起很好。” 望着贺颜退去的背影,少年人带着几分青涩又雀跃的背影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离开前那句低声嘱托,却引起了她无限的警惕。 “姐姐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城的人,最近城里入夜不太平,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姐姐不如尽早动身下榻。要么在此处寻一间僻静些的客房,夜里莫要走动。” 容朝歌想,他越这样说,反而是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稍微有些能力的人都不会甘愿做缩头乌龟。何况她又并非真是寻欢作乐的女君,她的目的是查探游戏完美通关的途径,自然哪里不正常她偏要往哪里凑了。 这样一想,她以向太后禀告为由,果断支走了身旁的婢女。再让寻芳楼内的婢子转告了鸩羽,今日不回皇宫。暂且在寻芳楼歇下。 寻芳楼偌大,鸩羽叫人收拾了一间最大的客房,供她居住。又派遣了一众侍女,前来服侍。 当然,可能不仅是服侍,还有监视。容朝歌第六感一向很好,她笃定鸩羽在这个游戏场里一定有不可说的任务。她在寻芳楼待得越久,越可能发现。 但她是女君,她想要做什么,鸩羽都没有阻止的立场。 入夜,月光如水。白日里丝竹管弦、笑语喧哗的楼院,此刻已彻底沉寂下来。 可这份安静,近乎诡异。没有守夜婢女的脚步声,没有远处街巷的犬吠,甚至连虫鸣都销声匿迹,整座寻芳楼,亦或者说这座城,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成了一座漂浮在月光里的死寂牢笼。 容朝歌在塌上假寐,锦被盖至腰间,呼吸匀净。婢女为她吹熄了蜡烛,垂首敛声,鱼贯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容朝歌都快以为贺颜当真是随口一说而即将陷入浅眠,忽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像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狠狠划过,又似有个女高音贴着她的耳廓疯狂尖叫。 容朝歌蹙眉,下意识捂上耳朵。好在刺耳的尖叫渐渐弱去,她隐隐约约地听见孩童的啼哭声,声声哀切。 像被遗弃的幼兽,一声声揪着人心,从殿外的黑暗里漫进来,又像是——就藏在这屋子内的某个角落! 容朝歌眼神一凛,猛地坐起身,周身的慵懒瞬间退去,只剩警惕。她缓缓放下捂耳的手,侧耳细听。 那啼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正从榻底的方向传来! 随着指甲刮擦青砖的刺耳声响起,一只苍白瘦弱、布满青紫瘀痕的小手,从榻沿下探了出来,死死抠住了榻边的锦缎布料。紧接着,一个被破红布裹着的小娃探出了头,眼睛乌黑乌黑没有一点白,嘴巴血红血红冲着她乐。 细细看,小娃脸色乌青发白,笑容也僵硬至极,只是咧着嘴角,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鬼娃来者不善,张开大嘴就往容朝歌脚踝上咬去。 容朝歌岂是能被这种低等鬼物所伤到,不过刹那间,她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窗边。鬼娃一击不成,动作也快了许多,四肢并用像个老鼠一般,飞快地向她爬来。 她抬手猛地推开雕花木窗,冷风裹挟着月光扑面而来,带着雪后残留的寒气。她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出,稳稳落在窗外的廊檐上。 身后,鬼娃的啼哭声越发凄厉,像是在呼朋引伴。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传来娃娃的惨叫,容朝歌不敢耽搁,足尖一点廊柱,身形迅速掠过庭院,朝着寻芳楼后院跑去。 整座寻芳楼,只有那里还隐隐亮着火光。都说鬼物畏火,想必这鬼娃也不敢轻易造次。 果不其然,穿过了几重院落,鬼娃的啼哭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可容朝歌却停下了脚步。鞭子破空声和压抑的闷哼声传来。 容朝歌借树木隐去自己的身形,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手持藤鞭,正对着衣衫褴褛的男孩子疯狂抽打,藤鞭落下,皮肉绽开的声响与男子们的痛呼交织在一起。 “还敢跑!我寻芳楼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不想着如何回报,却敢逃跑!看我不打死你们!” 几个男孩子哭着蜷成一团:“嬷嬷,我们再也不敢了!” 泼辣的女人拿着藤鞭,一脚踹倒了其中一个男孩子。 “还有你,整日想着山鸡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寻芳楼的贵客,也是你能肖想的!” 嬷嬷随手一指,冷笑:“小贱蹄子,我看你们是都忘了,上一届头牌是怎么死的了。借着自己有点姿色就肖想自己不该想的,你们的死活还不就是当家主君的一句话?轻了把你们扒光了发配到最低贱的窑子,让千人骑万人踏;重了,连你们老家的爹娘兄弟,全族上下的人头都得落地!” 忽然,一个冷艳又熟悉至极的声音打破了嬷嬷的言语。 鸩羽不知从何处走来,垂眸冷淡地看着嬷嬷。 那嬷嬷慌忙赔着笑脸,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赔罪。 鸩羽一言不发,一巴掌抽在嬷嬷脸上。嬷嬷捂着脸,瞪圆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第23章 第23章 嬷嬷捂着脸,声音也不敢大声:“姑姑……有几个小贱蹄子相互撺掇想要逃跑,我给拦了下来,立立规矩而已。” 鸩羽一言不发,周身气势让嬷嬷大气也不敢出。几个男伶更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许久之后,鸩羽反而露出一抹堪称和缓的微笑,扶起了最中间的一个人。那人跪在地上,长长的乌发盖住了面容。直到站起来,容朝歌才意识到,这是贺颜。 她不禁皱了皱眉,若说是新人不懂规矩想要逃跑,情有可原。贺颜身为头牌,就算身份低贱,至少在寻芳楼内也会得到应有的尊敬艳羡,哪里至于一时冲动逃跑,被嬷嬷拦下来罚跪。 鸩羽温柔极了,仿佛刚才严厉冷酷的那个人从未出现过。她勾了勾他的发丝,露出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来。 “都是我聪明知礼的好孩子,哪里轮得到你这般辱骂?” 鸩羽一摆手,嬷嬷就被人拖了下去。她一点怨言也不敢有,低着头去领罚。 几个男孩子顿时眼眶一红,觉得有了依靠,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跟姑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姑姑会给你们做主的。” 贺颜到底年纪小,吃软不吃硬,很快交代了缘由:“姑姑大义,教导我良多,贺颜与其他弟兄皆是感激不尽。只是我们几人并非像其他公子一样,自愿进入寻芳楼。如今几年下来,也攒足了赎身的金银。愿姑姑还我们自由之身,自由嫁娶。也好过当个漂亮的货物,被人随意买卖。” 几个男孩子纷纷点头附和,期待的眼神像小狗一样望着鸩羽。 容朝歌心绪浮动,莫非是她下午的三言两语,真叫这孩子动了离开寻芳楼的心思? 鸩羽没有斥责,也没有应允,只是笑道:“孩子,你们年纪都轻,千万别被那些有心之人蛊惑断送了大好的前程。你们都在我寻芳楼待了几年了,也应当知道采选。谁告诉采选就是被当作货物?” “采选当天,男孩子女孩子都会带上面具,不问出身,不见全貌,只求心仪,与自由嫁娶有什么两样。你们若是真听了谗言,逃了出去,外边且不说群狼环伺,便是你们孤苦伶仃食不果腹,又能撑多久呢?” 地上跪着的几个男孩子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当真?可是嬷嬷刚才还说,我们以后生死全靠主君一句话。我们出身微末,自知攀不上大富大贵,只想寻一个寻常的妻,一生一世。” 鸩羽依旧笑容不减:“能做主君的人,岂是能这般善妒?况且,来采选的姑娘又不是家家都有主君。去年就有寻芳楼的孩子做了一品夫君呢,你们这些昏话都是听谁说的呀,告诉姑姑?” 有个少年忍着后背血淋淋伤口的抽疼,一咬牙朗声开口道:“你就知道道貌岸然说这些好话,我们日日夜夜学习男德学习才艺,不就是供人玩乐的吗?我们想方设法赚足了赎身银两,结果被嬷嬷贪走,还把我们丢在雪地里用藤条抽打。我们只是想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错吗?” 鸩羽叹了口气:“竟有此事!我必会严惩不贷。” 她话锋一转:“傻孩子,姑姑知道你们心里委屈,可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她放缓了语气,目光扫过几个神色犹豫的男孩子,慢悠悠道:“你们以为赎身出了寻芳楼,就能真的自由了?这凰国的地界,哪里不是讲男德的?你们自幼在楼里学规矩,尚且算得体面,真到了外头,没了姑姑护着,不懂规矩、不守本分,岂不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再说,你们觉得自己是‘货物’,可若不是寻芳楼教你们琴棋书画、教你们温婉恭顺,你们凭什么能被主家看重?寻常男子,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她顺手理了理贺颜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姑姑是真心为你们好。男德不是枷锁,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守好了男德,才能得主家垂怜,才能有安稳的日子过。自由嫁娶?寻常人家的男子,不也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嫁到妻家,不也是要洗衣做饭、生儿育女,看妻子的脸色过日子?你们想想,这哪里有在寻芳楼里被精心照料来得自在?” “不过,姑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若是真心实意,非走不可,姑姑也不会拦你们。只是,你们要想好了,真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鸩羽的声音愈发温柔,像长辈在规劝不懂事的晚辈,“姑姑疼你们,才跟你们说这些掏心窝的话。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鸩羽温和地推了推贺颜:“好啦,都是好孩子,姑姑就当作今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快回去睡觉吧。” 毫无征兆地,风声忽然凌厉起来,吹得几个瘦弱的男孩子几乎要站不稳。火光突然灭了,只留下清冷的月光,映雪。 鸩羽猛地转头,目光直直望向容朝歌所在的树丛。 “谁在那里!” 容朝歌心头一紧,以她的能力,本不至于被鸩羽发现。坏就坏在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稀了树丛,她躲闪不及恐怕是露出了一片衣角。 鸩羽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一步一步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容朝歌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回过头,手心满是冷汗。 此时绝不能叫鸩羽发现。先不说这寻芳楼秘事,恐怕与鸩羽暗线任务有关,她恐怕绝不希望她知道。再者,月黑风高,她身边没有侍卫婢女,鸩羽就算是以下犯上弑君恐怕系统也默认无妨。 平日里打斗,容朝歌自然不可能打不过鸩羽。坏就坏在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人家招待着她,她还听人家墙角。 上午系统警告过后,二人已经算是达成了无声的默契。除了完美通关的线索可以一定程度共享之外,其余一切,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争取自己的利益。 想到这儿,容朝歌咽了咽口水。 就在鸩羽即将拉开树丛,贺颜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姑姑,风声而已。” 鸩羽思索片刻,点点头:“也是,贼人怎敢进我寻芳楼来。” 贺颜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鸩羽忽然用巧劲摆脱了他的手,一把折断了树枝。 她挑了挑眉。没看到意料之中的人,似乎让她格外失望。 还未等她走进树丛,细细搜寻一番那“胆大包天”的贼人,却忽然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她痛呼出声,低头一看,一个面色青白裹着红布的小娃正啃咬着她的手,生物的本能让它不会撕咬食肉,反而是津津有味,努力地吮吸新鲜的血液。 “艹!”鸩羽顾不得装体面温柔姑姑,倒吸一口凉气,把手上那个不明之物拽下来,扔得远远的。 容朝歌借她疲于应付之际,飞快溜走。好在路上虽然遇上了几个小鬼娃,都没那个红衣的难缠。 回到寻芳楼居所,她望着自己先前那间房,陷入了沉思。众多房间里能让她惊喜开出了红衣鬼娃王,保不齐是鸩羽故意的,后半夜指不定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这样一想,她果断放弃回自己房间。可是寻芳楼房间众多,她去哪里呢?去哪里都不妥,素未相识之人的屋子,她贸然进入,不仅仅是打搅,在这个游戏场里,恐怕还会毁了人家的清白。 她眼珠一转,就有了打算。 都说狐狸的嗅觉很好,她的守护灵跟了她太多年,已经几乎和她融为一体了。 她鼻尖轻轻耸动,很快定位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窗户一推就钻了进去。 一片黑暗里,秦秋时猛地睁眼。他背对着窗户,尽量调整着呼吸声,见盛阳无事,身后身影落成了一个格外熟悉的模样,方才不动声色闭上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熟睡…… 床榻的另一侧,盛阳也并非真的大大咧咧到在这种游戏里能睡熟。前半夜他一直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刚刚睡着。此时似乎对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所感知,但只是翻了个身,没有醒。 秦盛二人身为玩家,系统给的房间自然是朴素之极。一间屋子,除了一张窄窄的双人床,几乎都没有落脚之地。 狐尾缓缓缠上秦秋时的腰,慢慢向上,捂住了他的嘴。 容朝歌清冷寡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 秦秋时微微侧身,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容朝歌歪了歪头,微微思考,不希望让盛阳知道钥匙碎片的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故。但此时二人离得实在是太近,就算是翻个身另一个人都有可能醒。 狐尾卷着他,无声地跌进床边的缝隙。缝隙太窄,两个人几乎要贴上。秦秋时身上还带着雪一般清冷的味道。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可惜我男德枷锁在身,”秦秋时喉结滚了滚,声音透过柔软的狐毛传出来,显得闷闷的,“不然,倒想问问陛下,深夜私闯男子卧房,算不算是失仪?” 容朝歌摘了头上的簪子,戳在秦秋时的左胸口,声音虽轻,但语气充满了威胁:“我专程抛下工作来找你拿东西,不记得了?你少贫嘴,我就当今晚事情没发生过。” 秦秋时轻轻一笑,仿佛突然想起来了:“啊,是大小姐呀。我记得大小姐答应过下次见到我,就告诉我名姓,大小姐不是也不记得了吗?” 容朝歌怒,此人极擅长蹬鼻子上脸,她一开始就不该和他好言相劝。 她伸手,握住了他手腕,运动灵力,准备强行剥离。 秦秋时靠在墙上,声音低哑,微微带着些刚睡醒的倦意。两个人离得太近,他就像是在贴着她耳边说话,又像是两情缱绻的呢喃。 “朝歌。” 不是冰冷的代号,他在唤她的名。 第24章 第24章 容朝歌抬眼瞥了他一眼,她从没有对外人说起过自己名字。大约是梧桐雨最后陈小姐唤她的,被他听了去。 她没有在意。名号而已,九尾也好,朝歌也罢,当务之急是拿到钥匙碎片。 秦秋时却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好像当真是他做错了事一般。 “你想要,我还会不给你吗?” 容朝歌不语,闭上眼睛,一点一点试探。 灵力却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冷笑一声:“你也不用假再借玩笑话来试探这东西对我有多么重要,实话告诉你,此物你承受不起,早日交还给我才是正道。” 秦秋时也正了神色:“我并未私藏。” 见容朝歌面露不信,他嗤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东西我又用不上,就算有一天能给我莫大的助力,那也要我能活到那一天。” 见容朝歌收回手,不语。他摊了摊手:“但若是噩梦游戏硬要塞给我,我就没办法了。” 容朝歌疑惑重重,却不好再问。她松开钳制他的狐尾,准备来日再想办法。 钥匙碎片自然是缺一不可,就像拼图缺了一块,就不成图。 她看了他一眼,他还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真到了那一天,她会为凑齐钥匙碎片,把无辜的他牵扯进去吗。 她有些心绪不宁,却道:“既有怀璧之能,便好好通关,别让我失望。” “你又要走了吗?” 秦秋时闭了闭眼睛:“其实我没那么想通关,生死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好玩的游戏就玩,有一天厌倦了我就不玩了。” 容朝歌猛地回头。 秦秋时睁开了眼睛,望着她十分诚恳:“所以,这究竟是何物?为什么选中我?” 容朝歌道:“我也不知,或许与你生前经历有关,或许噩梦游戏觉得你有潜力,或许很多很多年前,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噩梦游戏现在物归原主了,也说不定。” “但我负责地告诉你,此物若是不慎丢失,会酿成大祸,千万人性命不保。” 二人声音压低,但在寂静的深夜中总是被无限放大。盛阳忽然呼吸急促了几分,胸脯起伏,好像是做了噩梦。 秦秋时瞥过他,语气淡淡:“别人的性命么?我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所谓,会在意别人?” 容朝歌语塞,却一语道破:“至少,你不想让盛阳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吧。” 深夜拉长了时间,秦秋时突然伸直了曲着的腿,扯了扯嘴角:“上个游戏场,追尾致死的事我胡诌的。其实是盛阳见义勇为,却没料到对面掏冷刀子。” “不论我想不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生死无常。坏人不一定死得早,好人也不见得过得舒服。” 容朝歌却轻声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有人拼死拼活想要出去,有人厌倦至极只想早日轮回往生。” 秦秋时支着头,开玩笑:“你还是第一个和我彻夜长谈的……boss?你要是真想出去,等我通关就许愿让你出去?” 容朝歌轻哼一声,没当回事:“这里是我的归宿,我出不去。” 门突然被撞开,鸩羽带着两个老嬷嬷,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男德守则第三条,未出嫁之男禁止与外女私会。深夜窃窃私语,是谁不守男德?” 嬷嬷拿着带血的藤鞭,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盛阳吓得爬了起来,揉着眼睛,声音微微颤抖:“姑姑……我们初来乍到,怎么可能……” 嬷嬷一鞭子抽在床边,面目狰狞:“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鸩羽二话不说,手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她没心思寒暄,只想抓住贼人。她猛地一撩床单。 与秦秋时正好四目相对。 鸩羽面无表情:“深更半夜,在床底做什么?” 秦秋时撑起身子,语气颇为抱歉:“我弟弟他睡觉不老实,有时候说梦话,刚刚还一脚把我踹下了床。扰了姑姑清梦,是我的罪过。” 鸩羽冷笑一声,缓缓走近窗边。秦秋时屏住呼吸,神色不变。 窗户猛地被推开,伴着雪花的冷风扑入屋内,盛阳一哆嗦,这下彻底醒透了。 他看着秦秋时从床底下爬出来,又瞅见面若冰霜的鸩羽,有些懵。 盛阳赶紧手忙脚乱把秦秋时扶到床上,还不忘小声道歉:“对不起啊秦哥,我小时候爸妈就说我睡觉不老实,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头,疑惑道:“真奇怪,我没觉着踹到什么东西呀,难道是我睡得太熟了?” 鸩羽垂下眼眸,屋外一片白茫茫,什么痕迹都没有。 …… 次日一早,容朝歌从鸩羽安排的房间起身。十几个婢女服侍她整理妥帖,才簇拥着她走出去。 她刚踏出屋,便看见廊下庭院里聚着不少玩家,个个面色发白,互相低声窃窃私语着。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前面一间挂着褪色蓝布帘的房间。 她缓步走近,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一条通路来。她不用揭开帘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鸩羽几乎是同时来到了屋前,她用眼神微微示意,布帘便被婢女轻轻拉开了。 房间侧面的地板上,躺着一个面色狰狞的男孩。容朝歌不用探息,就知道已经是死透了。他的眼眶里空空荡荡,干涸的血液糊满了他一脸。而他手边,恰好散落了一本末合的书。 “男德守则第一条,男子不得私藏典籍,念书识字。” 房间里忽然冲出一个衣衫散乱的男孩,他看起来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歇斯底里怒吼:“根本没有!我们昨日回到房里,只是想找找通关的线索。他不过是无意中翻开了这本书,连字都没看清,凭什么说我们忤逆规矩?” “他的眼睛被生生剜走了,我想逃却打不开门。我拼命拍门,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门……”他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嘶哑,整个人又哭又笑,指着人群,像是看着一群冷漠的杀手。 “男德守则第二天,言语应温和顺从,不得辱骂反抗。” 话音刚落,先前如困兽般挣扎的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灰败的脸色。他试图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突然,他的喉咙像是被生生割开了一般,喷射出大量的鲜血。没人反应过来,整个地板已经被他的血染红了。 他捂着脖子,膝行到鸩羽脚边,似乎想要磕头求鸩羽救救他。 鸩羽嫌恶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微示意,早有两个壮汉走进屋内。他们扯过床尾的破麻布,像裹牲口一样胡乱裹住两个男孩的尸首,一左一右架起,拖着就往外走。 昨日在雪地晕倒的蓝头发男孩离得最近,被鲜血喷了一身。此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强忍下不适,不知怎的竟是悄悄跟了过去。还没走到拐角,只见他身躯一震,迅速转身回来,凑到了盛阳跟前,低语。 “两个大汉带着……他们,凭空消失了,应该是噩梦游戏确认已死亡自动清理了。” 盛阳久久才收回视线,眉头紧锁:“这也……太残酷了。原来游戏是这样清理,我还以为是确认死亡就自动消失呢。” 男孩名叫司青,闻言摇了摇头,低声:“你们是第一次进正式场吧,这里可不比新手场,险恶得很。” 秦秋时闻言,也颇为感兴趣地看了过来。 司青见状,寻了一个小角落,这才细细道来:“昨天还要多谢你们救了我,不然我一般不会多嘴的。新手场boss会把所有规则,通关方式和盘托出,这里可不一样。有些规则,是要用人命填出来的,噩梦游戏自然不会过早清理线索。” 秦秋时颇为好奇:“按理来说,新手场过后就是一星游戏,这里应该都是新人才对。” 司青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按理来说是这样,所有人都应该按照一星二星三星通关嘛。但有些人没有达到通关条件,不过也没丢了命,噩梦游戏就会把他们再安排到另一个同样难度的游戏里。” 盛阳恍然:“竟然还能这样。这么说,第一要务是保命,然后再考虑通关,对吧。” 秦秋时摇头:“但我感觉这里不会这样善良。若所有人都苟且偷生,不认真游戏,还能活下来,这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司青点头:“大部分游戏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所以基本上离通关也大差不差了。就像这场游戏一样,活下来就能通关。越高阶的游戏就越会有比存活更严苛的要求。” 秦秋时笑着问:“看来要称呼你一句前辈了,你来多久了?真的只有通关所有游戏才能出去吗?” 司青苦笑:“我在一个二星游戏里勉强苟且偷生活了下来,大概是噩梦游戏觉得我表现太差,就把我扔到一星了。” “至于出去?来到这儿的人,就别想着出去了。” 盛阳吃惊道:“那你进游戏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你就不想回到现实吗?” 司青面容苦涩,缓缓讲述。他本是一个小明星,被对家粉丝做局出了意外,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他一开始也在努力游戏,可游戏场难度越来越大,且会不定期强制分配玩家进行游戏,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容朝歌对新人互相倒苦水并不感兴趣。她更关心,贺颜如何了。 鸩羽目光意味不明,但还是恭敬答道:“女君,今日贺颜不太方面见客。不过你放心,他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我们哪能亏待了他?” 容朝歌疑惑,继续试探:“连本君都不能见?昨日明明还好好的,也不可能突然染疾了。” 鸩羽微微一笑,如实吐露:“他要嫁人了。” 第25章 第25章 容朝歌抬起眼眸,神色认真而又带着锋利。她平日里漫不经心惯了,尤其是对着朋友,向来是未语先笑。如今凤眸闪过寒光,犹如即将出刃的剑,实实在在让鸩羽一愣,不知怎的竟是心虚起来。 鸩羽咽了咽口水,避开她的眼睛:“今天一早,小太监来宣读旨意,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太后娘娘亲自为贺颜赐婚,将他许配给了卫家幺女做个侍君。女君,此事妾身也是意料之外。” “不过卫家幺女身份尊贵,以他的身份能嫁进府中做个侍君,也算是福气了。若是将来能诞下个女儿,说不定也能扶成侧君……” 容朝歌心里冷笑,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她唇角却是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那可真是巧了。昨日我不过是见了贺颜,略略聊了几句,今儿他就要被赶出寻芳楼了。” 鸩羽面色尴尬,绞着手指:“女君,您实在是多心了。贺颜是我们寻芳楼的头牌,过两日就要采选了,我出于私心也不希望他这时候嫁人啊。” 容朝歌想起昨日几个男孩子心心念念想要赎身,却被嬷嬷教训一顿,不由得冷笑连连。 你确实不希望他这时候嫁人,但比起他逃了跑了血本无归,你倒是宁可在皇家身上做个人情吧。 容朝歌微微蹙眉,故作叹息一声:“本君好不容易有个聊得来的人,没想到一夜之间却成了待嫁之人。本君与他投缘,也并无男女私情,还请姑姑准许我再探望一次。” 鸩羽抿了抿唇,四处张望见无人,露出一丝难为的笑来:“女君,您还是莫要为难妾身,也莫要为难贺颜了。他亲手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就是卫家夫,您再去探望他,不光是落人口舌,也落了卫家的面子啊。” “不过您是国君,太后娘娘虽是您的父亲,到底君臣有别。这其中若是有什么误会,您与太后娘娘一叙便知了。” 鸩羽点到即止,容朝歌又何尝不晓得。 容朝歌开口问道:“哪日的婚期?二人曾经莫非是有些纠葛?不然太后娘娘怎么会给她俩赐婚?” 鸩羽摇头道:“卫三娘子是卫家唯一的女孩,前些日子突然染了病,身子不太好了。卫家恳求太后赐婚,一来是冲喜,二来是希望能延续血脉。地位相当的公子,谁愿意淌这趟混水?如此一来,只能从我这寻芳楼里挑了。” “婚期就在明日,确实有些赶了,不过谁又能保证卫三娘子还能活多久?这多一日都等不得了。” 容朝歌嘴角浮起一丝嘲弄来:“太后倒是善心,这种婚事也赐。” 鸩羽明显不太像继续这个话题了,四下瞥了一眼,借准备嫁妆之事,行礼告退。 容朝歌穿过院落,停下脚步。几个杂役仆从正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她耳朵里。 “贺公子马上要嫁人了。听说是太后亲自下旨,嫁给卫家三娘子冲喜呢。” “啊?就是那个卫家幺女?我听说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从小就被惯坏了。长大了更是风流成瘾,跟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染上了那种病,现在成天卧在塌上,身上流脓呢!” “真是可怜贺公子了。嫁到那种水深火热的人家,若是没有诞下个一儿半女,以后还要给这种妻主陪葬。” “唉,谁让我们男孩子生来命贱。卫家仗着自己是太后母家,作威作福。真是可怜了贺公子,采选前夕竟然遇上这种事,也是倒霉。” 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是嘴被捂住,硬生生拖走了。然而诡异的是,一点挣扎与求饶声都没有,就像是异常的程序被人毫不留情地直接删除了。 容朝歌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婢女低眉顺目,恭敬极了:“国君,此人妄议皇家,罪该万死。” 容朝歌面色温和:“那依你所看,贺颜该不该嫁到卫家?” 婢女答:“太后娘娘下旨,贺公子也接旨了,自然应该嫁。” 容朝歌面色温和不减:“若本君说不同意他嫁,那他该不该嫁?” 婢女眼中闪过慌乱,跪地恳求:“请女君三思。贺颜本就是一个寻芳楼头牌罢了,无权无势,只是有些许姿色罢了。太后娘娘一向与您情谊深厚,怎能因为这种蓝颜祸水毁于一旦呢。” 容朝歌点了点头:“是啊,太后娘娘一向与我情谊深厚。” 婢女似乎松了口气,正准备抬头起身,身子却一下子僵直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被利剑刺穿,涌出汩汩的鲜血,依旧是一脸错愕与不敢置信。 容朝歌收回剑,漫不经心地用手帕擦拭,末了,将血迹斑斑的手帕丢在了她脸上,补全了未来得及说完的半句话。 “情谊深厚到将眼线安排在我身边十几年,处处监视着我。” 吃里扒外也就罢了,胆敢随意滥权,用其他人来威胁她,她可不会惯着。正好借此机会,杀鸡儆猴。 她敲打鸩羽一番,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鸩羽说的有道理。贺颜被迫嫁人,其中太后的因素必然更大。 想起那个在寿康宫袅袅檀香中端坐的温和男子,她心里疑惑重重。看似含着温和笑意的双眸,实际里面又含着什么呢? 但兵来将挡,她现在并不怕他犯难,她只怕七天时间不够用。 她在剩余婢女瑟瑟的眼神中,漠然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没有婢女敢再贴身监视。于是容朝歌十分顺利地,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一翻身下了车,正好落在了寻芳楼后院不远处。 她身子格外轻盈,一身白衣在雪地里犹如一只灵巧的狐,翻身落到了后院。她轻轻嗅闻,很快就找到了贺颜所在之处。 没有张灯结彩的喜气洋洋,倒是有三四个人在周围转悠,像是监视犯人。若不是容朝歌知晓赐婚之事,怕是要以为贺颜犯了什么大错被关起来了。 当然,几个人不过是最低等的npc,程序要他们巡视,他们就只会来回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走来走去。目光之外,与他们无关。 一块石子落在了屋后窗台上,清脆的撞击声让几个人齐齐顿住脚步,眼神同时落在屋后。没有眼神交流,几个人顿时齐刷刷拔腿向后院跑去。 容朝歌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屋内暖融融的,贺颜坐在梳妆镜前,身著喜服,手里捧着头冠,不知在思索什么。听见动静,猛地起身。 见是容朝歌,霎那间未语泪先流。 “姐姐?” 他似惊似喜,眼中似乎突然有了光。可余光瞥到屋外巡视之人的影子,他又慌忙背过身,遮住容朝歌。 “什么动静?贺公子?” 贺颜应了一声,三两句打消了外面人进来的念头。 他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才接过容朝歌身上的狐裘,挂在一旁:“姐姐,你怎么来了?” 容朝歌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来看看你,今日一别,怕是日后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贺颜垂下头,轻声:“姐姐都知道了?” 显而易见。容朝歌不答反问:“你愿意嫁吗?” 贺颜似乎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蓄满泪水的眼再也承受不住,晶莹的泪珠滚落。 他声音颤抖,如同春寒料峭间最脆弱的花枝,在寒风一吹之间簌簌落下的花瓣。 “姐姐问我愿不愿意嫁?我何来的意愿?太后懿旨,我不接也得接。攒足的赎身金银在那一刻都成了最没用的废物,我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因为那是天家许我的恩赐。” 他眼眶通红,十余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如今成了罪孽的根源。他却不敢崩溃,不敢让人发现他有怨念。若是失了男德,他这辈子都毁了。 他轻声:“昨天我看到姐姐了。不过姐姐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我还看到了那些一心赎身出去的弟兄,姑姑表面上将他们放走了,实际刚出后门没多久,就被残忍地杀害了。” 进了寻芳楼,就别想出去了。他在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天真,害了多少弟兄。 “说到底,是我一直痴心妄想了。”容朝歌望着他通红的眼眸,耳边响起他放大的心声。那声音饱含血泪,不敢说,不能说,绝望而又痛苦。 容朝歌有些无措。她虽然有所预料,但真相摆在面前也让她不得不佩服鸩羽手段狠辣。 看着他默默垂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耐心好了许多。就像是一团乱的毛线。若放在以前,她定然是暴力拆解,一剪子下去全是断掉的线头了。如今,她竟然开始愿意试着去找线头,再一点一点解开。 但这并不意味她是个很有耐心,善良的人。她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务,她对拯救每个人并没有兴趣。 她揉了揉太阳穴,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一些。她费劲来此,也并非是要听贺颜诉苦的。见贺颜已经十分失态,时间紧急,她也不愿再兜圈子,干脆单刀直入。 “说起来,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寻芳楼上一届头牌的嫁去哪里了?我曾经有幸见过他一面,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容朝歌试探地问道。 昨日雪地里,嬷嬷提到“我看你们都忘了上一届头牌是怎么死的了”,她敏锐地决定其中必有不寻常之处。 寻芳楼之内,知道的人不少,但必然是三缄其口。想要获得突破,只能从贺颜入手了。 贺颜神色不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来:“姐姐是问岑洛哥啊?” “一开始大家都说他好福气,遇到良人,接他到宫里去享福,做娘娘呢。” “可后来,也是这么冷的日子,我偷偷翻开了裹着他的草席。可怜当年那么风光无限的一个人,死后竟然尸骨都不全。” 话音未落,他突然捂住脖子,整个人痛苦地跪倒在地。 毫无征兆,他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命在旦夕。 第26章 第26章 贺颜仰着脖颈,犹如一个脆弱的天鹅,要溺毙在死亡的血海里。 他眼神凄切,带着让人怜悯的哀求。却到死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毒。是不敢,还是不解,容朝歌不得而知。 容朝歌眼神一凛,不过瞬间,便下定决策,在他生机未绝之前,伸手捂住了他的脖子。白色的狐尾自她袖口伸出,融成一大团白色氤氲的光在她手里升起来,逐渐融入他的脖颈。 血渐渐止住了。 贺颜还没来得及欣喜劫后余生,脸色突然又白了白。他捧着心口,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容朝歌违规操作,亦是受到不小的反噬。她强行咽下喉间的腥甜,严阵以待。 贺颜声音断断续续,混着鲜血念叨着:“男德守则……已订婚的男孩不得与其他女子有接触……” 他几乎是每说两三个字,就要呕出一口血来。能撑到现在,他早就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电光火石之间,容朝歌更加确认了心中早有的猜想。男德守则,不仅仅是系统给玩家设置的要求。这里每一个人都要遵守。 他们的守则,是从生到死的桎梏。上到太后嫔妃,下到杂役男伶,每个人都在按照这份规矩生活着。只是他们的规则,比玩家的更复杂,环环相扣,更难破解。 难道违规只有死路一条吗?可是如果不按这种方式,她如何能得到更多消息? 不可能,游戏不会将所有选项设置成死路的。 只有一种可能。她的视角里是无解,但鸩羽可解。 方才的调虎离山,虽能混过低等的npc,但凡鸩羽有心,一定会察觉异动。不是因为她神通广大,只是贺颜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棋子,否则她也不会让人专门看着他了。 她方才打听之余,也在拖延时间,等鸩羽来。她现在已知的线索太少,想要破局,只能不遗余力地探听。 事实证明,鸩羽确实没让她失望。 一个清脆的巴掌夹着掌风落在贺颜的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得偏倒在地。力道之大,让他径直撞到一旁的桌子上,昏迷过去。 容朝歌抬头,目光正好对上鸩羽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眼神扫过贺颜,带着肉眼可见的嫌弃。 “不听话的玩意儿,若不是赐婚,我早就把你发落了。” 她眼神扫视回来,目光落在容朝歌的脸上,眉梢一挑冷笑出声:“女君,妾身好言相劝你总是不听。都是因为你,他才成了这番模样。就算你今日能把他带走,他也活不久。” 容朝歌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道:“本君身为一国之君,此番体恤民情,路见不平,何错之有?” 她动作从容,语气却带着漫不经心,不容置喙的威压。 鸩羽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弄地笑道:“你以为规则是是他们的牢笼,让他们一辈子活在笼中不得自由?你错了。” “金丝雀这辈子就该活在笼中,因为笼子才是他们的保护。离开了笼子,他们会在外面的风雪里瑟缩着冻死。” 容朝歌并没有受到她影响,语调依旧是平稳:“子民未曾安乐,是本君的罪过。正是如此,这规则,才该改。” “什么样是真正的安乐?” 鸩羽反唇相讥,垂眸瞥向两人脚边交融的血渍,那暗红的颜色爬上衣摆,“你想要拯救他,实则是害了他!”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凉茶,手腕一扬,杯中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贺颜脸上。 贺颜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从昏沉中惊醒。 他捂着肿胀发痛的脸颊,也不敢痛呼出声。只慌忙爬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两个人在他身旁对峙。鸩羽冷笑带着嘲弄,容朝歌淡然带着悲悯。两人唇齿开合,似乎在激烈交锋,可他耳畔只剩 “嗡嗡” 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心头一紧,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耳。指尖触及温热的湿意,抬眼一看,满手满身都是温热的血。一切都不是梦境,他眼睛瞬间红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鸩羽走近,伸出手帕慢悠悠抹去他脸上的血痕与水渍,温柔地在他右耳旁压低声音,语气阴冷而带着蛊惑:“看,你犯了错,只有姑姑能救你。” 无数次,这条毒蛇就盘桓在他心里,盘桓在他身边,时时刻刻让他挣扎不得。 鸩羽猛地回头看着容朝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似乎是扳倒一局的胜利而洋洋得意:“女君,男德守则是先祖定下来的铁律。你就该乖乖坐在你的庙堂之上,安安稳稳守着规则。”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若不是你昨日与他过于亲近,他怎会今日被太后赐婚给卫家?” 见容朝歌神色微变,她挑眉一笑,接着补刀:“太后最厌恶寻芳楼出来的男孩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若是真想救贺颜,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他本不用遭这份罪的。” “是你,把祸端引到了他身上。” 果然如此。 鸩羽不止一次地提到太后,故意将事件的锚点引向太后。所求为何? 在这个游戏里,她所掌握的信息太少。看来回宫再见一次太后是有必要的了。 她走出门,敏锐地察觉到角落里有人躲了起来。 秦秋时?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却被后方异动吸引了注意。 鸩羽方才在贺颜面前逞了口舌之快,虽占了上风,心思却还在盘算如何进一步拿捏容朝歌,压根没留意到墙角的阴影里藏着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站稳后直接跪在鸩羽面前,脑袋几乎贴到地面。 “姑姑,我要告发赵坤!他带着几个人要逃跑!”他声音带着刻意讨好,却也藏着嫉妒与报复。 容朝歌凝眸望去,认出这是那日被嬷嬷强行按在地上缠足的瘦高个。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褂胸口,用暗红丝线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峰”字。看来是鸩羽临时赐的名,叫阿峰。 寻芳楼里低级的伶人是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姓的,等待将来有幸被得到青眼,被妻主赐名。只有贺颜这般声名显赫的头牌,才能早早被“荣幸赐名”。 阿峰伏在地上,被强行掰断的脚趾已经愈合成了一个畸形,怪不得跑起来跌跌撞撞。他肩膀发着抖,却不忘抬眼偷瞄鸩羽的神色,补充道:“他们说……说要逃出去再也不回来,还骂您是老虔婆!” 鸩羽怒,脸色骤沉。她拎着阿峰,脚步如疾风般朝着后院掠去。容朝歌见状,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后院的雪积得更深,踩上去咯吱作响。墙角的墙头处,果然有几个黑影正骑在墙头上,动作笨拙地往墙外爬。正是赵坤为首的一行人。 小辫男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墙外,听见脚步声一回头,正好瞥见怒气冲冲的鸩羽,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鸩羽手一挥,几个人齐刷刷地掉落了下来。赵坤跌在地上,梗着脖子,脸色阴鸷。 “寻芳楼好心接纳你们,给你们衣穿给你们饭吃,你们倒好,竟敢不识好歹想着逃跑?” 她手一挥,毒箭正要窜出,赵坤眼珠一转看见阿峰,突然跪下来,扯出一抹谄媚的笑:“姑姑息怒!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啊!我们哪里是要逃跑?男德守则上可没写,不允许翻墙锻炼身体,更没写不许离开寻芳楼啊!” 他身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立刻应和,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搓着手笑道:“就是就是!我们这是想练练腿脚,身体锻炼好了,将来才能更好地伺候各位小娘子,让妻主们舒心啊!姑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试图把“逃跑”说成“强身健体”。大概是想效仿秦秋时,钻规则的空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容朝歌披着件素白披风,踩着积雪缓缓走来,披风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先扫过瑟瑟发抖的几人,再落到鸩羽身上,语气轻松:“鸩羽姑姑何必动怒?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当然可以离开寻芳楼。” 她看了鸩羽一眼,笑道:“只要还在我凰国的地界上,乖乖遵守男德守则,你们自然都能好好活着。” 容朝歌在做最后的试探。她现在几乎已经完全确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这里的原住民和玩家都要共同遵守的是男德守则,但鸩羽那日早课所提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未知的需要遵守。 比如,这些没有妻主的人,离开寻芳楼就会活不长。 这是方才贺颜亲口告诉她的。她在赌,这也是一条规则。 鸩羽扯了扯嘴角,努力扯出一丝得体的笑容,对容朝歌微微欠身:“女君说的是。既然女君发话了,你们愿意走就走吧。不过走了,可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她一挥手,后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应声而开,门外是漫天飞雪,白雪皑皑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赵坤推了推旁边的小辫男,他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要不是这破游戏强制剧情,谁爱待着这儿。” 几人嘻嘻哈哈地站起身,显然是觉得有女君发话,鸩羽再也奈何不了他们了。于是全然没把方才的惊险放在心上,簇拥着往门外走。 唯有赵坤站在原地没动,刀疤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外的雪景,显然没那么轻易相信鸩羽会这么好说话。他目光扫过容朝歌,心里突然一颤,右眼皮剧烈地跳起来。 第27章 第27章 一个带着黑色眼镜框的黑衣少年余光扫过他,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似是疑惑出声。 “二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赵坤眼神却僵住了,整个人瞳孔骤缩,连张口回应的力气都没了。 只见先出门的小辫男已经走了出去,与三两个人勾肩搭背,洋洋洒洒好不自在。可出门的瞬间,他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似乎都被冻住了。血液也被冻在血管里,他连张口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曾经嘲笑司青弱不禁风,如今他竟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 小辫男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念头,冰雪已然从下到上把他吞噬。呼啸的冰雪铺天盖地地扫过几个人,急剧的严寒却让几个人瞬间成了一座冰雕,硬在了雪地里。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嬉笑容,与眼底的惊恐形成极致的割裂,显得极度割裂。 鸩羽笑意越发温和,语气还带着一丝嗔怪,但在玩家看来却格外瘆人:“我都说了,寻芳楼是你们的庇护之所,你们怎么偏不信呢。” 她将笑意盈盈的眼神移向赵坤和身边唯一谨慎的黑衣少年,声音极轻,却仿佛地狱传来的恶魔低语:“你们还要走吗?” 赵坤双腿一软,跌在雪地里,再也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来。他痛哭流涕,狼狈地手脚并用往寻芳楼里爬,连连向鸩羽磕头求饶。 “姑姑饶命!姑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想逃跑的事了!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鸩羽冷哼一声,低下头。阿峰正跪在鸩羽脚边,急忙收住那怨毒恨意,扯出一脸献媚讨好。 鸩羽眉目中尽是鄙夷,但话出口却格外动听:“寻芳楼就是需要安分守己的人,你做的很好。” 她拍了拍阿峰的头顶,就像是逗弄一只听话的哈巴狗。而赵坤,则颤抖地更加厉害。 曾经的小团体因为他一个错误的决定如今就剩他们两人,慌乱之际,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姑姑,我向您举报,都是小墨怂恿的我们,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求姑姑您饶了我!” 黑衣少年呆住,似乎没想到这赵坤竟能如此不要脸。他一张口,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看到赵坤挤眉弄眼地警告他。 他咽了咽口水,选择没有辩解。 鸩羽冷冷的笑了一声:“我向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留着你们任何一人,都可能会闹得我寻芳楼人心惶惶。” 她抬起手,淬着剧毒的羽箭已然在她袖口中蓄势待发。 二人死活与她无关。容朝歌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偏过头。 寻芳楼的大门依旧敞开着。然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阻隔,将那呼啸的风雪隔开。似乎是神明格外怜悯此处,于是素手轻拢,飘飘扬扬的雪花也温和了许多。 一墙之隔,墙外是杀人于须臾的大雪,墙里是吃人的规则,哪个又更好一些呢? 或许是她脑海中正梳理着刚确认的规则,或许是她从未将几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人放在眼中,竟没察觉到赵坤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与孤注一掷。 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那原本瘫在雪地里磕头求饶的赵坤竟猛地窜了起来,想一只濒死反扑的野狗,转身用粗壮的手臂困住她,一只碎瓷片抵到了她喉咙间。 刀疤脸近在咫尺。容朝歌眉峰轻蹙,只觉得男人身上混着汗味腥味的让她一阵恶心。赵坤手心里细细密密的都是冷汗,却愣是梗着脖子,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死死地盯着鸩羽,声嘶力竭地嘶吼。 “鸩羽!你给我听着!你这女君在我手上!立刻给我备好马车送我出去,准备好足够的盘缠和吃食,不然我捅死她!” 他眼珠一转,就觉得自己简直是志在必得。寻芳楼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外边太古怪了。他挟持了女君,鸩羽一定会对他有所忌惮。到时候他逃之夭夭,天高皇帝远,上哪熬过七天不行? 至于那个没用的小墨,他的厌恶与鄙夷不加掩饰,是死是活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至于那群“兄弟”,曾经虽然共患难过,那么一声不响地死了,他是有点可惜。但关键时刻,谁的命能比得过自己的? 他这么想着,越发自信了几分,完全没有管鸩羽那略为古怪的神色。 他狞笑道:“这可是凰国的女君啊,若是让人知道在你寻芳楼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和上级交代,怎么和整个凰国交代!” 小墨在远处紧紧攥着衣角,惨白的脸色上却并非浮现出完全的恐惧。他没有像赵坤那样嘶吼,也没有露出极其不堪的妥协,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飞速地扫过容朝歌和鸩羽,一脸媚态的阿峰,最后落在赵坤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发抖的腿,唇角浮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而鸩羽却缓缓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丝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落在他拿着碎瓷片的手上。 “你能杀得了她?真是笑话了。” 赵坤心里越发没底,看着容朝歌纤细的脖子,又觉得自己优柔挂断地真他妈像个娘们了,色厉内荏之间收紧了手臂,殷红的血珠从容朝歌脖颈滑落。 “少他妈的废话!老子最后数三个数!三!” 他刚数出第一个字,容朝歌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见眼前一花,原本被挟持的人突然身影一闪,像一抹抓不住的风一般散了出去。白色狐尾窜出袖口,赵坤被劲力击地飞出十几米,重重地撞在一颗树上,才缓缓滑落,歪着的嘴角流出津液和血沫,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容朝歌抬手轻轻拭去脖子上的血珠,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刚才经历挟持和反击的人都不是她一般。 她语气平淡:“按照凰国的规矩,该当何罪?” 鸩羽转了转眼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容朝歌的审视,随即应和道:“十八酷刑,罪该万死。” 赵坤猛地呕出一口血,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尘不染的容朝歌,抖如糠筛。 一个被各种侍卫保护的女君,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身手? 还有,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打在他身上?只让他觉得肝胆俱裂,险些直接命丧九泉。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容朝歌歪了歪头,对上他因惊惧而扭曲的脸,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你猜,我是谁?” 雪白的狐尾露出袖口,十分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赵坤瞳孔骤缩。 他连声音都发着颤,用手指着她,道:“你是、九、九尾!” 他分外慌乱,口不择言:“怎么可能!九尾怎么可能在一个一星游戏里!而且这个游戏的boss不是鸩羽吗!你怎么可能……” 当一切都指向那个最不可能的结果,那只能说明那是唯一的可能了。 “双boss场!”看着一脸寒意,缓缓逼近的容朝歌,他心想,这回可真他妈要死定了。 谁能想得到,他竟然是栽到了一个一星游戏里! 正绝望,他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什么,脸上瞬间浮现了欣喜若狂。他一咬牙,拿出了这压箱底的宝贝。 冰天雪地里,他额头满是汗珠。他闭上了眼睛,不知默念了什么,整个人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他倒是运气好,还有这种保命的东西。系统真是越来越大方了。”鸩羽本打算借此机会,试探试探容朝歌武力,再不济也是出出气。没想到竟是让这人跑了,一时之间语气不善。 容朝歌神色亦是冷然。 二人转头就看到了一旁神色震惊的小墨。 容朝歌挑了挑眉。 小墨规规矩矩跪下,承认错误:“女君姑姑还请明鉴,小墨并非主动与赵坤同谋,是他……要挟我才被迫屈从。” 他苦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铃铛:“方才他挟持女君之时,我本想暗中相助,只是没想到女君有如此身手。” 容朝歌看得出来,铃铛大概也是系统通关后给予的道具。 这小墨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一直在为自己谋划退路。他知道赵坤必败,所以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站队,反而等着此刻将自己摘干净。 小墨看到容朝歌的神色,最终狠了狠心给容朝歌磕头,梨花带雨地流下了泪:“但女君受了伤,都是我不好。请女君姑姑责罚,只求能留我性命,容我一个修补错误的机会。” 话说到这儿了,容朝歌也拉不下脸再生气。她只叫鸩羽自己处理好自己寻芳楼内的私事。 鸩羽微笑:“女君说的是,还请女君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方才真是吓坏妾身了,若是女君真在这里出了事,妾身可怎么向太后娘娘交代啊。” 这是给她下逐客令了。 鸩羽看着这一件接一件的琐事,又想起青风在进游戏之前对她的嘱托,头疼欲裂。她深觉得自己接了这个活真是遭罪,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她一摆手,不再给容朝歌任何机会,亲自吩咐了马车,看着容朝歌坐在马车上,方才甩了甩袖子,关上了大门。 寻芳楼后院有一大片树林,依山傍水,是清雅也是藏人的好地方。 角落里的秦秋时早就躲在了那片树林中,不声不响地看了整出闹剧,若有所思。还好赵坤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离开了,否则他也会很快暴露。 想起赵坤绝望嗓音念出“九尾”二字,他一阵心悸。但未知对他来说,不足为惧,只是激起他强烈的探索欲望,让他无比期待。 他目光落到远处低矮的小屋子。那里,正有人往上面摆弄红色的绫罗,似乎是要办喜事。 他摊开手,蓝色的碎片从他指缝之间流窜出来,似乎在向他指引诉说着什么。 可那里重兵把守着,比容朝歌来之前更甚。方才他就险些被发现,此时再去实在是自不量力。 他摇了摇头,一把握住了拳头。再次张开手,所有蓝色的浮光都消失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荫翳之间,那里一座孤独的坟静静的立着。阳光照不透,只在那斑驳的青石上留下了更加斑驳的痕迹。 第28章 第28章 终于到了皇宫,容朝歌挑开帘子,侧身看了一眼昏昏暗暗的天色,沉声道:“回寝宫。” 一旁的小婢女应了一声,大着胆子道:“女君,不去看看太后吗?” 容朝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小宫女吓得一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容朝歌放下了帘子,里面传来她滴水不漏的嗓音:“天色不早了,这个时辰去成何体统。明日我再去寿康宫请安。” 天色确实不早了,宫门已经落锁。小宫女回头望了一眼,总觉得那扇朱红的大门此时像一个贪婪怪物张开了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路过的东西。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寝殿外是雪,寝殿内温暖如春。一进门,令人舒适的温度把容朝歌全身包裹,她满足地叹息一声。小婢女接过她身上的狐裘,又为她更衣一番,就去准备沐浴的事宜了。 未曾沐浴,容朝歌不可能直接上床。她坐在案牍边。奏折被整整齐齐码放在桌台的两侧。她百无聊赖地随意翻开了几个奏折。 如她所料,这些奏折不过是游戏道具,没有实际意义。有些甚至直接就是空白的。她合上了奏折,却突然僵住了。 不对,她记得刚醒来那天早晨,案牍上奏折的摆放并非如此。 当时,正中间有几本空白的奏折。她当时打开之后,便随意地搁置在桌上了,并未垒起来,而是打算回来再细细看,有没有线索。 她目光一沉,迅速翻过所有的奏折,果然在最下方找到了一本着墨色的奏章。 看来,她身边的眼线真是不少呢。都说伴君如伴虎,她这个女君当的倒是窝囊。 【触发凰国女君守则】 【守则一:作为凰国的女君,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存在,所有人不得违反您的指令。】 【守则二:一中的所有人不包括午夜子时后出现的无影子的人。但他们仍然是凰国的子民,请女君善待他们。】 【守则三:凰国的女君是贤德的,一切的指令都应该是为了子民能够安居乐业。如果女君出现昏庸的征兆,将可能被推翻。请务必保持您的贤明。】 【守则四:寻芳楼是凰国最特殊的存在,掌事姑姑值得你的尊敬,因为她为凰国的兴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守则五:寻芳楼的伶人貌美柔顺,但若不能让女君诞下皇女,便不可以继续留在皇宫。】 【守则六:金口御令,驷马难追。规则不可以被打破,打破必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守则七:不可质疑本守则的合理性,不可试图向子民透露守则内容。女君的最终目标是维持凰国安稳,直至找到“倦寻芳”的真相。】 墨色从奏章中渐渐浮出,待她一一记住,才逐渐消失在她眼前。 全篇都没有提到男德守则之事。她不禁有些疑惑,若是她的规则和目标都与男德守则无关,那么一开始进入游戏场的时候,boss要求就不可能提到这件事。 她丝毫不怀疑肯定还有一个【寻芳楼掌事守则】。但具体规则她就不得而知了。上次的试探让她几乎可以肯定二人的任务存在一定的对抗性,两个人来回试探,真话也是假话,假话也是真话,盘问没有意义。 守则一,从鸩羽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她的规则里应该也是要求她要足够尊敬女君。就算正碰上她“私会”贺颜,她也没敢动手,因为在凰国里,女君是权威的。 守则二,午夜子时在凰国应该是一个阴阳相通的时刻,昨日的鬼娃就是一个很好的印证。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惊喜”。 要是能见到岑洛就好了。容朝歌默默在心里想。直觉告诉她,守则五很有可能与岑洛有关。 至于守则六,她已经有了隐隐的想法。这两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浮现。 从那个误翻书籍的男孩被系统剜去双目哀嚎,到次日一早义愤填膺的舍友兄弟怒声指责不公却被系统判定违规割喉。两者其实都有一个相似之处,那就是系统伤害非一次性致命。 因为看了不该看的,打破了规则,所以他需要付出代价。系统给他设置的代价也十分合理,剜去双目,那就永远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了。 因为气愤怒吼打破了系统要求的柔顺规则,所以他付出的代价是永远不能发声。系统生生隔断了他的喉咙,断掉了声带。 但是,真正导致他们死亡的原因,其实都是失血过多。反观贺颜,他也是在女君面前发表了违背男德守则的言论,被系统判定打破规则,割喉惩罚。 可容朝歌用外力帮他止住血了。他打破了规则,却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在呕血中背诵着男德守则,系统的规则不是他能承担的。 于是鸩羽来了。她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并非恼怒,并非为了解气,而是——代替系统向他索取代价。 代价大概是,失聪。 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贺颜和那两位玩家一样违反了规则,却最终没有惨死。因为他付出的是他能够承担的代价。 “女君,沐浴汤泉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去吗?” 容朝歌泡在汤泉里,氤氲的雾气缓解了她的疲惫,也让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她更加对男德守则的事情疑惑重重。 小宫女凑上前,力道恰到好处为她按摩着,轻声在她耳边说:“女君,明日有几堂案件需要您处理。” 容朝歌笑了笑:“判案,也要女君抉择吗?”那她这个女君当得还真是劳累。 小宫女低眉顺目:“女君,只有您的指令才能让所有人信服。” 只有她的指令才能让所有人信服。 只有她说出的话,才是金口御令,才是人人必须遵从的规则。 所以……所谓规则,其实是她借用身份,所提出的对人们合理的规束? 一国之律,是她的金口御令。那么,寻芳楼的男德守则,是否就是掌事姑姑的金口玉言,对所有男子的规束呢? 很有可能。怪不得鸩羽在提出规则之前,秦秋时能钻漏洞,用不穿鞋巧妙混过去。因为,所谓规则只有在说出口才能成效。 根本没有什么男德守则,都是鸩羽编的! 她猛地坐起身,水花四溅。小宫女还以为是自己手劲太大,弄疼了女君,慌得小脸煞白,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她的头磕在了一只温暖的手心里。懵懂的眼睛抬头望去,对上一个含笑的双眸,告诉她做的很好,要给她加工钱。 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无功不受禄,女君不责罚她已经是万幸了。没想到竟然要赏她。 她偷偷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容朝歌,感觉女君似乎并没有这几日传闻中那么暴戾无情阴晴不定。女君也只是一个小姑娘呀,高兴了会笑,难过了会忧。 她心里对容朝歌好感多了不少。 容朝歌也觉得眼前的小宫女颇为顺眼。平时服侍里也从未见过,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她准备把她调到自己身边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时至今日,她总算是得以窥见一些凰国的真相。虽与完美通关还有很大距离,至少她清楚了,这里究竟是怎样的。 入夜。 最后一盏灯被吹灭,宫人退出宫殿。偌大的宫殿里,只留下她一人。 一阵风吹过,撩动帐帘飘飘浮浮。月光下的影子扭曲地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容朝歌闭目小憩,其实在内心里一点一点数着钟点,等待着夜间子时。 子时,容朝歌睁开眼。入夜已深,月光却格外皎洁,花窗上的纹路似乎都落在地上,清晰可见。 又是一阵风吹过,外边似乎走来很多人,脚步很密集,像是迈不开大步子。 没有影子。 可花窗在地上的影子忽浅忽深,像是有人经过,挡住了光。 “女君今夜昭幸的是谁呀?”一道模糊的男声在外边响起,似乎是在窃窃私语,只不过夜间实在是太过安静了,让一切声音都显得格外地清晰。 “哼,反正不会是寻芳楼的小贱蹄子。他脸都毁了,女君看了都要倒胃口。” 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而且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 容朝歌警惕拉满,一动也不敢动。她默默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熟睡。 脚步声停了。花窗在地上的影子完全消失。 这意味着,“他们”就站在窗前,挡住了所有的月光。 容朝歌顿感后背一凉。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直勾勾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容朝歌抿唇。这些无影子的人,可以不遵守她的规则,但她却要善待他们。 “女君今夜是一个人呢,她看起来好孤单呀,我们要不要去陪陪她呀。” “嘻嘻,要是能诞下皇女,女君肯定会很开心。咦?门怎么打不开?” 容朝歌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里面已经渗出冷汗。 还没等她松下一口气,一阵风动,原本紧闭的窗竟然打开了一条缝! “哥哥快来呀!这里打开啦!” 容朝歌浑身一震,男孩清亮喜悦的声音在她耳中却无比瘆人。 第29章 第29章 一阵风卷着屋外的霜雪,从侧窗倾泻进屋内,给原本冷清的屋内多添了一分诡异的寒凉。 帘幕重重低垂,在宫殿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倩影。 风吹动了帘幕,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像是有人用纤纤素手挑起,再含羞带怯地放下,带着三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可那帘幕下,分明空无一物。 容朝歌早就坐起了身。她指尖搭在膝头,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层层帘幕之后。殿内空无一人,细碎的脚步声却踩着风,踏着霜,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最后一层帐幔前停住了。 没有再往前。 那是忌惮,是试探。因为他们不曾知晓她的规则。容朝歌心如明镜。 这些东西,是被规则束缚的亡魂,是被男德制度碾碎的冤魂。他们看得见她,却摸不透她的底细。 若让他们知晓,帐幔之后的不过是个单薄的女孩,若让他们明白,自己早已挣脱了这方世界的规则桎梏。那么等待她的,定然是如饿狼扑食般的疯狂,撕扯啃咬,再将她拆吃入腹,用她的血,祭奠他们被碾碎的一生。 相对无言,无声无息,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时光像是被冻住了,一分一秒地流淌得极慢,慢得容朝歌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容朝歌坐得住。她没有恼,没有急切,更没有半分大意。只是盘腿静坐于榻上,垂眸俯视着殿内的那片阴影。 她在等,等他们先按耐不住。 终于,那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谨慎与讨好的意味。像是怕惊着她,像是在勾着她,柔柔的嗓音刮过她的耳畔:“女君……今夜妾身来服侍你吧……” 风更近了,似乎在试探她,大着胆子撩起来了那最后一重帐幔。 女帝守则,子夜后出现的无影子的人可以不遵守她的指令,但他们仍然是她的子民,她必须要善待他们。 她要是贸然攻击,肯定会被判定触犯规则。 帘幕之内,容朝歌神色冷静,纵然是身著单衣,却不见柔弱。 “放肆,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容朝歌的嗓音不怒自威,不像是游戏场强制的角色扮演,倒是好像她本该如此。她垂首不语的样子,好像有层层无形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甚至是忍不住战栗。 其实在容朝歌的视角里,空无一物。她只是从那若隐若现的光影中辨别出的罢了。 但此刻,谁也不清楚谁的底细,不过是看谁唬过谁。 “见到本君,还不跪下?” 似乎是一群人面面相觑,不过片刻败下阵来,那跪地的响声便贯穿了整个大殿,像是有几十个人齐齐向她叩首认罪。 容朝歌缓缓松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几丝庆幸。敌在暗,她在明。 守则?中,“仍然”?字用的巧妙,只能说明他们曾经是,现在仍然是。 在他们生前,必然受到过规则的压迫,洗脑。尽管已经死去,但在面临相似的场景,他们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战栗,恐惧。而不会想起反抗。 就像是儿时深入骨髓的梦魇,纵然长大了有能力去抗衡,他们第一反应不会是敲碎噩梦,而是哆嗦着逃跑。 正在容朝歌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殿外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过云霄。 婴儿的啼哭声尖锐而刺耳,像是无数个唢呐?胡齐奏,扰得人心烦意乱,头昏脑胀。 容朝歌脸色一白,她竟然忘了这回事。昨日寻芳楼的鬼娃出现得蹊跷,她没有追本溯源的时间,就匆匆回了皇宫。如今再次入夜,竟然在不同的地方又啼哭上了? 容朝歌颇为头疼,小娃子若是又从床底下摸上来,教她如何是好。 单打独斗她不怕,可殿内还有一堆“无影人”,纠缠起来她实在讨不到什么好。 出乎意料的是,似乎那群“无影人”对哭声更加敏感。殿内的脚步声杂乱而无序,就像是一群人脚步匆忙,跌跌撞撞地四散跑开。 很快,帘幕吹散,一群人如一道青烟一般,顺着风消散了。 于是,殿内月光依旧皎洁如水,一切恢复了平静。只有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渐渐地融入无边的黑夜中,淡去。 容朝歌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穿过帘幕,尝试推动殿门。 殿门厚重又似乎落了锁,根本不是她能推动的。她斜窥到那扇窗,却发现它只能开一个很小的角度,容不下人通过。 但足够她看看外面了。 就在她寝殿不远处,一个年长的妇人面前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灼烧过什么,在白雪堆中留了一簇黑色的余烬。 最后一簇火光已经消失,她将灰烬埋进了土里,继而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离开了。 难道,是她搞得鬼?那是什么人? 容朝歌被那群人耽搁,来得太晚,只看到了零星的火光,借着月色,勉强辨认出了妇人身上的宫装。 次日一早,容朝歌前往太后寝殿请安。 太后对她的态度一如昨日,亲切地嘘寒问暖后,又问了问寻芳楼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想起贺颜的遭遇,容朝歌不禁黑脸,三两句应付了过去。 太后看出她的冷淡,也只是笑了笑:“明日就是采选了,皇儿若是有心仪的,纳上一两个便是了。若是多了,怕是对贤明有损。” 女君守则三要求她务必保持她的贤明。她心领神会,本来想要张口询问贺颜岑洛的事情,却在太后的眼神之下,她再也说不出口。 所有人都是规则下的傀儡,谁都不例外。 但容朝歌岂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知道此路不通,干脆话锋一转。 “昨天夜里,方姑姑去我寝殿外做什么了?如今深夜寒凉,姑姑年岁也大了,有要紧事打发个小婢女来就是,何必劳烦她亲自跑一趟。” 太后只是温和地笑,摸了摸容朝歌的头,道:“皇儿昨日可是睡得不好,做噩梦了?方姑姑一直在我跟前伺候着,怎么会去你寝殿呢?” 容朝歌仔细打量了一番一旁老老实实垂手侍立的老嬷嬷,笑了笑,不置可否。 “本君是凰国的女君,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江山若是不稳,哪里来的荣华富贵?父亲您向来疼儿臣,若是底下人做事不干净,还得靠您帮儿臣监督着。” 太后抿了抿茶,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没有答话。 容朝歌起身行礼欲走,他突然站起身,叫住容朝歌。 他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动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呼唤着:“皇儿。” 容朝歌站住身,没有回头。 “哀家是你的父亲啊,哀家怎么会害你呢?” 容朝歌转身离去。 “女君,今日有几出案件需要您亲自审理一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容朝歌点点头,马车的颠簸让她实在有些昏昏欲睡。连日来的周旋与试探耗尽了她大半精力,此刻只想阖眼歇片刻。 半梦半醒之间,一阵唢呐锣鼓声将她唤醒。喜庆得近乎喧嚣的乐声裹挟着市井的喧闹,硬生生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眉峰微蹙,抬手挑开了车帘一角。 沿街挂着簇新的红绸,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就连风里都飘着呛人的鞭炮味。 “这是哪家的姑娘娶亲呀,这么大阵仗?”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 “是卫家三娘子,卫家可是当今太后的母家,这男孩子是寻芳楼的头牌,才貌双全的,也算是般配。”旁人艳羡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了解事情全貌的百姓,只当这是一场寻常富贵人家的婚庆。 容朝歌眉梢一跳,指尖也僵了几分。 就在此刻,一顶描金绣凤,奢华至极的大红喜轿,正摇摇晃晃地从街对面驶来,与她的马车堪堪擦身而过。 或许是冥冥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轿帘突然被一只白净的手挑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在微微发颤,紧接着,一张敷着浓艳脂粉的脸露了出来。 贺颜双目通红,眼底蓄满了未干的泪,原本俊朗的眉眼被妆面糊得只剩一片狼狈的红。他只是无措地、漫无目的地朝外望了一眼,目光却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了容朝歌的眸子里。 他看起来早就绝望,认命了。却在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猛地攥紧了轿帘的红绸。积攒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脂粉滚落下来,在白皙的面颊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泪痕,像极了两道血淋淋的伤疤,剐得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出声,容朝歌却清晰地读出了他的心声。 “姐姐,求求你带我走,去哪里都好……” 他张口欲言,却瞬间看到了她的马车,皇家御用的纹样让他顿时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两人云泥之别,他连那句“姐姐”都叫不出口,又哪来的哀求的勇气呢? 他翕动着唇,最终在喉咙中挤出破碎的两个字:“陛、下。” 声音太轻了,在瞬间就被嘈杂的锣鼓声盖过。 容朝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绝望与哀求,心头骤然漫过一阵尖锐的惋惜。 惋惜他一身才情,终究困于这男德的牢笼。惋惜她明明看透了这规则的荒谬,却无法将这只待宰的金丝雀,从迎亲的喜轿里拽出来。 贺颜看到容朝歌眼中的惋惜,却误读成了冷漠,身子猛地一颤,抓着轿帘的手无力地松开,红绸滑落,重重垂下。 红帘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渐行渐远。 贺颜从没开口恳求过她,却是她间接将贺颜推上了这一场刀山火海。偏偏她会读心,能看透他所有的期许与憧憬,能看透他所有的绝望与无力,但无可奈何。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际遇,明明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却偏偏在这样一场盛大的娶亲里,撞出了这短暂又锥心的一眼。 容朝歌放下了窗帘。 第30章 第30章 马车驶入大理寺的朱漆大门时,檐角的铜铃轻轻一震,划过一道悠远的肃穆长鸣。 早有人为容朝歌挑开了车帘,搀扶她下马车。 她粗略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大理寺的官员清一色都是女子。年长者鬓角染霜,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严。年少者眼露锐气,却也都敛着锋芒。她们皆双手交叠按在腰间玉带之上,恭恭敬侍立两侧,见容朝歌走来,齐刷刷地屈膝跪地跪地问安。 为首的寺丞是个三十上下的貌美妇人,姓林。她容颜姣好,看起来颇有威信。在容朝歌面前,她显得格外谦卑,屈膝躬身,双手虚扶着容朝歌的手臂道:“女君万安,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都起来吧。” 容朝歌摆了摆手,与为首的林寺卿并肩往里走。 谈及案情,林寺卿屏退左右,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是城南大户张家,说起此事,也算是个悲剧。” “张娘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多年无所出。前几年纳了寻芳楼的伶人阿砚,两人琴瑟和鸣,总算是怀了孕。” “可这张家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一味地溺爱女儿,孕期让她顿顿山珍海味,导致胎儿过大。结果生产的时候,血崩而亡,只留下了个女儿瑶瑶。” 容朝歌若有所思,听出了话外之音:“所以,张家是要状告阿砚?” 林寺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是也不是。阿砚好歹给张家留了血脉,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坏就坏在前几日,唯一的姑娘出了意外,没了。” 容朝歌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瑶瑶突然夭折,奶娘承认是自己看顾不利。但阿砚悲痛欲绝,一口咬定是张家正夫记恨他,暗中怂恿奶娘下的手。没等他举证,张家反倒先告了状,说阿砚不守男德,犯了‘逾矩营生’之罪,要将他沉塘。” “逾矩营生?” 容朝歌来了兴致。 “正是。” 林寺卿翻开卷宗,“张家正夫说,阿砚自妻主去世后,便偷偷在柴房藏了架织布机,夜里点灯织布,还把织好的锦缎托人偷偷变卖。按凰国俗成的规矩,织布纺线是女子独有的营生,是咱们女子执掌生计的根本,男子只需在家操持洒扫、伺候妻主,岂能染指女子活路?” “所以张家说他这是觊觎女子权柄,心术不正,连带着瑶瑶夭折,都说是他不守本分招来的祸事。” 林寺卿尴尬地一笑:“女君,若是平常不守男德的案子,我们便按照凰国男德守则处理了,只是这事,双方都没有切实证据,说不准谁的过错更大一些,是以需要请您定夺。” 原来如此。 容朝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正是男德守则的空白地带。守则只规定了男子需恭顺、不识字、不妄言,却从未提及 “能否触碰女子营生”。可在以女为尊的凰国人的认知里,这是不可逾越的,只是苦于没有规则法则。 男德守则在鸩羽说出来的那一刻被游戏系统判定生效,是以整个凰国的人都要按照这个规则做事。打破规则付出相应的代价。 至于代价究竟是什么,容朝歌对鸩羽在寻芳楼的所作所为不甚清楚,只能姑且在昨日的基础上推断。 一个玩家览书,失去视力。一个玩家怒吼,失去声音。两个杂役妄议,骤然断掉的话语恐怕也是让他们失去发声的能力。而贺颜最终失去的是听力。 好像与人的五感关系更大一些。 她这两天与玩家接触太少,所以无法再进行下一步的推断了。她打算明日采选,尝试挖掘一下线索。 至于今日,她之所以被请到这里,正是为了这悬而未决的事件,寻芳楼之内,是鸩羽去处理。大到整个国家,便是她容朝歌来处理了。 她抬头看了看林寺卿客气的微笑,让她将那伶人带上来,自己再好好问一问。 不多时,阿砚被押了上来。 他双手被铁链缚着,衣衫单薄,脸颊上带着未褪的泪痕,似乎已经浑浑噩噩许多天。 看见容朝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带着悲愤:“女君明鉴!奴绝非心术不正!妻主去世后,张家正夫便对我百般刁难,给瑶瑶的月例克扣大半,奶娘也敢敷衍了事。奴想着织布能换些银钱,给瑶瑶买些滋补的汤药,也能补贴家用,绝非觊觎女子营生啊!” 他抬眼,那眼底满是绝望:“瑶瑶……我那日亲眼看见张家正夫塞给奶娘一锭银子,还说‘让那丫头安分点’。如今瑶瑶没了,他便倒打一耙,说我织布逾矩,还污蔑我与外女有染,无非是想置我于死地!” 说到激动处,他泪如泉涌,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林寺卿行事利索,自然不可能听信一面之词。她早就传唤了张娘子明媒正娶的正夫。 此人身高八尺,走路带风,眉目间都是对阿砚的鄙夷和不屑。闻言,冷哼一声:“女君莫听他胡言!男子织布本就是大逆不道,若人人都学他这般,女子的活路被抢,凰国根基何在?” 他端端正正地跪下来,行了个礼:“况且,公堂上讲究证据,你说我怂恿他人给瑶瑶下毒,你人证物证呢?” 阿砚抖了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嗫喏出一句:“我那日路过你房,亲眼看见……” 他哽咽着,半天再接不上话。 张家主君似乎早就料到,冷冷一笑:“你没有证据,我可有证据。你不仅自己心术不正,还敢撺掇其他男子一起经营私活赚钱,逾矩营生。” 此话一出,全堂哗然。阿砚却说不上一句否认的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张家主君跪地磕头:“事情就是这样,还请女君指示。” 容朝歌扫视了一眼,没说话。 今天,相当于是容朝歌第一次行使凰国女君守则一。她说出的规则,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子民,毫无疑问肯定与她的“贤德”挂钩,所以她不能不负责任地随意了事。 这案子看似是 “逾矩营生” 与 “谋害幼女” 的纠葛,实则是畸形规则下的男女对立。 男子连靠手艺谋生都成了罪过,而女子统治阶级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弱者身上。 凰国以女子为尊,她想要维持所谓贤德,一定要站在女子统治阶级的切身利益上来谋划。 但,若真依了张家,定阿砚 “逾矩营生” 之罪,无疑是给男德枷锁再添一道重锁。 沉吟片刻,容朝歌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林寺卿,本君问你,《凰国律》可有明文规定,男子不得织布?” 林寺卿一怔,摇头道:“并无明文规定,只是……” “无规矩便不可妄加罪名。” 容朝歌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阿砚织布,本意是为抚养幼女、补贴家用,并非觊觎女子权柄,何罪之有?”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大家不仅是震惊,而且目光幽幽不似人样,就像是群蛇环伺着一个混入其中的猎物,只等它真正现出原形了。 张家正夫张了张涂着殷红口脂的唇,声音冷冷:“女君三思。若按您所说,天下男子都去织布,女子何以为生?” “男子织布,女子便可耕织、可经商、可入仕,凰国生计岂会只靠织布一桩?” 容朝歌语气平淡。 “瑶瑶夭折,既有奶娘认罪,便按失责处置,杖责三十,逐出张家。” 容朝歌站起身,语调威严:“本君今日便再此立了新规。” “我凰国境内,无论男女,均可凭手艺谋生,但需向官府报备,所营生计不得强占他人利益,不得欺行霸市。违者,无论男女,罚没所得,杖责二十。” 所有人目光一瞬间直勾勾朝她望来,就像是盯着一个异类,而他们的任务就是铲除异己。 林寺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语调极轻:“女君,当真这样想?” 她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自己:“不,你不是我们的女君。” 眼见一群人便要饿狼扑食向她涌来,容朝歌即将面临逐出游戏风险。她补充解释道:“男子经营产业也是为女子减轻负担,只要能征得妻主同意,当然可以自行经营。如此一来,百姓当然能更好的安居乐业,这规则有何不可呢?” 她望着堂下呆呆的阿砚,轻声:“张娘子当年与你情投意合,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若她在世,肯定也会同意的。” 此番话说的在理,符合她凰国国君的立场,众人一激灵,似乎从魔怔中挣脱出来了,渐渐恢复正常。 于是案子便这般判了。 还未等容朝歌离开,却见阿砚重重地给她磕了几个头。 “女君,多谢女君为我做主。”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是,阿砚恐怕要辜负女君的美意了。如今瑶瑶走了,张家过几日定会把我发卖,我纵然能自己谋生又能怎样呢。” “妻主待我不薄,我却害了妻主,我其实一直耿耿于怀。今日我也算是解脱了,能摆脱了这罪人之身,堂堂正正去殉情。” 说完,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以居高临下看着张家的主君,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他猛地撞向一旁的柱子,众人只来得及听见一声闷响,便见他额头绽出一朵妖艳的血花。 鲜血顺着他脸颊滑落,仿佛一朵彼岸花,领着他度过黄泉彼岸,再见良人。 他缓缓滑落在地,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拥抱虚无。但他唇角那抹释然的微笑,似乎在告诉所有人,他一生中虽然有无数苦痛的瞬间,可至少在这一瞬间,他是幸福的。 他在暗夜里抓到了一束为他燃起的光,光虽然很浅,或许也不会很久,但至少他曾经拥有。 第31章 第31章 阿砚触柱而亡,张家的主君颤抖着磕头谢恩,认了判决。 容朝歌忍不住眉头微蹙,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惨烈收尾。 但仔细想来,她也能理解。对于阿砚来说,虽然有容朝歌的通融,可是出了这里,外面依旧是寸步难行。今日主君能指示奶娘给瑶瑶下毒,明日就能给他安一个莫须有的私通罪名,将他彻底断送。 主君背后有张家姑婆撑腰,他什么都没有。 倒不如让他体面地,以张家夫的名义,决绝地为生命做个收尾。 触目惊心,容朝歌忍不住叹了口气。虽惋惜,也认可他的做法。 凰朝的弊病深入骨髓,想要改变,实非一朝一夕能做到。 而最大的病,在人心。 那传承了成百上千年的认知,会因为她容朝歌而更改吗?落到最后,究竟是她来矫正他们,还是他们矫正了她? 所谓矫正,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心目中的男女平权,是她在系统中接受的现实,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当然认为,这里的极端化女尊,需要被矫正。 但是于他们而言,这样的日子亦然是祖辈相传的。若是有人想要打破祖规祖训,无疑是破坏这里的社会规则,不利于社会安稳(凰国女君守则七要求维持社会安稳是最终目标)。 倦寻芳,倦寻芳,何处是芳华? 等她想清楚这个问题了,或许离完美通关就不远了。 离开大理寺之后,她挥斥了仆从,独自翻身上马,决定微服私访,体察一下民情。 女君的所有旨意,目的都应该是维持百姓生活安稳和乐。她必须去观察一下百姓对这条旨意的反应,再去考虑之后的抉择。 集市中央的老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踮着脚往那面新立的木榜望去。容朝歌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顺着人流缓步走近,才看清木榜上写着 “凰朝新规” 四个苍劲大字。 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站在木梯上,手里握着朱笔,正一笔一划地添上她方才在大理寺说的规矩。 “男子可以经商,但需妻主应允……” “哟,这新规倒新鲜,竟允许男子经商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捂着嘴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要是有了心上人,疼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让他抛头露面去经商操劳?风吹日晒的,把好好的人磋磨坏了可怎么好?” 她身旁的绿衣女子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就是说呀!男孩子家,细皮嫩肉的,在家操持家务,缝缝补补再带带孩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就是本分吗?外边的生意场,人情世故多复杂,他们哪里懂?怕是被骗了都不知道,到时候还得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可不是嘛!” 挎着竹篮的妇人凑过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男子心思简单,又容易冲动,哪能扛得住经商的风浪?依我看,这规矩也就是说说罢了,真要让他们去做,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咱们凰国的日子,还得靠咱们女子撑着才稳当。” 她们的话语带着玩笑般的亲昵,却让容朝歌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这时,一个圆脸姑娘走上前,摇了摇头:“我倒是不这样觉得,我家夫君其实挺有天赋的,只是自幼没读过什么书,埋没了才华。若有他帮衬着我,说不定我家生意早就做得红红火火了。只可惜从前诸多规矩限制着,他从来不肯多说话。” 此言一出,引来不少姑娘侧目,也有人因此陷入了深思。 一个蓝衣夫人拍了拍圆脸姑娘,叹了口气:“大娘懂你。我家那位早些年为了做男德标杆,又是缠足,又是缠腿。现在年纪大了,稍微走两步,脚就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流脓淌水。” 她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我看着他疼得夜里哼哼,心里也堵得慌啊!可街坊邻里都看着呢,说男子就该这样,不缠足就是不守本分,我这当妻主的脸上也无光。可守这规矩,是要把他的命搭进去啊!” 绿衣女孩也来搭话,她撇了撇嘴:“缠了足,就是要做一辈子花瓶。不过做花瓶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会讨妻主欢心,就什么都有了。我还羡慕他们有那个福气呢。”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容朝歌下意识侧身,就见一个身着青色短褂的小厮,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脚步踉跄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人追赶。他低着头,慌慌张张地往前跑,恰好与容朝歌擦肩而过。 “慌慌张张干什么呢!弄脏了我新做的衣服,卖了你也赔不起!” 小厮手足无措,连连道歉,好话说尽才让那姑娘放过了他。 容朝歌低下头,掌心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市集因为小厮的出现而更加吵闹喧杂。容朝歌见无人注意自己,她飞速打开,轻轻扫了一眼。 “命在旦夕,还能再见姐姐一面否?” 在这里,会唤她“姐姐”的,只有一个人。 她握紧拳头,再次张开后,碎屑从她摊开的手间顺着风散去。 而前面绿衣姑娘突然惊呼一声,用兰花指捏起了一个看起来旧兮兮的手帕,一脸嫌恶:“这是什么,好脏啊,什么人乱丢东西刮到我身上了。” 双鬟髻女孩嘻嘻笑着,把手帕翻来覆去看,指着边角一个精致的小楷,一脸揶揄:“哟,这儿有个‘洛’字,该不会是哪家的公子看上了你,芳心暗许吧。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 两个女孩打闹拌嘴之间,容朝歌走了上前。 二人一愣,眼前之人气度不凡,说不定是城中的某个大人物,而她们方才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两人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行礼问安,容朝歌先笑着开口了。 她满面春风,双颊恰到好处地微红(其实被冷风吹的),语气温婉又似乎带着几分羞赧:“是我家夫君的东西,方才不小心遗漏了,让几位小娘子见笑了。” 二人连连摆手,双手递上手帕,“物归原主”。 容朝歌抬头望向小厮消失的方向,那里正是卫家府邸所在的城东。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和羞涩一瞬间落了个干净,只剩下面无表情,让人不敢轻易揣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将手帕凑在自己跟前,目光凝在那个清娟的秀痕“洛”字。 岑洛的遗物。 容朝歌冷笑一声,一把将手帕拍在桌子上。 桌子对面卫太后眉间微蹙,神色极为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捏着旧物,也不知道是在睹物思人,还是在试图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容朝歌没有像他料想那般,询问,或者是试探。 她只是平静地吐出五个字:“我都知道了。” 太后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慈爱、仿佛与世无争的眸子里,陡然褪去了所有温情,凌厉的光芒直直射向容朝歌,带着审问与压迫,像是在掂量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容朝歌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唇:“你厌恶寻芳楼中的伶人,便是从岑洛开始的吧。” “岑洛” 二字一出,太后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描摹着帕子上的“洛”字,缓缓收回目光。 再次抬眼,他又重新换上那副温和悲悯的神色,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很多年前的故人了,如今乍看到这手帕,倒真想起些往事。谈不上厌恶,不过是物是人非,有些感慨罢了。” 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满不在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皇儿,那些都是过眼云烟了。莫要因为一个早已作古的伶人,破坏了我们父女间的情谊。你该知道,这世上,唯有哀家是真心为你好,绝不会害你。” 容朝歌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将眼底翻涌的郁气尽数掩去,只唇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冰面凝结的霜花。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缓缓抬眼。望向太后的那一瞬间,原本沉寂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只是被她死死锁在眼底,化作淬了冰的寒芒。 二人周围的气压陡然沉了下去,连殿内的烛火都似被冻住,摇曳的幅度都慢了几分。 “所以,” 她一字一顿,声音显得比平日里更加低沉,带着穿透骨髓的冷意,掷地有声。 “太后便将对岑洛的怨恨,悉数迁怒于无辜的贺颜?” 话音落,她抬手将那方手帕放在桌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让太后莫名心头一紧。 “就因你见不得我与他多有交集,便罔顾他的意愿,下旨逼他嫁给你那病入膏肓的侄女?” 卫太后抬眸。他眼中,容朝歌的碎发被殿内的风拂过鬓角,美艳的脸透出他从未见过的冷冽。他日日所见的那张脸庞,如今竟让他觉得陌生地过分。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面上也有些挂不住:“皇儿,你怎么跟哀家说话的!” 容朝歌站了起来,笑着说:“太后别忘了,如今坐在凰国女君之位上的人是我!贺颜既然因我而入龙潭虎穴,就算他已成你卫家夫,我也一定会救。”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容朝歌,胸口剧烈起伏:“你也知道贺颜如今已为他人夫!你这样肆意妄为,就不怕天下人说你为色所困、有失贤德?若是动摇了国之根本,让哀家如何向先帝交代!” 寿康宫的气氛剑拔弩张,周遭的宫女皆是屏息凝声,在方姑姑的眼色下一个接一个退出去。一时间屋内气氛降至冰点,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容朝歌扯了扯嘴角:“天下人的规矩都是我定的。我的规矩,难道是太后定的?” 卫太后:“无规矩不成方圆。女君的规矩,是世世代代的先祖定下来的基业,唯有如此,方可长治久安。” “你以为是我因妒害人,为权势不择手段?你以为你作为女君,就能肆意妄为,由情而行?若你当真如此,也是枉费了我一片心意,从小到大字字句句教导你。”太后的唇边是毫不留情的讥讽,他似乎不愿再多说,摆了摆手,叫方姑姑送客。 容朝歌寸步不让,目光凌厉:“贤明贤明,我亲眼见到那规矩害人,我也险些被那规矩所害。如今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要让我助纣为虐,用那规矩害别人吗!” 她讽刺一笑,转身便走:“既然现在的规矩吃人,那我便定下新的规矩。” 卫太后眼中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他盯着容朝歌背影,在她即将走出视线之时,幽然开口:“我好话说尽,一切随你。” 红墙碧瓦间,多了一抹暗红色的衣角,飞快地隐入角落的阴影中。 第32章 第32章 此夜过得格外安宁。虽然婴孩的啼哭声依旧如约而至,却似乎仅仅只是从远处遥遥传来,没再掀起半分波澜,容朝歌得以安睡至天明。 连续几天的婴孩啼哭停下来,她竟生出几分恍惚,这哭声似乎对她并无恶意,倒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自己都一惊,但又觉得莫名合理。 她这个身份好像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孩子的事。倒是鸩羽该好好掂量掂量。 次日,便是她进入游戏的第四天,也就是寻访楼的采选之日了。 马车尚未停稳,寻芳楼的热闹便隔着帘幕涌了过来。门口站着许多华衣罗裳的女子,皆由婢女引着,按序缓步而入。这楼占地极广,即便人潮涌动,内里也不显拥挤,反倒衬得雕梁画栋愈发幽深。 容朝歌刚掀开车帘,便有婢女端着精致托盘上前。那托盘上卧着一枚银狐面具,只在眼处留了两个空洞,透着几分诡异。 婢女解释道:“女君,采选之日,不分高低贵贱,唯心悦为上,需戴面具行事。” 容朝歌指尖抚过冰凉的面具,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还是依言戴上。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更显得她深不可测。 进了楼,一群带着不同怪诞面具的人纷纷朝她望来。 有獠牙外露的恶鬼面具,有描金绘彩的花仙面具,还有只遮半脸的蝴蝶面具,种种奇形怪状,凑在一起竟生出极致的荒诞感。 容朝歌皱了皱眉,避开人群,寻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 她的冷淡并没引起他人的半分在意,众人很快转回视线,各自言笑晏晏,仿佛这只是一场拉近彼此关系的社交宴会。 一只细白的手突然伸过来,挡住了她的茶盏。 容朝歌偏头,才发现座椅下方不知何时蹲了个男孩子。他埋着头,像只受惊的鹌鹑,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声音刻意压低,对容朝歌说:“不要喝茶水,里面有东西。” 容朝歌来了兴趣:“哦?里面是什么。采选当日,谁这么大胆?” 男孩咽了咽口水,神色之间闪过一丝僵硬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不敢说:“我也只是听说……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 容朝歌把玩着茶盏,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中流露出一丝饶有趣味,九分让人捉摸不透。 “这么好心?为何偏偏帮我?” 她偏过头,一旁众人正在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她眼底那分探究在转过头之时变成了冷淡,甚至蕴含了几分杀意。 他垂着头,看起来乖巧极了,说话也柔声细语的。 “马上采选了,我……我有点害怕。”他声音软地像棉花,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衣襟上绣着“青”。 容朝歌恍然,怪不得她总觉得此人眼熟,原来是司青。 那个初遇时弱不禁风,差点第一天就在雪地里被冻死的蓝发青年,如今竟是成了这副模样。发色被染回了正常的黑色,梳理地大方得体。他言行举止乖巧又机灵,像极了在寻芳楼受过三五年专业训练的伶人,懂得如何讨妻主喜欢。 他的小心思在容朝歌面前简直无所遁形。容朝歌懒得拆穿他,更懒得用读心术。 她故意露出幽深莫测的笑容:“怕就更要安安分分待着。” 司青脸上的怯懦僵了瞬,随即又换上委屈的神情,喏喏地应了声,却没真的离开,只是往角落缩了缩,目光时不时瞟向人群,眼底藏着一丝算计。 楼内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 “采选即将开始,请各位小姐夫人安坐。稍后,各位可自由挑选您心仪之人。” 一条幽深廊道里,一行人缓缓走了出来。有玩家有npc,皆是适龄男子,穿着统一的杏色襦衫,腰间系着绸带,神色却各不相同。有人低着头神情乖顺,有人偷偷抬眼四处打量,有人面色发白惶恐不安。 容朝歌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秦秋时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步履平稳。许是心有所应,他突然抬眼,恰好撞进她面具后似笑非笑的眸子里,反是有礼地对她笑了笑。 盛阳就走在他身侧,走路姿势格外别扭,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容朝歌借口型,看到他皱着眉小声说:“司青前几天告诉我,采选看着风光,实则被挑走的大多没好下场。反倒不如留在寻芳楼,至少有鸩羽大人照着,安全得多。要不我们还是想办法一起留在这里吧。” 秦秋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众多夫人像是看到了珍贵的珠宝,一哄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 一位夫人先开口了,她语气带着傲慢与戏谑:“别光杵着,来展示展示都有什么特长。若是讨了我欢心,多少价钱我都愿意买下来。” 一个男孩子见状,先大胆递上自己绣的绢帕,针脚细密,却引来一阵哄笑,只有一位同样是绣娘出身的夫人觉得有趣,将人拉到身边细聊。 司青则立刻上前,微微咬着唇,神色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羞怯,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柔弱,很快引来几个姑娘围拢,他时不时抬眼,往容朝歌的方向瞟一眼,想看看她的反应,却只看到她依旧冷淡地坐在角落,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秦秋时也被人拦住了。那女子身材颀长,戴着一朵娇艳的芙蓉面具,指尖勾起他的衣袖,语气轻佻:“瞧着倒是周正,会些什么?” 盛阳神色一便,好像想要为他出头,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拦住了。 秦秋时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却很快掩去,笑着侧身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容朝歌辨别着他的嘴型,似乎是什么“私定终身”,目光还时不时地向她投来。 芙蓉面具女子的神色变得古怪,看容朝歌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又不屑地掠过秦秋时,转身离去。 容朝歌一边微笑,一边咬牙切齿,又说她什么坏话了? 秦秋时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转身便朝着容朝歌的方向走来。 他本就比容朝歌高出将近一个头,如今她坐着,他站着,无法沟通。 容朝歌抬眸,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抬手便轻轻扫过他的下颌线,力道不重,只是故意挑衅。 她拍了拍他的脸,皮笑肉不笑:“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啊,鸩羽这几天怎么教你的?” 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低笑一声,似乎带着几分纵然。 他复又顺势单膝跪在她脚边,姿态柔顺得恰到好处。二人距离瞬间拉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摆。他开口道:“关于那个蓝色碎片,我知道了些东西。” 容朝歌低下头,外人看来她似乎在与他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实则她面具之后的脸冷若寒霜,语气低声又带着威胁:“那东西既然与你有缘,我也不强求。但你若是想要用那东西让我对你言听计从,那你就做梦了。” 秦秋时垂眸,视线落在她的指尖,道:“当然不会。那碎片对你很重要,但对我来说来说分文不值。不过刚好我对游戏通关挺有兴趣,所以或许我们合作,是一条好路子呢。” 容朝歌掐住他的下巴,一字一句说道:“想跟我谈合作,你的价值呢?” “我这几日在寻芳楼查到些线索。” 秦秋时没有挣扎,反而微微倾身,距离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宫里曾经有位叫岑洛的人,是当年寻芳楼的头牌,后来意外故去。前几日,我找到了他的坟冢,有些蹊跷。” “说来,我能有这个发现,还要多亏它的指引。” 借着衣袖的遮挡,秦秋时侧过身,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来,蓝色的光随着他的呼唤跃动于掌心,正是钥匙碎片。 容朝歌下意识伸手触碰,指尖刚触到碎片,便被一股浩瀚精纯的力量震得心神巨震,指尖发麻。这钥匙碎片,明明是系统之物,她也是系统所化,怎么会对她如此排斥? 她一时失神,眼底闪过恍惚,秦秋时见状,情急之下忘了收回碎片,反倒伸手将她的手一并包裹在掌心。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两人皆是一怔。容朝歌还没有从那种心神巨震的状态中缓过来,眯着眼,轻轻喘着气。 秦秋时紧张地仰着头望着她。直到容朝歌垂下眼望向自己手,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的微凉触感,一时之间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没有说。碎片如今看起来对他言听计从,实则让他昼夜难安。他经常头痛欲裂地闪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段,但他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全部都雾蒙蒙地一片。 唯独那惊鸿一瞥之间,容朝歌的容貌清晰地印在他脑海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却确信了,自己与她,恐怕纠葛颇多。 他不怕死,也就更加不怕危险了。未知的一切,让他像飞蛾扑火一般,迷恋地探寻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瓷碗跌落在地上,碎裂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氛围。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盛阳正面色惨白,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司青。 司青正被一个贵妇人抱在怀里,姿态温顺,神情流露出满足。俨然已经被人看重,有恃无恐。 “毛毛躁躁的,我前几日教给你的端庄和仪态呢?都喂狗了吗!”鸩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目光打量着盛阳司青二人,俨然在看着死人。 她朱唇轻启,目光阴恻恻的:“我说过,今日谁敢仪态不整,行为不规矩,就取消了采选的资格,安安稳稳留在寻芳楼吧。” 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目光先落在容朝歌身上,又抽离向前,看到被贵妇人抱在怀里的司青,最终定格在盛阳身上。 没等盛阳辩解,她的手突然探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是你不守规矩,打断了采选?” 第33章 第33章 容朝歌对上鸩羽的眼神,双方客气又疏离一笑,实则怕是各有谋算。 她的眼神复落在秦秋时身上,此刻他身体紧绷,看起来在飞速思考,却没有莽撞地冲上去为盛阳解围。 她压低声音,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开口:“你弟弟又闯祸了,怎么不去救他?” 秦秋时没答话,只定定地看着那边。 久到容朝歌以为秦秋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用缄默来表示无奈与焦虑之时,他终于开口了。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能救他一辈子。” 容朝歌随口道:“确实。上次他纯属运气好,刚好我也懒得对你们这帮新人下狠手。鸩羽可不一样,他这次要是死在鸩羽手中,就真是神魂俱灭了。” 远处,盛阳原本惨白的脸在鸩羽的手间变得通红,他用气音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姑姑,我有话要说,我是冤枉的。” 鸩羽松开了手,目光扫过神色有些紧张的司青,又落到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盛阳,笑了笑:“姑姑我向来宽容,不过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你也应该知道后果。” 鸩羽绵里藏针的嗓音,让这几日里玩家的花样惨死的样子顿时浮现在他眼前。他抖了抖,看向眼前这个前几日还和自己分享经验,互诉苦闷的“好朋友”,心里感觉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从浑浑噩噩中彻底敲醒。 他想起那个湿漉漉的雨夜,粘稠的红色液体流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有人狰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还敢替别人出头,呸,活该。” 他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也不记得自己身上的伤有多疼,只记得同在那里,前不久还温和疏离与他并肩而行的黑衣少年,如今几乎成了血人,毫无生气地坐在另一个墙角。雨水落在他脚下,碎成血红的珠。 骤然掉到异世界。那个黑雾缭绕的神秘老宅里,他被毒雾缠住,眼里却只有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人用力地推动着,徐徐关闭。 在后方,他被狠狠一推,终得以踉跄地跑出去,有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跑!别回头!” 天旋地转他猛地转头,一支黑色的羽箭破空而来,映射在他毫不知情的眼里,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分毫不差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女孩战栗又带着哭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要活下来。 那他呢,他就该死吗? 于是他猛然间惊醒,噩梦结束,周身的血与黑雾一瞬间散了个干净,留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墙,落在他鼻息里的是消毒水味。 周围医生涌了上来,似乎都在为他能够醒来感到挺惊讶。 母亲冲进来拉着他的手,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阳阳醒了!终于醒了!” 他艰难地蠕动着嘴唇,用口型询问着,秦哥呢? 母亲恨铁不成钢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还提他!我早就说让你离他远点,那么邪气的一个人,所有离他近的人都没有好处。还好我儿子福大命大,醒来了。” 一个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四号监护室的病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女士您是他唯一的亲属,需要您签一下死亡通知单。” 后来的事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妈是又笑又哭,这辈子都没露出那么慈爱的眼神,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说着还好没事。 而秦哥的死亡,好像就是一个轻飘飘的鸿毛,不甚落在一个人头上。那个人注意到了,于是嫌弃而烦躁地把他撇开了。 可他不能接受。在他看来,秦哥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都是因为自己,才把危险一次又一次地带到他身边。 可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他了,他对谁说都没有了意义。不过如果秦哥还活着,恐怕也并不会在乎所谓的意义。 他难过又困倦地闭上了眼,好像又坠入了长长的梦。 梦里秦哥还活着,他对他说,可以善良,但不要愚蠢。 家里人都说他有时候大大咧咧到有些缺心眼,可他只是坚定不移地相信,善一定有善报。可无辜的秦哥,却因为他的愚善,遭到恶报。 他眼泪顿时就溢了出来,想向他道歉,却被他先制止了。 “你为你的行为负责,我也为我的行为负责。” 这里是杀机四伏的噩梦游戏,这里是人心惟危的噩梦游戏。善良的人会在这里被引导走向恶毒,单纯的人会在这里被引导走向叵测。 他不能再连累秦哥,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自己的单纯愚蠢负责。 但这从来都不意味着,他也会变得像那些人一样。 鸩羽正准备欣赏两个人互相攀咬,在思索着怎么惩处两个人,才能尽可能地完美自己的计划。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两个人都杀了,毕竟一星游戏而已,通关率太低她回去不好交代。 这里聪明的人才配留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她虽然厌恶鄙夷的聪明,不过在这里一样是被系统认可的。那么,她就会认可。 于是她怜悯的眼神落在盛阳身上。 盛阳开口了:“杯子并非我打碎的,我也无意扰乱采选。但我承认,我与司青……阿青起了一些冲突。” 司青颇为为难地开口了:“盛哥,我知道你一直对规则心怀怨怼,不想参与采选。但……我,我不能和你一样。” 盛阳既然想通了,对这种话也免疫了许多,干脆大大方方一笑:“算是我看错了人,惩罚我也认了,我不后悔我也不怨恨。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司青脸色不太好,看着周围玩家鄙夷的神色,他没说话。 盛阳视线落在秦秋时身上,释然地笑了,随后对鸩羽说道:“姑姑,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但我自愿留在寻芳楼,退出采选。” 鸩羽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盛阳,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退出采选?你想好了?” 她从一开始就很隐晦地告诉了这些人,留在寻芳楼几乎就是死路一条。因为采选也是他们融入凰朝的一个检测指标,没通过采选的人,就是不合格,留在寻芳楼只会受到更严酷的规则限制。 游戏必然要推动他们不断挑战难关,否则所有人都故意躲过采选,待在寻芳楼就能通关,这个游戏就没有必要设置采选了。 盛阳明亮的眼神望着鸩羽:“我知道你在笑我蠢,笑我自作自受还上赶着往火坑里跳。但天无绝人之路,或许留在寻芳楼是我的一线生机呢。” 鸩羽低低地笑了起来:“还有人想要退出采选吗?” 一旁隐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小黑突然开口了:“姑姑,我也愿意留在寻芳楼,为您效劳。” 鸩羽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就点头同意了。 盛阳对小黑的加入颇为疑惑,不过这次却没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地跟人攀谈,只是颇为客气疏离地点了点头,先走一步了。 闹剧平复,鸩羽一转身就没了身影。 容朝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几个人背影,轻笑一声:“你倒是好计策,自己想办法去调查皇宫的线索,留一个人在寻芳楼以备不时之需。” 秦秋时微勾起嘴角:“女君多虑了。我只是觉得被采选之后,生死由人,倒是不如在寻芳楼里。毕竟规则是可以破解的,寻芳楼里找得到聋药哑药,但人心就难了。” 容朝歌见二人想法不谋而合,反倒是微微一挑眉,意有所指:“你就这么自信?说不定过两天规则就变了,惩罚方式也变了。” 秦秋时答:“游戏里,所有的情况都是未知的,想要活下来,只能赌。赌赢赌输,自己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容朝歌此刻倒是颇有些赞许。或许是亲眼见证盛阳“死亡”,明白个人的渺小无法阻碍系统的生杀予夺。他没有像一般的亲眷那样,对盛阳更加保护,反而是放手,让他自己强大起来。 这个过程之中,代价或许是死亡。但能够保证盛阳终有一日可以独当一面。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感觉,这几天,我们所有玩家的五感都有一些不同程度的消退。我们等不到七天了,我必须要和你合作,才能尽快取得游戏的胜利。” “你虽然是boss,但我知道,你的目的不在阻碍通关,只是筛选玩家。而现在,”他低头摩梭着自己掌心,笃定地说:“完美通关才能得到碎片,你也需要一个玩家给你提供线索,或者说,帮你达成目的。” “我身为碎片容器,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怎么样,女君考虑考虑?” 容朝歌站起了身,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睛,眼里似乎有些混沌的雾,再不如先前那般清澈透亮。大概就是所谓游戏带来的五感消退。 原来游戏的恶意,远不止于违规处罚。没有违规,你就会被这个世界逐渐同化,最终口不能言,目不能察。 对于秦秋时的提议,容朝歌思考片刻就欣然接受了。 从任务上来说,她一个人到处奔波,到底精力有限,身份亦是辖制。他不给她添乱,还送上门来愿意给她打工,何乐不为。 而且,此人是秦秋时。把曾经一直挑衅自己的人收编成小弟,使唤他,让他给自己打工,这事想想就很解气。何况现在主导权在她,若是此人有危险倾向,她也可以及时察觉早有准备。 这样想来,她心底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她问出自己的疑惑:“岑洛……你怎么会知道他?” 秦秋时也站起了身,背对阳光,语气意味深长:“寻芳楼上一届头牌,言行举止堪称一代模范,让无数凰朝男子争相效仿。我们都是在学霸光辉下瑟瑟发抖的学渣,当然知道。” 容朝歌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但他很快接着说:“但他下场凄凉,又成了无数男子警示的对象。据说是他在宫中不守男德,而且没生下皇女,所以被逐出宫了。” “不过,我顺着碎片的指引在他的衣冠冢附近挖到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容朝歌却是微微一怔,也就是说,岑洛对于自己被逐出宫,甚至死亡,是怀着一种极为欣然的态度。 那么太后在其中,又起到什么作用呢? 秦秋时神色一动,落在门外挑帘而来的,一身风雪霜晨之气的男子身上。他眉眼低垂,微微露出的脖颈之上,似乎有青紫色的伤痕。原本俊朗的眉眼终也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 “不过这届的头牌,可就更不一样了。” 为了避免被规则判定言行无礼,秦秋时说话点到为止,只在贺颜脉脉含情微微泛红看向容朝歌的眼神中,不自然地冷哼一声。 众多女子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不乏惊艳打量,却见鸩羽不知何时挡在了他身前,低声斥道:“都成卫家夫了,还这样出现在公众场合,算什么事?” 贺颜眼眶微红,身子柔弱地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低声恳求道:“姑姑,我们说好的,就让我见她一面,我就死心了。” 鸩羽冷笑:“你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她是凰朝女君。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往前凑。” 他颇为难堪地点了点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口:“我听说女君新立了规矩,男子有机会自己经营谋生了。虽知道不可能是为了我,可我还是想痴心妄想一回,一首萧聊以答谢。” 容朝歌远远地望着他,见他吹奏萧声。她精通曲艺,如何不晓得他吹的是《凤求凰》。 他张口闭口的姐姐,实则心思埋藏得深。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他收了萧,不着痕迹地拭去了眼角的泪,就仿佛这样就可以揩掉一切屈辱与难堪。 他神情恢复了初遇时的得体谦卑:“几次相别,都太过狼狈。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愿女君万事安康。” 他转身欲走,却听容朝歌开口:“我带你走。” 第34章 第34章 凰朝女君采选日带了两个伶人回宫,本是件无伤大雅之事。 但这其中之一是寻芳楼的头牌贺颜。 那个早已被太后赐婚卫家的贺颜。尽管有名无实,但他名义上已成了卫家夫,女君此举瞬间在皇城掀起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不仅卫家成了满朝文武暗地里的笑柄,这事更成了人人无需宣之于口的笑谈。 有人好奇贺颜究竟有何魅力,能让女君不顾礼法强夺他人之夫。有人摇头大骂女君此举实在荒谬,实在有失一国之主的风范。 更多达官贵人则揣着看热闹的心思,笃定贺颜定会重蹈岑洛的覆辙。毕竟谁都知道,太后对寻芳楼出来的男子厌恶到了骨子里。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面上不辨喜怒,指尖不受控制般猛地缩紧,徒手生生捏碎了一只白玉杯。 宫人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他只是垂头看着掌心的血,蜿蜒着滴落在华贵的衣襟上。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示,又像是谶意。 很缓很缓,他才慢慢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平日里标准的慈宁。 “既然是女君选中的人,想必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方姑姑,你亲自去一趟偏殿,给他们讲讲宫里的规矩,务必让他们好好伺候女君。” 方姑姑心领神会,躬身应道:“老奴必不负所托。” 宫人的回报传到容朝歌耳中时,她正坐在藏书阁的窗边翻书。闻言,她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让宫人退下。 宫人悄悄抬眼窥了窥这位年轻的女君。她明明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眉眼间却显得极为安然平和。 先是颁布了一道男子可以参与营生的指令,又不管不顾地把贺颜带走。城中已有了许多不好的言论,可女君依旧我行我素,连日泡在藏书阁中,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一丝堪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从她眼中划过,她飞快低下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容朝歌捧着书,一边闭了闭眼,一边轻轻揉着太阳穴。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秘辛。 凰国的规则在她的一步步探索之下,已逐渐清晰。唯有关于寻芳楼和岑洛的国王,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自从和秦秋时确认联手,她便人尽其才,叫秦秋时留意查探着关于岑洛的消息。 而她寻找的,正是关于寻芳楼的真相。 典籍记载,凰国早年曾有一对双生姊妹花。姐姐登基为女君,妹妹替她稳固江山,建立了寻芳楼,成为第一任掌事姑姑。 这 “稳固江山” 四字,就很有深意了。 表面上看,她是在采选男子,供达官女子绵延子嗣。是在为民间落魄男子提供一条攀龙附凤的出路。 实则,在容朝歌这几日的观察中,寻芳楼掌事姑姑,是在用精妙的话术,不断对男子洗脑,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遵守男德才会有出路。只有天下男子安分守己,凰国才能安稳。 这是一种极其长时间的洗脑,久到所有人都认为,女尊男卑,自古如此,这便是对的。 如果说凰国的规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那么寻芳楼就是那个吐丝的蚕。 第一日进入游戏,鸩羽还没有完全掌握规则时,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这点。所以她轻飘飘地讲几句话,让几个男孩子有了“出去看看”的想法。 鸩羽意识到了这点,于是赶紧对他们威逼利诱,让他们安定下来。同时补充了男德守则,未被采选挑中的男子无法活着走出寻芳楼,只有在女子庇护之下他们才能安稳离开。 所以后来几个玩家走出大门,一瞬间被风雪吞没。那是规则在发挥作用。 几次杀鸡儆猴,就再也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了。那道险些被撕开的规则裂口,又被她死死补上。 【守则四:寻芳楼是凰国最特殊的存在,掌事姑姑值得你的尊敬,因为她为凰国的兴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凰国的兴盛,一直都是建立在男子权力被严重剥夺和压榨的基础上。女君作壁上观,安守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却不为人知的,一直都是寻芳楼的掌事姑姑。 寻芳楼是凰国的心脏。 容朝歌合上书卷,怀着心事走出藏书阁,正好见到了鸩羽的脚步匆匆,自宫中走来。 见到她,她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几日以来积攒的阴郁似乎一扫而空,眉目间带了几分真切的喜色。 “女君,妾身正要找您。” 容朝歌颔首,示意她并肩而行。 “想必女君也知道了,寻芳楼和凰国密不可分的由来。我这几天也在根据我的规则推测完美通关的线索,但无一不是指向你我齐心协力,才能打理好凰国。之前我误解了规则,多有冒犯,还望女君摒弃前嫌。”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像是真的在为大局担忧:“我们不能再针锋相对了,两败俱伤只会让玩家钻了空子!如今凰国已有乱象,再不稳固,恐怕会出大问题。” 她语重心长,压低声音:“小九,别再任性了,当务之急是完美通关找到钥匙。这是我们一直以来共同的目标,别被干扰了。” 容朝歌叹了口气,真切地望向她。 “你真心觉得女君应该与你一样,制定严苛的规则,把所有人都束缚住,这样就能长治久安了?” 鸩羽牵起她的手,闭了闭眼,声音虽低,却不难听出言语间的急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千年的传承,你真觉得你以一人之力可以更改?” 她怒极反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英雄,能叫醒沉睡的愚民?古往今来这样想的人多了,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时代的先锋,人人都觉得在自己的带领下,必然会使下一个盛世,于是九死其犹未悔。” “但是,历史的事实已经告诉你了!谁也不能改变时代。顺应时代,才是唯一的出路。更何况,你是一国之君,你的举动不仅代表一个人,而是千万黎明百姓!” “你会害了所有人!” 鸩羽的话像是一道惊雷,落在她身后。 她指尖颤了颤,却没有因此而停留,只是加快了步伐。 在她身后,鸩羽脸上的怒意烟消云散,她只是轻轻开口:“小九,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在她身后,卫太后缓缓走出。他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下定决心的释然。 “哀家答应你了。” 容朝歌怀着心事走进寝宫,像往常一样撩开层层的帘幔,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躺到了她的床上。 容朝歌:…… 上次是拜堂,这次要洞房?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她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筛选玩家的boss,如今她是一个摸鱼失败被迫干活的打工人。 打工人收编了一个小弟,结果发现小弟比她还要清闲。 虽说他能出现在这儿,大概率是太后那边为了踩贺颜故意安排的。但她依旧没好气地撩开最后一层帐幔,拍了拍床:“你倒是挺舒坦,起来。” 秦秋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墨发凌乱地垂落在肩头,白衣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垂下头的那一刻,乌羽般的长睫垂落,比贺颜还要好看几分。不光是外形,更是那种温和的气度,把骨子里带着卑微的贺颜比得死死的。 只是,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往日里清亮的神采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茫然。都说眼睛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部分,完全丧失视力的他倒是看起来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容朝歌想着此人做不成头牌真是可惜了。带着几分报复的心理,颇为不怀好意地说:“小秦呀,知道怎么侍奉妻主吗?” 他似乎也乐意陪她演戏,慢吞吞地答:“日日修习,不敢怠忘。只是我眼睛几乎看不到了,听力好像也有一些下降,女君不要怪罪。” 他谈起正事:“岑洛的事,我感觉并非像表面那样。我听闻岑洛刚进宫那会,好像还与卫太后一见如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闹成那样。” 容朝歌思考:“一见如故?一个卫家长子,一个寻芳楼的伶人,他们有什么好一见如故的?” 秦秋时说出自己的猜测:“岑洛看着循规蹈矩,但与一般的寻芳楼伶人可不一样,他内心对自由极为向往。” 容朝歌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既然如此,那为何会反目成仇呢。 突然,外面清脆的声音传来:“女君,我在门口守着。您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唤我。” 身后秦秋时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颇有几分慌张地倾过身体,向她靠来。 容朝歌微微抬眼,警惕地问:“干什么?” 秦秋时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只是道:“方姑姑的规矩,还挺多的。” 容朝歌下意识背过身去,看不得他衣衫半落的样子。但心里又想着好歹是秦秋时,虽然看着离经叛道,但她相信他应该还是颇为正直靠谱,克己复礼的。 克己复礼的秦秋时温润嗓音带着些刻意压低的哑,在她背后响起:“我,我能抱抱你吗?” 见容朝歌张口就要拒绝,他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慌张:“不,不可以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明天多受些罚。” 容朝歌开不了口了。 蜡烛早就灭了,帘幔低低地垂下,浸在月光中。此时时辰尚早,不必担心午夜重重怪象。只是那雕花的窗外,比未知的游魂还要可怕的,是无孔不入的监视。 她罕见地觉得有些不自然,感受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起身凑近,慢慢环住她的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锁骨处,浅浅的呼吸拂过肌肤,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出声打断了无声的寂静:“你在害怕什么。” 秦秋时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头疼。碎片带来了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我想要找到更多,却害怕被它完全占据。” 若是记忆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替换,他还是他吗。 容朝歌颇有些紧张,担心与系统故障有关,赶紧追问:“什么记忆?” 秦秋时难得地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容朝歌感觉自己腿都有些发麻,终于听到身后人答复:“我看不清。” 宫女在门外催促,秦秋时穿上了外袍,推上了袖子,露出朱红的宫砂。 还好容朝歌早有对策,她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上面。秦秋时用帕子一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夜色渐沉,今夜无月,黑沉沉的寝殿显得更加死寂静。容朝歌拉住秦秋时袖子,怕门外人听见,又怕他听不见,附他耳边低语:“午夜婴儿啼哭,与方姑姑有关。我出不去,你必须留意。” 想到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鬼娃,她又想起初来乍到那天的经历。说来也巧,她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鬼娃的追逐,结果误打误撞偷听到树林的对话。 她想起那半夜里时时出现的啼哭声,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当时鬼娃……只是为了把她驱赶到那里? 怪不得她偷听了那么久,鬼娃都不曾追上来。偏偏她容朝歌差点被发现的时候,鬼娃出现,咬了鸩羽一口,让她得以逃之夭夭。 怪不得,那群无影人听到娃娃的哭声,就不敢再对她冒犯了。某种意义上,那哭声竟是了她的保护。 可是,为什么呢? 那群无影人,根据他们的口吻,容朝歌可以推测他们应该是死去的宫妃。孩子的哭声,可以驱散他们。是让他们想起生前一次一次未能诞下皇女的痛苦了吗。 秦秋时点点头,神色凝重:“鸩羽……是你的同事?但,你要留心她。” 想起白日里的交谈,容朝歌浅笑:“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次日,她再一次前往大理寺,处理案子。 她很明显能感觉到周围侍奉的人对她不再是恭谨敬意。或许是连日来的“昏庸举措”让她失了民心,让规则出了漏洞。 鸩羽恳切的言辞犹在耳畔,再不弥补,凰国大业将倾。 林寺卿向她拱手问好,简单叙述:“有人言辞扰乱民心,却句句自以为然。按照规矩本应沉塘,但此事重大,严重扰乱民心,还请女君亲自审判,抚慰民情。” 跪在地上的男孩一抬头,容朝歌认了出来。是玩家之一。 他大概是被采选买走,受不了女主人的各种折磨,于是决定背水一战,揭竿而起,公然宣传起平等思想。 他此时手被反绑着,气势却一点都没落下风。他仰头望着容朝歌,言辞凿凿:“男女生来平等。男女阴阳调和,谁也不该生来凌驾于谁之上。凰国这种变态扭曲的规则,就是在报复封建社会女子曾经受过的屈辱!我知道,这一定就是通关的答案!只要我能够说服民众,接受这种思想,你们就应该让我通关!” 周围人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如临大敌,更没有幡然醒悟,只是像一群人围观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满是看戏的趣味。 “女君,我们需要您的指令。”林寺卿催促着她。 第35章 第35章 鸩羽的警告犹在耳畔,台下的一群人安静得诡异,像是一群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正在等待着她的指令。 那群人已经不再像是正常的人了,他们只是冰冷的程序化npc。与其说他们在等待着她的指令,不如说是他们用那毫无生气的目光,准备在审判她。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规则下的产物,包括她。 容朝歌漫不经心的神色扫过每一个人,指尖叩击着案几:“此人是寻芳楼出来的。言行无状该如何审判,林寺卿,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那玩家却似乎分毫不怕,反唇相讥道:“女君,我说的句句在理又句句属实,你随意给我扣一个罪名就想处置我,怕是难以服众!今日就算我死在这里,还有千千万万的我站起来!真正的长治久安,不是靠你们洗脑,不是靠你们压抑民众,处置异党就可以稳坐江山的!” 容朝歌多看了他两眼,冷笑反问道:“你说男女平权,男女本就不同。女子聪慧细心,上有经天纬地之才,下有孕育子嗣之功,天下若无女子,且不说没了开疆拓土镇守八方的才干,连绵延繁殖生生不息都无法做到。这一点,你可认?” 他咬着牙,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真是可笑。” “男子也有智谋。在体力方面,女子更是远远不及男子。而凰国所有男子却生来便被圈在宅院里,不能看书不能多言,连出门都要妻主应允,稍有不慎便扣上不守男德的罪名!这难道不是压迫?你们说女子自由,却把男子捆在枷锁里,这哪里是公平,分明是换了壳的专制!” 他没有一句辱骂,却字字诛心,句句据理力争。 “你们是规则的受益者,自然感受不到!” 他猛地拔高声音,激动得挣脱了侍卫的按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台下目瞪口呆的民众,“请各位仔细想一想,倘若是你们,从小就被教导要安分守己,不允许学习,不允许外出,一生的意义只被定义为依附他人、操持家务。你们甘心吗!” 此案为公开审判,早就聚来了不少好事的民众。他们本来想看他的笑话,看女君如何轻而易举地驳倒他。如今听着听着,他们却有些心绪浮动。不少民众开始面面相觑起来,只等着女君开口指令。 林寺卿面露狞色:“女君!此人妖言惑众,执迷不悟。请女君速速审判。” 容朝歌闭了闭眼。上次阿砚的营生之案已经是很好的例子,她就算给予男子更多的自由,在这片狭隘的土地上也难以走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堂下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看似聚焦在玩家身上,实则早已将她裹挟。若她偏袒此人,便是违背女尊规矩的异端;若她按律处置,便等于亲手掐灭男子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见容朝歌久久不语。那玩家面色不改,却不知道自己攥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他。 “女君,我素来听闻,您的指令公平又合理。给凰国的男子,给所有被规则束缚的人,一条出路吧!” 容朝歌却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回应。她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妖言惑众,一派胡言。今天但凡有一个人赞同你所言所语,我就放了你,如何?” 玩家一愣,随即眉毛一拧,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我本以为你愿意救贺颜兄,又颁布了允许男子营生的诏令,是个难得的明君,我才愿意浪费时间去说服你。早知道你也是蛇鼠一窝,我就不浪费这时间了。” 他翻了个白眼,胸有成竹,目光在台下逡巡。 一个身形娇小的男孩被女人半搂着,眼神怯怯又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他迅速锁定目标,微笑着上前去。 “兄弟,你听我说!” 他刻意放软语气,声音里带着恳求,甚至忘了自己还被绳索缚着,挣扎着往前探身。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还要看妻主脸色,出门多走两步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那被半搂在怀里的男子眼神躲闪,身子往身边女子身后缩了缩。他眼底不像是动摇,更像是恐惧这个疯子看上去要咬人。 那玩家却误会了,以为他也被他说动了,不由得脸色一喜,语气愈发激昂:“我知道你怕,大家都怕!可我们凭什么要活得这么憋屈?女子能掌家、能做官,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为什么就不能?” 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们,在我们那里男子可以和女子一样读书考试、做大生意!可以独自出门闯荡,哪怕远走他乡也没人阻拦!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子,不用看谁的脸色,更不用被男德捆得喘不过气!” 他稍缓了一口气,环视一圈:“现在,在场的所有人,请你们勇敢地迈出这一步吧。我敢笃定,男女平等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压抑的生活幸福千倍万倍!” 寒风一吹,夹杂着几片雪花吹到了他脸上,冰冰的,让他一番热血激昂的演讲突然冷场了。 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他有些慌了,几乎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瑟缩在女人怀里的男孩。那男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唯唯诺诺地开口:“我……我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的。你说的那些,我、我其实并不感兴趣。你说的什么,规则是枷锁,我也没觉得啊。” “阿娘说了,外界总是动荡不安。凰国的规矩虽然多,但是一直都安安稳稳的,我挺幸福的。” 那玩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再次环视一圈,才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夹杂着讥讽,嘲弄,和厌恶。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认同。 这一刻,他方才感觉体内的那种自信,像是泄气的皮球,逐渐瓦解。他突然恍然,扭头怒视着容朝歌,认定肯定是她捣鬼! 容朝歌突然笑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她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铮”的一声,惊动了所有人的心弦,堂下一时之间寂静无声。玩家原本怒意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恐惧,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紧张吞进肚子里。 容朝歌把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一时之间又是怜悯又是好笑。 她倾下身,附在他耳边。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这般胸有成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鸩羽当了弃子吧。” 冰凉的剑锋横在他颈边,他怒气冲冲实际毫无底气的样子戛然而止,眼眸的深处是恐惧,但恐惧还夹杂些不可置信。 “你在说什么!我、我没有违反规则!你凭什么杀我!你、你杀不了我!” 容朝歌对他所言所语没有分毫的波动,她并不在意此人说什么,只是颇为遗憾地开口:“鸩羽拿你抛砖引玉,故意撺掇你来状告。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失去民心。今日不管你成与不成,都必死无疑,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 她开口,一语道破真相:“倦寻芳。你所盼的芳华,对他们而言,既显得遥不可及,又显得无法想象。所以你再怎么撺掇都没用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茫然又愤怒:“不可能,鸩羽姑姑说了……不!你一个npc,你根本没有资格审判我!” 容朝歌轻呵一声,说话间的雾气氤氲在她面庞,让她的五官添了几分朦胧的冷艳。 “鸩羽费尽心机撺掇你跳出来,又是挑拨民心,又是借你试探规则,你真以为她对付的,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普通npc?” 玩家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超出他认知,完全脱离他掌控了。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只听到那冷淡又疏离的嗓音在他身边响起。 “代号九尾,玩家已淘汰。” 鲜血喷在她裙摆。容朝歌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大理寺的飞檐翘角,遥遥望向远处的寻芳楼。 它看起来华丽又奢靡,鎏金的金凤与螭龙盘踞在黛色瓦檐上,雪光映照下,鳞片般的纹路闪着冰冷的光泽。朱红的廊柱漆色鲜亮,雕花的窗棂繁复精巧,连墙角的兽首摆件都镀着一层薄金,比之皇宫,不遑多让。 容朝歌有些出神,想着自己的守则,忍不住轻声一笑。 是啊,很快就要结束了。 身上的衣服被血弄脏,容朝歌还没来及去换衣服,就见宫人急匆匆地禀告:“女君,快回宫看看吧。秦选侍不知怎的与贺公子起了冲突,两个人双双落水了,御医看了,说两人情况都不太好!” 容朝歌立刻赶回宫。偏殿里,贺颜的脸惨白如纸,一见她进来,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死死抓住她的袖子,哭得凄凄切切:“我不知道是哪里惹秦兄厌烦了。我承受不起女君的厚爱,我残破之身,本就不该进宫。姐姐,你别怪秦哥,都是我不好。” 容朝歌一反常态地没有安慰他,反而是用力把自己袖子扯了出来,一言不发大步转向内屋。 贺颜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白得像纸,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屋内,秦秋时的情况显然更不好。容朝歌刚坐到他床边,他似乎就有所感应一般,挣扎着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不再徒劳,而是试图在容朝歌手心里写下自己得到的线索。 容朝歌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我都知道了,放心吧。” 她转过身,对不远处的贺颜笑道:“你和鸩羽算计了我这么久,如今终于按耐不住了?” 第36章 第36章 贺颜浑身一震,一双眸子吃惊地瞪大了,却似乎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任凭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姐……女君,我不会再让你为难,我……我马上回卫家。” 容朝歌低头浅浅一笑:“不必。现如今,你也走不了了。” 贺颜愣住,下意识转头,只见宫殿之外早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军队围堵。 事到如今,他终于不再伪装,干脆问出来了:“你……你怎么知道?” 容朝歌答:“你太心急了。我本可怜你,也愿意救你。可你和鸩羽总是反复试探我,反而让我觉得刻意。最后一次,你生怕我完全放弃你,或者选择更加迂回的方式救你,干脆抛出了岑洛的帕子,让我不得不把你留在身边。” “但这样,我只会更加笃定你对我有很大图谋。联系你和鸩羽的关系,也就不难猜了,你背后究竟是谁。” 贺颜无奈一笑,喃喃道:“竟是这样吗……” 他垂下眼眸:“不过,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远处,一人身着红衣在风中蹁跹,像一只红蝶,招摇地向皇宫内飞来。 容朝歌唇角的笑意未散,但她眼眸中的寒意已经足以让周围所有人觉得不寒而栗,大气也不敢喘。 她勾着唇角喃喃道:“我竟不知,这皇城三千精兵,什么时候归顺于寻芳楼掌事姑姑了。” 不远处,鸩羽一手握剑,一手端着虎符,神态自若,纵然神色温和,配上那张扬的红衣,任谁都能看出那其中蕴含的锋芒毕露。 她声音显得格外轻快。数日来的隐忍谋划让她心力交瘁,直到此时大局已定,她方才露出那种淡淡的释然感。 容朝歌没有恼,只是似笑非笑地开口了:“鸩羽姑姑,本君向来对你礼重,如今你这是意欲何为?” 周围大臣面面相觑,任谁都看得出来掌事姑姑来势汹汹,意图逼宫谋反,女君还如此镇定自若,是当真胸有成竹,还是垂死挣扎? 鸩羽也笑了,她语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惋惜:“我多次嘱托女君莫要肆意妄为,可女君实在是为人所惑,民间流言纷纷。我身为掌事姑姑,有义务维持规则,清君侧。”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脸青白交加的众人。贺颜目光躲闪,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她毫不在意地扫过,目光落在帷幔之后,白绫覆目的秦秋时。 “我听说,就是此人一再撺掇女君罔顾我凰国礼法?”她语气凌厉,复而又轻轻叹了口气,“女君,我这就把此人带走,好好管教一番。” 她刻意加重了“管教”二字,语气阴冷仿佛渗着剧毒。 一柄长剑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登时顿住脚步,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她视线落在那柄龙纹剑鞘中,缓缓抬起眼,正对上容朝歌面无表情,但眼中沉若冰潭,带着冬日雪气中最深的冷意。手中的剑沉若磐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对她分毫不让。更是在警告她,再踏出一步,剑必出鞘见血。 鸩羽缓缓侧身避过,却识趣地没再前行一步。身后的护卫军是她最大的底气,手中冰凉的虎符在她手心中已染了些许的温热,让她拿得起,放不下。 不过今天之后,她也无需放下了。她目光落在远处,帐幔之后的床榻,床榻之后的屏风,层层叠叠,皇家气派,如今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无需顾忌。 鸩羽轻轻抬手,士兵鱼贯而入,银白的剑锋对准容朝歌。她转过头,目光对上孑然而立的容朝歌,更添了几分戏谑。 她叹息一声:“女君依旧如此执迷不悟,如何打理得好凰国众多事务?来人,带女君回去好好歇息。殚精竭虑这么久,也该享福了。” 身后几个士兵对视一眼,见鸩羽手中的虎符,再看这几日“昏招迭出”的容朝歌,顿时不再犹豫,一步一步向容朝歌接近。 容朝歌冷笑一声,长剑出鞘:“我尊敬你,因为寻芳楼为凰国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但你若是居心叵测,意图谋逆,扰我凰国安宁,那我必不可能如你所愿。” 鸩羽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般,掩着唇笑起来:“你我都是皇室的血脉,太祖母更是一母双姝。权力更迭罢了,何来谋逆之说?” “况且,你如今失尽人心,女君的头衔于你而言只是一个空壳罢了。你妄图改造规则,并不会创造一个新的时代,只会导致时代把你抛弃。我早就提醒过你啊,可惜你太执拗了,我们最终才走到今天的。” 她将手中的虎符抬起,与二人视线平齐:“知道我怎么拥有它的吗?太后乃将门之子,连太后都对你如此失望,你这个女君当得也确实是失败。” 鸩羽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先是利用贺颜故意在她和太后之间制造嫌隙,便是早有预谋笼络太后,得到谋逆的兵权。 再在容朝歌面前不断展示规则下不堪重负的人,引起她的恻隐之心,让她误以为打破规则,才是完美通关的关键。于是昏招迭出,大掉贤明值,从情理上给了她谋逆的名头。 最后收网,让贺颜故意与秦秋时起冲突,让她毫无准备,一头扎进了陷阱。当真是好计策。 倦寻芳。千百年来活在笼子里的鸟,他们忘了翱翔。 别人可怜他们不得自由,他们习惯了笼子的存在,反而笑他们嫉妒自己安逸。 他们说,这片温室就是他们的芳华。 这就是,倦寻芳的真相么? 见尘埃已落,贺颜终于抬起了头。泪痕已经干涸在了他脸上,他脸上的神情堪称是麻木。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姑,我已经完成了您交代的所有事,可以放我走了吗?” 鸩羽看着屏风后缓缓出现的人影,笑道:“急什么。” 容朝歌也笑了:“是啊,急什么。” 鸩羽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太后从屏风后出现的一刹那,所有士兵都恭敬地退后一步,垂手不语。而远处皇宫外,更多的黑甲兵整齐划一地围在大殿之外,让原本肃穆的宫殿,气氛压抑又紧张起来。 容朝歌轻声道:“姑姑,本君敬重你一声姑姑,你也莫教本君失望。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虎符,速速交还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饶你不死。” 鸩羽摇了摇头,眉宇轻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小九啊小九,若论人心,你敌不过我。若非万全的笃定,我怎么敢兵行险路呢!太后早已对你失望至极,城中百姓也流言纷纷,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我来继位,这样才能维持凰国的安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容朝歌的示意下,两侧的士兵涌入大殿,将鸩羽团团围住。剑锋调转,局势逆转,让鸩羽得意的脸登时沉了下来。 她语气轻缓,却难掩焦急震惊:“太后,这一步已走出,再没有退路了!此时仁义,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太后本是将门出身,往日里温和慈爱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冷峻的坚毅。 “我故意让世人误解我和岑洛不和,其实是一直在寻找岑洛死亡的真相,如今终于知道根由了。” 他眼角尽是嘲弄,一步一步,坚定地站在容朝歌身后:“若论人心,你哪里比得上在宫墙里活了十几年的我?女君是我的骨血,你凭什么认定,我会为了那不真不假的几条消息,倒戈数十年的心血,帮你篡位?” 鸩羽的怒火已经快从眼睛里冒出来,她突然明白了一切,原来自始至终容朝歌都没有中她的计,反倒是顺水推舟,请君入瓮。如今她倒是成了那个瓮中之鳖,再无翻身余地。 她恨恨开口:“是你故意把贺颜带走,故意让人传你与卫太后不和,故意让民心浮动,让我自以为水到渠成,迫不及待冲进你的陷阱。” “好啊,真是好的很。是我小瞧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帷幕之后的那个玩家,他双目尽毁,还用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似乎在侧耳听着这里的动静。秦秋时,果然不一般。容朝歌在明牵制住她,留他在暗默默调查秘辛,两个人配合得极好,连她都没发觉。 她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我把贺颜放在你身边做眼线,你把盛阳留在我身边。我不在乎贺颜的生死,你也不在乎你这个弟弟的生死吗?” 见帘幕后的人身子僵了僵,她放肆地笑了出来。往日那个温柔可亲的姑姑完全消失不见,周身涌动的扭曲波动的空间让她更加像是一个狂化的boss。她手指成爪,猛地向前一抓,一把从几千米外将人提到眼前。 她强压下喉咙的腥甜,不顾系统的惩罚警告,自顾自地掐住盛阳的喉咙。 “五感尽失,你若是再违反了规则,下一步必死无疑的吧。”她阴恻恻地一笑,尖锐的目光刺向秦秋时,“你算计得好,那你可算到,今天你弟弟要死在这儿吗。” 盛阳发不出声来,往日里精神活力的男孩此时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脖子被掐住让他喘不过气来。生命受到威胁,可他却隐隐约约露出一个笑来。 他摆出口型:“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容朝歌皱眉,正待出手,却见盛阳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破包,手里一抖,粉末呼啸着扑了鸩羽满脸。 鸩羽完全没想到盛阳还有后招,她尖叫一声,下意识松了手。盛阳凭着感觉迅速手脚并用,摸索着爬到战场边缘。 他喘着粗气,脖子上的手印已经发紫,可想而知方才鸩羽用了多大的手劲。可他没有害怕,更没有哭,反而劫后余生脸上挂上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看不见秦秋时,但他知道秦秋时就在旁边。若是他此时能出声,定要自夸一句:“秦哥,你看,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吧。” 容朝歌想起上个游戏他中箭后俩人凄惶的样子,慢慢移开了目光。 她沉声:“鸩羽,别忘了你的身份。” 她既是在提醒鸩羽自身职责,更是在警告她。 鸩羽闻言后退两步,闭上眼眸,双目竟是留下两行血泪来。 第37章 第37章 鸩羽双目尽毁,两行血泪配着红衣,恍若地狱黄泉爬出来的厉鬼。 她本与容朝歌分庭抗礼,各站一端。但此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鸩羽大势已去,如今只是苦苦挣扎而已。 鸩羽凄艳一笑,抬手抹去了脸上的两行血泪。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却恍然间,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一幕。 两个长相几乎一般无二的姐妹,相依走过宫殿的春夏秋冬。岁月不知不觉流逝,她们眉眼逐渐长开,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一对双生花。 佩云,佩月。连天边最美好的物都仿佛只是她们的妆点。 她们骨血相连,亲密无间。 她们明眸皓齿,博闻强识。 她们势均力敌,惺惺相惜。 她们分庭抗礼,各怀鬼胎。 姐姐佩云接过凰国女君册印的那天,万民朝贺。但无人知晓妹妹佩月已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整整三天。 昏暗的宫殿,断水断粮的苦楚,她的灵魂几乎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只觉得自己被无边的嫉恨痛苦包裹。 半年前被母亲挑中,下诏书封为国君的人,明明是她!亏她自以为姐妹情深,二人荣辱与共,于是傻傻地交付真心。结果一碗汤药,她再次睁眼就到了这里。 她从最开始的不敢置信,使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殿门,呼喊着可能出现的宫女,妄想有人能够救自己与水火。到现在,麻木地坐在地板上,听着屋外恢宏的奏乐声,冷意浸透骨髓,终于完全认清了这个事实。 她的亲姐姐代替了她做了凰国女君。 凰国向来能者为尊,她被关在这里,说到底是她技不如人。更何况,她们姐妹长得几乎别无二致,除了她们的母亲,没有人能分得清她们。 三日之后,封闭的殿门大开。天光太刺眼,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佩云刚完成登基大典,一身红衣还没来得及脱去,连双目也带着微红,望着蜷缩在角落的妹妹,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戏谑,语气平常地一如往日。 “妹妹,我们走吧。” 她说的那么轻易,说的那么自然,就像小时候佩月贪玩溜出去被母亲责罚,她想尽办法说服母亲,减轻她的责罚那样好心。 佩月冷笑一声,扶着墙站了起来,一阵头晕眼花模糊了她的视线,长久没有进食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看着容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她突然觉得那脸上挂的虚伪关怀无比恶心。 “恭喜你,如愿以偿登上了宝座。” 佩云也没有恼,她显得比平日还要淡漠,就像是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她闻言一顿,只是缓缓说:“不是谁都可以当女君的。”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佩月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了。 或许是这三日的磋磨让她得以冷静下来回顾过去的十几年。其实姐姐眼中的亲情早就不知何时被权力的欲望熏染浸透了,烂透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而已。 于是她没有怒,也没有质问。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她掠过了佩云搀扶的手,二人擦肩而过。 从此,在两条本该并肩而行的道路上,两个姐妹,向着截然相反的两条路走去。 姐姐佩云成了凰国女君,执掌朝政。妹妹佩月建立了寻芳楼,用规则守凰国江山安稳。 姐姐虽坐拥了江山,却被妹妹一步一步架空了权力。她却奈何不了她,最终成了个有名无权的女君。从此,代代女君都落了个不得不遵守的规矩,要尊敬掌事姑姑。 世代建立起来的规则,一旦全面崩塌,对凰国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因为,寻芳楼不仅仅是一个规则的制造所,它甚至是,所有百姓信仰、认知的来源。 “你以为你坐上了女君之位就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我当不了女君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吗?我用事实告诉你,我才是真正适合做凰国女君的人!” 很多年前,在这个大殿里,有两个姐妹也如今日这般对峙着。一个是凰国女君,一个是寻芳楼掌事姑姑。 只可惜,妹妹最终也没能如愿以偿,穿上那身绣着金凤的红衣,一步一步走上那个属于女君的位置。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二姐妹双双殒命。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凛冽的霜雪铺天盖地,将鸩羽的视线打断。 鸩羽扯着嘴角,仰着头笑了一声。 “你的女君之位来路不正,这本就该是我的。如今我把一切和盘托出,你们还认为是我以下犯上,谋逆在先吗!” 她渐渐恢复了平静,唇角缓缓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小九,凰国最深的桎梏本就来源于妹妹佩月的不甘与嫉恨,再深究,其实是姐姐佩云总不正当手段抢了她的国君之位。如今,只要你将国君之位交给我,怨念化解,规则也就一并消失,这就是完美通关的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容朝歌身上,而容朝歌缓缓抬起眼,手指依旧没有从剑柄移开。 “我相信,完美通关的达成条件,一定不是化解某个人不甘的怨念。” 鸩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容朝歌接着说:“我没法相信妹妹的一面之词。就算她说的都是事实,成王败寇,她这种执念只是让所有人都不得解脱而已。” 鸩羽咬牙切齿:“你永远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是站在高位,俯首看天下。你又怎能知道我们仰人鼻息的日子。我们做尽忠君之事却最终落个鸟尽弓藏的结局。” “我不光是为了给佩月报仇,更是要建立一个和乐安宁的社会。掌事姑姑的能力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我们最擅长的就是建立规则下的秩序。我们不会像你一样,言行无常,让百姓天天担惊受怕。” 她说的声泪俱下字字恳切,大殿之中,人心浮动。 容朝歌却没有丝毫动容,她抱剑而立,声音越发冷淡:“你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首先,规则客观存在,你登基我登基没有分毫不同。” “其次,你觉得佩月受了天大委屈,那我们不如将佩云也叫来,问问暴雪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鸩羽被气笑了:“佩云佩月薨逝多少年了,我也只是拿到这佩剑才偶然窥得一缕残魂的执念。你又没有对话亡灵的能力,怎么叫?” 容朝歌不语,将剑交给了身侧将领。她闭上眼,双手分开,缓缓摊开,像是在捧起什么东西。 随着她意识的搜寻,一个红色的灯笼出现在她手中。她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红色灯笼里的火焰突然燃烧起来。虽然细微,但源源不灭。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法宝,但不远处的秦秋时却眉目间闪过一丝了然。在新手场【梧桐雨】副本中,他们正是靠着这个红色灯笼指引魂灵得以探路,最后能够完美通关也是靠着这红色灯笼让陈缘得以从容朝歌身体中出来。 如今,这个灯笼是否能让剑上姐妹的残魂重现于世呢? 容朝歌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运气极好,两团温和的白光在鸩羽的剑和自己的剑中凝聚出来。 白光越聚越大,最终先后落地,幻化成两个人形来。 正是佩云和佩月。 佩云眨了眨眼,看着熟悉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没有太大的吃惊。反而是看着对面的妹妹,神色复杂。 她轻声道:“想不到,我们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 佩月默然不语,抬起眼看见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狠厉之色充斥眼眸,她拔出腰间的剑,闪身就刺过去。 两个人皆是灵魂状态,没有血肉之躯,也就谈不到流血受伤。 佩云低头看着自己空洞的胸口被剑反反复复穿过,唇角泛起了一抹苦笑:“若这样能让你觉得解气,也好。” 佩月闻言瞬间被恶心到了一般,把剑拔出来跳开退避三舍:“你这幅惺惺作态的嘴脸真让我恶心,死了还要装给谁看!” 佩云不在意她的话,她将手从胸口移开,突然定定地看了她几秒,说:“你一直想知道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佩月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突然想通了。 “不是谁都可以当女君的,女君同样被规则桎梏,看着百姓痛苦还不得不助纣为虐,不断加深规则。” 容朝歌想起女君守则,明白她的意思。 佩月却不明白,她恶狠狠地开口:“你抢了我的女君之位,如今却要跟我说你身不由己吗?” 红灯笼的火苗晃了晃,佩云的身影也有些发虚,她看着周围的士兵,容朝歌鸩羽等人,几乎是半哭半吼着说到:“规则害了太多人了,我穷其一生都在想办法摆脱规则。你登基之前我听到母亲临死前的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不能让你登基。凰国女君就是傀儡!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风光。” 那个默默承受了所有压力和恶意的女孩终于在此刻忍不住哭起来:“规则,皇城是一座巨大的笼,凰国也是。我自作主张不想让你被规则蚕食了一辈子,但我却再也开不了口了。当我走向国君那一刻,女君守则就注定只有我一个人知悉,所有的规则与因果也注定我一个人承担。” “只有死后,成了无影人才有机会不受规则限制。好在今天终于有机会突破一瞬间规则,将一切讲出来了。” 可惜,太晚了。所有的一切都向着最差的方向,奔腾而去。 她回首往事,只留下破碎的不堪,遮住了所有本来的样子。 枯叶落了,她的生命最终也像母亲一样走向了尽头。 她喘着粗气,在最后油尽灯枯的一瞬间突破了规则。暴虐的风雪中,她将自己与妹妹的生命一同掐灭。 她妄求将自己破败不堪的一生和妹妹亲手建立的牢笼一起粉碎在无边的风雪中,奈何凡人之力微渺,终究化成了无边的风雪,长长久久地落在凰国。 佩月急急喘着气,似乎要确认什么一般,说到嘴边却发现一切都如云烟一般,转瞬皆空。她最终说出口,却成了:“三日无水无食,将我幽闭于此……” 她其实早就想清楚了,但她需要那个与她越走越远的姐姐亲口告诉她,那么多年的亲密无间,从不是假。 “非我本意。我挣脱不开规则,只有死亡才能给我们带来解脱。” 佩云说完,泪如雨下。 第38章 第38章 两个姐妹的身影逐渐便得模糊,就好像跟随那经年的执念一样,在红烛明灭之下,化作白色星星点点的光团,幽然散去了。 是非对错,早就说不清了。 容朝歌偏头望去,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在此刻,逐渐趋于平和。 她们失去了影子,终于挣脱了规则。但规则早就越积越多,打破规则的代价太大,没有谁能承受的住。 红色的灯笼完全熄灭,容朝歌松手的那一刹那,整个灯笼凭空消失。 鸩羽突然从喉咙中溢出一丝呻吟,她额头因为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后背衣服被骤然撕破,一对乌黑的羽翅骤然展开,几乎要铺满整个宫殿。 每一根羽毛都淬着不祥的色泽。鸩羽睁开眼,眼眸被深红色完全浸染。 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一般。黑羽在她抬手间四散而射,铺天盖地。 凡是被黑羽接触到血液的人,无一例外,当场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boss狂化了!快逃!”角落里的小士兵面露震惊,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 容朝歌匆匆一瞥,看到司青出现在这里,多少有几分惊诧。但现如今她没有时间理会他。 她凝神聚力,数条雪白的狐尾从她袖口窜出,灵活地避开鸟羽,齐齐冲向鸩羽,准备将她捆缚住。 可铺天盖地的羽毛,实在难办。容朝歌蹙了蹙眉,狐尾与她共感。鸩羽的剧毒对她而言也有很强的腐蚀性,更何况如今狂化下的她力量和灵活性都暴增了好几倍,连她对付起来都颇有些吃力。 白色的狐尾在剧毒的腐蚀下泛出乌黑的血,混着森森白骨,疼痛可想而知。容朝歌却一言不发,屏住呼吸,眼眸死死地盯住鸩羽。 鸩羽深红色的眼珠突然转向她,喉咙里溢出“咯咯”的笑声,原本秀美的脸庞因为过度扭曲而显得有些可怕:“我是规则的忠实拥护者!在这里,我的力量是最强大的,不要再做没用的挣扎了!所有人,都逃不过规则的制裁!” 看着昔日好友这副模样,容朝歌罕见地沉默了。 看来以后还是少下副本为妙,否则容易被天杀的系统折磨成变态。 她双指掐诀,偏殿的帷幕似乎是得到了召唤,随着风铺天盖地地向中间涌来。帷幕柔软且延伸性好,鸩羽怒目圆瞪,却不得不接受自己被捆成一个粽子的事实。 鸩羽挣脱不开,索性收了力道,冷冷一笑:“就算你把我捆起来又能怎样,你现在规则加身,你杀不了我!” 此时,殿内几乎到处都被密密麻麻的羽箭所覆盖,贺颜惊恐地睁着眼睛,身上早就被羽箭射成了刺猬,与众多士兵一起倒在了血泊中,死不瞑目。 太后早就察觉不对,用剑斩断几根羽箭便先行躲藏起来。将门出身的他从小被允许学些拳脚功夫,不稀奇。 而角落里的一个巨大的柜子背后,司青悄悄地躲在那里,喘着粗气。 他自从那日被美妇人采选挑走后,日日亵玩,饱受折辱。他本想着再忍一忍等到七天结束,自己就可以脱离副本。 直到他亲眼看到另一个男孩被变态的妇人活生生玩死在床上。男孩满身青紫,混着鲜血倒在床上,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看着他。 他全身一哆嗦,这才突然意识到,并非遵守规则忍辱负重就能活下来。 于是他赌上命,悄悄混在了士兵中间,趁乱跑进了殿中。鸩羽狂化的同时,他又惊又喜,只要躲过了这一劫,他们很快就可以通关了。 在铺天盖地的羽箭中,他下意识找寻可以遮蔽的物体。然而却见盛阳双目失明,口不能言,跌坐在路中间,正好挡住了他的道,正吃力地摇摇晃晃往起走。 他面上露出狠意。只要把他踹开,自己就可以躲在他身后的柜子了。那柜子宽大,可以很大程度有效地避免毒箭的攻击。 在那一瞬间,他却仿佛突然被什么击中。 或许是他跌跌撞撞的样子太像当年的自己了,一瞬间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本不该存有的心情,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悔意,他使劲一跳,将头顶上方厚重的帘幕扯断,自己顺势将身一扭,躲在了柜子后面。 一支羽箭擦身而过,他心有余悸,怔怔地望了一眼盛阳。幸好他扯了一把帘幕,慢了一秒,否则他站在就被毒羽箭穿心而过了。 他眼中情绪复杂,别过头去,不愿再想。 在这里待久的人就会知道,所有好心都是多余的。噩梦游戏就是在不断放大人性的弱点,将它不断扩大成最汹涌的恶意,让所有人都困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好心只会被人利用。这里需要的是足够强大的人,只有摒弃掉七情六欲的人,才会无坚不摧。 可过往种种浮现在他眼前,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出身地望着被帘幕压在底下的盛阳。 盛阳几乎五感尽失,只能凭着本能觉察危险,晃晃悠悠爬起来,结果还没站稳,被帘子给压个半死。 “唔唔唔……” 盛阳一瞬间想怒骂,却发不出声,一脸憋屈。 直到羽箭破空而出,在周围闷闷地掉落,他用依稀的视线望过去,才心有余悸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在心里感叹自己福大命大,不远处的秦秋时躲在厚重的锦被之后,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而此时,墙壁上诡异地浮现出来了许多阴影,正围着殿中的几个人,像尾巴细长的黑鱼,顺着墙壁顺时针游荡。 或许阴影早就出现了!只是刚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鸩羽一双铺天盖地的羽翼吸引,谁也没有注意到。 秦秋时顿时冷汗涔涔。他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喉咙里呜咽片刻,却发不出声。 他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来。此时容朝歌正在压制鸩羽,他对二人的实力差距并不清楚,如果弄巧成拙分散了容朝歌注意力,让鸩羽趁机得以逃脱,就完了。 容朝歌注意到墙上诡异的阴影时,为时已晚。那些阴影逐渐融合,汇聚,一点一点,几乎铺满整个大殿的墙壁。 阴影不再留空,它们汇聚成一个无边的黑洞,要把近处的所有人都全部吸入囊中! 鸩羽疯癫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已经笃定容朝歌等人必定落入下风。 容朝歌也抿住了唇,眉眼间尽是警觉。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安静地待在原地,但整个人身体都紧绷着,准备对突发情况随时出手。 黑影动了。 它们并非像漩涡那样对人产生强烈的吸引力。恰恰相反,它们像是粘稠的沼泽一样,从墙壁中蛄蛹出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向众人渗来。 司青看到那浓稠又黏糊糊的黑色物质,第一反应是恶心。他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上了柜子顶,一气呵成,警惕地看着底下的动静。 见黑色物质并没有爬上来的意思,他方才松了口气。 盛阳还傻傻地猫着腰蹲在原地。司青这次完全没有犹豫,果断选择了冷眼旁观。 上次已经是报答了他雪地相救之恩。这次,让他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另外一个人,不可能。 黑影逐渐接近盛阳,已经沾到了他的衣角。司青闭上了眼,纵然见过许多惨烈的画面了,他仍旧心有余悸,不敢再看。 再次睁开眼,盛阳依旧安稳端坐在原地。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粘稠黑影像没壳的蜗牛一样,缓慢地蠕动着。它们好像并不能很好地感知目标,所以在一点一点从四周试探着往前爬。 最终全部爬到了容朝歌鸩羽脚下。 容朝歌心念一动,没有动手,反而颇为好奇地看着脚下。 这样来看,真的很像是无数人的影子被提炼,熬制在了一起。 人死后,影子会和魂魄剥离? 魂魄成为“无影人”,不再受规则限制。那么,影子呢? 鸩羽显然也看到脚下那诡异的物质了,她惊叫一声,因为那黑色正从脚开始,顺着她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一瞬间挣脱了容朝歌狐尾的束缚,翅膀剧烈抖动着准备向上飞去,甩掉这诡异又恶心的东西。 她失败了。 它们像是一瞬间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张牙舞爪的从四周将鸩羽包裹起来。不仅如此,它们从鸩羽赤红的衣衫爬到她皮肤上,仿佛想要钻入她的血肉,将她吞噬殆尽。 “什么东西!!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你们不能伤我!这不可能!!” 鸩羽又震惊又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越爬越上,最后……钻到了她手腕里。 几天前,她曾不慎被鬼娃在那里咬了个伤口。没想到,那道不起眼的伤疤,竟成了如今她的索命符。 黑色物质涌入的一刹那,她感觉她被尖叫声,痛苦绝望的情绪所完全吞噬。 有在暴风雪中挣扎而死的伶人,有被她亲手掐死的男童啼哭,还有更多人从她脑海的四面八方拥过来,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姑姑”。 “啊——” 她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再也无法进行更多的反抗。 容朝歌望着她,轻轻挥了挥袖子。 鸩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戏中。 “同事一场,送你好走。” 与此同时,副本中传来系统冰冷的声音。 【boss2已出局,游戏继续】 第39章 第39章 鸩羽出局前一刻,眼眸中的血色终于褪去,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容朝歌见状也低下头收回了狐尾。血肉在白光的作用下不断重组,狐尾上的皮毛光洁如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钻进了她的袖子。 谁也没想到,羽翼没了束缚的瞬间,一簇寒光骤闪,羽箭破空而出,直指容朝歌眉心。 容朝歌猛地抬头。 鸩羽也急了。她已兵败认输,退出游戏,此举并非她本意。她慌忙张开手想要召回,却因被系统判定出局,无法动用能力。 千钧一发之际,秦秋时突然扑在她面前,似乎想要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容朝歌眯了眯眼睛。 预料之中的箭入血肉的声音并没有出现,他反倒是愣在原地,急急喘了几口气。 容朝歌出手极快,早就双指夹住了羽箭。此时看着鸩羽愕然的神情随着身影的消失而不见,神色多了几分冷意。 “动作真伶俐。”指尖的羽箭化作齑粉,她垂下手,看着身前的秦秋时,面无表情道。 秦秋时却反倒没了之前的从容,眉毛紧紧皱着,他几乎发不出声,也无从为自己辩驳。只有他身侧下意识的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对无法掌控一切的恼意。 容朝歌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仅是容朝歌出乎意料,连秦秋时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好像身体一瞬间不再是自己的。 就好像是有人想了无数遍后悔的事再次在眼前复现,于是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挡在她面前,为她挡下一切危险。 他内心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回想起梧桐雨副本初遇,他那时也只是被容朝歌身上那种神秘而危险的气质所不由自主地吸引,但也根本谈不上好感。他所行所为也不过是试探。越试探,让他越觉得她有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 所有的招惹都是有所预谋,他也笃定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大动肝火。若她想给自己使点小绊子,也无伤大雅,反而是给这个游戏增添一些趣味。所以,简单来说,可以概括为:找乐子。 按照容朝歌的态度与作为,她对他,应该也就是应付一下工作。 一个boss和一个玩家,就该是这种关系。 秦秋时冷静片刻,感觉内心的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果断召唤出修复碎片。借由身形遮挡,这次完全不再有所保留,直接将手中浮现出的修复碎片往容朝歌手里推。 他虽然表面看起来温和,但其实内心对所有人和事都有几分疏远。从小他就经常梦到一条孤独的长路,他一个人在上面踽踽独行。别人若是愿意对他好,他就报答。别人厌恶他,他就主动疏远。好与不好,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过客而已。 人生这条路,他孤独而又潇洒,无牵无挂,也就无情无欲。 可这次,他感觉自己完全失控了。 罪魁祸首肯定就是这个来源不详,堪称莫名其妙的碎片。最开始获得它,他觉得自己能因此解锁更多新奇的挑战,于是颇为欣然。但现在,这个碎片给他的负面影响太大了,甚至影响到他的情绪,他的记忆,他的作为。 他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不在意死亡,但也不想那么早死,更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被另一个人取代。 与其任由事态朝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进行,不如尽早摆脱这个大麻烦。 容朝歌挑了挑眉,但完全没有推辞,抬手就要将碎片拢在掌心。 秦秋时收回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见那碎片就像是一群被主人遗弃的小动物一样,疯了一般地冲出容朝歌的掌心,巴巴地够到秦秋时手边,趁机全部没入其中。 秦秋时眉头狠狠跳了两下,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把这群大麻烦扔掉。 他聚精会神多次,却再也召唤不出一点点碎片。反倒是自己因为耗费精力太多,猛地呕出一口血来,眼前发黑就要往前面栽。 容朝歌若有所思,他此番不似做戏。 看来这钥匙碎片就是认他为主了。不仅别人拿不走,他也给不出去。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皇儿,既然你把他从寻芳楼带出来,今后就要好好对待他,万不可辜负真心。” 太后见一场闹局已经平息,这才走出来。刚转过屏风,就见秦秋时为护容朝歌,口吐鲜血,而容朝歌却无情无义地看着他往下栽。 容朝歌扯出一丝僵硬的微笑,虚虚拢了一下秦秋时,复道:“秦侧君和小盛护驾有功,阿青,扶他们去塌间休息。” 司青没想到容朝歌竟然还记得自己,想起自己曾经故意的卖弄讨好,又联想到系统方才播报的boss2已出局,游戏继续,脸色越来越难看。 见容朝歌如此自然地使唤他,他心中不好的猜测越来越深。他忙不迭地抬头,看似亲热地扶起两个人,实则全身心都在留心这边的动静。希望能得到一些机缘,尽快离开这个离谱的副本。 太后看着几个人,似乎有些感慨。他拿出了岑洛的帕子,思索良久才斟酌着缓缓出声。 “整个凰国的人都是不得自由的。” 他垂下眼眸,睫毛落下的一片阴影,让他显得有些晦涩难言,又给他增添了几分温柔。 “不过我很羡慕岑洛,他自由了。” 容朝歌眼神微动,犀利的目光猛地看向卫太后。但他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样子,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难道…… 一道鲜红的血溅到容朝歌脸颊,卫太后拔出胸口的匕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笑意染上他的眼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现在,皇儿长大了。我也要自由了。” 卫太后倒地的一刹那,宫殿门大开,一群穿着各异的男人像是疯了一般涌进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眼前所有活物一顿厮杀,简直就像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哪里还是女尊国被男权压榨已久,麻木柔弱的男子! 容朝歌一惊,转身身挡在卫太后前,狐尾出手,犹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将最前方几个凶恶的歹徒打飞出去。 鸩羽狂化时候的话突然浮现在她心头。 “你伤不了我!我若是出局,你也别想好过!”她咬牙切齿地怒吼,像是在发泄内心的不甘,又像是在威胁恐吓容朝歌。 原来她说的没错。怪不得女君守则中一再强调尊重掌事姑姑。掌事姑姑被判定死亡后,相当于洗脑程序自动结束,无数男子从混沌中清醒,不再受到规则的约束。 于是,怒意灼烧了一切,他们嘶吼着,似乎要将所有屈辱都要发泄出来,杀喊声震天,犹如冬眠后的困兽。 容朝歌眯了眯眼睛,人群最前方的几个人,看起来像是玩家。看来他们都收到了系统的提示,干脆混着人流背水一战,争取找到通关的机会。 不过,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女君就是boss1!只要把她杀了,我们就能通关!” 混乱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吼了这么一声,顿时各种冷兵器如同雨点一般往容朝歌身上招呼。 容朝歌偏头看了看面若白纸的卫太后,手中动作转攻为守。 卫太后如今气息薄弱,但还尚存生机。他身上背负着岑洛的秘密,很可能是完美通关的关键人物。若是他在乱战中身亡,实在是得不偿失。 身后一阵疾风袭来。 容朝歌猛地转身,徒手捏住了偷袭的长剑。鲜血顺着她的伤口往出渗,却被诡异的剑吸收。 剑的另一侧,是司青恐惧又挣扎的脸。明明握剑的双手抖如糠筛,却还是不肯松手。 这剑……是鸩羽退出游戏后自然掉落在地的,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司青悄悄摸起来,趁她不备向她捅过来。 司青大口喘着粗气,剑却在容朝歌手中纹丝不动。 “女君受伤了,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要能推翻她,从今往后,凰国就是我们男人当家作主了!再也不用管什么狗屁规矩了!” 容朝歌咬紧牙关。这剑,准确来说是佩月的剑,对女君似乎有极强的压制力。她感觉自己的内力在不断地被吸收、耗尽,她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司青见状,面上一喜。 “果然,你就是boss1。现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你的弱点!你大势已去,宫外都是我们玩家撺掇来的人。我们已经通过了游戏考验,你放我们出去吧!” 容朝歌眯着眼睛,寒声道:“通过考验?你以为男子掌权,女子处境又会比你们当年强多少?我不认可这个解决方式,你们不可能通关的。” 司青气恼,眼神里尽是阴鸷:“你认不认可不重要,只要我杀了你,系统就会判定我通关!” 容朝歌狐尾又一次击退鬼鬼祟祟想要往她身边靠的人,另一手死死握着宝剑,竟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能杀我,自然算我输。” 她眨了眨眼,轻声开口:“本君在位一日,便是女君一日。你们都是我凰国的子民。如今不服管教,聚众谋反,危害民生,合该自刎谢罪!” 突然,向她攻击的几个人都像是失魂了一样,怔愣地站在原地。突然,手就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拿着剑就往自己脖子上捅。 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整个殿堂如今堪称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不破,不立。” 距离鸩羽出局已过了半个多时辰,秦秋时盛阳等人因为触犯男德守则而导致的五感退散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缓解。 容朝歌转头,只见盛阳正站在塌上,欢快地向外面招手。而秦秋时则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她。深沉的目光尽是打量。 “鸩羽的规则因为她出局已经消退了,那么,女君的规则什么时候会消失呢?” 两个人相互利用的交易在鸩羽出局后已经悉数瓦解,此时二人是毫无负担,彼此寸步不让。 容朝歌勾了勾嘴角:“你想逼我出局?” 秦秋时恢复了往日的气定神闲:“出局有什么用?还会有新一任女君和新一任规则。想要终结一切,只有一个办法。” “你退位吧。” 容朝歌冷静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低低一笑:“你会愿意的。” 殿外,一人正策马奔腾而来,乌黑的发丝用银冠束着,意气风发。 第40章 第40章 来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轻薄的黑衣,没有繁杂的花纹点缀,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劲瘦的腰身。 他俯下身,策马奔腾。风带动了他的衣角,吹动发丝飞扬,更显得意气风发。 容朝歌这几日看惯了低眉顺眼的男子,如今见此人,只觉得恰如冬日遇骄阳,热烈而又夺目,让人心生好感。 来人骑着马,丝毫不被凰国的规矩所扰,在皇宫中肆意奔腾,直直冲着容朝歌而来。 容朝歌趁司青诧异之际,猛地收手抬脚,一下子踹到司青肚子上。他哀嚎一声,倒地不起。容朝歌趁机夺了佩月的剑,猛地拍在旁边的柱子上,把它折成了两段。 司青眼中满是绝望。他在现实世界里本是养尊处优,身体素质很差。如今容朝歌一脚把他踹地几乎要失去意识,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更是来不及想别的,猛地呕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承泽兄!卫承泽!我来接你了!” 容朝歌还以为此人是秦盛二人专门请来对付她的外挂,因此严阵以待等着他发难。 他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冲着容朝歌而来。眼看就要撞上容朝歌,他身下的马却极其巧妙地一转。让他得以从她身后捞起卫太后。 他一把将卫太后抱在马上,双手环过他腰间牵着马缰,痞痞一笑:“这么多年没见,想我没?” 卫太后不语,只是一味地嫌弃。 他似乎对他如此张扬狂放的出场方式颇为无语,闭了闭眼,似乎不想再看。两个人之间没有那种久别重逢喜极而泣,看起来倒像是过于熟悉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卫太后,也就是卫承泽,如今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在容朝歌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拆掉胸口的一个被血浸透的布包,随手丢在一旁。 容朝歌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她眼神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笃定,一字一顿道:“岑洛?” 岑洛翘了翘嘴角,看起来心情挺好,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就是,凰国现在的女君?” 容朝歌应了,进而淡淡笑了:“卫太后真是好计策。” 没有什么挚友反目,也无需以死亡逃脱规则桎梏,他用事实告诉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容朝歌思索:“你故意放出厌恶寻芳楼的伶人,不过是为勾心斗角做铺垫?” 卫承泽微微一笑:“只是借此机会,连根拔起寻芳楼。” 他目光扫过贺颜的尸身,眼神中的鄙夷和厌恶不加掩饰:“他当年对岑洛嫉妒又艳羡,是以纠缠不休。失意后又暗地里下死手使绊子。表面倒是装副乖巧纯良的样。” 容朝歌咂舌,规矩森严的寻芳楼,两届头牌真是一个比一个…… 岑洛笑:“嗐,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我虽然寻芳楼出来的,但是我最反感那些规矩,没想到进宫之后竟能遇到一个和我不谋而合的人,我们那时候就在计划如何除掉这些破规矩。” “可惜我们当时的力量太小,一旦暴露在先帝面前,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们假装反目成仇,他扯了个我无法生女儿的借口告诉先帝,我就被逐出宫了。他找了个尸体送回寻芳楼,我就趁机逃出凰国,寻找解决规则的方法。” 容朝歌摩梭着手里的剑,看见殿外小黑的身影一闪而过,就明白二人团聚的背后一定是秦盛二人手笔。不过这样也好,也正好达到了她的目的。 她故意冷笑一声,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就会如你们所愿,解决规矩?万一我只是引蛇出洞,从而将你们一网打尽呢?” 卫承泽低声笑了:“你出尔反尔的几次指令,我都看在眼里,你也是被规则限制的人。小秦也告诉我了,你是一个贤明的好君主,你更希望凰国的人能够活得更加安逸自在,而非在规则下行将就木,不是吗?” 容朝歌反问:“无规矩不成方圆。何为自在?女尊男卑男子受到压迫便是不自在,那么男尊女卑,女子处境又能好几分?” 她抬眸看着两个人。 她不是在发问,更是要二人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一个凰国,未来究竟去往何处的答复。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代替了二人,给她作了答复:“男女平等,众生平等,天下大同,算不算自在?” 容朝歌道:“人心有所待,则无逍遥。你说众生平等,可世间总是有不平等,久而久之,人心不古,欲恶增生,世间又会动荡。” 秦秋时倒是没有反对她:“你说的对,大同社会,本就是先贤的一个美好的设想。社会有太多复杂的因素,但如果因此就束手束脚,不作为,那么社会永远都不会进步。” “一成不变的社会固然是安定的,但一旦有外力介入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灭成虚幻的影子。” 容朝歌直视他:“依你所见,该如何做?” 秦秋时:“心之所向,才是芳华。” 小墨不知何时也进来了,他身后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玩家,身上带着血气和奋力逃跑的狼狈。 盛阳高兴地摆手:“乌衣斜!” 容朝歌一愣,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无语,大概是对鸩羽粗暴的取名方式大跌眼镜。 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玩家,容朝歌想起这几天常听宫女禀告,某某武将挑走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玩家,将其虐待折磨,生生折磨死。某某夫人又挑走一个姿容不错的,将其玩弄一番后弃之如履,转手卖给他人,最后玩家不堪受辱自尽。 最后能相安无事或者逃出来的,一方面是运气,另一方面也是通关的实力。 噩梦游戏的险恶就在这里。越到后面游戏难度越高,boss给出的通关方式固然可行,但一定会付出几位惨痛的代价。所有留到后面的玩家都会明白,想要生存,循规蹈矩是远远不够的。 看着这些人早已被磨去当初的锐气,多了许多坚毅与拼死一搏的决心,容朝歌难得认可地点了点头。 她抬手出剑,象征性地与他们过了两三招。秦秋时和盛阳也加入了战局,一时之间难舍难分。 乌衣斜喘着粗气开口,眼神中没有分毫畏缩,反而是满目坚韧:“你要的芳华,不是外人刻意施加于他们之上,打着为你好的目的,让他们成为木偶,成为傀儡。真正的芳华,是要人民自己探索,自己走出来的。就算整条道路并非鲜花着锦,一马平川,那也是他们一步步探索出的心之所向。” 从上位者的视角看那些被奴役被压制的人民,固然是可以创造出他们最大的价值。可他们痛苦地浑浑噩噩死去,他们并不安乐。纵然外力给他们引导一条“最正确”的道路,可这条道真的适合他们吗? 他们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时候,是否也会停下来,看着越离越远的桃源,心头滴落一滴泪呢。 倦寻芳,何处是芳华? 心之所向,即为芳华。 当外力规则终于消失后,他们会一步一步,探索出属于自己的芳华。 容朝歌写下女帝退位诏书的那一刻,所有加之与身的规则仿佛都消失了。纵然没有任何提示,可她就是忽然两肩一松,好像很久很久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了。 卫承泽与如愿走出了皇宫,或许是与岑洛两人一起游山玩水,寻找逍遥自在的生活了。 前一刻幽幽转醒的司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突然疯了一样端起剑就要自刎。他急得眼睛通红,秀丽的脸蛋有些扭曲。 下一刻,剑咣当落地,他被白光包裹,终于传送出了游戏。 【游戏场之倦寻芳已完美通关,恭喜!】 在系统将所有人传送的最后一刻,容朝歌取下玉玺,不小心打翻了身旁的画轴。 画轴滚落,长长地铺在地上,像是一条历史长河,时而涓流曲折,时而汹涌澎湃,从殿门之外一直蜿蜒着落到她脚下。 白光在其中闪烁,组成一个女孩子的身影,从遥远的历史向她走来。 她曾英姿飒爽,身披战袍。她曾直裾偏髻,婀娜典雅。她有着自己的才华,有自己的心上人,她唱着:“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1 一路走来,她穿上了曲裾深衣,换上襦裙薄纱,窄袖对襟,长衫马面。 不知何时,她眼睛被蒙住,手脚被捆缚住。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听,成了深宅大院中点缀的附属品。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好像一开始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炮火硝烟从天而降,反倒是打碎了长绳,扯断了蒙眼布。她换上旗袍,笑容更加明媚,看着前方。 硝烟消失,她也走到了容朝歌面前。她穿着白t牛仔,面容像雾一样模糊不清,但容朝歌却笃定,那是一张最明净,最美好的脸。 “谢谢你,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芳华。” 【检测到副本倦寻芳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第41章 第41章 出副本后,众人被传送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台子上。 在副本里无论受到多重的伤,只要人能回到这里,一切都会完好如初。 但是没出来的人,就永远出不来了。原本十七个玩家进入游戏,如今只剩八个人。众人劫后余生地瘫倒在地,互相诉说着喜悦。也有人意识到永远失去了同伴,哀声痛哭。 容朝歌看着秦秋时一个人皱着眉头,立在原地。突然意识到,盛阳并没有被系统拉入过渡区域。 秦秋时眼神无焦距,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痛苦。他很缓很缓逼着自己舒缓了眉头,方才抬眸,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容朝歌也有些不敢置信,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难道这次他又是以生魂进入的游戏?” 想到噩梦游戏最近频频故障,她目光微妙,面对秦秋时询问的目光,她只好一本正经胡诌道:“噩梦游戏最讲究因果,说不定是你与他的牵绊未了,所以拉他进来。” 秦秋时淡声问:“牵绊?” 一道系统音打断了所有玩家的对话。 【恭喜大家通关游戏,下面发放通关奖励~】 quot;还有通关奖励!这么好!大家的奖励都一样吗?quot;有人听到提示,满心喜悦,丝毫没有意识到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容朝歌答:“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游戏,除新手引导副本外,每个副本通关都会有通关奖励,大家可以在后续的游戏场中使用,提高存活率。” “为了防止搭便车消极游戏,通关奖励会依照每个人在副本中的表现而决定。若是表现太差,也可能没有奖励,甚至被系统降级。” 很快,副本的奖励就伴着一道道不同颜色的光自动出现在每个人手中。 绿光中诞生的道具为低级,蓝光为中级,红光高级,金光则为超级,最为稀有。 大多数人手中都是绿色的光,司青和乌衣斜手中的是蓝色光。 看到手中的符纸,司青眼中的欣喜一闪而过,随即忌惮地看了看旁边的人。他连使用说明都没来得及看,便匆匆收起来。 这次能在一星游戏场里得到蓝光道具,他已经很满意了。上次游戏场,他和这群新人一样啥也不懂,最后被系统判定消极游戏,囫囵塞到这里,他一点也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众人一阵惊呼声响起。只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就像是天界彼岸照来普渡众生的佛光,让人闪瞎双眼。 容朝歌内心吃惊,什么情况,一星副本系统出金了?金色道具只有在四星游戏和五星游戏里才会稀少出现,至今拿到金色道具的人不超过十个。用得好的话,破解游戏必会顺风顺水,一路绿灯。 不过反过来说,拿到金色道具的人能力也必然是优秀中的佼佼者,能通关也不稀奇。 想到秦秋时手握游戏碎片,容朝歌更多了几分凝重。匆匆安排好其他人,将秦秋时单独留下,交代几句。 秦秋时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玉质的令牌,开口:“不死令?” 容朝歌慢吞吞地说:“可能系统误将盛阳的贡献也记在你身上了……” 其实八个盛阳也出不了金。 容朝歌回到办公室,却见青风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仿佛是在迎接她归来似的。 容朝歌赶紧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一转身看见鸩羽正蔫头耷脑,显然已经挨训了。 她轻咳一声。 她早就将自己的说辞准备好,正要开口,却见青风一如既往公事公办,追求效率,直接打断了她。 “副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一星副本50%左右的通关率还算正常,你不必自责。” 完全没有自责的容朝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对上鸩羽幽怨的眼神。 其实两个人都是游戏常客,不会因为游戏内的针锋相对而影响游戏外的心情。 “没想到竟然是我想岔了,还好你一直在坚守本心!”容朝歌幻想中,鸩羽应该是哭天抹泪地抱住她,顺便感激一下她临危不乱还及时把她清扫出局免除她痛苦。 谁知她压低声音,声音颇显得咬牙切齿:“你和秦秋时那小子怎么回事!?” 容朝歌一脸无辜,耐心地解释:“我怀疑是系统的碎片影响了他的行为。我是系统的初始boss,系统在你失控攻击我的时候选择保护我,这也正常。” 容朝歌现在信口胡诌的本事越来越好了,但她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青风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桌上的文件,冷静地开口:“你们二人一起都没能从他手中拿回碎片?” 容朝歌摇摇头,将情况如实说明,撇清消极怠工的嫌疑:“我强抢,抢不来。他真心实意捧到我手里,我也拿不走。这次完美通关我也没有看到碎片,可能系统已经自动送到他手里了。” 青风神色微沉,闭上眼,面前蓝色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应该是在对接系统指令。 容朝歌心虚地补上了后半句话:“而且系统还给他了一个金色道具。” 鸩羽一脸震惊,失声怒叫:“一星游戏出金色道具!系统看来真是要完蛋了。” 青风睁开眼睛,切断与系统之间的联系。他闻言却没有太大震惊,只是淡淡地解释道:“不死令是我用系统权力派给他的。” 鸩羽颇为惊诧地看他:“不死令,就是那个让玩家在下个副本里拥有无限复活的能力的金色道具?这听起来几乎是无敌了,你难道真的想让一个玩家手中碎片越来越多?” 在鸩羽看来这都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决定,容朝歌就更不能理解了。就算秦秋时有收集钥匙碎片的能力,但他们作为boss,是不能容许碎片落到玩家手里的,这是底线。 谁料青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丝毫没有波澜起伏:“既然你们都无法从他身上拿到碎片,不如把他永远困住副本里,干干净净当一个钥匙容器。” 虽说反对意见是鸩羽提出的,可他说话眼神直视容朝歌,似乎想从容朝歌那副同样淡漠的眸子中找出那一丝丝不该有的怜悯同情,甚至是偏袒。若是她求情…… 容朝歌毫不避讳:“你这样做是违规的,玩家有自由游戏的权力。” 青风面无表情:“一切以系统利益为重,这是boss的第一职责。” 容朝歌清楚青风的执拗,更明白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一定是系统默许甚至是支持的。 鸩羽扯了扯容朝歌衣角,眼神示意了一下。她很清楚容朝歌也是极其有原则的人,系统都快崩了,两个主心骨起内讧可不妙。 容朝歌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看在鸩羽的面子上扯出了一个难得客气的微笑,随即抬手把大门打开。 青风:…… 他将手中的纸质文件化成数据星光,收进他那特质的眼镜中,依旧是颇为客气地点头告别。 “不过,我刚才已经向系统申请。你对他最了解,下个游戏你还是他的boss,必要时做出干扰就行。” 容朝歌见他明目张胆地对自己猜忌和怀疑,不由得寒声道:“你不用试探我,我自己的职责自然会遵守。” “但我也劝你,你虽然不是人,但也多干点人事吧。” 鸩羽冷汗涔涔。谁人不知道青风在系统中的权力和地位。还敢这样怼青风的,也就她了。 暗示无效,她二话不说一把捂住了容朝歌的嘴,满脸假笑地送走了青风。 青风依旧喜怒不形于色,临走前还和她点了点头。鸩羽想起之前同事八卦,说系统当初创造青风的时候可能把情绪抽得太干净,结果人成了面瘫不说,还听不懂好赖话。 鸩羽见青风的背影消失不见,一把关上了门,双手撑着桌子,眼睛带着八卦又审视的光:“那秦秋时……” 容朝歌打断:“我按照职责也给他争取了。争取失败,那他就听天由命吧。不过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折在副本里。” 鸩羽见容朝歌确实对这个玩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这才稍稍放心。她撇了撇嘴,还是忍不住道:“才两个副本,你就这么笃定?” 容朝歌道:“碎片既然选择了他,而不是你我,那一定有它的道理。至于秦秋时……” 她抬眼,望着窗外。系统里无昼夜,无冬夏,只有数不清的数据碎片漂浮在窗外,如同星光一样。每一个碎片,都可能是一个人未尽的执念,抑或是余生最恐惧的梦魇。 闪烁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却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纱,让她在这片刻,远离了不近人情的身份,显得更像是一个人。 “他如果真的永远留在里面,我会依照职责渡他。” 鸩羽低声叹了口气。 “我们这种人,没有感情是对的。见惯了生死,太多情感反而是负担。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鸩羽告别了容朝歌,自行去休息调整。 她走在路上,慢慢地思考着。拥有不死令,死亡并不是中止游戏的方式。那么,究竟是哪场游戏,无限复活反而是一种负担? 【boss已准备就绪……】 【玩家已准备就绪,二星游戏即将开启】 【boss代号:九尾】 【游戏场:锁寒窗】 【游戏难度:二星】 【身份背景:???】 【玩家通关目标:通过科举考试,高中状元】 【boss要求: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与此同时,秦秋时在结束一星游戏后几乎完全没有休息,就被系统强行拉入了新一轮的游戏。 【欢迎玩家进入科举人生模拟器!】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努力学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式!而你,只有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请拼尽全力努力学习吧!】 【正在为玩家初始化数据……】 秦秋时混沌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个骰子,在他目光接触后便开始自动旋转。 【身世:江北河间府小柳村佃农之子】 【智力:15/100,寻常婴孩】 【体质:10/100,先天体弱】 【福缘:25/100,时运不济】 【其余属性待解锁……】 第42章 第42章 【0岁:你出生在河间府小柳村。你的父亲秦大柱是佃农,租种地主王老爷家十亩薄田。母亲周氏日夜织布补贴家用。她孕期操劳过度又无营养,生下的你先天体弱。见你平安降生,父亲很开心。】 【1岁:你满周岁那天,母亲用草编了个小球,父亲捡了块鹅卵石,还忍痛花钱从镇上买了支毛笔,一起放在炕上。你爬向毛笔,父亲很开心,认为你前途无量。】 【2岁:你在贫寒中度过婴儿期。母亲用米汤混合少许羊奶喂养,你勉强活了下来。】 【适应了艰苦环境,体质+5】 【3岁:地主家管事王大富带着两个家丁来到你家茅屋前催租。他邪恶的眼神落在你身上,再交不上租金,他就要把你卖了。】 秦秋时瘦瘦小小的一团,思维混沌不堪,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影往母亲身后躲去。 【父亲母亲感受到你的害怕和依恋,好感度增加。】 周氏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哭着:“不行,不能卖我儿。” 秦大柱咬咬牙:“王管事,我……我去山里挖药材,去河里摸鱼,一定凑齐!” 王大富冷笑道:“十天内,交不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秦大柱被毒蛇咬伤,又着凉发热,凑来的钱依旧不够。最后周氏将自己母亲唯一的银簪给卖了,总算凑齐租金,勉强过关。 【你的属性有所变化。】 【智力:25/100(+10),观察环境,理解危机】 【体质:20/100(+5),贫寒中成长】 【福缘:30/100(+5),逃过被卖之劫】 【4岁:邻村大柳村有个老童生陈秀才,开了个简陋村塾,收五个学生。你站在篱笆外,眼睛盯着他手中的书。】 陈秀才注意到屋外的人,走出门:“这孩子……想听书?” 秦秋时攥着手没有说话,只闷闷地点点头。 陈秀才打量他破旧但干净的衣裳,询问道:“几岁了?哪村的?” 周氏颇为局促,牵着孩子的手,回答道:“回先生,四岁了,小柳村的。孩子不懂事,打扰您了。” 陈秀才蹲下身,看着秦秋时:“我念一句,你跟着念,念对了,我给你块糖糕。” 他念:“苟不教,性乃迁。” 你沉默三息,清晰复诵,毫无差错。 他点了点头,又念了几句。秦秋时依次诵读,毫无差错,陈秀才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这孩子有天分。让他来我这儿认字吧。” 他看向周氏,心知这孩子不容易,于是话道嘴边改口道:“束脩……每月三十文,或十斤米。若实在困难,前三个月免了,看他能学多少。” 周氏依旧很为难,三十文是丈夫整整五天的工钱,家中又勉强糊口。可这可能是儿子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秦秋时身上。 秦秋时意识虽然仍然是昏昏沉沉的,但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他必须通过科举。 望着周氏为难的眼神,他犹豫片刻,向陈秀才开口:“我能帮你干活抵束脩吗?” 陈秀才愣住了,随即抚掌哈哈大笑。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可有这份心意已是难得。 他长叹一声:“罢了。那你每日早来半个时辰,帮我扫院子、擦桌子。束脩……每月十斤米,实在没有,欠着也行。” 周氏眼睛一亮,拉着你就要给先生磕头。 陈秀才扶住:“不必跪。读书人,行揖礼就是。” 【你进入了村塾读书,同窗有地主王老爷的孙子王守业,经常捉弄欺负你。寡妇李氏的孩子李秀儿很同情你,经常帮助你。】 秦秋时小小一团,独自一个人蹲坐在后院的土堆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没有钱买笔墨,就用这种方式来默写当日先生授课内容。 一个脚丫粗暴地踩断了他的树枝。 “看你那穷酸样,也配和我一起读书!” 秦秋时沉默,没有理会他。他转身换了个地方,继续寻树枝。 王守业自讨没趣,更加气恼:“哼,娘都快病死了还在这儿装没事人呢,白眼狼!” 秦秋时猛地抬头。 怪不得这几日爹娘总是愁眉苦脸,看着他也总是欲言又止,话道嘴边成了无声的叹息。他年纪尚小,也只当是今年收成不好……没想到。 他猛地起身,一把推开王守业,几乎是发狂一般向外奔去。直到喘着粗气跑到家门外,看见母亲惨白的脸色,虚弱地倚靠在织布机前,他突然红了眼睛。 秦大柱没想到他此时跑回了家,正要训斥,却见小孩闷闷地,一言不发地落泪。 郎中把脉瞧了:“积劳成疾,气血两亏。要吃药调理,最少……得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是他两个月工钱,也是家里一年结余。 秦大柱蹲在门口,抱着头,枯坐了一下午。 当晚,他红着眼睛对秦秋时说:“秋时……书,先不读了吧。爹对不起你。” 【弃学危机,请慎重选择!】 秦秋时看着眼前突然浮现的选项,一下午的难过都被吃惊取代。很快,他意识到这个选项只有自己能看到。 a.点头同意,暂时弃学,分担家计 b.去找陈秀才,请求暂缓或借款,尝试维持学业 c.偷偷去镇上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干的零活,自行谋出路 d.沉默接受,但暗中想办法 他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想起众人的态度,最终犹豫地按下d。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秋时乖……等娘好了,爹再想办法。” 【5岁:你暂时放弃了学业,每天进山采药草换钱。可山脚的草药买不了多少钱。你想要进山碰碰运气,却被李秀儿劝阻。他建议你去镇上绣房做零工。】 秦秋时沉思片刻,对李秀儿说:“绣坊的工,我做。山脚的药,我也采。” 李秀儿吃惊又担忧:“你才五岁,身体哪扛得住。” 秦秋时低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一日无法读书,他就觉得一日不安。但父母情况这样,他实在无法开口。 夜色已浓,繁星满天。他踩着草鞋,借着月色,逐个辨认草药,再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泥土,将草药珍重而爱怜地放在自己的背篓里。 村里人多信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秦秋时身上出现重重怪事,他对山神的存在更是深信不疑。 周遭安静极了,只有虫鸣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虔诚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求山神大人保佑我娘亲早日康复,保佑我家麦子有个好收成,保佑我……能再上学。” 山中没有回复,他也毫不意外,却隆重地三跪九叩,天地为鉴。 那重重的阴影之后,一束白色衣裙一闪而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慌忙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果然是自己的幻觉。 他有些失落,慢吞吞抱起背篓。 而白色衣裙的主人正坐在树杈间,俯视着小娃子。 容朝歌进入副本后,也遇到了一个骰子。只不过,这个骰子并不会影响她的属性,更不会让她也从0开始养成。只是随机来决定她的身份。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可能的身份。作为主考官,作为同窗,甚至作为他的母亲,她要怎么为他科举之路制造障碍。 【本轮您的身份是:山神!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容朝歌:??? 不是,这有点太随机了吧。 她目送着秦秋时吃力地抱着背篓,一步一步往外走,突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素手轻摇,山中顿时一阵狂风刮过。秦秋时身形几晃,却死死地护着怀里的草药不被刮跑。 幼崽期的秦秋时,已有了几分临危不惧的稳重。 容朝歌眯着眼笑,食指又不老实地画了一个圈。 邪风骤起,一瞬间将他的背篓掀翻,草药如天女散花一般散了满地。连带着秦秋时也差点被卷上天。 风骤起又骤落,他一下子从空中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慌慌张张地从草坪上爬起来,连哭都没哭一声就急着寻背篓。却见背篓斜着歪在一旁,满满一筐的草药都不翼而飞后,一下子跌坐在草坪上,眼睛红了,蓄满了泪。 容朝歌坐在树上,远远地看着小孩红着眼睛往下吧嗒吧嗒掉泪,却一声不吭,心道该不会是吓傻了,成了哑巴了吧。 她跳下树,白衣随风飘飘扬扬,从林中走出。 “小孩儿,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呀。” 秦秋时眼中的泪将掉未掉,闻言瞪大了眼睛,警惕又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五岁的孩子,喜怒都在脸上,比长大后的他好玩多了。 容朝歌看出他的紧张,笑了笑:“你害怕我是坏人?” 秦秋时咽了咽口水,有些呆呆地摇了摇头。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就好像是做贼心虚一样,不敢看她。 “你……你是山里的仙女姐姐吗?” 容朝歌心情颇好,笑眯眯:“对呀。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呀。” 秦秋时脸红了,半晌才嗫嚅道:“我……我采了你的草药,对不起,你责怪我也是应该的。” 容朝歌微微一笑,左手一拢,满地散落的草药像是得到召唤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飞进了秦秋时的背篓里。 秦秋时完全惊呆了。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一切都好像只是他的幻觉。虫鸣依旧,草药也安安静静地堆叠在他的背篓里。 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是幻觉。他快速再次冲着山里拜了拜,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郎中正摇着头对父亲说:“病情恶化了,除非找到何首乌,否则就准备准备后事吧。” 小小的秦秋时躲在墙边的阴影里,看着那一筐草药,攥紧了拳头。 第43章 第43章 秦大柱为难的声音传来:“这……何首乌,俺听说镇上一点点就要卖几两银子呢。” “救命的药材,当然值钱。”郎中神情带着怜悯,“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去山里碰碰运气。就算没有何首乌,能摘到其他的奇珍异草,那也是一大笔天降之财。” 秦大柱颇为感激地看着郎中,客气地送走了他。只是回去时,他的背影显得更加佝偻了。 他很清楚,值钱的东西都是要靠命换的,但为今之计,只有赌一赌运气了。 他拍了拍秦秋时的头,背过身的一瞬间老泪纵横,更是暗暗下定了决心。 可他却没料到秦秋时竟然开口,语气坚定地像个小大人:“爹,我跟你一起去。” 可一个五岁的孩子要跟自己一起进山,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秦大柱却颇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自己儿子能有这份心意,他就觉得没白疼他。 “好儿子,你这两天在家照顾着你娘。爹出去碰碰运气。” 秦秋时默默地将背篓里的草药捡拾出来,犹豫开口:“爹,我今天看到山神娘娘了。” “哦?”秦大柱思索着自己的计划,完全只是顺着孩子说。 “我这几天挖了太多草药,山神娘娘似乎有些不高兴。不过大概时看在我只是个小孩,山神娘娘很大度地没计较。” 秦大柱哈哈大笑,又逗了他几句。秦秋时知道他完全没信自己的话,于是闷闷地垂下头捣鼓草药,没再多说。虽然他也觉得很神奇,就像一个梦一样。 可爹要是一个人进山,若是真挖走了珍贵药材,说不定山神娘娘会很生气。他忧愁地想着。 屋内,娘亲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放下手中的活,冲过去,喂他娘喝一口水。 周氏满脸病态,曾经黄瘦的脸颊现在更是像干涸的田地,皲裂出道道深邃的皱纹。饶是他,也看出那副皮囊之下深深的死气。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艰难地抬手,摸了摸秦秋时的头,想让他别哭,自己却先湿了眼眶。 次日,秦大柱进山。 他运气挺好,虽然山上藤蔓荆棘丛生,但好在他带足了工具,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大山的深处。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今天风和日丽,没有雾气。若是有雾,非常容易在山里迷路,他带的干粮实在有限,家中有病妻和幼子,他必须速去速回。 他咬牙又斩断了面前了一株藤蔓,毫不在意地蹭了蹭手上伤口的血迹,又摘掉几株倒刺,继续往前走。 身后灌木丛生的绿色中,闪过几双圆形的兽瞳,里面是贪婪而又压抑的兽性,它们狂躁地磨了磨爪子,却似乎在无声的指令下默默退去。 不远处的树杈间,一个绿裙子女孩晃荡着双腿,裙摆的颜色与山间草木完全融合。狼群恭敬地退到她身后,随时准备听她的指令,蓄势待发。 容朝歌垂眸,看着那群急不可耐的野兽,低低一笑:“急什么。” 而不远处,秦大柱忽地眼前一亮。不远处的崖壁上,正长着几株又绿又黄的植物,他没念过书,也知道那东西看起来就珍贵无比——长在那么要命的地方,看起来又这么不凡,肯定是好东西。 他攀着旁边的石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石壁,把心一横,用绳子给自己圈了个看起来十分稳妥的古树,就一点一点攀爬过去。 没想到,他在旁边看着很近,实际爬出去整个人几乎都悬在空中,就蹭着一丁点的崖壁。他挺清楚自家那个绳子最多就是一个保障的作用。若是他真踩碎了几块石子,绝对一命呜呼。 越往边上爬,从悬崖底下灌上来的风越大,吹得他整个人重心不稳。手上渗出的汗更是越发滑腻,让他几乎要抓不住。 好在有惊无险地摘到了。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回爬时,却发现,原先站的地方已经被一圈狼占领。它们贪婪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让他后背发凉。心神剧颤下,他脚下一滑,险些跌落万丈悬崖,好在他借着绳索,迅速攀爬到旁边。 狼群无法攀到崖壁,但他也不能爬回来。狼群却丝毫不急,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完全透支了体力。 秦大柱看着自己背后的草药,心在滴血。他怎么就想不开爬到这儿采药,这下完蛋了,自己被狼吃了不说,连药草都拿不回去,真是没用。 时间一分一秒消逝,就在他准备把心一横,干脆松手跌个粉骨碎身,也好过葬身狼腹,狼群却似乎被周围的一串异动分散了注意力。 【当前智力40/100,你选择用石子和猪血吸引狼群,可惜并没有吸引来全部的狼呢。】 几只狼有些不甘心,他们用低低的嚎叫表达不满,很快就做好了分工。四只狼向着右侧急促冲去,剩下三只狼依旧停留在原地,守着秦大柱。 秦大柱也不傻,知道或许这是自己最后求生的机会了,于是看好时机和空当,迅速起身冲过去。 但或许是他在崖边带了太久吹了野风,脑子也木了,他忘了自己腰上还拴着绳子。于是,就在他死命地往前冲时,腰间的绳子把他勒住,他瞬间惨白着脸,尖叫一声。 一头狼扑上来凶狠地撕掉了他的右手,鲜血顺着他的断臂喷涌而出。浓郁的血腥味将附近更多了狼吸引而来,或许还有刚才被引走的几头,但都不重要了。秦大柱努力单手解绳索,拼命与狼周旋,绝望地想,今天他死在这儿,不可惜,要是有人能发现他,把他的药替他带回家就好了。 他上山之前就都想清楚了。就算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至少也要换个娘俩后半生能稍微活得好点。 他猛地跳起来,攀上旁边树的低矮枝干,流失的鲜血几乎带走了他所有的生命力,让他只够惨白着脸,紧紧拥着自己采来的许多不知名草药。 “爹!”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分散了狼群的注意力,它们眯着眼睛打量着来者,却见此人只是一个小娃子,兴奋地扑上去。 秦秋时手脚麻利地爬上另一颗大树,看见秦大柱的断臂,顿时脸色惨白:“爹……你,小心些,能不能爬过来,我们一起下山……” 秦大柱看到他竟然来了,先是担忧地想要痛斥他,后似乎想通了自己命不久矣,能见儿子一面也是好的。于是他像是往常一样,撑着身子,笑着说:“儿子,我的好儿子,你来的好。” 秦大柱好歹活了三十来岁,他清楚地明白,如今已见血,狼群不能饱餐一顿势必不会罢休。况且他坐的那个树枝早就已经摇摇欲坠了。明白之后,他反而释然许多,掏了掏衣襟,往背篓里塞了塞。 接着他喘着粗气,用单手递过去背篓,严肃而又郑重地说,一定要带着它们活着下山。 秦秋时郑重点了点头,犹豫地看着秦大柱:“爹,我们再等等,狼群说不定一会就走了。” 秦大柱像是平时逗他一样,呲着牙笑着说:“儿子,我们玩个游戏,一会儿爹数三下,我们一起跳下去,你就往那边跑,爹留了记号,你顺着记号就能出去。” 秦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秦大柱的笑,喷涌的血在他眼前几乎形成了一幅定格的画面。他只能木着脸,听着那死亡倒计时他他耳边回响。 “三、二、一!” 他喉咙来不及发出一句话,只见秦大柱直直地在他面前跌进狼群中。身体撕裂的鲜血喷到了他惊愕的脸上,围在他树下的狼也不再纠结,纷纷向那边扑去。 他顾不得身后可能追逐的狼,如一头受惊的小路,只一味没命地往前跑。 【你选择了夺命狂奔。当前体质30/100,你没跑多久就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体质-10】 这道声音刚响起,秦秋时马上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小十头狼早就享用完他们来之不易的一顿餐,可也不过勉强果腹。他们很快将目标调转到秦秋时,脚步急促而有力地追逐在他身后。秦秋时听到狼的脚步,却丝毫起不来,只能悲哀地想,自己辜负了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 【当前福源40/100,恭喜你触发灌木丛,侥幸躲过一劫!】 生死关头,机械声再次响起。他还没来得及深究,就按照系统所说,顺着惯性滚进丛中。紧接着身下一空,他骨碌碌地滚落到不知何处,彻底昏迷过去。 再次口干舌燥地爬起来,秦秋时晃了晃脑袋,见手里紧紧抱的草药都没丢,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顾不上身上的伤,他小心翼翼地扒拉开身上遮挡的灌木。 夜色已深,周围是一片可怕又沉默的寂静。他颤抖着手,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当时情况太紧急,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找秦大柱留下的记号。如今夜色已深,大人常说山里夜晚特别冷,他可能会活活冻死。他裹了裹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依旧忍不住发抖。 秦秋时忍痛拖着一双腿,缓慢地摸索着。很快他就渐渐陷入绝望。不说黑夜里很难看清任何东西,而且他才五岁身高不够,秦大柱留下的记号他也未必能看到。 他浑身突然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秦秋时咽了咽口水,只见黑夜里一群绿色的光在树丛的背后,渐次闪烁着。很快他意识到那是什么,是一群饥饿的狼。 几乎围满了他的周围,他无处可逃。 而这群狼就像是在戏弄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不紧不慢地追着他,看他跌跌撞撞毫无方向地奔逃。 【当前体质20/100,你没跑多久就开始呕血。体质-10】 秦秋时不仅两眼发黑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可他强撑着抹了一把嘴边的血,依旧不敢停下脚步。 【注意,体质低于0时将自动死亡。】 秦秋时微微闭上眼,背靠一颗大树,喘息着停下。在他停下的同时,狼群也停下了,它们低声嚎叫,似乎终于戏弄结束,准备一起扑上来将他分食。 【当前福源40/100,很遗憾这次你无法躲过狼群。】 他似乎本来就没指望能再有什么预料之外的机缘。他嘴边不断溢出鲜血,睁开眼,转身又准备跑。就算他真的力竭而死,他也不想就此认输。 可他早就力竭,怎么跑得过那群飞一般扑过来的狼。一只狼的前爪已经抓到了他的腿,准备撕扯的时候,他扑进了一个未曾料想的怀抱。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摸摸背篓,草药应该还在。又摸摸自己的腿,也还在。这才从萦绕的草木淡香中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那样脏兮兮地一张脸,混着鲜血和泥土,甚至头发上还叉着草。一双眼睛却带着那么纯粹的惊讶与感激看着容朝歌,纯粹地像是山间的泉水。 狼群在她出现后就退去。 他似乎从没有想过危险是谁带来的,更没敢有半分怨言为什么容朝歌不能来早一点救下他爹爹,他仅仅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她,谨慎地后退一步,抹了抹自己狼狈的脸,似乎觉得自己弄脏了她的绿裙子。 容朝歌看着他对自己好感度飞速上升,甚至到达了崇敬的地步,不由得感叹,还是小时候的他单纯。老谋深算的秦秋时实在是太难搞,一点都不好玩。 她随便操控数据,玩弄人心,却在此刻看到他那么真诚地跪倒在她面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敢亵渎神明的胆怯,向她拜倒,内心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但很快被她压下。 在这个副本里,他能无限复活,但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要让他无法通关,永远无法出来,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击溃心理防线。她虽不满青风,但也清楚自己作为boss该做什么。 于是,容朝歌装作没看见他护着的草药,笑着拿衣袖擦了擦他的脸:“山里危险,下次再跑到山里玩,我就不救你了哦。” 第44章 第44章 【你死里逃生,福源+10】 【秦大柱留下的草药在市上卖了个好价钱。周氏的病痊愈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6岁:你回到了学堂。你的遭遇让陈秀才同情,经常为你单独辅导。(智力增加,解锁属性学识)但你们孤儿寡母,在村里经常受到欺负。】 秦秋时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猛地一起身,直接从床上滚下来。他挣扎着想要够药草,挣扎着想要逃出狼口,可眼前的一切分明是他的小房间。 是噩梦吗?他努力摆了摆头,记忆告诉他那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周氏从门外走来,温和地看着他:“秋时醒来了,娘给你煮了一个鸡蛋,吃了再去上学。” 秦秋时看着眼前虽瘦弱却面色康健的人,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娘……那鸡蛋能卖两文钱呢,我不用……” 周氏坐到他床边,目光有些嗔怪:“咱们家现在不差那两文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油灯旁边的几本书,突然忍不住落泪:“你这孩子从小就让我省心。当年出了那样的事,谁能想到……好在你平平安安回来了。娘现在就指望你了,你好好学习,要是能考取个功名,你爹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秦秋时头发长了不少,低垂着头的时候,能看见落在被子上的乌发,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你们家油水不少,还年年拖欠着租金。再不交,信不信我们把你房子都拆了!”门外传来王大富的喊声,周氏身子一抖,捂住秦秋时的嘴,没敢应声。 她明明已经照例上缴了,结果这些人变本加厉提出各种“香火钱”“积善钱”,她家也并不富裕,只能尽可能拖欠着。 “孤儿寡母的,早就说让你趁着年轻赶紧改嫁一个体力好的,还不肯,装什么清高,呸!看你还不上钱怎么办。” 周氏听着门外越来越不堪的辱骂与骚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不是什么精明果敢的人,想要守着丈夫留下来的钱,只能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却没想到换来这些人变本加厉。 她难堪地低下头,捂住秦秋时的耳朵。 很久之后,外面的骂骂咧咧才停止。 周氏摸了摸他的脸,眼睛红红的:“儿啊,娘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给娘争气啊!” 【7岁:你参加了童子试。第一轮,县试。】 【你的家境为贫寒,衣着简朴,众人看到你带补丁的衣着,嘲笑不已。压力增大。】 【本轮主考官为周县令,性格:严正清明。】 【县试第一轮:默写】 秦秋时看着题目要求,规规矩矩默写千字文。主考官轻捻胡须,一字不错,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 周县令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这字迹太过稚嫩。他抬头看了看认认真真端坐的秦秋时,稍稍认可了些。此子态度端正,恐怕只是出身乡野,没有良师教导,能写成这样也是难得了。 【县试第二轮:对联】 秦秋时有些紧张,他字字斟酌,给出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在写诗对联这方面,他的造诣和视野都太浅,只能笨拙地模仿。 他抬起头,将答案递给收卷人,见周县令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有些忐忑。 周县令注视着他,即兴问答:“小童子,蓝衫虽旧,志在青云。” 王守业听见这话,只觉得讽刺意味拉满,没忍住笑出声来,惹地台下一群人也低声笑起来。 秦秋时顶着压力与周县令的目光,缓缓开口:“老夫子,墨笔尤香,恩润寒门。” 周县令眯了眯眼睛,周围一片寂静,半晌他才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好,好!” 他亲自走下堂,点了点头:“对仗工整,且意境相承。更难得是这一片赤子之心。” 秦秋时松了一口气。从头到尾他只在乎周县令一个人的反应,其他人在他眼中和田里的麦子没有什么区别。他恭敬又冷静地向周县令行礼,拜谢。 【学识:25/100,恭喜你通过县试!】 县试合格者共十二人,秦秋时排在第八。他没有懊恼与惊讶,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此番能顺利通过,不仅有不懂规矩的王守业等人衬托,更是因为自己按照周县令的性格,针对性地答出了那个对联。 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他第一次感到有些庆幸。 【你被准予入县学旁听,卯时点卯,辰时至午时听课,午后自修。】 【学习课程:经义、诗赋、策论基础、书法】 【由于你只是旁听生,座位被安排在最末排角落。学识+10】 【你的住处离学堂太远,每日上下学很不方便,是否决定央求母亲搬到附近?】 秦秋时摇了摇头,小柳村是家,意味着那里不仅仅是一个住所。而且附近住所昂贵,他们母子二人不见得有钱租赁,如果因为此事要不得不与其他人开口借钱,他宁可自己从未麻烦过母亲。 【你选择往返步行,体质-5,当前体质35/100】 尽管如此,秦秋时日日勤勉刻苦,逐渐在同龄人中成为佼佼者。几次月考成绩下来,连教书先生都对他高看一眼。 但教书先生李教谕所教习的内容毕竟只是考试内容的一部分,同窗背景雄厚之人都已经请了教习先生登门补习薄弱点,他只能勉强自己学习,有不懂的请教同窗好友或者是陈秀才。 【你有一年的自主学习时间,请选择你的重点学习方向。(经义,诗赋,策论,律法,书法)】 在系统的提示之下,秦秋时意识到自己的诗赋和书法都有一定的提升空间。而策论和律法他几乎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想要通过考试,必须在这一年之中好好恶补一下。 陆明远主动提供帮助:“我爹是县衙刑房,家中有本《律法简释》,你可以带回家抄录完再还我。” “我听我爹说,童生试不考深律,只需知‘十恶’‘六赃’‘八议’等名目,以及笞杖徒流死五刑。而且,乡试会试策论常以律法论政,早学无害。” 秦秋时颇为感激地点头,仅花了一天的时间将所有内容抄写完成。午夜寒凉,他手指僵硬地几乎无法屈伸,内心却是格外地满足。 李教谕某日看到他写的诗,有意指点一下他,便刻意把他留下来:“秋时,你写的诗,像是在记账。写诗要有余韵,有寄托。” 秦秋时似懂非懂。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太过单一。识字的人尚且不多,又遑论写诗。 李教谕叹了口气,只说着,慢慢来。 “你的字迹,也需要端正。我这里有几幅教帖,你拿回去临摹。” 秦秋时点头应是,对于力所能及的事,他从不肯懈怠。只是可惜,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手腕劳损严重,短时间内都最好不要久坐练字。 可时间不等人。秦秋时点着油灯,在微黄的光晕下,看着母亲在堂下织布忙碌又疲惫的身影,没有将此事告诉母亲。只是自己忍着剧痛,依旧日日伏案写作。 【8岁:你潜心学习一年,在第二年参加了府试。】 在树林荫翳,青竹翠色欲滴的一个山洞中,容朝歌走出洞口。她赤着足,见门口爬了一个吊睛白额的老虎,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逗猫一样,揉了揉它的头,转身侧坐在它的背上。 她抬手,空中蓝绿色的萤火虫在她手边汇集,逐渐形成了文字。她翻过秦秋时的经历与数据,神色恹恹。 抬头,乌云密集,似乎要下雨了。她思索着,这个点,似乎秦秋时要去府试了。 再算算点,很快他就要路过这个山丘了。 容朝歌眼波流转,忽然一笑。她一收手,所有萤火虫忽地散去,散成山野间的点点星光,神秘又危险。 老虎稳稳地起身,载着她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容朝歌起身,素手结印,闭目之间无风自起。 山间潮湿的空气沾湿了她的衣裙,在风中低垂地飘摇着。她整个人像是一株绿色的花,盛开在山野之间。 容朝歌睁开眼。在她睁眼的时刻,天地暗淡,风云变色,狂风骤起,山雨欲来。呼啸的风将树枝吹得东倒西歪,唯独在她所在的那一片空地,斜风细雨温和地拂过她的发梢。 在这一刻,她是山的主宰,她是山的神明。 一道惊雷劈开天际。那道闪光映在她眸子中,在那一瞬间让她瞳孔像野兽般的竖瞳,散发着与世隔绝已久,野兽般的危险。 云层似乎都颤了颤,一瞬间积攒的雨瓢泼而下,将山野清洗一新,将土路变成一片泥泞,坑坑洼洼。 骤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秦秋时抹了把脸,勉强寻了个遮蔽之所,可整个人已经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捂在心口的布包,可里面的书本早就湿透。他发丝上垂下来的雨滴点在墨字上,将它晕开,像是不甘的泪。 马上就是府试了,他为这次考试已经准备很久了。 先生都说他很有希望,母亲亦然是对他寄托了很大的期望。此番天意弄人,让他如何释怀。 秦秋时吃力地挪动着腿,在暴雨的山野间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他却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猛地抬头,看见侧方山头衣袖翻飞的女子。她明明衣裙几乎与背后的山树融为一体,可他在那一瞬间看到她了。明明远隔山水,可他就是觉得,她微笑着在看着他落魄,挣扎。 他想着神爱世人,神会拯救他。可在这一瞬间,狰狞的闪电劈开了他的信仰,又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凡人在神前渺小如蚁。 生存还是死亡,只是神明翻手覆手刹那间就可以倾覆。 【突遇暴雨,请选择是否坚持前行。】 若原路返回,他定然会错过府试。但若继续前行,他身体一向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地不起。甚至就这样一命呜呼在这个陌生的山野之间。 秦秋时眼睛紧紧盯着瓢泼雨幕里那抹隐在山树间的身影,手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湿透的布包。他此刻被雨水浇透浑身冰冷,可不甘的心思却将他浑身烧得滚烫。 他从狼口逃生,忍了村人的欺辱,熬了日日往返的辛苦,哪里甘心因一场雨,折了乡试的路。 【你选择坚持前行,福源+5,体质-10】 暴雨砸在身上,山路本就崎岖,经暴雨冲刷后更是滑腻难行,没走多久,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坑里。 秦秋时咬着牙爬起来,没哼一声,可掌心沾了泥,几次都滑了回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却没走几步又跌倒在地,像极了滑稽戏里的小丑,给遥遥相望的观众逗个笑。 在自然面前,人就是如此的渺小。 雨幕中,那抹立在山头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容朝歌支着下巴,看着山野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泥里挣扎。 她指尖轻捻,山间的风忽然收了几分,原本砸得人睁不开眼的雨势,竟也缓了些许。 秦秋时现在才八岁。她虽然只是一个山神,但她是神,想要置他于死地太容易。既然他有这个毅力,那她就让他走。 容朝歌看着他面板上急速掉落的体质,一瘸一拐急急冲出雨幕的身影,倒真是像是主人在逗弄一只雀。看着他拼尽全力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再不费吹灰之力将它困在掌中。 这样才算绝望吧。 第45章 第45章 秦秋时终于赶到府试地点,用仅剩的银两换了一晚的安歇。 此番赶考,他深知家境苦寒,带不起其厮。所以一切从简,也并未带换洗的衣服。他年湿透了外袍脱下烘烤,仅留了贴身的衣服,蜷缩在被子上。 当天夜上,他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之间脑袋上全是母亲对他的殷切嘱托,和先生素日上对他的关照。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梦到听个神秘的绿裙女子。 绝境处给他带来生的希望,却在他满怀希望的时候给他带来绝望。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 以他现在的都岁,他想不明白这些,只是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一阵一阵的委屈像是泉水一般往外涌。 【你参加了府试】 秦秋时烧还未退,头疼欲裂,勉强提前一刻钟进了考场。 府试规矩是要连考三日。黎明入场,黄昏交卷。入场前解衣脱鞋搜身防止夹带。每人一间考棚,在考试期间不得出入。 同时,府试需要五人互保。一人作弊则五人连坐。秦秋时的保组,包括陆明远和王守业。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同乡人,一个是布商之子赵梓谦,一个与秦秋时一样是农家出身的周安。 村上资源落后,李秀儿少有过县试,或许近期还会再考。不过秦秋时最近早出晚归,许久少有看见他了。 王守业嫌弃地看了一眼秦秋时:“晦气,跟这穷酸一组。” 秦秋时知道他心上打的什么算盘,如今二人同组,也算是同一根绳便的蚂蚱。他并未多言,陆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个安慰的眼神。 寅时,众人列队等待搜检吏搜检随身之物。搜检吏对大多数人不过是公事公办地搜摸一番,唯独到了秦秋时这上,神色古怪,对他屡次三番便下?手:“这人可疑,再查!” 众人一片窃窃私语中,秦秋时看到王守业回头对他扮了个鬼脸,他面里表情。 “大人,学生只带了笔墨干粮。求大人通融,莫要耽误了后面同学。”他里可奈何地年兜上的感个铜钱悄声塞进此人手中。 搜检吏手便摸到铜钱,面便冲着秦秋时一笑,突然把铜钱抖落在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而视。他面便不屑地冷笑,眼上却是闪过精光:“其子挺胆大呀。” 秦秋时咽了咽口水,脸便还少觉得热,心中先一阵发紧。听是他身便仅剩的盘缠。 眼看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考官的注意了,陆明远一把抱住秦秋时,借袖子的遮挡向听搜检吏塞了什么,此人脸色肉眼可见多云转晴,咧嘴一笑,扫袖让秦秋时通过了。 “多谢,陆兄。”秦秋时低声说道。 陆明远向秦秋时点点头,转身就走。秦秋时穿便外袍,低头看着自己的篮子。乱七八糟,干粮也撒了一地。 在众人或是鄙夷,或是看热闹的目光中,他默默地蹲下身,捡起干粮,还有听感个铜钱,塞进自己心口。 考场露天,考生不得随意进出。秦秋时少有给任何人好处,被有心之人安排在一个漏雨的地方。 雨水淅淅沥沥,沾湿了他的卷子。他用袖子沾了沾,露出下方的考题。 赋得山雨得‘寒’字(五言八韵) 在此刻,他却突然想起山间的听场暴雨,想起暴雨中的绿衣女子,翠衣岚衫,在风云交汇之际,覆手成雨。他忽然明白自己的狭隘,自己只关注眼前的得失,而不晓得仙人博爱万民,一场雨,是多小人翘首以盼的恩泽。 他也是被恩泽的万民之一,他也仅仅是万民之一,却曾因自己的得失来评判仙人所作所为,实在是大不敬。 黑云沉寒峦,白雨入更残。漏屋灯犹在,湿笺墨未干。寒侵孤客袖,风动旧儒冠。却问甘霖处,遥凝云际看。仙袂分岚色,素手挽云干。泽润苍生遍,恩垂稚子安。始知天地渺,方解寸心宽。愿秉青云志,长酬岁月寒。 他昏昏沉沉之际,却终于写出自认为最好的诗了。 三场考试结束,秦秋时出门将碰到陆明远,再三对他道谢,准备今都攒下些钱偿还他这份恩情。 陆明远却对他被人嘲讽侮辱后毫不在意的态度者到佩服,早就把他当作真正的朋友了。 “其事,不必在意。出门在外总是要多带些盘缠,到处便下打点一番。你这脸色实在不好,先休整感天再回去吧。” 秦秋时婉拒了他的好意。他已经欠了他很多人情,况且他也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哪上能一直帮助他。 陆明远也没有再坚持,摆摆手将先行离开了。 周安和赵梓谦走出来,两个人那神态坦然。秦秋时者到疑惑。 周安挠了挠头:“我第三年考了。今年若再不中,将回家没地去。” 赵梓谦耸了耸肩:“我爹说,考不便就回家管铺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感个人萍水相逢,简单道别将各自离开。临走时,秦秋时见王守业大摇大摆地坐便马车,还特意冲他一乐。 他垂下头,面里表情地转过身,少入人群。 容朝歌作为“便帝视角”,对所发生的一切和年要发生的部分那很清楚,所以自然觉得百里聊赖。但是秦秋时作为当局无,经历重重变故,依旧初心不改,却让容朝歌有些惊讶。 因为这上并非真的是现实世界,玩家秦秋时也并非轮回转世。他所有关于游戏和现实的记忆只不过是被系统暂时性屏蔽,显露出他相应岁数的都龄和智力,让他处理相应事件,产生相应的因果。 也就是说,这也正是八岁的秦秋时的性格。 面对变故,少有怨天尤人,反而是沉默地成熟起来。同龄人玩耍嘻笑,他一个人默默地读书。 就好像,他本就该自始至终一个人。 容朝歌曾经读心过盛阳,在盛阳眼上,现实世界的秦秋时似乎也是这样。外表温和有礼,内心是很冷淡的,冷淡到强大,外界的嘈扰不会惊扰到他的心。 很奇怪,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养成了一个这样的性格。外热内冷,比她还要显得不近人情。 她的目光跟着他,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往下走。 秦秋时突然转头,看到了她。在看到她的听一刻,他脸便终于出现了久违的惊讶,喜悦,崇敬,却唯独少有看到懊恼怨怼。 他依旧年她视为最崇高的神明。 他轻轻解下随身包裹,拜倒在她身前:“雷霆雨露,皆是恩泽。” 可惜这份恩泽太浅。秦秋时回到家,将一病不起,甚至说起胡话来。 十感天后,放榜。陆明远和王守业的名字那赫然在榜,少有秦秋时。 种说王守业考了第九,地主王老爷大喜,在全村摆宴。他原本就是家上人给捐了一个监生,少想到竟然风水轮流转,让他破天荒地考了一个这么好的成绩。 陆明远见秦秋时面便里波里澜,心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急忙把他拉到一旁,悄声道:“我种说,是他家上人给塞了不小银子。这上面水分很大,我是相信你有真才实学的,你也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秦秋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向他点了点头。趁陆明远侧身,他装作不经意,把当时陆明远打点用的银钱,塞进他的包中。 “哎呀,令郎这次真是大放异彩!恭喜恭喜啊!” “我种闻守业这次写出的诗句,被知府大肆赞扬呀。我记得有句‘始知天地渺,方解寸心宽。’这句真是妙不可言啊!” 秦秋时忽然抬头,紧紧攥起拳,指尖出血也浑然不觉。 陆明远看到了,大惊失色:“秋时……你……” 秦秋时倒是显得格外镇定:“陆兄,你知道下句是什么吗?” 顿了两三秒,他自嘲一笑:“愿秉青云志,长酬岁月寒。” 陆明远就算再神经大条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眉头紧皱,咬牙切齿地撸了撸衣袖:“这群混蛋!我就知道听王家干不出什么好事,这么做也不怕遭天谴!这口气,我是忍不了了!” 反倒是秦秋时冷静地拉住了他的衣袖,道:“陆兄。是我心急了,你就当作不知道此事。” 陆明远担忧地看着他:“秋时,你打算怎么办?” 秦秋时道:“我才八岁。再寒窗苦读一都,不晚。” 看着眼前人稚嫩的脸庞,却事事有条理,从不意气用事,他自叹一句弗如。又觉得,他实在不像一个孩子了,过于早熟了。想起他幼都的经历,他心上又多了感分难过。 说到底,少有钱与权,就是寸步难行。今日是秋时被人顶替,来日可能就是他。顶替事其,尚可来都再战,若是天打的罪名落到自己的头便,难道也要闷了一口气认了吗? 他越想越气,话到嘴边,他想起爹教导自己的,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秋时,我们来日,顶峰相见。” 秦秋时笑着点点头。 回到家,太阳已经落了。但周氏依旧是翘首以盼地等着秦秋时。 落榜的消息让周氏顿时僵在了门口。她早就年所有的希望,念想那寄托在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便,甚至在旁人欺辱她的时候,她也夸下海口,说自己儿子年来一定会考取大功名,成就一番事业,幻想着这群人年来对她里尽谄媚,巴结,她就觉得痛快。 现在一个其其的府试,秦秋时就落榜了,她觉得自己的脸便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耳光,又觉得好像落到一个深渊巨坑,乡亲们鄙夷的口水那快要年她淹少,让她里地自容,只想找一个缝隙钻起来。 于是,她胸膛剧烈起伏。什么生病,什么大雨,那是借口。连听个不学里术的王守业那考取了功名,偏偏她儿子落榜了。她眼前一阵发黑,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秦秋时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周氏狠狠一耳光抽在他脸便。 打完之后,她又觉得格外委屈,少等秦秋时说话,她眼泪先溢出来了:“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久,我为了你能便学,我一个寡妇白天做工晚便织布,受尽了所有人的白眼。” 她语气变得歇斯底上:“你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深夜给你点灯熬蜡,供你读书,你自己学进去多小,开了多小其差,你自己清楚!” 她猛地起身,年织布机便的梭子那带掉,也不管不顾,徒手掐灭了桌子便为秦秋时燃的蜡烛。一阵皮肉的焦糊味顿时逸出,她却仿佛不知道疼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便的秦秋时,抬手年烛台砸在他头便。 秦秋时闷哼一声,生理性的泪水还少掉落,头便的血珠却先滚到地便。 “娘,对不起。”他闭口不言试卷被调换的事,因为他知道此事多说里益,周氏也不可能帮他得到公平。反倒是徒增烦恼。 周氏冷笑:“你若是不想学,我也不逼你学了。” 曾经柔弱的女子被迫撑起一个家,她的心酸孤苦那化作言语便锋利的刺,字字刻骨。 “你跪在这上做什么?你该去山上跪你爹!你对得起他用命把你护下来吗?” 秦秋时跪着磕了三个头,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很快身影就拢在月色的尘雾中。 周氏在屋上呆愣了片刻,却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视线逐渐对便焦,入目的是地便破碎的烛台和蜡泪,混着锈味的鲜血。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夺门而出,哀哭:“秋时啊,秋时……” 秦秋时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第46章 第46章 月落乌啼霜满天。 朦胧的夜色下,秦秋时从一片黑暗中一步一步跑到山脚下。 那里松柏长青,在夜色中显得苍翠深重。深夜寒凉,霜花凝在柏树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了秦秋时满肩冷意。 不知是曾经是哪一个算命先生路过此处,感叹了一句风水极好,于是此地就成了小柳村人世世代代的坟冢。 柏树的影子漆黑,忽然间一颤。原是一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猛地从枝头跃起,怪异地叫唤着飞走了,只剩下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显得诡异。 秦秋时熟稔地拐进坟茔间,直直跪在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土包前。旁边一个木牌插进土里,端正地写着“秦大柱之墓”。 其实不过是一个衣冠冢罢了。自从秦大柱葬身狼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敢再进深山。退一万步讲,也没有人愿意费心费力摸到深山之中寻找秦大柱可能早就不存在的尸骨。 秦秋时跪在坟冢之前,低垂着头。额头的伤并不严重,他抹了抹脸上干涸的血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娘说,落了榜就是丢了秦家的脸,要跪在爹的坟前反省,他便跪在这里。任凭霜落在睫毛上,凝成冰花,也一动不动。 夜更浓了。尽管此处并非是深山,可山脚处阴风阵阵,更有千百坟冢伴随着鬼火粼粼,无声地矗立,仿佛有一群高大的身躯隐没在夜色中,只留下幽绿的瞳孔在围观他的一举一动。鸮声一啼,更将周遭的氛围烘托地诡异而恐怖。 寻常八岁小孩若是看到这场景,不是吓哭了就得是吓傻了。 可秦秋时就这样无声地跪在这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要融为一体了似的。 一只冰凉,带着淡淡松香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秦秋时身躯一震,猛地向后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盘桓的山路和和影影绰绰的坟茔。 “山神娘娘……是你吗?”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像喃喃自语,又像早已确定答案。 他再次回头,果不其然看到容朝歌出现在夜色中。今夜无月,山中明明笼罩了一层薄雾,却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云开月霁一般,仅有的月华全部拢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纱,又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 衬得她眉眼清冷,却又温柔。 两人对视片刻,却是容朝歌先开口了:“小孩儿,大晚上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你不害怕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反而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执拗:“我不叫小孩儿,我叫秦秋时。”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呢。因为天意弄人,落榜,辜负了家里人的期待。 容朝歌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极为温柔,带着丝丝的蛊惑:“你受到这么不公平的待遇,又被家里人无缘无故撒气,你为什么不恼怒、不痛苦、不怨恨呢?” 秦秋时摇了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既无委屈,也无怨恨,只有一片茫然。 容朝歌以为他会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什么“怨恨也无法解决问题”云云,却没想到他只是迷茫地抬起眼睛,望着她,不语。 很久,他开口说:“山神娘娘会保佑我。” 于是,她在那双真挚又直白望向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内心。 孩童的他,褪去所有浮杂的掩饰和虚无的言辞,内心像是一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连一盏灯都没有,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进,是无尽的黑暗。退,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如此空洞,如此孤寂。 容朝歌却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他在很多生死关头显得过分冷静,在旁人大喜大悲的时候,他无悲无喜。仅仅因为,他天生对情绪的感知几乎为零。 而他所表现出的温和有礼,集体领导力,全部都是他为适应外界所一点一点搭建出的壁垒。抛开一切世俗,褪去一切伪装的时候,他冷漠地近乎无情。 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而八岁的秦秋时尚且还没有搭建起密不透风的围墙,于是被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内心,让她明白了一直想不清楚的事。 “你的眼睛……” 秦秋时突然开口,僵住的那几秒钟没有让他觉得有被窥探的桎梏,反而用那种稚嫩又清亮的语气夸赞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夜里的灯,被泉水洗过一样的透亮。” 他笨拙地赞美着,却似乎是觉得有些冒犯,微微垂了头,小声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容朝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都说童言无忌,孩童的话是最真实内心的反应。 旁人知晓她会读心,往往会刻意避开她的眼睛。没有谁会愿意自己的一切毫无遮拦地袒露在别人面前。尽管她并不会时刻读心,更对那些人耿耿于怀的一些琐事感到无聊透顶。 而秦秋时却是唯一一个,知晓她会读心,依旧毫不避讳地笑着望进她的眼睛的人。 很特别的一个玩家。 容朝歌想,或许当时的自己并非因为他作为新手能完美通关而讶异,因为他被钥匙碎片唯一认可而讶异,仅仅因为他是这千百年来唯一一个,从不避讳她眼睛的玩家。 他把她当作一个人。 在秦秋时的眼中,自己或许也是特别的。 从前容朝歌所认为,秦秋时对她屡次三番的挑衅都是不怀好意,只是她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更加严加提防。 今天才知道,她对他来说,原来只是在一片孤寂的长街里,看到了一束灯。 他借着游戏的名头,靠近她,或许只是想要借她的余光,照亮他一隅昏暗不知何方的人生。 为何?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吗。容朝歌想不明白的时候,她也不会深究。顺势而为,结局会告诉她一切答案。 远处忽然传来周氏撕心裂肺的呼喊:“秋时!秋时你在哪儿!”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慌乱和悔意,她跌跌撞撞地寻过来。夜色和坟前鬼火让她也忍不住瑟缩,却在看到跪在坟前的秦秋时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 她大哭着扑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她恨他不争气,丢了秦家的脸面,可更恨自己口不择言,把这唯一的孩子逼到这阴森的坟茔里。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和死去的男人唯一的希望,她怎么忍心真让他受罪? 她抹了抹秦秋时脸上的血迹,心里更加后悔,嘴里不住地说着:“是娘不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而容朝歌在周氏出现的一刹那,身形消散成点点萤光。秦秋时望着那散去的光,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念:“请保佑我。” 容朝歌听见了,唇角只是勾起讽刺的弧度。她垂下眼,像是神性的慈悲,又像是人性的凉薄。 他再如何特别,又能怎样。自己是数据编制而成的boss,天生职责就是筛选玩家。他足够强大,那么就通关。不够强大,就葬在游戏里。 就像自己,生于噩梦游戏,终有一日也必会溃散于噩梦游戏。他说自己是人,可她终究只是数据。 夜色里,无人应答。只有远处的寒风,吹乱了发丝,吹过林立的坟冢,吹向那遥遥无期的科举路。 【8岁:你参加府试。考前淋雨发烧,你在昏沉中答完考卷,又因木讷不懂逢迎,最终落榜。消息传回村里,闲言碎语漫天,你名声一落千丈。周氏气急之下将你打骂,罚你跪在父亲坟前反省。】 【9岁:你苦读一年,日夜埋首于圣贤书,将经义、诗赋、策论、律法、书法皆磨得更加精进。】 【你很顺利通过了府试。】 【10岁:你准备院试。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难度要远高于府试。】 【家中连年供你读书,早已无半分余钱为你请名师指点。在与旁人的交谈中,你意识到自己所有学识,不过是纸上得来的浅薄功夫。】 【10岁:娘的鞭策一日重过一日,你不敢有半分懈怠,再度寒窗苦读一年。】 【11岁:本年度院试开考,你自知学识尚浅,远未达到院试标准,不敢轻易赴考,只得继续埋首寒窗,在圣贤书中苦苦摸索。】 【12岁:周氏见府试得中,只当是她的鞭策起了效,索性辞去了活计,整日在家盯着你读书。她本就没什么学问,除了催你背书逼你写字,再无半分帮助。】 【福源50/100,学识40/100,你的运气不好,判卷人不喜你的策论,斥其言语激进、不合圣贤之道,你再次落榜】 【13岁:家中没了进项,余钱愈发吃紧,你连一本新的圣贤书都买不起,只能反复翻看那几本翻烂的旧书,知识即将触及瓶颈。】 【你鼓起勇气与母亲沟通,想寻一份活计边做边读,却被娘斥为偷懒。】 周氏声泪俱下:“秋时,你是秦家唯一的希望。咱们家没权没势的,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娘句句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你现在吃不了苦,以后就要吃更多的苦。” 【14岁:本年度没有举行院试,你继续在家中学习,但已经到达瓶颈期。】 【你依旧被困在那间逼仄的土屋里,对着几本旧书苦读。】 【15岁:院试开考那年,陈秀才病危。他是你的启蒙良师,于情于理,你不能不闻不问。于是,你耽误了本年的院试。】 【16岁:你满怀期待赴考院试,可考卷的难度远超想象,那些经义注解、策论题旨,皆是你从未见过的深奥。你坐在考场里,看着周围考生奋笔疾书,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落榜了。】 消息传回家,周氏大怒。 “我让你读书!让你好好考!” 周氏揪着他的胳膊,把他往炕边的书桌撞去,桌角磕在他的腰侧,桌上的笔墨摔了一地,“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爹留下的那点薄产全典了,连活计都辞了,整日在家盯着你,我图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爹葬身狼腹,到死都想着让你考中功名,让秦家扬眉吐气!我守着你这根独苗,日日盼夜夜盼,盼你能跳出这泥沟,盼你能让娘在村里抬起头!” “你对得起谁?” 在一地的沉默中,秦秋时难得地开了口:“府试考的题,我全部闻所未闻。我若是能攒点钱,去个更好的学堂,说不定还能再考。但现在这样闭门造车,实在是……” 周氏冷笑:“考不上就是卷子难,全都是别人的问题,你真是越大越不如小时候了。” 她似乎也觉得格外疲惫,终于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让秦秋时出去。 【17岁:你的反抗让周氏干脆全面停止了你的学业。毕竟,你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挣钱养家。】 【借着你曾经的名声,周氏在村口支起了一张矮桌,摆上几本翻卷了边的圣贤书,开了个简陋的蒙学馆,让你教村里的稚童识文断字,背几句经义。】 【18岁:周氏在家里对你失望至极,可出门逢人就夸你。你的名声越来越好了,经常有人请你写个字,或者是念段书。】 【19岁:你偷偷用赚来的钱去请教一个老儒生指点,想要再战院试。可老秀才也只懂八股应试,教的皆是模板套路,半句不提经义背后的道理。你再度备考,却只觉心中愈发迷茫。】 【福源50/100,很遗憾你落榜了。】 【20岁:你再度参加院试。】 【福源50/100,你侥幸通过院试。】 【周氏欣喜若狂。你的名声越来越好,很多同乡人慕名来找你求教。周氏对这个结果也还算满意,于是她没有要求你再考。】 【你也知道自身实力绝无可能再过乡试,于是也放弃了坚持科举的念头。】 【曾被老师称赞惊才绝艳的你,逐渐泯于众人。】 这一年,陆明远通过了乡试,成为举人。二人再次相见,容貌有了很大改变,处境更是截然不同,二人感慨万分,依依惜别。 但秦秋时明白,二人将来必然是分道扬镳,恐怕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同是这一年,依山傍水的小柳村迎来了一场灾难。 第47章 第47章 夏日的雨水说下就下,偶尔是绵绵细雨,偶尔是疾风骤雨。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以为,这也只是寻常的一场雨。直到看到那冲破一切禁锢的河水奔腾而下,卷走了无数牲口房屋,哀嚎遍地,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场自然灾难。 村民们紧急撤退,往山上高处跑。 容朝歌依旧是那身绿罗裙,坐在树枝上,侧倚着树干。只要她不愿,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等待许久,却唯独不见秦秋时。 她侧耳听到了周氏的哭喊:“那孩子认死理,非要救一幅画,说那画供了许久有灵性了,不能被洪水给玷污了。我强拽着他,没想到还是让他跑回去了。” 有村民安慰她:“那孩子吉人天相,既然回去,自然是有把握回来。”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心虚。这么大的洪水,白茫茫一片,怎么逃。 众人一片叹息,周氏拍着大腿恸哭:“一幅破画,非说是什么山神娘娘。什么神明也没有我儿的命重要啊……” 容朝歌撑了一下树枝,从天而降落地。她绿色的身影在林间一闪而逝,只留下了一片残影。 小柳村。 一片洪水弥漫中,唯独一座屋子房门紧闭,在一片冲倒的房屋中显得坚强又摇摇欲坠。 洪水依旧顽强不屈地冲刷着房门,将老旧的木门冲得颤颤巍巍,似乎下一刻就要垮了。 秦秋时跪在屋内。灾难面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何心神反而更宁静了。 他站起来,仰望着画中女子,想起那几次邂逅,灾难与救赎交织,就像是一场幻梦。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1 在洪水的接连冲刷之下,木门终于不堪重负,猛地向前扑来。而木门之后是满天蔽日的洪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身后向他涌来。 秦秋时攥紧拳头,闭上了眼睛。 预料之中的冰冷窒息没有传来,他疑惑地睁开了眼转身,却见洪水绕过了这一隅之地。 洪水之前是容朝歌,她的身后仿佛立起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她踏水而来,衣角却没有半分被洪水侵染的狼狈。 容朝歌的视线在秦秋时身上顿了一下,随即抬头静默地注视着那个画。面容虽模糊,但头戴素纱,绿裙迤逦。她单手掐诀,低垂的眼俯视着众生芸芸。 香火袅袅之间,是秦秋时隐蔽而又虔诚的祷告。 或许在无数个郁郁不得志的日子里,他会跪在画像前,祈求他的神明保佑他。 时间对于容朝歌来说,不过是系统提示的一串数字,但岁月是真实发生刻画在秦秋时身上的。尽管系统对时间的流速会有所侧重,并不会真的给他二十几年去生活。 眼前的秦秋时,已不再是当年稚嫩的,被容朝歌捏扁搓圆的小娃了。 大难当前,可秦秋时却笑了,桃花眼中似乎藏着光,连带着目光似乎都带着笑意,对她说:“好久不见。” 虽然她似乎永远是俯视的上位者,但在某个瞬间,她仅俯视他一人,被现实磋磨得湿潮泥泞的他,就好像又被暖融融的阳光照透了。 见容朝歌的目光落在画像上,他解释道:“是我后来凭着印象画的。” 容朝歌招手,长长的画像落在她手里。温柔低垂的眉眼,原来自己在他面前是这样的。 “科举压力下,你还有闲心做这个。” 容朝歌声音不辨喜怒,在她手中,画卷突然自燃,长长的火舌从她的裙摆舔舐而过,吞没整个画卷。她一直注视着秦秋时的神色。 他脸色很苍白,虽然唇间一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礼貌的笑意,但他握紧拳的手在抖。 一道惊雷划过。 容朝歌身后的屏障似乎碎了,洪水瞬间冲垮了整个屋子。卷着这一世看起来身材颇为孱弱的秦秋时在浪里扑腾,漂浮。 他呛了一口水,在扑腾的时候,被一只看似纤弱的手扼住了喉咙。 容朝歌说:“现在还觉得,我会保佑你吗。” 秦秋时咳出一口浊水,就像是小时候那般,望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渴望救赎,艰难地吐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他希望,又用不容置喙的力量扼杀一切? 但容朝歌面无表情说:“你没考上状元。” 她将他狠狠压在水面之下,看着他无力地扑腾,最后沉入水底。 他挣扎着扑出水面,狼狈地开口:“你不是山神娘娘……咕噜咕噜” 容朝歌听到这话,却是笑了。 她笑容很浅淡,只是习惯性的微笑。 她每次见他,总是带着这样盈盈的笑容,秦秋时再熟悉不过。比如她随手将他掀翻的草药装好,随手将他从狼群中救回来,随手一场大雨浇灭了他的科举梦,这次随手一压,就能将他的人生碾碎。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面目可憎如同周氏,但在秦秋时的眼中,她没有看到对死亡的恐惧,只有那种珍贵物品被人不留情面地摧毁的难过。 【玩家秦秋时,第一周目任务失败。】 秦秋时弥留之际,在混沌的水下张开了手,一朵小花自水下浮上来。 “折芳馨兮遗所思。”1 【即将开启第二周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努力学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式!而你,只有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请拼尽全力努力学习吧!】 【正在为玩家初始化数据……】 秦秋时身体悬浮在星星点点的数据之中,破旧的儒衫被污水浸透。他眉头紧锁,不死令虽然会让他再度复活,可死亡窒息的痛苦是切实存在的。 【身世: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子】 【智力:60/100,寻天生早慧】 【体质:50/100,体质健康】 【福缘:40/100,择福宜重】 【其余属性待解锁……】 在一片虚无数据之中,容朝歌挑了挑眉。翰林学士之子?那几乎是半只脚踏进状元了。 或许是系统上次给他随机的属性家世太差了,这次随机的整体而言都很好。 对他有利,那么容朝歌工作难度就要大一些。不过问题也不大,她有耐心慢慢磋磨他。 【本轮您的身份是:安远侯独女!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容朝歌确认游戏开始的瞬间,所有数据骤然溃散,连带着秦秋时身体的虚影,也一并消失。眼前只剩下一条坠满落叶的长街。 【0岁:你出生在京城秦府,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昭远第三子。】 【1岁:你满周岁。秦府为你举办抓周礼。你先碰了碰书本,最后将秦家祖传的玉佩捏在手中。人人都说你必定是个读书的料,承袭父官指日可待。】 【智力+5,抓周得玉佩,秦家祖训铭记于心】 【2岁:你已经会说话了,但话极少。偶尔大哥二哥会用糖逗你说话。你对糖并不感兴趣,但不想让他们失望,所以小声地唤了声哥哥。】 【3岁:家中虽不是锦衣玉食,但也算富足。你长得俊逸可爱,许多家夫人争着要给你定娃娃亲。】 【4岁:父亲带着你拜访安远侯,让你和他家的小女儿一起玩。】 为了符合现实,容朝歌的身量体征也如四岁小童一般。她坐在堂下荡秋千,看着佣人将秦秋时领来。 秦秋时似乎有些拘谨,但还是先开口了:“我叫秦秋时,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容朝歌有些恍惚,他好像问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但是自己从来都没告诉过他。 “我叫容朝歌。” 稚嫩的声音从她嗓子中发出,让她一瞬间有点不适。不过很快,她跳下秋千,任秦秋时打量着自己。 秦秋时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开口:“你家好大呀,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容朝歌抿唇一笑,猝不及防之间牵起他的手,看着他呆愣的样子,扑哧一笑:“好啊。” 不远处,安远侯夫人摇着扇子,对旁边的婢女低声笑道:“我听说秋时向来喜静,咱们家朝歌也是个内向的,没想到两个孩子竟能玩到一起去,真是缘分。” 秦秋时见侯夫人走上前来,顿时敛了笑意,有些拘谨地将沾了泥点的手背在身后。 来拜访之前,爹曾嘱咐过他万万不可在侯府放肆。他悄悄后退了两步,往容朝歌身边靠了靠。 容朝歌见他这样,轻轻笑着在他耳边说:“别怕,那是我娘。” 秦秋时看着她走近,毫无架子地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玩的开心吗?” 见她一脸和善,也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秦秋时迟疑地点了点头。 侯夫人又笑着问:“喜不喜欢朝歌呀。” 秦秋时瞪大眼睛,红了耳框。他眼睛都不敢看容朝歌,半晌才嗫嚅着小声开口:“喜欢。” 四岁的容朝歌有些得意地翘了翘嘴。她像是一个真正的,傲娇大小姐一样,看着母亲说:“爹说了,只有状元郎才配娶我呢。” 侯夫人有些讶异自己乖巧懂事内向的小女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嗔怪侯爷整日胡说八道,却还是摸了摸秦秋时的脸。 她还没开口,秦秋时先说话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以后一定会是状元的。” 第48章 第48章 【5岁:安平侯夫人拉着你娘亲的手,将祖传玉佩一分为二,给你和容朝歌定了娃娃亲。你有些小雀跃,几立志以后要考取功但,不让朝歌失望。】 【福源+10】 【6岁:生辰那天,母亲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父亲摸着你的头告诉你,读书人的骨头不能软。】 【某夜,你突然听到屋外一阵哭喊声,你被吵醒后还隐隐约约地听见刀剑的声音,你选择?】 a.躲在屋内,静观其变 b.幻觉而已,蒙头大睡 c.跑出房屋,看看发生了什么 d.其他 秦秋时果断穿衣下床,将窗户推开了一名缝隙。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道温热的液体从窗外喷射到秦秋时脸上,他顿时愣住,强忍着心惊肉跳的不适感,摸了摸脸。 油灯照明了他手上红稠的血迹。一名小厮睁大了双眼倒在门前,直挺挺地与他对上目光。 他瞳孔骤缩,惊惧至极的瞬间竟是下意识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他连忙扣紧了窗,将门前也堵上重物。他浑身战栗颤抖着,目光落到床边的一名杂物柜上。 那里堆放了许多他小时候的玩意儿。柜已门可以从里面反锁起来,应该算是名比较安全的躲藏点。这也是刚才系统提示他的一处选择点。 外边的声音实在是太恐怖太超出他的认知了,子秦秋时仅仅看了一眼这名柜已就放弃了。 前门似乎被人用力地踹着,看起来支撑不了多久了。一旦躲在柜已里,就是瓮中之鳖了。 他心跳如雷,有些战栗地蹲在后窗边,仔细分辨着外边杂乱的脚步声,等待寻名时机跳窗跑出去。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凑近,秦秋时猛地抬头,随即毫不犹豫地爬上窗已往外跳。 跳下的那刻,他被秦昭远稳稳地护在怀里,颠簸地往外跑。外边的喊杀声似乎远了,可秦昭远的心跳越来越重。 风很冷,秦秋时一句话也没敢问,只缩在他的怀里。可血腥味却越来越浓,他才意识到并非是自己身上溅的血。 “爹,放我下来,我能跑!您受伤了,快包扎一下!”秦秋时焦急地压低声音。 秦昭远又跑了很远才将他放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常年带着笑意的眼中藏着浑浊的泪:“顺着密道,一直往左边跑,跑得越远越好。” 秦秋时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见秦昭远扒开了旁边一名平平无奇的草丛,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好好活着,别报仇,好好活着就够了。”那是秦昭远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福源50/100,你遇见慧明和尚,他收养了你。】 【检测到身份发生改变,当前身份:罪臣之已。】 秦秋时趴在岸边,洗净了脸上溅到的血迹,眼中积聚的泪水一瞬间倾泻而下。 慧明和尚伸手把他捞了起来,在附近的寺庙给他换了身衣服,牵着他往外走。 残阳如血,一点一点将京城吞噬殆尽。 远处草丛里,风吹动了芦苇,露出后面的容朝歌。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子若有人走近,就会发现她身上沾着浓厚的血腥味。 她望着秦秋时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抬手打开秦秋时身份面板,淡淡一笑。 【7岁:慧明和尚把你带到青河县外的一座小庙上。那里化乎与世隔绝,只有你们二人。】 秦秋时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他仰着头大喘着气,像是快要溺水一般。 等到视线渐渐恢复焦距时,他看了看身下单薄的被已和硬板床。想到他的小锦被和软榻,他曾经幸福的家,他忍不住搓了搓脸,将头埋在膝盖间。 慧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念着佛语。 “孩已,我收留你,不问你过往如何。你跟着我,也要放下执念,斩断一切。阿弥陀佛。” 秦秋时缓缓抬起通红的双眼,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8岁:慧明整日在你身边念经,你逐渐被他寡淡又平和的心态所感染。虽然你很想念父母和两名哥哥,子你也渐渐明白他们恐怕是凶多吉少。】 【9岁:你经常帮师父干活。师父在空闲时候会教你读书写字。(学识增加)】 “读书识字是安身立命之本,子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慧明捻着佛珠,语气怅然。 “你的心还是不够静,所以我不会教你太多。” 秦秋时垂下眼,摸了摸胸前的吊坠,没有回答。 【10岁:山上来了一名人上香,是县里书铺的陈老板。师父与他有交情,你可以下山找他借书看。】 【11岁:慧明师父让你去县里买些盐和灯油,富裕出了化文钱,你没舍得用来买书。】 秦秋时站在门口,往里看。书铺里有很多书,一摞一摞地堆着。有人在里头挑书,有人在柜台前跟老板说话。 他捏了捏手中早就捂热的铜板,终究没进去。 回到寺里,慧明师父问:“山下怎么样?” 秦秋时答:“有书铺。” 慧明看出他心中所想,这次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罢了。放不下,就去做,不然会后悔一辈已。” “下回师父多给你化文钱,你去租本书回来看。” 【12岁:你下山了好化回,每次都去陈老板的书铺里待一会儿。老板很慷慨,会把一些破旧折损的书直接送给你,让你认字。】 【13岁:慧明师父病了。他拉着你的手,只说一切都是天意。】 【14岁:慧明圆寂。你跪在床前,按照他的指示处理完后事,随后收拾行囊下山。】 【15岁:你来到清河县,寻了一名破庙安身。白天在集市口帮人写信,晚上回破庙读书。】 陈老板偶尔来送些吃的:“你这样读下去,以后想考功但吗?若是想,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秦秋时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只是想多认化名字。” 他没说实话。他也不敢说实话。 师父圆寂之前早就看出来,这么多年,他根本放不下尘世的执念。佛家讲究因果,慧明收养他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点个他是为师为父的义务。子人各有志,悟性亦是千差万别,他索性不再强求,羽个登仙。 久而久之,县里人都知道破庙里住着名姓明的小书生,字写得好,人老实,子话极少,不爱与人来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爹说过让他不要报仇,子他自己无法忍受浑浑噩噩过一辈已,至少,他要尽己所能,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摸了摸身上的玉佩。想起童年时许下的诺言,他心里苦笑。 【16岁:你将陈老板书店中的书化乎都读遍了。他给你带来一名消息,今年县试的考官姓杜,听说是从翰林院下来的,最重真才实学。】 【你还听说有人在集市口打听你,问那名“破庙里住着的书生”什么来历。你不知道是谁在打听,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场春雨,浇透了清河。秦秋时急急收了摊已,抱着东西往回跑。 谁知雨越下越大。秦秋时担心怀中的纸张湿了,四处张望,正好见路边有一茶水铺,门帘挑着。他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容朝歌头上挽着红色的发带,轻纱覆面,身穿鹅黄襦裙,明媚又俏皮。她支着下巴,看着秦秋时步步向她走来。 “打扰了,”他乌发被淋湿,正向下滴水,神色有化分犹豫,“这里有人吗?” 容朝歌视线轻轻一扫。来躲雨的人不少,茶铺现在人满为患。唯一空下来的只有她这一桌了。 容朝歌眯着眼笑,故意道:“有人呀。” 秦秋时神色有化分不自然,看了看旁边,又看了看她。 二人恰好对上视线,容朝歌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名手帕,递给他:“没有人啦,你坐吧。” 秦秋时视线垂在那同样鹅黄色的手帕上,半晌接过,道谢。 二人相对无言,也是颇为尴尬,秦秋时只好找了名话题,与她攀谈起来。 “姑娘气质不凡,怎么会来这名茶摊?” 容朝歌支颐,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烟雨朦胧,漫不经心地答:“十年前,有名人说要考取功但娶我。可惜后来跑了。我就背着爹娘偷偷跑出来找他。” 秦秋时愣了片刻,才笑了笑:“既然跑了,大概是他自知配不上姑娘。” 容朝歌轻声:“可我在等他呢。就算不是为了我,他家人……” 秦秋时表面云淡风轻,不明所以,藏在桌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连带着他攥着的手帕都多了化道褶已。 容朝歌耸了耸肩,轻笑一声:“罢了,我同你萍水相逢,说这些做什么。不过或许你说的对,男已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遇到事就逃避,他也不值得让我惦念这么多年。” 她自然地朝秦秋时伸过手,洁白如玉的手摊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多年的大小姐。 秦秋时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之间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她。 容朝歌笑:“我的帕已呢。你还要私藏了不成?” 秦秋时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带着些歉意将手帕规矩地叠好,两名人的手一触即分。 容朝歌收手,指尖似乎格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掌。她瞅了一眼皱巴巴的手帕,嗔道:“算了,你用过了,我不要了。” 于是随手丢在了茶桌上。 秦秋时无言片刻,又笑了笑。 旁边一名小丫头跑了过来,她拿了一名雨笠和纸伞,催促着容朝歌前行。 容朝歌垂下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化分可怜,回望着小丫头:“我不想回去。回去爹又要给我说亲,说不准哪天就被困在深宅大院里,永远出不来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往外走,摆了摆手权当与秦秋时萍水相逢的告别。 小丫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着:“长得倒是俊俏,子这身衣服也太破了,配不上小姐。” 容朝歌难得附和了一句:“长得好看能有什么用,天下薄情负心郎一抓一大把。” 秦秋时张了张口,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半枚玉佩上,最终没说出话来。他小心地将桌上那方被雨水濡湿的帕已收起来,几加沉默了。 容朝歌出门,三两步路就消失在雨幕之中,连小丫头也不知所踪。 鹅黄色襦裙在风吹过的瞬间变成飘渺的白纱,乌发如云,在她头上堆成一名高高的发髻。在无人的青石板路间,她脸上那种淡淡的忧愁与少女的灵动尽数褪去,又成了那名无悲无喜的模样。 “好慢,”她边打开面板数据边自言自语,“我可不想等他等到徐娘半老。” 第49章 第49章 秦秋时望着湖面冰雪消融,窗外柳枝又长出新芽。他摘下一片嫩叶,轻轻衔在口中。 十年如一日,寡淡又平和,压抑又逼仄。 他在这集市口写了十年信。人来人往,春去秋来,唯独他就像一块又冷又硬又不知变通的石头,一动不动。 “爹说了,只有状元郎才配娶我呢。” “大概是他自知配不上姑娘。” “可我在等他呢。” 他闭上了眼,长期压抑的一切在刹那间开了个口子,所有的记忆都倾泻而出,简直要将他全部笼罩。 故人近在眼前,他只对上那双眸子就认出来了。可他却不敢认,更不能认。 “读书人的骨头,不能软。” “爹——!” “好好活着,别报仇,好好活着就够了。” 府里蜿蜒的血迹,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他的爹娘,两个哥哥,全府上下一百多的小厮丫鬟,他们何其无辜,遭此大罪。 “你跟着我,要放下执念,斩断一切。” “……” “放不下,就去做,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他猛地睁开眼,混乱的记忆变得清晰。 对他来说,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只是用凌迟的方式选择了更加痛苦的一生。 不去想那些事,那些事难道就从未发生过吗?不去报仇,他就真的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吗? 不能。 明确的答案浮现在心头的那一刻,秦秋时果断起身,迈步走向陈老板的书铺。 【16岁:你报名参加了县试。】 秦秋时虽然没有跟着夫子专门学习过,但读过很多书,应对县试还是容易得很。 【学识:40/100,恭喜你通过县试!】 放榜那天,他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很久很久,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考中了。 很多很多年前,或许爹也是这么考过来的。 一步一步,从童生到秀才,从举人到进士,从进士到翰林。 然后死在那个夜里。 而他的儿子终究也走上了这条路,唯一不同的是,他连自己的真姓名都不敢用。 正当他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时,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小兄弟,你考中了!” 他点点头,平静地道谢。 旁边也有人捶胸怒吼:“凭什么!凭什么他考一次就过了,我考了十三次!蹉跎了十三年!有黑幕!这一定有黑幕!” 周围人看着他的眼光,包含着怜悯,同情,看热闹。而那些视线落在秦秋时身上,就转而充斥着羡慕,妒忌和巴结了。 秦秋时只觉得讽刺,脚步匆匆便离开了。 【17岁:你潜心在县学里学习钻研,一年后参加了府试。】 【学识:45/100,恭喜你通过府试!】 陈老板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还拎着一坛酒:“我就知道你能行。将来做了大官,不比写字赚钱啊。走,喝点庆祝庆祝。” 他将酒坛随意放在桌上,二话不说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农家浊酒味道辛辣,秦秋时只喝了一口,就被辣得直皱眉头。 陈老板哈哈大笑。 他放下碗,看着秦秋时,神色认真了些:“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多说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老夫在青河县几十年,见过不少读书人。” “什么人都有,有家里有钱的,有背后有人的,也有像你这样……”他顿了顿,“像你这样,什么都没有的。” “有些人,文章写得好,可不会做人,最后混得一塌糊涂。有些人,文章一般,可会来事,反倒步步高升。”他叹了口气,“我是做书本生意的,这话说出来,我也觉得臊得慌。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秦秋时沉默了一会,开口:“您是说,让我去攀附别人?” “不是攀附。” 陈掌柜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情不自禁摇摇头,“是让你看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能帮你,谁会害你。别一头扎进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秦秋时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一向都是这种沉闷的性格,不讨喜,朋友也少。在县学里,别人玩耍嬉闹,他就默默学习。 反倒是让他得到了夫子的青睐,多有被照拂指点。 县学里年纪不大的孩子居多。十几岁的男孩对老师表扬的乖学生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敌意。于是,秦秋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受到了很多人的排挤。 当然,最开始他并没察觉到。 王生算是县学里最混得好的人,他出身名门旁支,为人又热情,跟谁都能聊几句。 与之相对的,人缘极差的典型,当属秦秋时。 他一开口说话,所有人就都闭口不言作鸟兽散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更奇怪的是,他的书桌椅子上经常会被人弄撒很多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墨汁渗透之处,浮现出镌刻得歪歪扭扭的污言秽语。 秦秋时从桌兜中抽出书。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书了,简直就是一堆残废的破纸。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皱巴的纸,一只虫子正在摇头晃脑地冲他耀武扬威。 一阵肆无忌惮的嘻笑声在学堂响起。 秦秋时后桌是一个富贵公子,姓曹。他仗着自己的家世,欺负人的事没少干。 如今,他笑得猖狂又肆意,脚上还轻浮地踹了一下秦秋时的凳子,就差指着他鼻子乐了。 十几岁的年轻人面皮都薄。可他们预料之中的羞耻难堪委屈地掉眼泪,一个都没有出现在秦秋时脸上。 秦秋时面无表情不说话。曹公子反倒是落了个没趣,只当他软弱窝囊还没皮没脸,不仅有些气恼,脚上的动作更加用力。 秦秋时面色一沉。众人孤立他,他反而是落得清静。如今三番五次的捉弄已经严重影响他的学业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站了起来,唇角扯出一抹凉凉的笑意。 他一抬手,一把将墨汁泼在身后那人的桌上。黑色的墨汁侵蚀着书本,连带着那人价值不菲的衣服也被溅上,像是被小虫子蚕食了似的。 曹公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反抗。他几乎是愣了好一会,身上湿粘的触感才提醒了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顿时怒气冲天,咆哮着。 “你他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秦秋时和慧明在山寺过的那几年,没少吃苦。反倒是给他体力锻炼出来了,虽然人看着瘦,但一双胳膊十分有力气。 他一把捏住曹公子衣领将他提起来,面无表情地将虫子往他衣服里塞。 曹公子弱得像菜鸡,在他手底下只能无能狂怒地扭动着。 “我要弄死你!你这个下贱的狗东西!!” 二人僵持不下,众人围观拉偏架,在焦灼的气氛中,王生从人群里走出来了。 他像个老好人一样,嘴上一笑,惯常就扯起来一副讨好一般的面孔,把秦秋时扯出来,互相说着好话。 “王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他,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 “……” 王生拍了拍他秦秋时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说:“他父亲是五品官,从小把他宠坏了。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秦秋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代他给你道歉。”王生看起来真是颇为抱歉,而真正霸凌他的人反倒是得意洋洋地剜了他一眼。 那曹公子恶狠狠地将虫子用脚碾碎,仿佛真正碾碎的是胆大包天触犯他的秦秋时。 秦秋时并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代替者道歉。 只是夫子快来了,他也并不想惹麻烦。 从那以后,王生觉得自己当了一次和事佬,帮了秦秋时很大忙。他倒没有以恩自居,只是时常找秦秋时聊天。他的社交能力很强,尽管秦秋时话不多,但他总能精准地找到话题。 有关家世,秦秋时刻意回避。王生心里明镜似的,自然略过不提。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不少。 有次王生恰好看见秦秋时脖子上挂的玉,他眼神一下子直了。 “秋时,你这玉真特别,能让我看看吗。” 秦秋时下意识将滑出衣襟的玉捏在手里。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让王生更添了几分疑窦。 他笑了笑,知道自己这样是在显得可疑又刻意,心念一动,干脆大大方方拿出来。 “是我曾经一位故人送的。料子一般,但贵重在心意。” 王生恍然,揶揄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会是定情信物吧,你小子可以啊。” 年末的岁考是县学的摸底测试,若是没有通过,府试算是凉了一半。秦秋时学业优秀,并不担心通过问题,只是在想着如何能尽可能提高成绩。 那几日,王生一反常态,话很少,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低落。 平日里他惯常巴结的几位公子哥,依旧是该吃吃,该乐乐,没人在意他。 秦秋时皱了皱眉。 王生抬起头看见他,平日里总是未语先笑的人此刻眼眶全红了:“是岁考的事。我真的很担心通过不了。我要是没通过,嫡母就要……”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来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 他没说下去,可秦秋时听懂了他的意思。 秦秋时点点头:“没问题,我们这几日可以一起复习。我们一起努力,互相学习,一定可以通过的。” 王生一咬牙,见周围无人,干脆将心中所想完全宣之于口:“你不懂,我嫡母一向看不起我,不想让我上学。岁考之前她肯定想办法阻挠我复习的。所以,考试那天,你能不能……稍微侧点身子……” 秦秋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禁有些愕然:“考试作弊是大忌。”就算此时没过,以后还有机会。但作弊被抓可是双双除名。 王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有些紧张地张望了一下:“王哥相信你,才跟你说这些。王哥也帮了你不少,你就帮帮王哥这次,行不行?” “只有科举我才能翻身,求求你了。” 他语气带着哀求,见秦秋时沉默着不语,自以为他默认了,喜上眉梢,拍了拍他肩膀。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岁考前两周,秦秋时将自己的感悟和夫子往日对他的指点反复总结,誊写在纸上,放在王生书本最显眼的地方。 举手之劳的事,秦秋时就做了,权当是还人情了。省的他总是想那些歪门邪道,最后怕是还要耽误自己。 岁考当日,他沉下心来答卷,却被王生在背后的动静搞得心烦意乱。 他眼里尽是不耐烦,但只是捏了捏手中的毛笔,依旧答卷。 王生却急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们说好的……” 台上的夫子一抖胡须,严肃的视线扫了过来。可王生竟是没有收敛,反而破罐子破摔般,威胁道:“你要是执意不让我好过,也休怪我无情!” 怎么无情?诬告他一同作弊? 王生的想法实在幼稚。夫子二话不说将他考卷没收,摆了摆手将他轰出县学。 秦秋时的遭遇,夫子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他不好管,也不好得罪人。 夫子思考良久,捋了捋胡子,象征性地批评了秦秋时几句。但为了服众,秦秋时又考了一次岁考,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王生浑浑噩噩消沉了几天,二人再次相遇时,他的目光像是刀刃一样剜在他身上。他出其不意地突然冲上来,在秦秋时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将他推进池塘。 “我为了科举,我赌上了我人生的全部!”他大喘着粗气,浑身颤抖地抱着头。 “没爹没娘的贱种,妈的你就是活该!老子忍你那么久,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他怒声咒骂,一字一句故意戳他痛处。 周围聚集的县学同窗乐得看热闹。尤其是他后桌曹公子,幸灾乐祸的同时,不忘起哄:“夫子,这人总是横生事端,真应该一起赶出去。” 秦秋时挣扎着扑腾。水漫过脸颊的一刹那,窒息感将他环绕,让他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更觉得冥冥之中总有一双手,在推着他前进,又压着他不让他前进,前后的拉扯感让他心脏被攥紧了。 “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王生的怒吼声隔着水面都刺破了他的耳朵。 后来的事,秦秋时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病了很久,也再也没见过王生。 【18岁:你在夫子帮助下,又潜心学习了一年,学识渐长。夫子对你寄予厚望,更是严格要求你。他经常让你罚抄,虽然无意义但你还是规规矩矩地做了。】 【19岁:你参加了院试。】 【学识60/100,院试题目很难,不过你还能勉强应付。】 出考场的时候,秦秋时右眼皮隐隐跳。 自从王生事端过去之后,他吃一堑长一智,越发沉默寡言。时间长了,或许是众人觉得无趣,也就懒得搭理他。 偶尔有人“真心实意”与他攀谈交流,他也会笑着将善意回报。他并不傻,反而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因此对旁人的心思看得剔透。 他虽然没什么朋友,但好歹也没什么敌人了。 “考官!!我要举报!有人偷窃天家的东西日日佩戴,简直就是藐视皇威!这种心术不正的人,也配参加院试吗!” 王生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秦秋时身子顿住。他手指缓缓上移,心口处日日紧贴的那块玉,不知何时竟然丢了。 他手指发紧,捏住胸口的衣襟。 王生根本不傻。秦秋时当日的搪塞他都清楚。他看着那半块龙纹状精美绝伦的玉,早就起疑。这些日子,他凭着自己印象画出来花纹,找人鉴定,没想到还真不得了了。 他看着秦秋时眸中似乎含着将要爆发却不得不压抑的霜雪,越发得意,面庞几乎显得狰狞:“一定是你手脚不干净,偷了宫中之物,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主考官接过王生手里的“赃物”,只一眼,就知道他所言非虚。他冷笑着看着秦秋时,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上来擒拿他。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秦秋时看着周围一圈指指点点的人,神色黯了黯。 说什么呢。 实在是无话可说。 主考官更加失望,当即就让人把他押走,听候发落。 “我有话说。”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第50章 第50章 那道清亮的女声响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她。 容朝歌不知在附近站了多久,她走出来时,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自动排排站开,为她隔绝开了人群。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的衣裙,头发挽成高高的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眉眼间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其实在她走出来的那一刻,明黄色的衣裙早就彰显了她的身份。那是皇室宗亲之女的殊荣,是家族位极人臣的象征,寻常的大富人家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藐视皇威。 就连主考官也愣了一下,细细地打量着她。 王生到底见识浅薄,下意识皱眉道:“你是何人?考场重地,岂容女子擅闯?” “我?”容朝歌轻轻笑了笑,“我对这玉佩倒是十分熟悉,所以来看看。” 她抬起手,身后的护卫立刻递上一个檀木方盒。她接过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宫中赏赐安远侯府的记录。” 见她有备而来,王生顿时慌了,目光不断往人群里逡巡。 她将纸展开,让主考官看清楚,“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昭明六年,先帝赐安远侯府龙纹玉佩一副。侯爷将其一分为二,一半由侯爷自留,另一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秋时,又落回主考官脸上。 “另一半,赐给了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昭远。” 主考官脸色一变。 秦昭远。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过。 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秦昭远。 主考官已经隐隐猜到些,但有关朝廷,他虽然不敢问,也不得不问出来。 “你……”主考官盯着容朝歌,“你是何人?为何有安远侯府的旧档?” 容朝歌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握在手心。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容”。 主考官看清那个字,脸色彻底变了。 那块令牌,是安远侯的信物,见令如见人。安远侯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说是九千岁也不为过。 “你……你是容家的人?” 容朝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收起令牌,淡淡道:“那块玉,是御赐之物。秦家虽然出了事,但御赐之物,岂能随意定为赃物?此事重大。王生,你说他偷窃,可有证据?” 王生脸色早就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亲眼看见他戴的!他没爹没妈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不是偷还能是还能是怎么来的……” “亲眼看见?”容朝歌笑了,“那你可曾亲眼看见他偷?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王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求助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外的曹公子身上。 而曹公子正捏着眉头,慌乱地用手里的折扇挡着脸,好像怕人看见似的。 容朝歌冷笑一声。 “你什么都没有,就敢在考场外诬告他人,扰乱院试。”容朝歌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按照律法,诬告者,反坐其罪。你,该当何罪?” 王生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意识到了什么,指尖颤抖着指着秦秋时,声音尖利:“我知道了!他是秦昭远的儿子!罪臣之子!他隐瞒身世,混入考场,这才是大罪!”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秋时身上。 秦秋时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却没有动。 他早就认出了她。 隔着数十年,物是人非。 他看着容朝歌,容朝歌也在看着他。 他别开了视线。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里被一些奇怪的情绪填满。难堪,局促,不希望让她看见自己这些年过得这么落魄。 但只是一瞬间。 容朝歌转过头,看着王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王生浑身发冷。 “你说他是秦昭远的儿子?”她问。 “是!我敢对天发誓!”王生咬咬牙说。 “那你知道秦昭远的儿子叫什么吗?” 王生愣住了。 容朝歌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昭远有三子,长子秦夏,次子秦商,幼子秦尧。昭明九年满门抄斩,三子俱亡,无一幸免。这是刑部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说他是秦昭远的儿子?那刑部的档案,是假的?还是说,你比刑部更清楚当年的事?” 王生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我……” “你什么?”容朝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咄咄逼人,“你不过是为了报复他,就编造出这样的谎言。诬告不成,又攀扯罪臣之后,意图借朝廷的刀杀人。王生,你好大的胆子。” 王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主考官脸色铁青,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姑娘是容家的人。她的态度,就是容家的态度,也是朝廷的态度。 他立刻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个诬告之徒押下去,交县衙处置!” 立刻有人上来,把王生拖走。他拼命挣扎,嘶声喊道:“我这次真没有说谎!玉佩就是他的!那他肯定是……”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容朝歌冷笑:“刚才还认定他行窃,现在又说是他的。满嘴胡话。” 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指责声中,王生被拖走。他似乎还想向曹公子求救,可那曹公子连一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下,早就逃之夭夭。 闹剧收场,围观的众人也纷纷离开。 主考官看了秦秋时一眼,目光复杂。又望了望容朝歌,似乎在请示她如何处理。 容朝歌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似笑非笑:“事关重大,这位……明公子,还是和我走一趟吧。” 秦秋时一声不吭默默跟随,直到被她带进一个无人的小巷。见她停住脚步,他才愣愣地抬了眼。 而容朝歌的神情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故人重逢,”她轻声说,“不抬头看看我吗?” 温和是疾风骤雨的前奏。 秦秋时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抬头。 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容朝歌那娇生惯养多年的大小姐脾气才露了出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步步向前紧逼:“你躲在这里,你能躲多久?覆巢之下无完卵,若不是我帮你做了些手脚,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 秦秋时一直隐隐的猜测被证实,手指尖颤了颤,没应声。 容朝歌接着说:“远的不说。曹家那小子聚了一帮人,准备找个小巷把你弄死。你教训得了他一个人,拗得过他家吗。” 秦秋时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他抬眼看过去。 容朝歌的眼睛很亮,和许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那样一双漂亮的眸子里,装着落魄的他,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朝歌。”他的声音有些哑。 容朝歌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自己颈间拉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挂着半块玉佩。 龙纹。 和秦秋时那块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副。 秦秋时眼神定住,看着那半块玉佩。 原来她也一直戴着。 “对不起。” “走吧。”容朝歌收起玉佩,转身往外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秦秋时跟着她,穿过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没有侯府那种富贵味,低调朴素,但布局干净又透亮。容朝歌推开院门,走进去,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秦秋时站在门口,没有动。 “进来啊。”容朝歌轻哼一声,“怎么,怕我吃了你?” 秦秋时看了看她,视线落在她手心里自己的那半块玉上,这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院子里只有树叶的婆娑声。 最后还是容朝歌先开口:“那块玉,你怎么还留着?不怕被人认出来?” “贴身放着。”秦秋时说,“从来没拿出来过。” “那怎么会被王生看见?” 秦秋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小心。” 容朝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种凌厉的,无情的笑完全不同。是真的笑,笑得眉眼弯弯,和她五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秋时看着,只感觉内心翻涌着很多他不懂的滋味。 “笑什么?”他问。 “笑你。”容朝歌止住笑,眼睛却还是弯的,“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秦秋时没说话。 容朝歌看着他,笑容渐渐收了。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她问。 秦秋时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说,会告诉我的。” 容朝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秦秋时没躲,也没叫疼,只是看着她。 “你这个人,”容朝歌说,“真没意思。” 那一幅玉佩被容朝歌放在石桌上,龙纹朝上,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秦秋时小心翼翼地把它捏在手里。 “我爹说,”秦秋时轻声说,“这块玉,是他最好的朋友送的。他说那个人有个女儿,跟你同岁,长得很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容朝歌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他还说,”秦秋时继续说,“等我们长大了,要让我们再认识一次。说不定……能成一家人。” 容朝歌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 “秦尧。”她叫他的本名。 秦秋时愣了一下,下意识与她对视。 十多年了,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你恨吗?”她问。 秦秋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他看着石桌上那半块玉,解释道,“恨的时候,五脏俱焚,却毫无还手之力。不恨的时候,浑浑噩噩,却勉强度日。” 容朝歌点点头,忽然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那你恨我吗?” 没等秦秋时回答,容朝歌面上漾开淡淡的笑意,一语道破:“你恨我。” 她一字一句就像是剑刃一样剖开他的心口:“你恨我打搅了你的安稳生活,从此不得不走上另一条道路。你恨人心叵测,如鱼得水的大多是奸佞之辈,而自己上下求索也无法真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你恨旁人的每一条要求都成为枷锁禁锢着你,让你进亦忧退亦忧。” 狂风暴雨来得太猛烈,秦秋时脸色白了白,也有些恼:“我没有!” 容朝歌依旧笑,可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幽沉不见底,像是最深的潭,又想是一口死寂的井,映出他苍白无神的样子。 “十年前的血流成河,你不恨吗?” 容朝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自问自答:“你恨。但你只是恨苍天无眼,无辜的你被卷进变故,从此一无所有,却成了所有人的寄托。你不在意真相,也早就知晓了结局。” “秦秋时,”容朝歌喟叹一句:“你没有心呐。既然如此,何必受此大罪,提心吊胆考科举?” 秦秋时忽然扯了扯唇,哑然失笑。 “你说的对。往事都成灰了,我没兴趣报仇,知道真相也没什么用。” 容朝歌起身,理了理衣袖:“你都想清楚了,不后悔,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此番前来,就是拿回我的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摊在他面前。无声地催促他归还玉佩。 秦秋时从衣袖中掏了掏,温润干燥的掌心覆住她的手。他拿开手,容朝歌掌心却多了一副红玛瑙的耳坠。 容朝歌沉默,垂眸看着掌心。 “不过我已经看清自己的心了。”秦秋时难得地扬起一抹堪称愉悦的笑意,“你的嫁妆我收了,十年之后我也要履约下聘。” 第51章 第51章 容朝歌看着静静摊在自己掌心的耳坠,红玛瑙像是血一般娇艳,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上面没有复杂的金银做装饰,反而显得简约好看。 他审美倒是还不错。 容朝歌内心百感交集:“就因为我救了你,你没什么可报答我的,所以专门给我一份谢礼吗?” 那还真是恩怨分明。 秦秋时再次出声强调:“不是谢礼,是聘礼。” 看着容朝歌明黄衣裙上繁复精致的花纹,秦秋时意识到自己的聘礼对侯府大小姐来说实在委屈了,于是赶紧解释道:“只是其中之一。以后我科举考上更好的名次,再给你买好的。” 容朝歌面上有些不自然,有意打住这个话题,于是干脆收下,岔开了话题,询问科举之事。 “最近不太平,你就在这里住着吧。过了院试才算真正走上科举的路,是否继续走,能走多远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没有提自己今日为何恰到好处出现在院试外,也没提为什么恰好带着侯府的记录凭证,更没提为什么一眼就认出秦秋时。 二人好像就心照不宣一般,谁也没有提。 容朝歌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小地方落脚。把秦秋时带到这里,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她刚才的一番言语,看似是护了他,实则把他推向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秦秋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都知道。 但他不恨她,也不怨她。送她东西,也并非像对旁人一样为了答谢了清。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剔透又明艳的珠子,一瞬间想到她,就买下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看她在朦胧烟雨中孑然一身,很心疼吧。于是,想奢求一次,求来更多的缘分。 或许她以为他是因为五岁那年君子一诺千金,所以旁敲侧击求个结果。但他知道,只有她出现的时候,他枯萎的生活会短暂的焕发生机,沉寂已久的心脏会重新跳动。 所以他还想再见她,仅此而已,无关恩怨。 只是因为,是她。 【20岁:恭喜你通过院试。可以报考乡试,请认真准备。】 【本年度没有乡试考试。】 乡试又称秋闱,每三年举办一次。考中就是举人了,这才初步具备做官资格。 秦秋时在夫子的肯定与举荐之下,进入了更高级的学府,崇正书院。这里出过的举人,数不胜数。 仅秀才经科考列一二等者,或国子监监生贡生可报考乡试。因此来到崇正书院的人,不仅要出身尚可,自身也要有实力。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县学里名列前茅的他在崇正书院里,仅有个中等的水平。 好在托容朝歌的关系,他有了个更安逸的住所。这些年的积蓄让他也早就不必为吃穿发愁,可以全心学习。而且,崇正书院的人都很友好和睦,没有人盘问他的来历出身。 秦秋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崇正书院每月都有一次测试,成绩不合格者,直接被退学。强烈的冲击之下,所有人都更加发奋读书。 有压力才有动力,秦秋时本觉得这也是个好事。谁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每季度都有一次大测,会将排名倒数的三位同学劝退。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成绩合格,依旧有被退学风险。 他只好更加用工学习。 每天书院布置的作业都很多,他经常要半夜三更点灯读书才能勉强写完。而且作业的同质化和难度都很高,有时候他同样的文章默写了三遍,有时候他一知半解,只是将夫子课上所讲誊写上去。 崇正书院的教书先生都是朝廷官员,每日授学时长有限,更是不可能课后为某个学生专门答疑。久而久之,秦秋时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21岁:本次崇正书院大测排名:三十二名。请注意你的排名。】 秦秋时看着最后几位成绩稍逊于他的人也已被劝退,压力更重,也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跟他关系不错的一个人,临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劝退也没什么,我反而觉得解脱了。有个消息,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最近上面有人来了,要是能被他看中,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秦秋时摇了摇头。他的出身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选那样一条路。 这天课后,秦秋时特意留在讲堂里,等待教书先生看过来,连忙行礼:“先生,学生想求您指点乡试文章。” 刘先生看了他一眼,答:“你的文章我看过,四平八稳,没什么大错,也没什么大彩。想考乡试,光这样可不够。” 秦秋时恭敬低头:“学生知道。所以才想求先生指点。” “指点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刘先生把书卷放下,“我耐心有限,做文章不仅靠努力,更靠天赋。若是几次指点下来,你还是不理解,就不要奢求了。” “多谢先生。”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漫长的求索之路。 刘先生让写策论,秦秋时写写改改,三天才交上去。他只看了一眼,提笔批了八个字:纸上空谈,不知所谓。就当着秦秋时的面,把文章撕了。 刘先生让写诗,他规规矩矩写了一个五言律诗。他说像是帐房先生记账,没半分灵气。随手把作业打了回去,附加几个手板子。 秦秋时不在乎面子,也吃得了苦。他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经历太多变故,一朝开窍,将自己的东西融进去,写出的东西就大不相同了。 刘先生拿着他的文章,眼中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你,乡试有望。” 说完后,他紧紧盯着秦秋时的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些惊喜雀跃,但却没有。 秦秋时的神色,与拿到一张撕碎的策论,一个被打回来的作业,没什么区别。 宠辱不惊。刘先生这次内心是真心有了几分赞许,他捧着秦秋时的文章,深深地看了几眼,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色已深了,大街上人很少,秦秋时单手抱着几本书,另一只手捻着玉佩上的纹路,内心才渐渐被满足充斥。 【22岁:你参加了乡试。乡试通过,位列第十三名,等待参加会试。】 会试又称为春闱,在乡试第二年开春举行。算算日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 但对秦秋时来说,他现在的成绩远远不够考上一个很好的名次。周围多是有人求神拜佛,他却觉得那东西虚无缥缈,毫无意义。 会试前一天,秦秋时一如既往地穿过大街小巷,却突然被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围起来。 “总算逮到你小子了!这下你可跑不掉了。”曹公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秦秋时果断回头,却见他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就像是蜈蚣一样歪歪斜斜趴在脸上。 秦秋时皱眉:“你我恩怨早就了了,你有什么事?” 如今的曹公子面目狰狞:“臭小白脸,竟然让你傍上了人。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总有他们疏漏的时候。我今天必要将你欠我的,一点一点找补回来!” 秦秋时谨慎后退,打量着四周,计算着自己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大。 曹公子突然仰天大笑:“你明天要参加会试了?”他笑容阴恻恻的:“你觉得你还能参加吗?” 秦秋时面色一沉。 周围的人步步紧逼。秦秋时一步一步后退到靠墙。直到再避无可避的时候,突然猛地抬眼。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还算粗长的棍子,一下子把最靠近自己的人击倒,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往外跑。 他也并不傻,没打算真和他们纠缠。 就在他马上甩掉那帮人的时候,突然一阵诡异的香味传来。就像是春季里最浓艳的花粉一样,让他一呛,瞬间屏息凝神,却还是意识恍惚了几下,差点倒地。 曹公子的云靴踏在他面前。 …… 容朝歌简单从投屏中刷过他的日常,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没见秦秋时回来。她有些百无聊赖,几乎要睡着。 大门被猛地推开,秦秋时踉踉跄跄地跌进门里。他面色酡红,就像是宿醉未眠,又像是少年春思。 容朝歌神情一冷,快步上前拉住他胳膊。秦秋时微微一抬眼,看见是她,却猛地将胳膊抽了出来,摇晃了两下坐到了墙角。他眼中尽是恍惚,微微张着唇,似乎在喘气。 “你受伤了。”容朝歌看着他身上的血痕,还有皮肤裸露处露出的青紫痕迹,不禁皱了皱眉。 秦秋时却抬着眼,问她:“你怎么来了?” 容朝歌道:“你明日会试,我来看看你复习得怎么样。” 要是复习得很差,考试无望,干脆结束二周目。 秦秋时道:“尽人事,听天命。” 容朝歌回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谁把你弄成这样,又是那个姓曹的找事?” 看见秦秋时的样子,她一瞬间火气上来,一把抽出了旁边侍卫的刀。利剑出鞘,连秦秋时恍惚的意识都惊醒了几分。 一旁的侍卫呈上了解毒丸,容朝歌看也没看一把塞到秦秋时手里。她转身一脚踹开了院落虚虚掩着的大门,头也不回地提着剑出去了。 秦秋时有些后悔,那日一别之后,他再没见过她。于其让她替他报仇,他倒是更希望她在自己旁边,聊聊天。 曹公子从没吃过瘪,唯一一次被秦秋时弄得不痛快,就想尽办法构思如何报仇。谁想到几个月筹谋的计划,竟然还是让那个臭小子逃了,正愤恨不已。 突然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他张嘴正想骂人,爬起来却见自己身后高价雇来的一群人纷纷倒地不起,而容朝歌身后那群侍卫熟悉的装扮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一瞬间惊恐无比,张着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声了。 容朝歌用剑尖勾起他衣领,唇角弯弯:“胆子不小啊曹公子,知道是我的人你还敢碰。你说我今天要是杀了你,你那五品高官的爹,会不会找我麻烦?” 曹公子嘴唇青白,哆嗦地差点尿出来。他呜咽着摆着手:“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我……” 容朝歌一脸嫌恶,用眼神示意侍卫把他绑走了。 曹公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容朝歌在他惊恐绝望的目光下掩唇一笑:“上次曹公子想必不够尽兴,这次我可要让人好好招待招待你。你怕什么,带你去好地方呢。” 曹公子想起上次的“招待”,心如死灰。 第52章 第52章 秦秋时睁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破晓。天色尚未明朗,时辰也还早,他却一点也睡不着了。 他喟叹一口气,撑着身子准备下床,却发现自己脸上身上尽是汗涔涔的。 昨晚一丸药下去,身体的不适感很快就有了很大的缓解。可是药三分毒,解药的副作用大概就是嗜睡。昨晚上他一个梦接一个梦,几乎让他觉得自己要被溺毙,也无法逃离。 梦挺奇怪的,有很多都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翻来覆去颠三倒四,但是总有一个人的身影贯穿始终。或是坐着,或是跪着,或是站立,或是斜倚。他想要伸手触碰,背影就会忽然如同云烟一般散开了。 然后,他心脏就会突然如同被揪住一般疼痛,瞬间惊醒,再次连接到下一个梦境。 下一个梦境里,秦秋时不敢再妄想触碰那个背影。可那个人却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在他的视线里很缓很缓转过了身。 容朝歌平静无波的脸漠然地看着他,不带有丝毫的情绪。 在现实里明明她比他还要矮上一些,却无端地让他觉得自己被俯视。她的眼神没有傲慢,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就是单纯地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看着一粒微尘。 秦秋时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 下一刻,他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攥紧,容朝歌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挑起,似乎在笑,在这样的笑意里面,秦秋时挣扎,又不受控制地被那双明媚的眼眸吸引着。 如此矛盾。 于是不知何处来的水浮上来了,她的身影再次变得虚幻,像是被水泡得发皱又发白,又像是单纯被水折射得扭曲,他来不及辨别,他的生命就随之沉没在她的脚下。 梦境中的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却再次掉入新一轮的梦里。 这次她并非离他遥远到就像是天人相隔,恰恰相反,他们距离不过咫尺,她眼中仿佛含着泪,微微仰起头,对他说:“帮帮我嘛。” 秦秋时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容朝歌肩膀上的衣料好像被什么东西割破了,无力地垂下来。就像她此时一样,眼中含着泪,让人不忍拒绝。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他清晰地看见了她肩窝锁骨处有一个红色的痣。他无比艰难地闭上眼睛,想将自己衣服披在她身上,却抬手之间衣服不知道去哪了,反而将她拥到了自己怀里。 仅仅是简单的一个拥抱,他却好像控制不住自己,有太多情感在刹那间呼之欲出。那是他二十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发自心底的喧闹与嘈杂。可他却隐隐约约地有些期待。 他明明从未抱过她,可那梦境却是那么真实。就好像,她真的需要他的帮助。 那么骄傲的容家大小姐,也会有这样一面吗? 他垂下头,恰好撞进她的视线。她凤眸里含着水光,而水光背后,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吻我吗。”那眼中带着一丝丝蛊惑,甜美又致命。秦秋时余光里,甚至看到那微微张开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都听不见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猛地推向墙壁,喉咙被死死地掐住,让他根本不能发出连续的声音。窒息的感觉再次传来,可他却比方才那种甜蜜的诱惑下多了一丝丝的真实感,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他腰间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缠住,不过窒息的感觉更加强烈,让他无暇顾及。 “大小姐……”是他在开口,祈求。 好像又在贪恋那片刻,她的目光中,只会有他。 而她说了什么呢? “生死有命……” 秦秋时眼前发黑,有好像有蓝色的碎片炸开,让他头很疼。他好像又再次跌入一个新的梦中。依旧是类似的套路,她离他太远的时候,他就忍不住靠近她。当她终于如他所愿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那么带个他的,大约就是窒息般的死亡。 救赎与死亡,皆系在一个人的身上。 于是死亡也成了令人期待的救赎。 等到他真正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坐在自己床边的那个人,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大约是他还没有真正地从梦境中走出来,心脏还停留在梦境中刺激的生生死死中。 于是,在他开口之前,心脏先一步悸动起来。 容朝歌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心想该不会是药傻了吧,于是慢吞吞地开口:“怎么这样看我?” 秦秋时坐了起来,隐隐约约模仿着梦境中的样子,从身后将她圈了满怀,下巴自然地放在她肩窝处。 容朝歌:…… 等了许久,窒息感依旧没有传来,秦秋时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容朝歌谨记着自己的人设,一忍再忍才没有直接将此人从自己身上掀开。此时,她微微侧头,声音冷淡:“可以从我身上下去了吗?” 秦秋时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起身,将被子圈在自己身前,额前汗水打湿的两缕发丝配着他刚醒时不太清明的眼神,抛去曾经的算计和筹谋,如今的他实在是显得有些懵懂。 他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做梦。” 容朝歌微微扬起唇,似乎饶有兴趣地问:“梦到我了?梦到我干什么了?” 秦秋时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 当然,容朝歌也只是顺口一问,并没非要他一个回答。 梦境这种东西是很隐私的。别人愿意说,她就听个一乐。别人要是不愿意说,她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了,更没必要读心。 反正跟副本跟通关没关系。 容朝歌先开口了:“马上考试了,来看看你状态怎么样。”她状若无意地说,“要好好考。” 秦秋时垂下眼:“谢谢,我会的。” 【23岁:你参加了会试。】 【福源:80/100,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灵感犹如泉涌,又是仿佛文曲星下凡为你指点迷津。】 【恭喜你通过了会试,排名:第一名!】 秦秋时在放榜的当天,简直是愣住了。自己的水平虽然在刘先生的指导下有了突飞猛进,但最好的名次在书院中也不过是位列第六。 如今会试千余人一同考试,他究竟是何德何能位列第一? 周围的阿谀奉承声几乎堵住了他的耳朵,他第一反应却是,或许是托朝歌的福吧。 【您已经成为殿试候选人。殿试将由皇帝亲自考察,请认真准备!】 秦秋时回到自己屋中,没有见到容朝歌。有一丝丝失落的情绪包裹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疑虑。 他真的能成为第一名吗?实力的背后,是多重的运气?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或许放榜之后很快就会有人上报监考官,要求重新核验卷子。 但是历年来核验卷子都不会更改成绩,除非是发现作弊或者是其他重大的违法事件。他扪心自问还算是遵规守纪,王生和曹公子的事应该也已经过去。 有容朝歌帮衬,他们翻不起大水花。 只是殿试是皇帝亲自选,皇帝对他又会是什么态度?他运气好了一次,还能再好第二次吗? 当一个人有一个很希望达成的目标时,他就会不自觉地陷入焦虑。 【24岁:你准备参加殿试。】 从会试结束后到现在,秦秋时没有见过容朝歌。他想要侧面打听容朝歌,但所有人都回以他一个奇怪的眼神? “你说安平侯独女?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待嫁闺中呢。安平侯如今位高权重,女儿哪能随随便便嫁了。我听说啊,他女儿是要进宫做皇后的!” 说容朝歌安安静静待嫁闺中他是不信的。想必是很忙,也不方便出头露面。秦秋时这样想着。 容朝歌最近确实很忙,不过她心情很好。 大约是因为,第二周目马上就要圆满结束了。 书房中摊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奏章,容渊用手捏起其中一张密表,眯着眼睛看,许久一言不发。 周围一个侍候的奴才和婢女都没有。昏暗而隐蔽的地方,只有他们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无言。 容渊抬眼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严肃又刻薄的嘴角竟是不由自主地缓缓上挑,露出一个难得满意的笑容来。 他开口道:“你做的很好,远超我的预期。” 容朝歌似乎对此很随意,答道:“我是您唯一的孩子,自然会和您一样好。” 容渊哼哼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随意扔在桌上:“你们自幼相识,我一直觉得你会对他心软。没想到,你比我还心狠。捧到高处,再让他狠狠跌落。” 容朝歌但笑不言。 容渊也笑了:“是啊,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夕阳沉下去了,秦秋时没有等来他的殿试。 从前是王生被人拖走,不由分说入了狱。如今时过境迁,他成了主角。 罪名一桩桩一件件,他百口莫辩,也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沉默着低头。 他好像总是习惯了沉默。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辩驳的机会,也从来没有翻身的余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容朝歌施舍给他的。如今容朝歌将一切都收回了,可他一路蜿蜒曲折,颠簸走来,心也不知道该放哪了。 秦秋时被剥去衣服,套上囚服,就像是被剥去了所有的荣名。他一路的期盼与努力,就像是一场笑话。 可他心里却一反常态地平静下来。 秦秋时一身囚服,没有往日的神采,却好像在沉郁中,还有点自得。旁边的囚犯,不是大哭大笑,就是愤恨咒骂,唯有他这里诡异地安静。 他唯一的愿望是想要再见容朝歌一面。 容朝歌自然是要去的。 已经入冬了,她衣裙上多了毛茸的加厚,手上抱着暖炉,与这里格格不入。 秦秋时身著囚衣,穿堂风一过,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忍住了颤抖。 容朝歌低垂着眼睛,似乎懒得看他,又似乎不想看她。 “你想听我说什么?”她似笑非笑地问。 随着她的到来,整个牢狱似乎都亮起来了。早有人将秦秋时放在了大牢最深处,最黑暗逼仄,最阴潮湿冷的地方。但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与他几块木板隔开,就好像分开了两个世界。 容朝歌浅浅一笑:“你也不傻,非要听我说出来,何必呢?对,我一直在利用你,放长线钓大鱼,只是为了获取容家更多的权力。” “秦家满门抄斩,是我父亲察觉秦昭有不轨之心,于是禀告给了圣上。容家这些年得圣上信任,地位水涨船高,确实还要感谢你家做出的贡献呢。” 最信任的人总是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秦昭远有没有不轨之心?并不重要,有了证据,有了苗头,圣上自然是绝不能姑息。 秦秋时有没有能力考到殿试?也不重要,重要是是他需要被圣上注意到,再翻开十余年前的案子,扫清余孽。 就是这样简单。秦秋时牢狱里走了一遭,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可为什么还非要叫来她,好完全心死吗? 容朝歌倒是觉得有些好奇,便来了。 “其实我没想问那些的。”秦秋时站在牢房里,身形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更加瘦削。他隔着木板的缝隙,望着她。 “只是想和你说一句,谢谢你,”秦秋时嗓子沙哑,许久没有进水让他说几句喉咙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对不起,我还是食言了。” 第53章 第53章 容朝歌掀起眼皮望过去,眼前人神色淡然,倒是当真不像是故意挖苦她说反话。 “身外之物尽数被搜缴了,只有它,我还能留着。”秦秋时从怀中逃出半块玉佩,轻轻抚过纹路,似乎在思索,也似乎在怀念。 “那半块,你还留着吗?” 容朝歌从袖中掏出,将细绳挂在指尖,随意把玩了几下。她突然站起身来,像是好心一般将玉佩递到他跟前。 秦秋时正像穿过木板,伸手去拿,可是刚触碰到那冰冷的玉质,容朝歌就先猝不及防松手了。 玉佩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秦秋时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玉佩上,很久才移到那旁边明黄色衣裙上。 “何必呢。”他出声,轻微地发着颤意。 容朝歌踩着玉佩的碎渣,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殆尽:“你又何必呢?你恨过我,疑心我,如今更是一无所有成了阶下囚,我不信你叫我来,只想对我道谢和抱歉。” 秦秋时道:“我没什么朋友,也没有牵挂的人。就算有,我留下的书信他们也应该都明白。但你不一样。” 她不会看他写的任何东西。他也觉得,文字这东西来丈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有些太浅了。 容朝歌点点头说:“对,如果不是你非要叫我来,我根本不会在意你是死是活。” 秦秋时苦笑一声:“我都快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事到如今,其实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容朝歌却道:“想听好听的?你要有价值才配我哄着你。” 大概是两人沉默太久,容朝歌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整理整理袖口,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起身欲走。 秦秋时扒着木板,心脏那种被挤压被攥紧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像是梦里的一样。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并不是梦。 所以,他要死了吗? “朝歌,”他哑着嗓音,“为什么?” 梦里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是真的吗?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他,反而留着他一步步推向最高点,再让他狠狠跌落,粉身碎骨,一无所有。 是什么仇,是什么怨,值得她狠心至此? 容朝歌只觉得这个问题自己在一开始已经回答过了,没必要重复。所以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秋时显然也并非真要从她这里求一个答案,真真假假的,他其实觉得她不说反而也好,只是希望她别走那么快,以后就真的见不到她了。 他跪在地上,用拿过笔写家书赚钱的,寒冬腊月抄写书籍的,写下一片一片治国策论的手,无比卑微又虔诚地将地上的玉石碎片拢在一起。 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心握了十几年的玉佩放在旁边。 一半完整又剔透,一半破碎又不堪。 从来没有什么相安无事,一动就是粉骨碎身。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是要去做呢?对得起父亲的嘱托,对得起师父的期望吗? 他想不通,指尖被割破的血滴落在玉佩上,混成一片,视线变得模糊,让他更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亦或者是血泪。 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化成了往事不堪的纷扰。他辨别不清,也不想再辨别,只想真切地,追寻内心那漾起的涟漪。 “活着就要受罪,还想活着吗?” 容朝歌还记得曾经秦秋时回答过类似的,他当时好像说,生死都无所谓。现在呢? 容朝歌侧身,牢房出口处昏暗的光在她身后打过来,让她整个人显得半明半暗。光阴似乎在她脸上刻下明确的棱角,半是救赎,半是毁灭。 秦秋时隐隐地露出一个微笑来:“想啊。”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孑然一身。他好像本该如此。直到她闯进了他的世界,死水划过涟漪。 如果活着,就能再见到她,那还是值得期盼的。 容朝歌自己都没察觉到那隐隐蹙起的眉头,只是决然地转过身去,给他留下永远的黑暗。 为什么?当然是遵循boss的职责,阻止他考取状元。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摧毁,是在真心实意地筛选玩家,还是如青风所愿,将真心在手中玩弄,将他一次又一次打击到极点,直到此人永坠轮回的噩梦呢? 那他的噩梦是寒窗苦读的负重前行,还是……她? 大牢里实在是湿冷,容朝歌想起秦秋时最后嘴角噙着笑意,手上血肉模糊,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神,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将手中的汤婆子揣在袖子里,才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再回头,确定牢内再无声音后,打开了控制板。 【玩家秦秋时,第二周目任务失败。】 大门沉沉地合上,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无边的黑暗中压着人喘不过气,秦秋时吞下衣袖中的药,靠在墙边,仿佛要沉沉地睡一觉。 淡蓝色的光晕不知从何而来,缓缓地,将他温和地包裹起来。 会忘掉吗?满门抄斩,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十年寒窗,是一步一步上下求索。他心中恨吗,怨吗,好像都要随风而散了,又好像本就是一场梦。 又好像自己的一生本就在她手中。 于是最后一眼,他看向自己模糊的掌心中,拼凑起的两块玉佩。 又想起了她。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透,就好像能看穿世间一切苦厄。 “半玦终难合。”1 【即将开启第三周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努力学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式!而你,只有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请拼尽全力努力学习吧!】 【正在为玩家初始化数据……】 容朝歌踏碎一片虚无的数据,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游戏,却见秦秋时被一圈蓝色的碎片所包裹。 容朝歌顿时明白,此时的秦秋时刚刚经历了死亡,在不死令的作用下还没有完全复生。钥匙碎片也属于系统的一部分,自然不可能在无生命体上长久附着。这正是她拿回碎片的好机会! 容朝歌用灵力将自己手裹住,小心翼翼地伸手,耐心地将碎片一点一点引导在自己的手上。 蓝色的碎片刚开始犹豫,盘桓。似乎意识到秦秋时生命力微弱,于是接二连三地转移到容朝歌手上。 容朝歌一喜,继续耐心引导着。 她看向秦秋时饱受折磨而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内心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只要她能顺利将碎片拿到手,秦秋时就不必再因此遭到针对了。 这样对大家都好! 容朝歌正想着,却见秦秋时竟然在这个中转空间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所有蓝色碎片都颤了颤,顺着他的胳膊钻进了他体内,不知所踪。 【身世:弃婴(生父未知)】 【智力:70/100,天生早慧】 【体质:20/100,体质孱弱】 【福缘:70/100,福源深厚】 【其余属性待解锁……】 系统还在播报数据,容朝歌先神色一紧,暗道不好。若是让青风知道,只要秦秋时死了,钥匙碎片就能被拿走,他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置他于死地。 她毫不怀疑这一点。那个冷冰冰的boss对同事尚且是翻脸不认,对一个普通玩家,任他有通天的能力也逃不过系统的制裁! 那秦秋时要是真的永远留在这个副本,对他来说是不是反而是一个好结果呢? 如果他真的留在这里…… 容朝歌此刻倒是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或许是真觉得秦秋时怪倒霉的,偏偏被钥匙碎片选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被boss追杀。 又或许是觉得千百年难得有这样一个玩家,有想法不怕死爱挑战,或许还有点想在四五星高级副本里和他切磋的跃跃欲试。所以系统如果执意毁灭这样一个人,她会觉得有些可惜。 “一切以系统利益为重,这是boss的第一职责。” 这是青风千百年奉行的至高准则,因为他的职责主要就是负责副本运行,负责系统安定。 但容朝歌不一样。 同为初始boss,她的分工是“渡化”。是游戏中的玩家筛选的最后筛选者,更是无数折损在游戏中的玩家的渡化者。 其实死去的玩家并不会永坠噩梦。 她会渡他们。 或许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轮回辗转的模样,让她比青风,多出很多不该有的,情感。 【0岁:你出生了。生父未知。生母怕养不活你,狠心将你遗弃。】 【福源70/100,福源深厚的你差点被遗弃时,遇到了一位贵人!他家夫人生了死胎,他怕妻子醒来伤心过度,于是准备拿你顶替。】 【检测到身份发生改变,当前身份:员外郎之子。】 【1岁:你抓周抓到了书本,父亲夸你是读书的料。】 【母亲则是微微担忧。你们家是商贾之家,父亲捐银得了个员外的官。你就算是读书,恐怕难走科举之路。】 【2岁:学步,开口说话。无大事发生。】 【3岁:母亲私心不想让你受读书之苦,经常拿着算盘逗你玩。但你并不感兴趣。】 【4岁:书本上的字你不太懂,但你对书籍好像有天生来的兴趣。】 容朝歌合上了面板,一阵穿堂风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放进来一碗剩饭。 “爱吃吃,不爱吃就饿着!” 容朝歌看着自己裹着抹布一般的衣服,又看看那碗饭,忽然沉默了。 第54章 第54章 半碗馊饭,破旧的柴房,更破烂的衣服。 容朝歌在沉默中大彻大悟:系统只有不做人和更不做人的区别。 先是山神,再是仇人之女,现在要给她安个家生仆之女吗?? 【本轮您的身份是:被掉包的真千金!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容朝歌微微松了口气。不过,这个身份也没法直接接触到秦秋时,她要尽可能想办法创造二人之间的纠葛,方便后期起到干扰。 她走上前,拾起那半碗剩饭。连筷子都没有,看来那个送饭的大娘是想让她直接手抓饭。 容朝歌又叹了口气,将碗扔在一旁。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御寒的衣服。 她踹了踹柴房漏风的木门,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力,很快就撬开锁扣。 她刚一推门,正撞见送饭的大娘,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养母端着空碗走来。看她竟能跑出来,那眼神划过诧异,厉声一喝:“死丫头,你竟敢跑?” 容朝歌仗着身小,侧身躲过她的追避,一转身蹿出了院子。 她环顾了四周,街上寒风卷着尘土,冻得她一激灵。她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仔仔细细地观察四周,带着几分犹豫往前走。 她想跟周围人打听姓秦的大户人家,可却遇到一群不怀好意的小混混。她神色泛起冷意,不欲纠缠,转身就跑。 养母王氏的骂声突然在身后追来:“死丫头还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容朝歌一惊,更是撒开腿跑起来。街上人多,好在她个头小,身影灵活。她边跑边往后看,一个不查竟然直接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向后摔去,手掌是火辣辣的疼。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姐姐,对不起,你没事吧!” 容朝歌一抬眼就看见秦秋时,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王氏已经追上来了。 她拿着一个扫把,不由分手地就往容朝歌身上招呼:“死丫头,我让你跑!给你吃给你穿,好像我亏待了你似的。” 有没有亏待,街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众人指指点点,只当是看笑话。 秦秋时母亲很快就赶过来了,她看见自己孩子摔在地上,不由分说劈头盖脸一顿骂。 “哪儿来的市井泼妇,会不会管孩子啊!” 周围人闹成一团,反倒是始作俑者容朝歌拍了拍身上的土,无声地抹掉眼角的泪,一幅委屈又可怜的样子。 秦秋时爬起来道歉,却在看到她眼睛时一愣。或许是出于对女孩子的保护,他果断挡在她前面:“娘,是我不小心撞到姐姐。” 王氏看到秦夫人的穿着打扮,气势先短了三分。她似乎生怕那人会向她索赔,于是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手里的粗麻绳把容朝歌手腕捆上,一把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 她按着容朝歌,手里的扫把就往她身上招呼:“死丫头,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容朝歌身子一缩,眼里的泪又溢出来了。她就这样巴巴地望着秦秋时,也不说话。 秦秋时身量还小,却似乎想冲上来抢那扫把:“您……有话好好说……” 容朝歌心里又生气又觉得好笑,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公子。 秦秋时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秦夫人直接一把将他抱起来,带走了。周围几个嬷嬷看着秦夫人抱着小公子,脸色煞白,转过头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那可是秦夫人!也就你运气好,小公子不追究,不然要是秦夫人知道是你冲撞了她的心头肉,肯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等着吧!小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以死谢罪吧!” 王氏神色更加不好,拽着粗麻绳,几乎是将容朝歌拖回了那间破败的小院。 甫一进门,她就狠狠将容朝歌掼在地上,抬脚踹向她的脊背:“还敢冲撞贵人?今天不打死你,你还不知道要给我惹多少麻烦!” 容朝歌撑着胳膊爬起来,掌心的擦伤蹭着泥灰,疼得钻心,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抬眼,四五岁小女孩水汪汪的杏眼中透露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淡甚至是狠厉,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王氏:“你打吧,反正我不是你亲生的。大不了我死了,你也别想有好处。” 王氏的脚顿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个可怜巴巴,任她揉搓的女孩,怎么会有这种眼神,让她后背一阵凉飕飕的。 而且她怎么知道的…… 她留着这丫头多吃一口饭,自然是有所图谋,要是真打死了,反倒落不着好处。 她定了定心神,啐了一口,将麻绳往门栓上狠狠一系,骂道:“你嘴硬!饿你三天,看你还敢不敢犟!” 她说完摔门而去,院子里只剩容朝歌一人。 寒风卷着枯叶落在她肩头。容朝歌挣了挣手腕,麻绳勒得皮肉生疼,她却没再动,只是望着院外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顺着麻绳的纹路慢慢游走,那粗麻本就不结实,被灵力浸着,很快便松了一道口,她轻轻一挣,手腕便脱了出来,只留下几道红痕。 她揉着手腕,走到灶台边,翻了半天,只找到半块干硬的窝头。她虽进过各种不同的副本,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但落差太大,她也难免感叹富贵日子一去不复返。 她就着凉水咽了下去,好歹垫了垫肚子。 而后,她回到那个破落的小柴房,靠在柴堆旁,闭眼养神,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王氏看她看得紧,硬跑肯定不行,不如先假意顺从,再寻机会靠近秦府,靠近秦秋时。 于是日子就这么熬着,容朝歌熟悉了这个身份,日日被王氏支使着挑水、劈柴、喂猪。尽管王氏依旧稍有不慎就是打骂,可她却一改往日的犟劲,逆来顺受。王氏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出门买东西,也敢留她一人在家。 而容朝歌,便趁着这些空隙,偷偷溜出小院,往秦府的方向去,远远看着秦府的朱红大门。也不做什么。 无事发生,她调出数据板,拨动起时间。 【5岁:秦秋时入蒙学,每日卯时出门,酉时归家,风雨无阻。】 这日容朝歌又溜去秦府外,正撞见秦秋时从蒙学回来,书童替他背着书篓,他手里还捏着一卷刚学的《论语》,边走边低声诵读。 第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容朝歌就借着挑水的由头出了门,提前守在秦秋时去蒙学的必经之路上。 她算准时间往外走,忽然脚下一踉跄,整个人摔扑在地上。木桶也四分五裂,水撒了一地。 容朝歌浑身湿透地爬起来,眼角发梢都向下滴着水,实在是狼狈。 身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慌忙抬头,却正好看见秦秋时半湿的前襟和那双黑黑的,正打量她的眼睛。 “你没事吧!” 容朝歌摇摇头,眼睛里蒙起一层水雾:“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秦秋时不甚在意,他先掏出一个帕子递给容朝歌,又见她衣服湿淋淋的,想带她换身衣服。 容朝歌看起来倒是要哭了一般 ,似乎觉得冲撞的秦府的小公子自己真是罪大恶极,跪坐在他身前,用他递来的手帕给他擦身上溅到的水。 秦秋时瞪大眼睛,似乎是万分不理解,像是被烫到一般退后两步。见容朝歌仍不甘心,他干脆一同跪坐在地上,拿衣袖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容朝歌脸上的水。 小公子在家里被宠着长大,脾气倒是没有一点劣性。容朝歌笑了笑。 “料峭春寒,你衣服都湿透了。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换一身衣服吧。” 容朝歌心想正合我意,表面上矜持地推辞了一番,这才在下人的引导下走进秦府。 秦府没有与她同龄的小姐,没办法只好委屈她换了一身婢女的衣服。秦秋时先派小厮去书院替他告个假,也回自己屋子换了身衣服,与容朝歌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便走了。 “我手里也没有太多余钱,这点心意你拿着,再买个新的水桶去。” 容朝歌走时,隐约察觉到下人的异样的目光。但秦府规矩多,很快不善的目光就消散了。 她规规矩矩,屏息垂眸,走过厢房。秦夫人恰好路过,看见她,皱了皱眉。 容朝歌点头问好后,就走了。 王氏发现容朝歌挑水回来晚了,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听她“唯唯诺诺”解释缘由,眼珠一转,辱骂的话语戛然而止。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审视的目光在容朝歌身上转了一圈。 容朝歌只知道,后来送来的晚饭都好了不少。 【6岁:秦秋时天资显露,蒙学先生赞其过目不忘,秦府为其请西席先生,在家中开蒙。】 秦秋时不再去蒙学,日日在家中书斋读书。 容朝歌看着秦府的院墙,也不着急。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这日秦府贴出告示,要招一个粗使丫鬟,负责打理后院的杂事。 她回去跟王氏说,想去秦府当丫鬟,赚月钱贴补家用,王氏眼珠一转,当即就应了。 但秦府的差事,向来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不能太老实木讷,更不能太机灵滑头。总之,凭的就是一个眼缘。 容朝歌又穿上了那日换上的婢女服,谎称家中阿姊曾经在秦府做过工,如今自己也想赚些钱补贴家用。来招工的老妈子对她印象本深刻,又见她手脚麻利,就把她留下了。她被分派到后院打理杂事,可惜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见到秦秋时。 不过,她对能踏进秦府就很满意了。 看着府里的雕梁画栋,看着丫鬟仆妇们忙前忙后,看着秦秋时坐在书斋里,秦夫人恨不得亲自为他端茶送水。 容朝歌依旧规规矩矩做事,挑水、扫地、擦桌子,从不靠近书斋。 夜里,她偶尔趁着众人歇息,偷偷溜到书斋外,听着里面秦秋时背书的声音。一段日子下来,她将秦秋时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这日她被分派去书斋送茶。进门时,秦秋时正低头写字,西席先生坐在一旁看着。 她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走到桌前,放下茶杯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正好落在秦秋时的宣纸上,墨迹瞬间晕开,刚写好的策论毁于一旦。 西席先生立刻怒道:“毛手毛脚的丫头!怎么如此莽撞!” 秦秋时连忙抬手擦了擦手上的茶水,却在看向容朝歌,眼睛一亮。 容朝歌立刻跪下,低着头一脸惶恐的样子:“先生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先生饶命!” 秦夫人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也皱起了眉,正要呵斥,秦秋时却开口道:“娘,无妨,不过是一张纸,重写便是,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 秦夫人看了看秦秋时,又看了看容朝歌,摆了摆手:“罢了,下次小心些,再敢莽撞,直接赶出去!” “是,奴婢记住了。” 容朝歌低着头,退出了书斋。 秦秋时虽然在富贵中长大,倒是没有一点架子。对待下人都尤为宽厚。 那日过后,他注意到了她,还有些格外关照的意思。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总之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是,“我觉得与你很有缘”。 很快他就把她提拔成一等丫鬟。在众人眼红的嫉恨声中,她倒是日日清闲。不过秦秋时身边伺候的小厮丫鬟数量本就充足,也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她就像秦秋时花着钱供奉着的一位闲人。 不干活,也接触不到秦府的事。 【7岁:秦秋时苦读不辍,开始接触八股文,秦府上下对其寄予厚望,盼其来年参加童生试。】 童生试将近,秦府上下打点,忙作一团,秦秋时更是闭门苦读,日夜不休。 秦秋时去考试了,容朝歌却在府中被几个抱团的婢女针对了。 容朝歌也不是吃素的,她闲着也是闲着,就像逗猫一样耍着几个人玩。久而久之,那些人心中的怨恨不减反增,发誓要让容朝歌身败名裂,滚出秦府。 “哪个狐狸精挑唆勾引我儿?”秦夫人阴沉着脸,扫过众人,目光直直落在容朝歌脸上。 她轻笑一声,周围人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她一步一步走到容朝歌跟前,扬手就要一巴掌落下。 “我们秦府不养闲人,更不养祸害!小小年纪就一幅媚态,将来可还了得!” 第55章 第55章 巴掌高高扬起,自然也要重重落下。周围一群人都巴不得等着看她笑话,祈祷着夫人最好能把她赶出府。 容朝歌连躲都没躲,挨了一巴掌眼泪汪汪的,语气似乎却带着几分委屈,直直回道:“若是有凭有证的,不用您动手,我自然在府里没脸待下去!可如今无凭无证的,您何必听人挑唆,打我骂我就算了,何必欺辱我一个婢子!” 如此刚烈又直白的语句,一下子点燃了秦夫人的怒火。她也意识到自己身为当家主母,和一个婢子计较实在不妥。 她冷笑两声,眼神示意身旁的嬷嬷。 张嬷嬷替主子办事,那叫一个趾高气扬。她斜睨着眼,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将一个帕子摔在她脸上。 “小贱蹄子,你还有脸要证据。我问你,这可是小主子的帕子?” 容朝歌低头,正是那日挑水摔倒后秦秋时递给她的帕子,上面还绣了一个“时”字。 东西从她那里搜出来,她本就反驳不得。若想狡辩帕子本就是她自己的,那就侧面印证了她对秦秋时早就别有用心。 见容朝歌默不作声,似乎直接坐实了张嬷嬷的说法,很快就有人落井下石。 “哎呦,朝歌妹妹。你日常依附着秦公子,秦公子善良,不忍说你什么。但众姐妹都是伺候秦家人的,你这副行径,姐妹几个也没法替你瞒下去呀。” 容朝歌低垂着眼,语气却似乎十分不甘道:“我哪副行径?” 丫鬟素儿向来和她不对付,听见这话立刻跳出来,:“你何必明知故问?那日你端水去书斋伺候,结果还手一抖撒了半盏,弄坏了主子的作业。那会我们都只当你新来,手脚不利索,如今想来,那时就早早想好如何攀附高枝了吧?” 容朝歌还没出口,丫鬟翠儿忽然装得一脸惊讶的样子,似乎才发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妹妹,你才多大,你这领口怎么裁得这样短。咱们秦府可是体面人家,这怎么行呢?” “其实你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只是主子如今学业要紧,耽误不得,若是因你之故,出了什么差错,十个你也耽误不起啊。” 旁边一个老嬷嬷眼睛尖,突然惊讶地插话道:“怪不得老奴见她有几分眼熟,那不就是前两年集市上冲撞小主子的那个顽童吗!小主子那日回去之后便接连三日高烧不退,肯定就是被她染上了晦气。” 秦夫人想起旧事,眼中更是染上一层阴郁。 几个小丫鬟也纷纷应和起来,添油加醋将她的行径抹黑。在秦夫人和张嬷嬷无声的默许之下,几个人竟是胆大妄为,直接上手拉扯起来。 容朝歌年纪小,本就是以多欺少,半推半攘地,在暗处她腰间被狠狠地掐了好几下。“撕拉”一声,她半边衣袖竟是直接被扯掉,露出颈边的红痣。 秦夫人本冷眼相望,却似乎被红痣晃了眼,瞳孔骤缩。 张嬷嬷似乎还觉得不解气,更替夫人不平,狠狠地呸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将容朝歌踹倒:“吃里爬外的东西,夫人最恨底下人坏了府中的规矩,更恨有人耽误了小主子的前程。今日若是不将你狠狠处理了,往后府里的丫鬟都学你这个样,那还了得!” 容朝歌今日却是一点都没还手,脸上哭得梨花带雨:“我没有。” 张嬷嬷见秦夫人不语,直接一锤定音:“模样轻佻,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留在府里早晚是个祸害。夫人既已发话,你马上收拾东西滚出秦府!” 做丫鬟小厮的人大多是家中低微,食不果腹,一旦被赶出府,那以后就都完了。素儿翠儿他们几个相对一眼,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得意至极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脸上,久久不退。 可怜容朝歌年纪尚小,原本也算出挑的小美人,如今竟是鼻青脸肿,只能抱着膝盖哭泣。 张嬷嬷窥见秦夫人脸色十分不好,只当是容朝歌这副样子太碍眼了,大手一挥:“你要的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人,直接把她拖出去,别留她在这里,祸害我们秦家的名声!” 几个侍卫当即走上来。都用不着拖,容朝歌小小一只,最瘦的侍卫单手就能将她举起来。 “住手!” 秦夫人脸色煞白,话语几乎是哆嗦着从她嘴里吐出来。 张嬷嬷颇为疑惑地转过头来,顿时恍然大悟,一定是秦夫人还觉得不够解气!仅仅赶出府去,哪能抵过她的宝贝儿子半分。就应该先好好折磨一番,杀鸡儆猴,再赶出府去,教她从此都别想好过! 张嬷嬷挥了挥手,自以为解读正确,马上就说:“也是,小贱蹄子哪能这么便宜了你!先带下去打五十大板,让你长长记性,以后还敢不敢勾引主子!” 五十大板。 素儿和翠儿到底是年纪小,听此言也不由得咂舌。五十大板下去,就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也得要去半条命,更别说…… 容朝歌脸色灰败,一屁股坐在地上。雪肩半露,她眼中含着泪水,就这样目无焦距,望着外面的方向,泪水划过她的眼角,不偏不倚地落在红痣上。 眼看容朝歌马上就要被人拉拉扯扯,半提半抱拖下去,秦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推开了在她前头狐假虎威的管事嬷嬷,突然冲上前抱住了容朝歌。 张嬷嬷:??? 众丫鬟:!!! 在众人惊诧甚至隐隐觉得诡异的目光中,秦夫人缓缓扯出一抹笑容,竟是有些讪讪的意思,语气更是显得和善地诡异:“张嬷嬷,孩子既然说没有,那就好好听她说,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怎么成?” 张嬷嬷一瞬间几乎要怀疑有自家夫人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好半天才在秦夫人责备的目光中咂摸出了味道来,慢慢地也扯出了一抹讪讪的笑容来。 “是……是,夫人说的是。” 容朝歌抹了抹眼中的泪,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她似乎也不明白秦夫人怎么方才还那么凶,一瞬间态度大转变,只是缓了缓才慢慢开口。 “我……我没有。” 张嬷嬷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怎么就会说没有?你……” 秦夫人却看起来十分温和地抹了抹容朝歌脸色的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向张嬷嬷的时候,脸上所有温和的神色都褪去,化作怒意:“怎么,你要把她处置了?我竟然不知道,秦府什么时候竟然成你作主了!” 张嬷嬷心里直呼冤,可面上是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讪笑着赔着好脸。 她惯会看眼色,不然也不可能坐到秦府掌事嬷嬷的地位。转脸之间,她脸上的讪笑就像变脸一样,化作冷笑,对着方才得意的几个小丫鬟:“你们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污蔑别人?” 素儿一抖,底气也有些不足:“嬷嬷,我们几个是句句属实啊……” 张嬷嬷眼睛一眯,三角眼显得她既精明又凶恶:“你的意思是,夫人在说谎了?” 素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哪敢……” 容朝歌似乎这才终于劫后余生缓过来,抽抽嗒嗒地说着:“素儿姐姐一向很讨厌我。那日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也是因为前日正好碍了姐姐的教训,手疼得厉害。” 容朝歌挽起半边袖子,那里早就青紫成群。其实不过是看着吓人,一点大碍都没有。容朝歌却泪眼婆娑着,就像下一刻就要不久于人世了一般。 秦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对那几个嚼舌根的小丫鬟恨在骨子里。她嘴唇哆嗦了片刻,让张嬷嬷去叫大夫。 她越看容朝歌,越觉得亲切。那小鼻子小眼的,真是像她年轻时候……怎么就没认出来呢,还叫孩子受了好大一份罪。 不过秦夫人向来是不会苛责自己的,只把怒火洒在了那群丫鬟身上。 容朝歌许久才悄悄把唇贴在她耳侧,似乎是呢喃,似乎是实在委屈了,才忍不住找人倾诉:“素儿姐姐人很好的,经常更换府里的胭脂,每次一买就是三五十盒,上等的货色。她可大方啦,经常和别人分。” 偷挪公账,做自己人情。 “翠儿姐姐,也是。她好像和谁都合得来,还能经常和前院那个侍卫哥哥说话哩。不过可惜,她好像也有些讨厌我。” 原来是被人撞破了奸情,恼羞成怒了。 容朝歌话好像软软的,像是毫无攻击力一般。秦夫人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当年失去了这个女儿,她也是无可奈何。没想到苍天有眼,竟让她能失而复得。只是她错过太多,更是听信谗言,让女儿被这群人欺负。 秦夫人眼睛转了转,威严的视线扫过那群小丫鬟,在她们瑟缩的神情中轻声咳嗽了一声:“如此说来,我便明白了。你是无辜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容朝歌睁着懵懂的眼,虚虚地拉着秦夫人的袖子:“夫人,您,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容朝歌在等着她承认。承认自己的身份,那么间接来说,秦秋时便什么都不是了。这样一来,他的科举考试就顺理成章的泡汤了。 她也能尽快结束任务。 没想到秦夫人却说:“今日事过去,没有人敢再为难你了。你若是受欺负,尽管来找张嬷嬷。” 她拍了拍容朝歌的脸,语焉不详,容朝歌听起来却格外刺耳:“今日我才看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表现,往后……等你们大一些,我会给你个名分的。” 恩赐的名分?容朝歌不想要。 在无人的角落,容朝歌沉下眼,动了动手腕,只觉得这一晚上演戏受累真是不值当。 还不如早就单刀直入!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扑到秦夫人跟前,拉住秦夫人衣裳,迫使她低下头来。 “你是……我真正的娘亲吗?” 第56章 第56章 秦夫人瞬间面色一僵,面上的所有情绪在那一瞬间消散干净。她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容朝歌,直到周围仆从散尽,她才轻声,从喉咙中溢出来一丝笑。 “你为奴,我为主,我是在怜惜你。” 她原本的怜悯与恻隐之心在那句话后忽然消散干净了,就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她看着容朝歌此时的委屈,与那双眼中盛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中没来由的横生怒意。 她厌恨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想起当年在产房中做出的艰难抉择,她眼神晦暗。这些年自己早就把秋时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疼他宠他,为他竭尽所能铺路。如今竟然这样横生枝节。 秦夫人心里冷笑,那王氏贪心不足蛇吞象,故意把女儿送到她眼前,可不是来邀功讨赏的吗? 她深沉的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不知道那王氏到底嚼了多少舌根,这个孩子究竟直到多少不该知道的。 虽是亲生骨肉,但到底从小就没见过,心里难免生疏。她方才燃起的那少的可怜的母爱如今被一丝后怕彻底湮没了。 想到自己当年干出的事,她几乎是有些决绝地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老爷知道。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她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亲手把女儿清理掉,以免留下把柄,招人诟病。否则不仅毁了她,也可能会影响秋时的科举路。 容朝歌却在说完那句话后,恰到好处地沉默了许久,才低着眉眼,自顾自地轻声呢喃。她声音软软的,像极了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的孩子,带着几分鼻音,又几分茫然。 “从小我就没有父亲,王妈妈对我非打即骂,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秦夫人,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看着格外无辜。 “好不容易逃离了那里,进了秦府,我只觉得这里暖烘烘的,比住在那破柴房里好上百倍,还以为秦府会是我真正的家。” “秦少爷他与我年纪相仿,性子又温和,我就总想着多疼惜他一点,多伺候他一点,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好好读书。没想到竟被府里这么多人误会,我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闷在心里,怪难受的。” 秦夫人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在陈述事实,字字句句却戳到秦夫人的心坎里。 她心中又一软。不过是个孩子,自己刚才居然那样揣度。 容朝歌像是被她看得委屈,鼻尖轻轻一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直直看向秦夫人,里面翻涌着不甘,还有几分被辜负的愤怒,更显得她带着孩子般的直白,没什么城府。 “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看着特别亲切,比王妈妈好上太多,心里偷偷把您当亲人看,可没想到您居然处处为难我,如今更是用这种话折辱我!那还不如当年一早就不要把我招进秦府,我也省的在这里受这般委屈。” 秦夫人咽了咽口水,手中不由自主地绞了绞指尖的帕子:“为什么说,我是你娘亲?” 容朝歌忽然一笑,那笑容浅浅的,却无端地让秦夫人感觉后背发凉:“王妈妈就是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颈侧的痣的。它都快成我的护身符了。” “她说,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的娘亲知道。” 她话音甜甜的,就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而那身上青紫的伤痕和勾起的唇角却让秦夫人觉得诡异至极,简直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 “所以,秦夫人是我的娘亲吗?” 见秦夫人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脸色发白,指尖发抖,她才敛了笑意,淡淡开口。 “其实我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不用被人打,不用被人骂,能吃饱穿暖就好。” 她抬眼,没有最初的祈求无助,没有刚才无声流露出的威胁,倒又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了:“夫人,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我不会惹事的,真的。” 海棠花枝颤了一下,零落下几片花瓣,无声入泥。 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沾衣不湿,只是把人笼罩在那种潮湿又压抑的环境下,让人伸手张望,指尖怎么也探不到虚实。 张嬷嬷急忙拿了一把伞,遮住了秦夫人。 秦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小孩子家家的,别胡思乱想,什么秘密不秘密的,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夺过张嬷嬷手中的伞,微微倾斜,盖住容朝歌。 容朝歌声音似乎也有些颤:“夫人这是,又怜惜我了?” 秦夫人俯下身,揩了揩她脸上的泪,露出那张她自认为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脸庞,连带着那颗痣,也变得顺眼了几分。 “孩子,我疼惜你。你乖乖的。我会看着你长大,没有人敢欺负你。” 当天,翠儿和素儿就被张嬷嬷用雷霆手段赶出了府,连带着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婆子,也通通没有好下场。 下人最是见利忘义,谁得势就跟着谁,这是一贯的规矩。众人见翠儿素儿被赶出府,都觉得大概容朝歌要被提拔成贴身婢女。无论交好还是不交好,纷纷想来容朝歌面前卖个好脸。 然而秦夫人似乎忘记容朝歌也是招来的丫鬟,反而还给容朝歌派了几个小丫鬟,伺候着。众人更加不敢怠慢,暗自咂舌,明面上对容朝歌那是更加恭敬有加。 因情而聚之人,情散则怨怼。因利而聚之人,利尽则疏离。 感情之事,就如一阵风,来时热烈,去时无踪,只留下满地落叶般的怨怼。 而利益则像一条河,只要源头不枯,它就能始终奔流不息。 是贴身婢女,还是养女。秦府规矩森严,秦夫人这一个让步带给容朝歌的是千差万别。 至于对她是真疼惜也好,是利益之下不得不为也罢,她的目标是秦秋时。身份之事,不过是一个跳板,方便她更接近秦秋时。 于是,秦秋时童子试归来,便见容朝歌捧着一碗姜汤来到他屋子。母亲一如往常对他嘘寒问暖一番后,才说出来由。 “翠儿素儿手脚不干净还嚼舌根,已经撵出去了。朝歌她受了委屈,我看着她也喜欢。你们年纪相仿,以后让她和你一起吃住怎么样?” 秦秋时自是同意。他想也不想,连忙接过她手中的姜汤,眼睛瞥到她手上的冻疮,不着痕迹地给她手里塞了一瓶路上买到的药。 秦夫人知道他向来好说话,所以就当此事揭过,笑着谈起学业:“秋时,考试还顺利吗?” 秦秋时点点头。 【8岁:秦秋时天资聪颖,县试拔得头筹,秦家备受瞩目。】 【由于秦秋时商贾出身,尽管成绩优异,也备受诟病。】 【秦家家大财粗,秦秋时也有真才实学,很快反对抗议的事情不了了之。】 【9岁:秦秋时在教习先生的指导下,准备府试。】 【10岁:秦秋时成绩优异,通过府试。】 【商人之子通过府试,引起轩然大波。】 【11岁:秦秋时准备院试。】 【12岁:本年度无院试考试。】 【13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学政不同意,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因为童子试主要是对幼童摸底,所以无论是测试内容还是测试的人员范围,都比较简单笼统。 但是院试不一样,因为一旦通过院试,就是秀才了,是获得朝廷认可的,也是真正通往乡试,会试等真正科举路的唯一大门。 所以院试的选拔会提高难度,筛掉所有三教九流不合规矩的人。 尽管如此,秦夫人在看到秦秋时准备好几年,却因为出身而不得不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心里就一阵又一阵地泛酸。 【14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本省学政自然调任,是否要尝试再次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转机,秦夫人跟自家夫君软磨硬泡,声泪俱下,想法设法,最终还是没能给秦秋时求来一个完美的结果。 “秋时,你也努力了。往后爹一定给你寻一个好出路。科举之事,就先放一放吧。” 秦父不敢看秦秋时,于是目光闪躲,内心其实也苦涩。可怜的孩子,这么好的天赋,只可惜做了他秦家的人,要白白浪费了。 秦夫人几日,眼睛都哭肿了。秦秋时日日苦读,疲惫而又失落的眼神,好像成了一根刺一般扎在她心上,让她拔不掉,只能任由它渗在血脉里,每次动一下就要刺痛不已。 容朝歌在书桌旁边,轻轻研磨着墨。秦秋时笔锋娟秀,书写的策论不看内容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她曾有意看过几篇文章,风格迥然不同。 但凡是夫子批复过的,都是一些中庸之言。而每当她打开一团废纸,在上面经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偏激言论。 小小年纪,倒是都有藏拙的心思了。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默不作声地覆住了她的手:“今日不写策论,不用研墨了。” 其实平日里这种小事也都是下人来做,只有容朝歌心情上佳的时候,会愿意往他跟前凑。 秦秋时揉了揉眉心。 果不其然,容朝歌看起来十分惊讶:“秦少爷,院试马上就要开考了,这要紧关头,不复习吗?” 秦秋时端坐在椅子上,尽管没有旁人,他依旧是端端正正,只坐椅子前半截。这是长久以来的规律教养。 “我今年考不了院试了。” 容朝歌抬眼看了他一眼,流言蜚语无孔不入,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不知是安慰,还是含着些别的意味:“明年……明年再看看?” 秦秋时不语,容朝歌偏要蹲在他身前,抬着眼看他:“那还考吗?不考也没什么,你家大业大,旁人几辈子都羡慕不来。” 秦秋时垂眼,轻薄的纱衣下嫣红的小痣若隐若现,他别开眼:“要考,总是有办法的。” 容朝歌心里暗笑。当然有办法,只是要看秦夫人肯不肯。她在府中留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第57章 第57章 【15岁:本年度没有院试考试。秦秋时在秦父的教导下开始学习经商,学习人情世故。学业方面有所落下。】 【16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秦夫人是最先受不了的。 她向来心高气傲,容不得自己输给别人。因此,老爷的爱,她牢牢地占据着。嫡长子,也必须是她头胎生下的。连她的孩子,也要一样争气,才配说是她的孩子。 好在秦秋时向来争气,品学兼优,让她颇为自豪。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出身竟是成了孩子光明前途的绊脚石。 而且,这个坎过不去,秋时就再也别想往前走了! 她身为商贾之家的大夫人,虽然衣食住行方面不缺钱花,过得滋润。虽然在外面人人恭敬巴结,但是到底难保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嘲讽他们家不入流,一身铜臭味,难登大雅之堂。 她一直咬着牙,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改变这一切。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王氏跪在秦府堂下,偷偷窥着秦府的老爷和夫人。想到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她有些害怕。但是一想到自己家中堆放的金银首饰变卖了能换多少钱,还有许诺的宅子地契,她瞬间安心多了。 “老爷……当年夫人临盆,是我接生的。” 王氏眼中挤出几滴泪来,一咬牙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老爷,我真是罪该万死!当年夫人生下大小姐,我见孩子气息微弱,连哭声都没有,便误以为是死胎,想着别让夫人见了伤心,就打算悄悄抱出去安葬。谁敢想,那孩子福大命大,竟硬是活了下来!” “当时您已经抱回小公子了。我想了又想,这事万万不能走漏半分风声,免得被旁人知道了,看咱们秦家的笑话。心一横,就把这事瞒了下来。” “我自己虽然也穷,但还是把大姑娘拉扯大了。大姑娘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呐,旁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我王妈的孩子,我也不忍让她一直跟着我受罪啊。前几年,干脆就借着丫鬟的名头,把她送进来了,早日和亲生父母团聚。” 王氏抹了抹眼泪,袖子底下的眼睛谨慎地窥着上面两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掂量着话语:“我又怕她过得不好,到底是自己养大的,舍不得。所以总想混进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今几个竟是被认作了贼人,把我给抓起来了。” 她见秦老爷沉眉怒目,心肝都一颤,顿时五体投地连连磕头:“老爷,您就看在老奴将功补过的份上,饶了我吧!” 秦夫人端起茶盏,微微轻声咳了两声,示意王氏作戏不要太过。 王氏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跪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她拿了钱,颠倒黑白,把秦夫人撇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秦老爷好心办坏事。秦夫人倒是成了骨肉分离的可怜母亲。 秦夫人粉墨登场。她放下了茶盏,豆蔻的指甲紧紧攥在手中的帕子上,蹙眉颤声:“你是说,秋时他,竟不是我的孩子?” 她惊诧的模样,真是可怜至极。 她眼中像是含着一汪水,直直地望进秦老爷眼里:“官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秦老爷拍了拍她的背,默认了。 秦夫人冲下堂,胸口微微起伏,用发颤的手指着王氏:“你快说,我可怜的孩子,究竟在哪?” 容朝歌在门外背过身去,对接下来即将发展的一切兴趣寥寥。可她转过身时,却正好见到秦秋时在小厮的拥簇下走过来。 他挥退了众多随从,直直走到她面前。 容朝歌微微勾起嘴角,轻笑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秋时答:“大概是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名义上是因为一场乌龙,害得亲生女儿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可怜女儿,要把她认回来享福。 实际上,不过是借此机会,改变秦秋时商人之子的身份,让他能够继续科举。 所以,这一场呜咽的闹剧,到底是为了谁。 堂内人一叶障目,堂外人心知肚明。 容朝歌道:“秦夫人果然是良苦用心。可惜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好母亲。” 秦秋时年纪不大,却是一幅少年老成的样子。本该是情绪急促波动,他却面无表情,显得冷淡又不近人情。 “总要有权衡取舍而已。” 为的是他吗?还是为的是他耀眼前途下,能给家族带来的无限荣光?他也看透了,不过他也无所谓目的是什么。目标一致,结局就能皆大欢喜。 对他来说无所谓,可这样的选择对容朝歌实在太过残忍。 秦秋时垂眼看向容朝歌交叠的手。那指尖洁白莹润,就像从未经历过冻馁之患,从未经历过衣食之忧。可曾经刚进府时的伤痕,他还记得的。 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丝笑意:“我占据了你的位置十六年,早就该还给你了。你吃过那么多苦头,就不恨我吗?” 容朝歌答:“不知者无罪。我的出现总是代表你的好日子结束了,你不是也没有恨过我吗?” 秦秋时这回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掩着唇,笑得几乎要咳嗽,一双眼中却好像盛满了星光。 “你出现本身就让我很高兴了。” 容朝歌听着觉得别扭,不自觉就收起全部笑意,言语冷淡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那你还真是很奇怪。” 秦秋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很自然地说出来心里话:“哪里奇怪了?你在的时候,我就会很开心。至于你说的什么挫折,那就是我命中有一劫,跟你有什么关系。” 容朝歌由衷佩服这种心态:“你这么想,挺好的。” 秦秋时进一步问:“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容朝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秦小公子聪明剔透,应该也明白,万事万物越强求越没用,顺应时局才是正道。” 秦秋时点头,不知在想什么:“对,抛开一切身份,我们算得上志同道合。这么来看,上天也会把我们一直绑在一起的。” 容朝歌抬眼,直视他。却见他没有一丝说笑的神色,好像本就该如此。 秦秋时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循循善诱:“我和你想的一样啊!命运许我颠沛流离,不知道哪天生命就结束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在有限的时间内遵从本心。你说对不对?” 他抬眼,突然笑道:“就像你,噩梦游戏都要塌了。那何必费尽心思寻找钥匙?就让它塌,说不定还是你逃离这儿的契机呢。” 见容朝歌想要反驳,他扬了扬眉,竖起食指在唇边,接着开口:“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数据代码,更不是什么破系统的产物。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会帮我捡药草,会帮我带吃食。灾难是系统不可避免要给我的,这些才是你带给我的,对吗?” “所以,你的本心呢?” 秦秋时早就恢复了记忆,容朝歌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秦秋时恢复记忆的同时,可能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结果已经这样了,容朝歌也不能改变什么。至少现在这个人还在勤勤恳恳(也有可能是不得不)帮她收集钥匙碎片呢,她坐享其成,还说什么呢! 容朝歌在这个模拟器中沉浸式经历了不同身份,多少也沾上了点人气。她目前没打算按照他的话探索一下本心,面上是一贯的不动声色,退后几步,抬手打开了数据板。 “各方面不占优势的时候,攻心为上确实不失为一个好计策。但是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秦秋时看见那数据版,微微眯了眯眼:“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我说的就都是废话,哪来的‘攻心’一说。” 容朝歌耸了耸肩。 下一步,令秦秋时意想不到的是,她将手覆在数据版上,盈盈的光晕散在其中,让那面写清秦秋时人生的面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五指骤然用力,猛地收缩,所有数据骤然像是玻璃被重锤击打一般,碎成一片一片,剥落碎裂在二人之间。落在地面前的几寸,就幻化成了虚无的光影。 隔着碎裂的数据版,容朝歌看到秦秋时眼中露出不假思索的讶异。 历经三世,不改本心。其实秦秋时在恢复记忆的时候,还能做到泰然处之,徐徐图之,这个游戏的循环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青风当初想要通过一次又一次无望的循环,想要把他心态摧毁,直到永远困在这里。秦秋时已经用行动告诉她,这并不成立了。 十次,百次,千次。她可以无限制地用近似于神权的视角,观看他的一生,再随便用一些小伎俩摧毁他。 但是他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会一直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只要她不再干涉,终有一次他会这样平和地度过一生,达到通关的目标。 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容朝歌一向认为,游戏副本不是为了折磨人而出现的,本质是用严苛的方式,筛选通关者。 过分妄加干涉,她就不地道了。 所以她情愿自行毁掉那数据板,毁掉那能够窥伺他一生,甚至在冥冥的概率中早就写好他一辈子又一辈子的,排列组合毫无意义的系统产物。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够通关,那就是他的实力。 况且,就算她不干涉,考状元也是一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以秦秋时好几辈子的记忆,就算文章写得好,也不见得就能考上状元。 据她所知,这一世,恐怕就很难呢。 屋内,秦老爷作为一家之主,将二人召进屋内。 “以后朝歌就是我唯一的女儿。秋时,我会向院试的审查官员说清你的身世,许你科举的资格。秦家养你十六年,也不求你什么回报。日后能走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第58章 第58章 秦夫人眼神放在秦秋时身上,张了张口,很想告诉他为娘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但人多口杂,秦秋时看起来亦是坦荡通情,她才无可奈何垂下眼睛。 秦秋时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谢过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秦老爷则是神色颇为复杂地看向容朝歌。他叹了口气,感叹命运弄人,又侧过头去看他夫人。他本想安慰几句,却见秦夫人眼巴巴地看着秦秋时,几乎要垂泪。 秦老爷轻咳一声。 秦夫人挤出一抹笑容,拉起容朝歌的手:“我真是,真没想到……孩子,你受苦了啊。好几年前我曾看到你,就觉得与你有缘,所以也对你格外关照些,没想到竟是这般……”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容朝歌默不作声,她手上更加用力了几分,突然声音开始转为哭腔:“你是不是怨娘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娘不好……” 容朝歌抿了抿唇,明白这是秦夫人在对她的暗示了。在这场戏里,秦夫人早就被择得干干净净了。就算容朝歌想要借此“污蔑”她也没有用,只会给她自己落个“怨恨父母”的名声。 秦夫人见容朝歌默不作声,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余光下意识看向秦秋时的方向。 “老爷,咱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不如对外就称朝歌和秋时当时是双生,让他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住在秦府,怎么样?” 容朝歌心里冷笑一声,秦夫人真是太贪心了,既要又要,就不怕什么都得不到吗? 秦老爷做生意,汲汲营营多年,听到秦夫人这话,果断拒绝了她的天真想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肃声道:“不可。” “秋时在文章诗赋上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他天生就是走科举这条路的。这些年他身为我商贾之子,耽误太多。今天的事,也算是一个契机,让秋时能够彻底摆脱商贾的铜臭味,能彻底摆脱别人的偏见。如此当断不断,只会惹别人笑话!” 秦老爷对自己当初做的事也有些后悔,面对自己唯一的,在外流落多年后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小女儿,满心都是愧疚。得知她曾在秦府为奴为婢十年,他更是追悔莫及。虽然没有养大的感情,到底也有些愧疚,也有些血脉的亲情。 “而且,这样一来,对朝歌实在是太不公平。以后朝歌就是我唯一的女儿,待你出嫁,秦家的家产都是你的嫁妆。” 秦老爷一家之主,说一不二。此事已经板上钉钉,秦夫人只得悻悻地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张嬷嬷在她嘀咕宽慰:“夫人,老爷只说明面上小公子不算秦府的人,但是又没说从今往后就要全面断了往来。您大可放心,城中就这么大的地方。您若是想念,随时都可以探望,养育之恩大过天,老爷也会谅解您的。” 秦夫人脸色稍霁。 秦秋时回去之后,通过正常的程序提交了院试的报名申请。 秦府这一出“换子”,在城中也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不少人也在猜忌当年抱错孩子,究竟真是王氏胆大包天,还是有人故意引导? 而这秦秋时到底没了秦府的庇佑,免不了要经受旁人的一番指指点点。 世道就是这样,人们总爱用各种阴谋论来颠倒黑白。真正主导一切的端坐高位,而舆论的风往往能吹倒底下的无辜者。 但秦府也算小城中一个顶天的权贵了,人们对于上层的八卦总是津津乐道。 “我看这孩子有问题。听说了没,他都被秦老爷扫地出门了,秦夫人还屡次三番出府探望。嘿,你说怪不怪!” “是有点奇怪啊,不过没准是养了十几年,养出感情了呢?” 那个人故弄玄虚地摇了摇食指:“既然有感情,秦府还差一个小公子的吃喝吗?我看不然!” 在众人的催促下,他低声冷笑,贼眉鼠眼地偷看了两旁,才慢悠悠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这小公子,没准还真是秦夫人的骨肉呢,不过嘛,是不是秦老爷的就不好说了。” 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聊起豪门八卦来那也是两眼放光,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搓手:“这么说,倒是还真有可能。这种丑闻,秦老爷哪里还容得下他,自然要扫地出门。”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那个菜市口西边的王婆,我认得!她家里穷酸得很那,天天买个菜都要讨价还价好久!你们猜怎么着!就这几天,她发达了,上次我还见她捧了好几个金钗子去典当呢。” 几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接近真相的人:“这么一说,那看来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怪不得藏着掖着。” …… 流言蜚语满天飞,秦秋时身在自己租的一个小破屋内专心备考。偶然听到,他也不甚在意,却在听说名声很可能也会影响科举,这才在秦夫人探望之际,虚虚实实委婉地表示了一番。 秦夫人当即拉着他的手,表示一番:“儿啊,你做的对。以后遇到困难,要告诉我。娘会永远支持你的,也只有娘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你要记住啊。” 秦夫人手指一指,当即让张嬷嬷去处理了几个故意寻衅滋事的人。 压是压下去了,但是大家更觉得他们是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秦秋时名声一时之间很差。 不过秦老爷终究是运作了一番,秦秋时院试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他蹉跎了好几年,终于是摸上了科举的门槛。 科举当天,容朝歌一身装扮极为富贵。又是翡翠玛瑙,又是金丝凤凰,好像秦家要补偿她受过了所有委屈一般。 容朝歌身边跟随了无数丫鬟小厮,远远走来,就像是巡视领地一般,浩浩荡荡来到院试门前。她也没有硬闯的意思,所以侍卫默契对视一眼,也没有拦她。 秦秋时走来,想看不到都难。 容朝歌笑着扶了扶头上的金凤步摇,声音倒是颇为温和:“准备这么多年,祝你顺利啊。” 秦秋时也笑了,点了点头。 “会的。” 元和十一年秋,秦秋时府试通过。 元和十三年秋,秦秋时乡试通过。 元和十四年春,秦秋时会试通过。他的文章策论受到主考官青眼有加,将他提拔成第一名。即为会元。 消息一出,众人都对他产生了无限好奇。大家调查起他的身世,这才发现曾经秦家曾经那段堪称离奇的事情。 秦家在小县小城还算得上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土豪,从地方到中央,越靠近京城,秦家的那点财力就越不够看。权贵一抓一大把,真才实学的人也不少。 在殿试前夕,秦秋时受到许多非议,甚至很多人不满,联名上书主考官要求撤掉秦秋时的会元,甚至那他的身世做文章,认定他应该被禁止科举。 容朝歌远在秦家,尚且都听闻这些风言风语。可想而知,身处在漩涡中心的秦秋时,又是顶着多大的压力。 秦夫人坐不住了。这些年秦秋时在外谋生,越走越远,她无数次都想找机会探望,奈何总是扑空。老爷也对她的行为颇有微词,她这才不得不安分下来。 她今夜焦虑不安,下定决心不再犹豫,坐上马车就去找秦秋时了。 容朝歌看着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出城,很久才转身回屋。 此去,秦夫人就不用再回来了。 在秦夫人走后的第二天,容朝歌将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秦夫人的光辉事迹,都借着旁人捅到了秦老爷那里。 秦夫人经手的管家账目,大量的金银外流,流向她的母家。留给王妈妈做封口费的其实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笔。 不仅如此,容朝歌还找到了一个给秦家看过病的老大夫,在容朝歌威逼利诱之下,他吐露出来一个惊天的秘密: 其实秦老爷并没有生育能力。 容朝歌挑了挑眉,没想到当年的流言,还真叫他们说对了一部分。 “大小姐,这事,老奴本该烂在肚子里的。但是,你非要逼我!你说,这事捅出去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容朝歌虚心请教:“抱歉。您继续说,那秦夫人后来为何又要调换个孩子呢?” 恐怕秦夫人当年也是得罪过老大夫,老大夫气得抖了抖胡须,全都抖搂出来了:“贪心啊!又想掌握住自己夫君的心,还想在娘家扬眉吐气。她这个人啊,又好胜,控制欲还强!你以为她爱惨了老爷?你以为她爱惨了那个从小养大的小子?她只是爱自己而已。” 原来她当年生下了女孩,担心会在秦府没有话语权,更无法通过科举改变人生。于是瞒天过海,让王妈妈假称死胎。博得秦老爷的同情心,换来一个男孩。 容朝歌想起她前几日慌慌张张坐着马车进京城的样子。突然灵光一现。她是担忧孩子吗,还是担心天高地远,自己精心培养的一颗棋子要完全脱离自己控制了? 但她目光短浅,就算她到了京城,又能做什么?只会让秦秋时更难为罢了。 容朝歌自然不在意秦秋时是否难为,那些是他该处理的事。而现在,容朝歌把自己要做的都做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就像多年前的翠儿和素儿,她会选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王妈妈吃进去的金子,必要她用尽血汗,一点一点吐出来。 而秦夫人,一纸休书,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第59章 第59章 秦老爷看着桌上白纸黑字的罪证,眼神中尽是沧桑。 他不似寻常富商那般脑满肠肥又目光短浅。恰恰相反,他清瘦儒雅,往那儿一站,倒像是位两袖清风的清官。 能从一介布衣做到江南巨富,靠的是精明算计、审时度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在家务事上,一辈子都精明不起来 外人笑他糊涂,他却甘之如饴。 他和秦夫人也算是少年夫妻,患难与共。 他总是觉得对她亏欠太多,便愿意加倍对她补偿。 她不希望他身边有其他的女人,他就算是喝酒应酬,也从没带任何一个人回家。 她喜欢热闹,爱出风头,更是极其好面子。那么,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还能挣,她愿意花多少都行。 她想要个孩子。他就算知道孩子最后生不下来,他也愿意抱来一个孩子,养在她身边,只是不想让她伤心,希望她能高兴一些。 可没想到,她野心越来越大,他快要兜不住了。 秦老爷眉头一皱,手指狠狠地摁了摁眉心。昏黄的油灯在他脸上刻画出沟壑纵横的褶皱,让他显得岁月不再,让他显得疲惫老态。 物是人非,人都会变。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心只想迎娶心上人的青年了。 这个家,不能再任她胡闹了。 女儿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多年的钱财也被她当作人情补窟窿,但这一切都没有让他觉得恼怒。 偏偏是自己做了这么多,夫人只当是自己手段了得,于是还想要更多。她的重心从他转向了秦秋时,她的目光从秦府移向了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还有谁会由着她呢。 秦老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捏着这些证据,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从未正眼瞧过自己这一身铜臭味的人。 昨日,看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出了城门,尘烟滚滚,只剩下他停留在小巷边,拿着一半有些旧了的金钗,春雨湿青衣,秦老爷只觉得分外无力。 他突然就觉得,该放手了。 因为,女儿长大了。 殿试如约而至。 不知道那些舆论是否影响到了秦秋时。容朝歌已经自毁面板,无法窥见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影响远隔千里改变什么。 这些日子,江南水乡多雨。容朝歌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路,在烟雨朦胧中,听着小贩的叫卖声,恍若一梦。 她知道这里是假的。她可以控制数据面板,随心所欲调整时间的流动。有意思的就多停留,没意思就快进。 而对于秦秋时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三生三世。他无力抗衡,只能在时间中被裹挟着前进,跌跌撞撞,走向一个又一个既定的结局。 他为了求学,踏过乡间的田埂,淌过泥泞的山洪,跨过心底最恨的那条尸山血海,如今又再次落入到世俗偏见的泥沼中。 当今圣上喜欢中庸之道,不可能把状元给一个争议颇多的人。 她已经料到他必败的结局。 但是她已经毁掉了数据版。模拟器不会再写下他既定的结局,同时,他也不会在模拟器中开启下一周目。 青风在给出道具的时候,早就将不死令绑定了数据版。她毁掉的不仅是他的枷锁,更是……他生还的所有希望。 容朝歌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而秦秋时更是不可能品出其中的关联。 青风从一开始大概就料到了,容朝歌不会一直受数据版裹挟限制,甚至他可能觉得,她会对他网开一面。于是,他就早早布下一切,让她亲自斩断一切退路,让他再也出不来。 不是永世轮回,而是……游戏失败,死在里面! 容朝歌闭了闭眼。一切为时已晚,已成定局。 殿试结束,出结果尚有时日。 这几日,容朝歌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秦秋时绝无可能拿状元。与他一同进入殿试的人,有家世,有学识,有眼界,有抱负,秦秋时能拿到会元,实属偶然。 阅卷常有偏颇。避亲避嫌都是常有的事。各花入各眼,文章本无对错,只是伯乐不常有。 纵然他有能力,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低调老实势必会边缘化,偏激狂妄更是要不得,这个度,完全是凭主考官心意。 太主观了。容朝歌不禁摇了摇头。 她这些日子已经成了茶楼的常客。这里消息最灵通,她完全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游戏失败与否。 失败了,她就该走了。 “之前秦家那小子,还记得吗!我听说他现在可是出息了,圣上对他赏识有加呢!” 容朝歌的目光落在茶盏中。茶叶浮在水面上,飘飘荡荡。无形的热气总是在推着它们走。 “我听说,他以会元的资格入围殿试呢!你们说,他会不会真拿下个状元?” “老兄!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吧。这秦秋时,连殿试都没去!” 容朝歌掀起眼皮,向不远处的男子望去。 那男子浑然不觉,呵呵一笑倒是卖上关子了。殊不知他这一句话如同石头一般,激起千层浪。 “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白白浪费了?为什么啊?” “我听说,”另一个人努努嘴,眼神示意秦府的方向,“夫人找他去了。那秦秋时最近本来就深陷舆论漩涡,你说她这不是添乱吗?我估计就是因为她。不然怎么可能说不考就不考了!” “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那夫人平日里就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就老爷惯着她宠着她,她跑去京城撒泼,圣上一个罪名下来,秦秋时肯定要受到她的拖累。” 几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容朝歌却移开了视线。 秦秋时放弃了殿试,去哪了? 还得了圣上,赏识有加? “哎哎哎!放榜了,去看看今年的新科状元是谁?” “嗐,是谁反正都不可能是秦秋时了。他连殿试都没参加,怎么可能授予他名次呢?就算他再有才有德,朝廷也不可能会为他,破格改了惯例吧。” 容朝歌提起衣裙,在桌上留了几个银钱,起身出了茶楼。 外面的人吵吵嚷嚷的,她什么也听不清,更是不想失态地和那些人挤成一团。 “朝歌。” 容朝歌猛地转头,却见本该在千里之外京城的秦秋时竟然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骑着一个高头骏马,长发用冠束成一个马尾,随着马蹄踏踏而轻轻摇晃,更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想知道名次,我亲口告诉你吧。” 他翻身下马,眉眼间不见疲惫,一如既往灌满了温和的笑意。 “没考殿试,还拿到状元了?”容朝歌挑了挑眉。 秦秋时但笑不语,从衣袖中拿出一幅卷起的文书。 不远处人群早就炸开了交谈声,惊诧的声音让容朝歌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回事?这届科举没有状元?” 人群散开些许。容朝歌远远望去,不远处的榜单上,状元一栏赫然是空悬,榜眼探花皆是规规矩矩的人名。 “没有状元?”容朝歌心情复杂。 秦秋时展开了文书:“状元金花帖在我手中。” 二人避开人群,他徐徐讲述。 他并没有像前几次科举一样,一门心思放在如何能让文章辞藻更加华丽,如何能让自己的策论见解更加符合主考官的心意。 读书当为民。 他用现代的眼光,用从秦父处学来的经商的谋略和眼光,主动献策给当时会试的考官,得到陛下的应允,解决了陵阳水患,挽救了数千百姓的性命。 “就算是京城千里,我又任务失败了,我也会快马加鞭跑回来让你送我最后一程的。”他说到这儿,不知为何眼中竟是莫名闪动着一丝诡异地堪称期待的光。 容朝歌抿了抿唇,目光冷静:“投机取巧。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何不规规矩矩考了殿试?金榜题名不行,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谁知道系统算不算你‘考上’状元。” 秦秋时讽刺一笑:“八股的考试,迂腐的考官,如何筛选出良才?” 他直视容朝歌,大大方方将心里话说出口:“凭什么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世界上那么多职业,为什么偏偏要分三六九等,偏偏要用刻板的眼光看待某些职业,压抑孩童的天性,压抑人的内心想法?” 容朝歌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科举这条路,是最公平,最简单的一条出路了。” 科举设置的初心,确实如此。它给无数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条新的窗户,让他们得已窥得外面广阔的天地,得已走出贫瘠的现实,走近理想。 为什么学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只是后来,科举变得越来越极端。 大把大把掉的头发,无数点灯熬蜡的夜晚。那些写废的答卷堆在墙角,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新的覆上去。 反正格式都差不多,谁会在意他们真正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那些圣人言,先贤注,再加几句不痛不痒的见解。为什么?因为这样能拿高分。 考官兴致寥寥地翻看着卷子,一张又一张,所过之处圈圈点点烙下红色的印记,批上主观判定的标识,就像质检的烙印。 他们低着头,把旧的卷子收进箱底,把新的卷子铺在桌面上。白色的纸,黑色的墨。昏暗的天,紧锁的窗。 他们为了能出去,选择将自己困顿在这里。 他们来不及失意懊恼,他们再次被捆绑上,陷入新的循环。 窗外有人咳嗽一声:“儿啊!早点睡,别太累着。” 但是仔细听去,那声音分明在哭着,说着……儿啊,你要争气。 蜡烛的火焰突然蜷曲了一下。走神的时间短暂又幸福。 该低下头了。天亮之前,还能再写一页。 第60章 第60章 秦秋时早都想到了:“我不怀疑考到状元能通关游戏,但系统一定会给我设置层层障碍。我离京协助治水,这才避开了秦夫人。” 状元哪有那么好考。一省学子有多少人,一朝状元又有几人?秦秋时从后世的眼光来看,考到状元却一生碌碌的也大有人在,科举不成却青史留名的也大有人在。 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圣上亲赐,百姓口口相传,不拘泥于榜上的俗名,为什么不能算是高中状元呢? 秦秋时一笑:“我记忆恢复之后,就想着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多上心一些。” 容朝歌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目露三分不解:“什么?” 秦秋时笑着,桃花眼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探索世界的真相呀。你需要的钥匙碎片,不是只有完美通关才能发放吗?” 原来他还记得要给自己打工。容朝歌抿了抿唇,突然有了点罪恶感。 正说着,秦秋时手上的金花帖突然毫无征兆地脱手。容朝歌眼看着它在掉落的同时,一点一点碎成纸屑,不由得屏息。果然,系统并不认可这样得来的状元吗? 秦秋时眉头一拧,猛地捂住胸口,急急地喘了两口气。 只见周围的场景在迅速破碎。两个人如同被甩到空间扭曲的裂缝一般,强烈的挤压感引发浓重的不适。 容朝歌无需思考,狐尾自袖口窜出,登时缠上秦秋时脖子! 她眼神中杀意弥漫,让秦秋时顿时神色一紧。 斜风细雨在周围扭曲的空间中变得破碎,混杂的那种泥土味,让秦秋时脸色隐隐发白。死亡的经历让他心脏在他反应之前先一步狂跳,他下意识猛地抬手,在容朝歌侧身闪躲之际,趁机翻身。 随即狠狠把狐尾往怀里一拽,二人距离猛地拉近。 容朝歌脚步不见踉跄,反而就势抬手成掌,劈向他颈侧。趁机召回狐尾,翻飞成鞭,在瞬息之间抽打在他后背。 秦秋时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丝。他掀起眼皮,缓缓望去。容朝歌依旧没有就此罢休的架势,眼见第二鞭就要抽下,他身子忽然一转。 他侧身闪躲之时,徒手抓住狐尾末端,将其缠绕在自己手腕,扣了个结。 容朝歌眼神一凛,另一只手曲指成爪,直取咽喉。秦秋时抬手格挡,缠着狐尾的那只手顺势一扯。 容朝歌整个人被他拉得失去重心,膝盖撞上他的腰侧。她目光沉静,不见有半分喘息。几缕发丝从她盘好的倾髻上垂落些许,她抬手扯下头上簪子,猛地在自己掌心一划。 她膝盖顶住秦秋时上半身,让他动弹不得的同时用簪子在他掌心也划出一道血印。 秦秋时瞳孔骤缩,想要趁其不备猛地抬身,却被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 周遭空间几乎完全破碎成虚影,像是彩色拼接的图画,因饱和度过高让人头晕目眩。秦秋时咬牙保持着意志,却见那金花帖的碎片不知何时被蓝色浮光包裹,俨然钥匙碎片。 容朝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不知凝望着远方何处,朱红的唇瓣在秦秋时耳边一张一合,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 “辛苦。” 她将流血的手探过来,食指缠上他的。秦秋时垂眼看去,两道伤口贴在一处,血混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周遭碎到极致,天与地都在坍塌。 秦秋时忽然咳了一声,喉咙一甜,猛地呕出一口血。血溅在她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意识像被什么东西高高抛起,晃晃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又重重地往下坠。 最后落在的地方,是那十根交缠的手指。 他盯着那儿,嘴角忽然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某种近乎餍足的弧度。 好像是一场无声又盛大的表白,又好像是一场盛开即凋零的决绝。如果一定要死,死在她手上,倒是好的。 蓝色碎片从秦秋时身体中涌出,似乎在招呼新伙伴,又在归位之时对交缠的手犹豫不决。 容朝歌感觉他的手在微微地抽搐。一下,两下,似乎要松开了,又无意识地收紧了。 容朝歌将手扣得更紧。 她目光露出坚决,只要这次能将碎片转移到她身上,那么一切事情由她来解决就好,秦秋时也不必牵连受到无妄之灾。 她心神紧绷,系统的提示音却先一步闯入两人耳畔。 【游戏场之锁寒窗已完美通关,恭喜!】 下一秒,所有碎片蜂拥而至,一个不落地涌进了秦秋时身体中。他一阵天旋地转中猛地撑起身子,两个人的距离骤缩。 他额前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显得格外狼狈。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那种濒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眼睛几乎是一错不错地望着容朝歌。 容朝歌垂下眼,收回了手。 【检测到副本锁寒窗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再次落入白色的高台,秦秋时才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给你帮忙,我心甘情愿的。”他猛地咳嗽起来,面色还有些苍白。 容朝歌眉头一蹙。按理来说出副本所有伤痛都会被治愈,难道青风又做什么手脚了吗。 却见秦秋时缓缓放下了掩着嘴的手,弱弱地说:“商量一下,下次能不要再锁喉了吗?” 容朝歌:“……”看情况。 她早就收回了尾巴,转身欲走,却突然被他从身后叫住。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容朝歌回头。没有戏谑,没有试探,他是认真的。 “不想。”容朝歌直截了当地说。 秦秋时神色没有诧异,更没有气愤,反而流露出那种“我早就知道会如此”的神情。 “那也行,我陪你,”他将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翘了翘,“反正还会再见,在哪里见都行。” 容朝歌淡淡扫视他一眼,他大大方方走上前。 “我改变主意了。我会好好活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为止。” 碎片在他手中凝集变换,形成了一副红玛瑙耳坠。 他眼中藏着笑意,故作烦忧:“可惜我之前可能表现地不尽人意,差点被开除了。所以我准备还是贿赂一下我的boss,boss愿不愿意收?” 钥匙碎片的一部分…… 她不该犹豫的。但想起另一副样貌几乎完全一样的耳坠的来历,她有些头疼。 她慢吞吞开口:“虽然我是boss,但我也是一个正直的boss。” 秦秋时十分有眼色:“刚才情急之下,下手没轻没重的,是给你的赔罪礼物。” 容朝歌最终在他满含笑意的目光下,看起来颇为不情不愿地接过。 她回到办公室,捏着那对耳坠,无端地感觉有些棘手。 要交给青风研究一下吗? 容朝歌这个想法仅持续了一秒,就被她自己给否了。 青风在她形象已经与一个极端偏激的愣头青别无二至,有什么想法,与鸩羽沟通都比和他沟通要理想。 因为他根本不会听你说了什么。就算偶尔选择用默认来维持那少得可怜的同事情,私下里依旧是我行我素。 就像这次…… 容朝歌猛地抬头,突然意识到少了一个环节。 通关奖励呢? 她起身出门,准备反馈系统故障问题,却不料刚一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青风和鸩羽。 青风正欲开口,却先皱了皱眉,拿了一块方巾掩住口鼻,连打了两个喷嚏。 容朝歌:…… 鸩羽在副本结束后就匆匆忙忙赶来了,她最近总有一种预感,两个人见面可能会打起来。 她尴尬地笑了笑,身先士卒地暖场:“小九,回来啦。还顺利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容朝歌此刻是面沉如水,青风则是一如既往公事公办的冷静。想也不用想,缺德的青风肯定没少使绊子。也就他能把这种事说得头头是道,旁人也不能反驳。 青风还没开口,又耸了耸鼻子,紧急用方巾再次掩住口鼻。 “啊切——啊切——不好意思。” 鸩羽:…… 鸩羽看似亲热地上前挽住了容朝歌,实则暗暗使劲,生怕一个不注意两个人就兵戎相见了。特殊时期,这样也太不利于团队凝聚力了。 容朝歌自动忽略了鸩羽疯狂眨眼,语调也恢复了公事公办:“青风,我正要找你。游戏通关后没有发放奖励,是系统故障了吗?怎么补发?” 青风推了推金丝眼镜,神情没有一丝波动,显然早就知道:“没有漏发。现在系统的钥匙碎片几乎已经为他所用了。被系统认可的能力,通关想必不需要依赖道具。” 出乎鸩羽意料,容朝歌没反驳,没动手,还含着笑回答:“对,钥匙碎片现在就认准他了。通关前是玩家最虚弱的时候,我和他打了一架,用血为媒,也没改变钥匙碎片的归属。三个副本过去,这事已经充分代表了系统认可他。所以,我从此不会再干涉他的游戏,希望你理解。” 青风也神色平和,点头表示理解。他打开手中的文件夹,一目十行地扫过新生成的游戏统计数据,很快将头抬起来。 “九尾,下次要注意,boss不得毁坏游戏道具。” 鸩羽挑了挑眉:“不死令不是已经自动使用了吗,还有什么游戏道具?” 容朝歌冷静地说:“我把模拟器的数据版捏碎了。” 鸩羽:??? 她忘了,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主…… 第61章 第61章 两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冷静,倒是显得鸩羽有点大惊小怪。她默默掩住脸,决定自己先缓一缓。 青风的视线落在容朝歌微微蜷起的左手,停顿了几秒钟,才接着说道:“既然你认为自己不再适合干涉他的游戏了,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还没等鸩羽惊讶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补充上接下来的一句:“下一场游戏,我亲自去会一会他。” 鸩羽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青风向来是负责系统内部的事,从没下过副本。且不说他知道不知道副本内部的巡行逻辑,单听这语气,这是下副本吗? 分明是恨不得将违法分子就地斩杀了! 容朝歌抬眼,眼中仿佛蕴含着一场风暴,她寒声:“青风!” 青风见她向来平淡无所谓的脸上露出一丝微愠,心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让他更加烦闷了。但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微微皱眉,眼神丝毫不避,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事关重大,我必须保证系统的绝对安全。这件事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理解你,不会强迫你去,但你也没有权力干涉我。” 他看着容朝歌,忽然轻笑一声:“你觉得他拿到碎片是天命所归,我只觉得是阴谋重重,不得不防。也希望你理解我。” 鸩羽咽了咽口水,虽然知道这里没有自己插话的份,但还是忍不住劝道:“青风,你向来是负责系统这方面的事务,下副本的事还是别劳烦了。这样吧,我也劝一劝小九,当务之急还是团结起来一起找钥匙碎片。” 周围路过的同事听见这里动静不小,九尾和青风大人看起来脸色都不太好,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三五成群地围过来。 鸩羽知道有些事情算得上是系统机密,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在同事面前一一道来,所以干脆和稀泥:“哈哈,没什么,就是咱们九尾大人这次进副本又不小心‘失手’了,二位大人正在协商,没什么,没什么。” 周围同事对视一眼,皆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大家都知道,九尾下副本,不仅通关率不太好看,而且往往副本内损毁程度也很高。系统多次警告也无效。 不过九尾大人毕竟是初代boss,大家普遍性给予尊重,干脆戏称为“失手”了。 容朝歌瞅了鸩羽一眼,没吱声。 青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了,在这里谈论要事不太妥当,他微微侧身伸手,示意借一步说话。 容朝歌和鸩羽跟着来到他的办公室。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夹,示意二人坐下慢慢谈论。 不知为何,鸩羽感觉他身上出现很明显的,焦灼感,似乎还带着一丝丝的烦闷。这种感觉太不寻常了,让鸩羽惊讶了一瞬,但又感觉不出来了。 或许是什么事让青风也觉得分外棘手,鸩羽想。 青风的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他苦笑一声,选择将鸩羽刚才询问的有关钥匙碎片的事情和盘托出。 “之前我们讨论过,钥匙碎片只有完美通关后才有可能发放。在你下副本后,我收集到的所有数据中显示,锁寒窗副本通关之前,近期还有153个副本通关,其中37个副本在boss的带领下成功达到了完美通关,其中35个副本都没有任何钥匙碎片出现。2个副本中boss发现有星星点点的蓝色碎片闪过,但它不属于任何人,在出现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我确认那就是钥匙碎片,于是动用了系统最高的权限,探寻了碎片出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两个碎片的星光最后一次闪耀,都是在锁寒窗的副本中。” “钥匙碎片恐怕已经完全认他为主了。假以时日,他如果完全掌握了碎片的力量,不堪设想。” 鸩羽乐了:“没想到碎片跟磁铁似的,还会互相吸引。咱们几个boss都不认,偏偏认了秦秋时,扎堆往他身上钻。忘本啊忘本!” 青风自动忽略了她言语中的戏谑,自然道:“钥匙本就是一体,会互相吸引也不奇怪。但事关系统最高权限,钥匙绝对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容朝歌在副本中本就费心,如今刚一出副本就遇到青风找茬,心情烦闷,但还是尽可能耐心解释:“对。一开始我认可你的想法,所以和鸩羽一起下倦寻芳副本阻拦,但结果是无论他愿不愿意,钥匙碎片没法转移。” “然后你又想逼死他,设置出不死令和无限循环的副本困境,准备借死亡从他身上拿走碎片。我承认你的思路其实是正确的。我接连几次将他逼到濒死处,准备夺取钥匙碎片,但结果是依旧失败了。” “人人都拿不到碎片,只有他能拿到。你若是真用手段逼死了他,万一到时候我们谁也拿不到碎片,合成不了钥匙,那时候恐怕才是真要眼睁睁看着系统崩塌吧。” 青风沉默,他看着容朝歌几乎毫无停顿地说出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九尾,你在生气。” “你生气,是因为我干涉游戏,还是因为我为难他?” 容朝歌一噎,她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就事论事,无论是谁,我都会秉持这个态度。” 容朝歌眼神锐利,轻哼一声:“还是说,你真觉得我会偏心一个玩家,不惜撒谎骗你?” 青风的视线落在容朝歌左手上,从指尖的缝隙中,他看到了那里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两个红色的珠子。 他垂下眼眸,没有再多说。 他虽然没有下过副本,但是也十分清楚,副本里面的东西是不可能带出来的。 她有没有骗自己已经不重要了。 鸩羽见青风低头不语,只觉得他脸色阴沉如水,两个人针锋相对,这屋内实在是太凝重。 她不算是初代boss,也不是特别有能力的,只不过仗着和小九关系好,四处吃瓜解闷!她自动将自己归为气氛组,及时调节,实在调节不开,那就将两个人劝开! 鸩羽尴尬一笑:“总之还有时间,也有余地再商量嘛……小九也刚出副本,青风大人最近也蛮辛苦的,我们要不改日再聊?” 鸩羽就要拉着容朝歌出门,却听青风忽然伸手拉住了容朝歌。 鸩羽:!终究还是到了动手那一步吗? 青风却是罕见地沉默了半晌。他向来公事公办,三句话不离系统。因为他无比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保证噩梦游戏正常运作。 没有人懂他,他也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但他看着容朝歌疲惫中带着冷淡的神色,第一次生出解释的冲动。 容朝歌转身,却见青风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正好将她圈了进去,不由得一愣。却听青风语气缓和:“是我着急了,你先去歇一歇吧。” 他似乎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说完便抽回了手,又恢复了往日客气又疏离的模样,对她要走点头示意再见。 容朝歌:…… 青风既然愿意好好说话,容朝歌自然也是配合的。 “既然钥匙碎片已经认他为主,说不定他前世与系统有什么牵连。我觉得不如让他为我们所用,替我们收集碎片。” 容朝歌早就这么干了,现在不过是先斩后奏。但她有信心说服青风。毕竟这是现在最保险的一个方法了。 青风视线自然垂落:“我知道,我再想想。” 鸩羽左看看,右看看,见两个人终于说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回到屋,鸩羽就扬了扬下巴:“手里捏着什么呢?刚才青风在,我没点破。” 容朝歌松开手,碎片化成的红玛瑙耳坠正静静地躺在她手心,她无法用灵力将其收起来或者藏起来。 本来秦秋时送给她的本意,就是想让她带上,而不是收起来。碎片自然也听从主人,完完全全做到了“不兼容”。 容朝歌这才不得不握在手里,就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 她咽了咽口水,讪笑:“这么明显吗?” 鸩羽惊讶之色溢于言表,简直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脸凑道容朝歌手边,小心翼翼地捏起来一个耳坠,对着屋外眯了眯眼睛。 她的睫毛浓密,像是鸟类的羽。守护灵是鸩鸟的她,视力也是常人的十倍甚至百倍。不仅是看得清,更是看得透。 容朝歌只见她先是不可置信,后是双手颤抖地将耳坠捧她手里了,一脸复杂又欲言又止。 容朝歌觉得好笑:“怎么了,不就是一副耳坠,你家里不是也有很多吗?” 鸩羽反驳:“那能一样吗!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你你……你老实交代!” 她背后的一对翅膀忽然张开了,将容朝歌和她一起包裹在一个如同小黑屋一样的隔间中,互相咬耳朵。 “那个谁,我就知道他居心叵测,用心不良!在第二个副本里就对你搂搂抱抱的!仗着我要出副本了,就这么胆大妄为,锁寒窗里就你俩,他还不得翻天了!” 鸩羽越想越气,又觉得自己好姐妹应该不是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转念一想:“不对,难不成你是以身为饵,从他手里诱骗过来的?” 容朝歌勾了勾唇,随意地把玩两个小珠子:“系统天天磋磨我,我摸鱼不成,干脆把他收成小弟了,让他给我打工。这样以后使唤他去找钥匙碎片,多方便。” “至于这个嘛,他想跟着我总得有点诚意。这算什么?拜师礼?” 鸩羽满头黑线,什么拜师礼。那小子精着呢,我看是聘礼吧! 第62章 第62章 鸩羽在容朝歌面前,除了万不得已,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她此时却是一脸复杂,淡褐色的瞳望着她,欲言又止。 容朝歌笑了:“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鸩羽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窗外,最终违心地说出来:“没什么,我知道你心里都有数。” 她知道容朝歌内心是极为固执的一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很难改变,她劝也没用。 她收起来翅膀,看了看容朝歌,又叹了口气。 容朝歌泯了口桌上的茶。茶已经凉了,很苦,不好喝。 鸩羽拿指尖戳了戳容朝歌的心口,幽幽地道:“你反正一定不要动心,动心是没有好结果的。” 容朝歌一口茶简直要喷出来。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我……”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简直耳根都红透了,第一次这样无措。  容朝歌在鸩羽的目光下转过了头,恨恨道:“我就说今天青风怎么脸色那么差,难道他也觉得我跟玩家搞到一起去了,所以处处偏心?” 鸩羽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我看就是如此,但我看破不想说破,免得你又恼羞成怒。 容朝歌斩钉截铁:“绝无可能。若是钥匙碎片能现在回到咱们手里,我从此都会避嫌,绕着他走。” 她看起来却是是一脸生无可恋,目光绝望地看着鸩羽:“别人看不透也就罢了,连你也误会我。我只是不得不为系统献身的可怜打工人!” 鸩羽想起倦寻芳里,两个人合伙搞她,幽怨的目光跟着容朝歌:“对对对,现在你收了一个小弟,这两个副本还挺舒坦吧。” 容朝歌骄傲:“当然啦!” 鸩羽捂脸叹息:“我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高冷地让我不敢说话。” 记得当年她被系统认可成为boss的时候,只记得容朝歌一身白衣如雪,眉目低垂,面若观音。噩梦游戏的浮光在她身上打上如同神性的光,让她刹那间以为到了佛海彼岸,只好自惭形秽低头,连开口都不敢。 当时青风也在旁边:“九尾,她的身份已经登记好了,这几天带她去副本熟悉熟悉吧。” 鸩羽拘谨抬头,原来她也是游戏的boss。 她的眼睛好像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但那双漂亮的凤眸看向她的时候,让她忽然觉得心脏被扯动了一下。 为什么,有些难过。 容朝歌先撇开了视线,也客气地对她点点头,还友好地向她伸出了手。 后来鸩羽逐渐熟悉了工作,也结识了很多朋友,才在别人嘴里知道,原来她的衍生技能是读心,而对视是技能实现的前提之一。 于是鸩羽又很困惑了。当时她刚被噩梦游戏选中提拔成boss,一切混沌,对阳世的记忆全无。她在那时候读心做什么,难道是想看看她的记忆有没有洗干净? 不过,后来她还没有问出口,一场大革新就开始了。 容朝歌洗褪了所有的记忆,孤独地坐在一棵由无数数据残片为养料化成的大树上。 那其实并非是树,它由无数条数据线盘扭到一起,由粗壮的根到细末的枝,远远看上去像树而已。它没有叶子,只有纷纷扬扬的剔透数据碎片破裂在枝头,如同落叶般凋落。 系统里的人都知道,洗掉的记忆数据就会在这里被彻底剥离,除尽。 容朝歌目光空洞望着远处,白色的衣服飘飞着,像是一张从书案中被风卷出来的宣纸,孤独地在风中飘荡,不知何处是归宿。 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如今竟然沦落到不知自己是谁,让路过的人面面相觑,又唏嘘不已。 但所有同事都对这个地方望而却步,避之不及,生怕自己也成了数据树养料的一部分。 而鸩羽一步一步走上前,顶着数据强行剥离的巨大能量,身边响起了无数喜怒哀惧放大的情绪和放大的声音。 是谁在哭,是谁在笑?是谁在疯狂挣扎,是谁在愤恨咒骂? 总之,不该是他们。 鸩羽的脸颊被飘落的数据划开鲜红的痕迹,但她却感觉不到疼了。 她觉得树上那个人,好孤单。 容朝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疑惑又陌生。 明明容朝歌资历比她大,能力比她强,可她那一瞬间却是觉得,她是家中的小妹,出去贪玩迷了路,等着家中的大姐姐来接。 于是鸩羽仰着头,友好地伸出手:“小九,我来接你,我们回去吧。” …… 容朝歌唇角噙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现在敢说了,看来还是有点长进。” 鸩羽眼神幽怨,想起往事,又多了几分复杂。 容朝歌道:“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青风那么执着于斩杀他,为什么就不能合作共赢呢?” 鸩羽摇摇头,显然也知道青风方才的话多少有几分搪塞在:“青风的内部消息太多,应该也是有些不得已吧。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容朝歌沉思片刻,晃了晃手中的耳坠。 “罢了。” 反正她直觉,如果青风这样执拗,秦秋时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不可能让他讨到好。让他试一次,就知道她们工作有多麻烦了,也省得他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鸩羽眼中多了几分揶揄的笑意:“那下一个副本,一定很精彩了,你不去看看吗?” 容朝歌道:“累,不想去。” 不仅如此,她和青风一同进副本后,副本的难度也会直线飙升,更难打出完美通关的结局。她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刚过完锁寒窗的副本,她现在只想美美躺平睡一觉。 鸩羽一笑:“也是,你歇歇吧,反正下一场副本还早。” 她们都不怀疑青风对系统的忠诚,如果是他,就算是以命换命也必然会拿到钥匙碎片的。 当然,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不光是秦秋时,系统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 鸩羽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容朝歌,见她确实对秦秋时也没有格外的上心或是担忧,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种人,是不能有太多情感的。 次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从睡眠中吵醒。容朝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却没下床。她抬了抬手,一截狐尾听话地窜出,打开了离门最近的窗。 这个意思就是,现在不方便见客。有事直接留言就好。 鸩羽脸上闪过无语。 她俩关系十分熟捻,早就不拘泥什么礼节。且事出紧急,实在容不得这祖宗耽误时间了。 她张开翅膀,十分不体面地从窗户挤进屋去。 “小九!”她轻车熟路地冲进容朝歌的卧室,趴在她耳边,“青风已经进副本了。” 容朝歌皱了皱眉:“啊,这么快。” 不仅boss需要休息,玩家能够通关副本更是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体力,一般系统都会贴心地安排半个月不等的休息缓冲时间,再强制传送到另外一个副本。 秦秋时这几次都打出完美通关,按理来说系统给出的休息时间只会更加优待。 鸩羽伸出食指,在容朝歌面前摆了摆。 “不仅如此,那副本开启之前,我有幸看见了里面的人员名单,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人呢。” 两个人讨论一番,发现其中竟然包括好几个秦秋时在其他副本里认识的人。 一般来说,系统分配都会尽可能随机,防止抱团或者私人恩怨带节奏。 容朝歌无语地搓了一把脸:“真巧。” 鸩羽搓手:“可惜了,青风动作真快,已经开副本了,不然我还真想去三星副本当一次boss,打下手也不错呀。” “不过现在也不晚,趁着本刚开没多久,你带我申请一个旁观呗!” 容朝歌轻哼:“系统给你派了新手场,你想趁机逃避,是不是。” 鸩羽笑容十分灿烂:“三星本我还没带过,我只是想旁观学习一下嘛。” 容朝歌委婉拒绝道:“本都已经开了,你现在想去也太晚了。而且你知道的,系统在这方面给我的权限远不如青风。咱进不去。” 鸩羽继续怂恿道:“作为boss肯定是进不去,但是可以作为普通npc不影响副本旁观呀,只要他同意就行。” 容朝歌反问:“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鸩羽轻笑一声:“不同意也没关系,你那副耳坠,完全能不知不觉把咱们送进去。” 说话间,容朝歌睡意全无,早就穿戴整齐,坐在梳妆镜前挽发。 她把簪子插在发间,回头看了鸩羽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这么想去。” 鸩羽神秘一笑:“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容朝歌面对梳妆镜,抬眸,正好在镜中对上鸩羽勾起的唇角。 她没说话。 鸩羽也不再卖关子:“青风选的这个本可好。创造噩梦游戏的神,据说曾经在这个村庄里出现过。噩梦游戏后来把它当作了一个剪影,封存在了这个副本里。” “这个副本自从创立开始,就从来没有对外开放过。这次,青风大概是要寻踪溯源,借神力剥离秦秋时身上的碎片了。” 容朝歌嗤笑:“那我祝他成功。” 鸩羽低下头,附在她耳边:“那你呢?你就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系统里吗?” 今天的她格外不对劲。 容朝歌猛地回头,却见鸩羽迅速别开眼,轻笑一声。 “可我想知道。” “小九,我想起那次大革新,我身体里的血就都冷了。我们看似有天赐的神力,却在系统的面前一文不值。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容朝歌轻声斥道:“你昨天回去,听谁撺掇了?这些话,但凡让青风听到,你难逃一劫。” 鸩羽抬起眼,眼眶通红:“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但醒来就一忘皆空了。直觉告诉我,这次我不去,我会后悔。” 第63章 第63章 容朝歌将秦秋时送的一幅耳坠捧在手心,思索片刻后摘掉了刚刚带上的耳坠,将其挂在耳朵上。 玛瑙红艳如血,衬得她肤色更白。 她转身拉住鸩羽,另一个手间结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随着白光渐盛,一道大门凭空出现。 容朝歌伸出手,刚一触碰到大门,红色玛瑙就扬起一道高高的弧度,像是钥匙一般,缓缓旋转。 鸩羽紧张地抿了抿唇。她扭头扬手,一片鸟羽飞去将容朝歌屋子关好,门窗落锁,以免让其他同事发现,节外生枝。 正在此时,虚空中的大门“咔哒”一声,真就缓缓打开了。 两个人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鸩羽定了定心神,单手拉起裙摆,跟着容朝歌一起冲向了一道凭空出现的大门。 随着二人的身影被吞没,大门合拢,缩小,最终化成了虚空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没有的容朝歌的召唤,属于他们这个副本的小点再次归拢到浩瀚的副本群之中,不知踪迹。 【代号:九尾】 【游戏场:归去来】 【游戏难度:三星】 【身份背景:你从小在留仙村长大。村里有好多秘密,你总爱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去瞧。不过听说夜里很可怕,他们从不让你出门。最近村里要举办大祭,你打定主意要参与进去!】 【玩家通关目标:探寻村庄真相】 【boss要求:您并非是副本boss,暂不可查看哦~】 她并非是副本boss,所以也不能查看鸩羽和青风的身份背景。 容朝歌睁开了眼睛。 鸩羽早就不知所踪,只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村庄草坪上。因为副本已经开了,她们算是中途加入,时间地点均未知。 而且,她还是第一次作为npc加入副本。若是没有搞清规则,死在这个副本里,恐怕她要魂魄巨震元气大伤。 她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黑色的乌羽。显然鸩羽也知道此处凶险,拖她进来十分不合适,所以把保命的好东西都趁她不注意塞来了。 容朝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向来是恩怨分明,且不说朋友的关系,鸩羽当年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拉住了她,她如今又有什么可推脱的呢。 鸩羽给她,她就收下了。关键时刻,她也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收起思绪,容朝歌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黑夜无月,浓浓的雾气将村庄包裹,像是一片低垂的云盖在人身上。 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家亮着灯。整个村庄简直是陷入一片死寂。 这个村庄所有屋子都是独立的,相互之间都有一段距离,完全没有比邻而居的情况。 所有屋子都只有一个门,没有窗。屋子外面没有牲畜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树木供人们遮荫或者采果,而且,周围一片茫茫,容朝歌也没看到有种植庄稼的痕迹。 所以村子里的人靠什么生活? 容朝歌正在观察之际,耳边隐隐传来几声狼嚎。 “夜里很可怕……” 难道夜里的危险,就是会有狼? 而且,听着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 容朝歌来不及多想,快跑了几步准备找一个能遮蔽的地方。 虽然身份上说的是,夜晚不让她出门。但是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也没时间去找属于自己的屋子了。 她跑到最近的一个屋子后面。这个屋子的主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猎户,房屋后面盖着几张兽皮。不过那些兽皮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类似于功勋式的存在,走进都能闻到一股发霉腐败的味。 兽皮旁边还挂着几个打猎用的弓弩之物。以防万一,容朝歌正准备看能不能取下来用以防身,却发现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容朝歌放弃取下来的想法。以这个积灰程度,想必弓弩早就不能正常使用了。 她强忍着恶心,躲在兽皮之间。 狼嚎越来越近,她更加意识到一件事。 村子里没有牲畜,狼下山劫掠,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吃羊偷鸡,那只能是…… 容朝歌屏住呼吸,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容朝歌皱了皱眉,她听声音,感觉好像只有一只。 而且这头狼好像完全没有到处转一转,闻一闻寻找猎物的想法。 他直奔猎户家的正门,两只前腿扑在门上,就好像是……人在拍门。 更诡异的是,这狼竟然口吐人言了。沙哑的声音顺着风传到容朝歌耳朵中,他在说:“天黑了,你睡了吗?” 寂静的夜里,敲门声连绵不绝。这么大的动静,周围人却好像都没听到似的。 容朝歌忍不住想,那猎户若是还能睡得着,那就怪了。 很快,那头奇怪的狼开始不耐烦,它一下又一下地撞着木门,却只在木门前撞出沉闷的响声。看来那猎户力气也不小,而且对这诡异的狼也分外熟悉,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只是一味地在里面死死抵着门。 沙哑的破锣嗓子再次桀桀地笑起来:“你没睡,我看到你睁开眼睛了。” 真的看见了?还是诈他? 似乎安静了一瞬间。 那狼退后了几步,随即猛地向前一俯冲,健硕的身体完全扑在木门上,发出格外厚重的一声重响。 动静实在太大,震得整个屋子都颤了颤。屋后挂的几个生锈的刀具劈里啪啦地落到了地上,容朝歌眼疾手快地扯住兽皮一掷,刀具落在柔软的皮革上,才避免了过大的动静。 她初来乍到,暂时不想和那个诡异的狼起冲突。 那狼大概也是不太聪明,一门心思完全扑在了和猎户的前门较劲,完全没注意到屋后的动静。 它似乎喘了两口气,又似乎格外不甘,又将全身的重量一下子扑到了门上。今天不吃到猎户,它似乎必不罢休! 容朝歌刚才瞥过那个木门,算不得太结实。至少,她觉得最多三下,狼必定就会破门而入。 “砰——” 狼再次用尽全力撞向了那扇门,竟然依然没有撞开,而且木门似乎是纹丝不动。 容朝歌微微蹙眉,感到疑惑。听那沉稳而又厚实的回声,她几乎可以判断那木门完全没有因为狼的攻势而损毁。 而就这么一会的工夫,天看起来已经快要亮了。 狼不耐烦地刨了刨,没有如愿吃到食物的它看起来十分气愤,哼哼两声,却没有再逗留,转身就往远处山上跑去了。 忽然,它猛地回头,泛着绿光的兽瞳在猎户院后那些堆叠的兽皮之间游荡。 它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天越来越亮了,它抖了抖头,一溜烟地跑走了。 容朝歌从兽皮中扒开一条缝隙,露出那双含着审视意味的凤眸,在那头狼的背影上停留许久。 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又踢了踢那些兽皮,尽可能地让它们看起来是随意散落的,而非藏过人。 天亮了,感觉就安全了许多。容朝歌不再犹豫,立即离开猎户屋后,去找属于自己的屋子。顺便,如果能找到鸩羽就更好了。 她正准备走,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牢牢扣在身前,动弹不得。 她现在身上恐怕还不可避免地带着那股腐朽的味道,她拧了拧眉。 “朝歌,是我,别动。”秦秋时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容朝歌惊讶了一瞬,她发现自己的神力,包括衍生的技能,似乎在这个副本里都不能用了。也就是说,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女孩的身手。 实在不妙。 不过多亏秦秋时拉住了她,否则她就要被人发现了。  只见猎人的屋子中走出了一个两人都熟悉的人,赵坤。那个人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转过身摸了摸那完好无损的大门,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容朝歌:“……” 她还记得倦寻芳里,赵坤使用了副本道具在她眼皮底下逃之夭夭。如今竟然再次狭路相逢,真是躲不过的缘分。 “我们走,别让他看到你。” 容朝歌没有多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选择跟上。 秦秋时似乎早就摸清的村庄的路线,带她几个转弯,就来到了一间屋子。 “你刚进副本吧。我昨天查探的时候,这个屋还是全空的,今天早上看起来就有些不一样了。我猜有可能是你来了。” 容朝歌抬头,只见眼前的屋子和她在夜晚里看到的其他屋子别无二致,但她就莫名有了种归属感,好像这个房子本就该属于她。 秦秋时见她沉思,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里的规则?” 容朝歌只当他在试探,于是大大方方道:“我这次不是boss,只是陪朋友旁观一下。你大可放心,我这次不会给你使绊子。” 她没有解释太多,也觉得关于那些事他完全没必要知道。 秦秋时点了点头,却说:“恐怕不行。” 容朝歌疑惑:“你们来多久了?看到这里的boss了吗?”这次的任务是查探真相,按理来说是一个合作的本。 秦秋时却好像看出她心中所想,道:“这是我们来的第二天。” 他身上穿着粗麻布的衣服,和容朝歌身上的衣服材质差不多,看起来都像是村民的装扮。 见容朝歌垂下眼思考,他说出了心中所想:“这次好像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所以我怀疑,是有对抗性质的。” “你已经成为这场游戏的一部分了,”秦秋时笑着说,“欢迎加入我们。” 第64章 第64章 容朝歌微微皱眉,她半途加入,信息不对称,秦秋时愿意和她科普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她招了招手:“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秦秋时却果断摇了摇头:“不行,我进不去。这里每个人的屋子都是独立的且排外的。” 秦秋时似乎有所顾虑,于是长话短说:“昨天我们进入副本之后发现,大家的身份都是村庄中的人,并非外来客人。村长说前几日祭祀,但村庄中有人不虔诚,触怒了仙人。所以这几天我们要查找线索,找出所谓的异心人,再进行一场大祭,挽回仙人。” 容朝歌点点头。 秦秋时道:“每日清晨我们都要在祠堂外聚集,筛选出一人进入祠堂问香祷告。时间马上要到了,你要一起吗?” 容朝歌思索,自己的身份背景说,“最近村里要举办大祭,你打定主意要参与进去”,应该就是提醒她,要参与进去吧。 容朝歌问:“除了我,昨天还有其他人进来吗?” 她还没找到鸩羽。 秦秋时果然没有让她失望。说话间,他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的一个屋子。木门一响,鸩羽半挽半散着头发走了出来。 容朝歌看了看秦秋时,随即朝鸩羽跑过去。 鸩羽看见秦秋时,微微眯起了眼。她拉起容朝歌,手臂呈现出一种轻微的防御姿态,似乎对秦秋时怀有很大的敌意。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容朝歌耸了耸肩:“正好碰上了而已。” 她问起昨晚的经历,鸩羽目光微顿,神色微妙,摇了摇头:“我一进来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出也出不去,索性睡了一觉。” 她边走边动手将散落的头发盘起来,状若无意地询问:“你呢?” 容朝歌轻笑:“我也是。” 鸩羽看了秦秋时一眼。 秦秋时识趣地指了指路,就告辞离开了。 鸩羽拉住容朝歌的手,神色凝重:“我的能力不能用了,你也是,对吗。” 容朝歌点头:“对,现在咱们就是普通npc,只不过这个游戏里,npc也是要参与进这场游戏的。” 鸩羽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并不只是游戏那么简单。若是输了,咱们也会死在这里。”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容朝歌微微抬眸,之前她只是隐隐有个猜测,但鸩羽敢这样笃定,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想起秦秋时说的,每个人都有身份,她想,一定是鸩羽的身份牌让她明白了这个游戏里生死由人,连她们也无法避免。 容朝歌正了正神色:“既然来了,就顺着剧情好好玩,玩到最后,说不定就水落石出了。” 她弦外之音,鸩羽自然听出来了。她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眸,声音流露出一丝后悔:“我不晓得会把你置于这种危险境地,现在又是关键期,若是能平安出去,我就是被重罚也认了。” “你我之间,客气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把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容朝歌神情却认真起来:“我进来,不是因为你求我,而是因为我愿意。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任何时候,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要位置才是聪明人的选择。我也会这样。” 鸩羽笑了笑,眼睛染上一层光:“走吧,去祠堂。” 辰时已过,祠堂外早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容朝歌定睛一看,还基本上都是熟人。 有一起刷到梧桐雨副本的林渐菱,白凤云。有倦寻芳副本的赵坤,阿峰,乌衣斜,司青。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寸头男,一个卷发女。而刚到不久的秦秋时正和盛阳不知低声在说些什么。 盛阳看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好像也不太好。 林渐菱和乌衣斜同时转头,最先看见了她们二人。 林渐菱不认得鸩羽,只眯着眼睛看着容朝歌,身体呈现一个很明显防御性的姿势。见容朝歌戏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快速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鸩羽,没有说话。 而乌衣斜,黑框眼镜之后一瞬间的瞳孔骤缩暴露了他的心思,他没想到又会碰见这二人,直觉不妙。 但他没慌,更没有露出敌意,反倒是看起来十分友好地冲她俩打了个招呼。他转过身看着赵坤阿峰和司青,几个人的神色堪称是大惊失色。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 几个人大多是单独站立,隐藏的身份让他们彼此之下完全无法信任。 而且,能够走到三星副本的人,光会装可怜装柔弱是不行的。而且,经历几次生死,英雄主义情结都会淡很多,唯一的想法就是活下来。 “咳咳,既然大家都到了,那就请入座吧。” 容朝歌一下子就听出,是青风的声音。 但是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很奇怪,就好像声音是顺着风传入每个人耳朵的。 容朝歌四下打量了一番,确实没见到青风的身影。她也完全不意外,抬步走进入群之中。 众人散开,容朝歌这才看到祠堂前竟然有一个长条形的桌子。一共十二把椅子,两边各六把。 桌子上凝着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有的重一点,像是密密麻麻的斑点。有的轻一些,像是一杯水不慎洒落洇开的痕迹。 但走到三星副本的人都清楚,这大概率是有血迹反复渗透,才会在木桌上留下如此瘆人的痕迹。 容朝歌抬起眼。这座位安排得很有讲究,桌子竖着摆放在院子里,上首的位置正对着祠堂中仙人的神像。而神像下供奉着新鲜的瓜果,糕点,还有娇艳欲滴的鲜花。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落灰的弓箭,腐朽的皮毛,没有窗的独立房屋,夜里不得出门的要求,如今忽然在这堪称丰盛的供奉前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村庄对神明的崇拜,到达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地步。 “大家怎么还不坐下呢?”机械而又冰冷的声音绕过容朝歌鸩羽二人,似乎打了个转,“哦,原来是还有两位村民愿意加入祭祀。” 这话说的,就好像是要他们献祭似的。 司青张大了嘴,眼神尽是没搞清状况的疑惑。这二位不是boss吗?什么叫加入他们? 阿峰懒得想那么多。他带着阴冷恨意的视线在赵坤身上逡巡,脸上早就因为愤恨而显得扭曲。原来两个人并不是boss,那就太好了,谁也不能阻止他复仇。 容朝歌不着痕迹地与鸩羽对视一眼。青风这意思,大概也是让他们加入游戏,同生共死,与鸩羽刚才的说法不谋而合。 容朝歌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黑幕,反倒挺欣然的。只要青风不强行把她们赶出去就行。 她玩过那么多副本,就算被剥夺了能力,区区一个三星副本,她还是有信心通关的。 她见众人疑惑犹豫,率先抬脚走向长桌。 她用手抹了抹桌子。桌子很干净,血迹像是屠宰牲畜落下来的,看似毫无规律,实则……暗含玄机。 喷射溅落的点状血迹,在不同的位置上,似乎都不一样,但从前往后,呈现出一个明显的递增规律。 但点状的血迹混合在大片褐色污血中,如果不是容朝歌这样专门走上前观察,应该是注意不到的。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道:“坐吧,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侧身坐在右侧第五的位置。中规中矩,既不靠前也不是末尾。 他率先坐下之后,无事发生,众人才犹豫打量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 盛阳几乎一直都紧跟着秦秋时,见他说没问题,就毫不犹豫地挨着他坐下了。 容朝歌略微思索,在秦秋时另一侧坐下了。 此时,众人都发现了桌子正对面的神像。 那神像诡异地很。身上华服飘飘,虽没有风,却恍若仙人乘风而去。迤逦的仙衣更是如烟如霞精妙绝伦,不仅将脚踝完全遮盖住,遮盖住了莲台,甚至快碰到供奉的鲜果糕点了。 而因为身量颀长,众人看不见神像的脸。 赵坤眼睛贼精,在众人选座位的时候,故意侧着仰了一下头。这一看不要紧,实在是将他吓了个半死。 神像根本没有脸,就像一个光滑的面团。 神像上穿着如此精致的华服,脸竟然还没有塑造? 他咽了咽口水,心突然狂跳起来。 就在他愣神的一分钟,众人早就将座位瓜分殆尽。就剩了两个离神像最近的位置,没人敢坐。 赵坤暗骂了几声,也不敢大声,昨晚邪门的经历还让他心有余悸,若是真有神,那还是别招惹。 他恨恨地扫视了一圈,想当初他当大哥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围着他,供着他,好的东西他先选。 他视线落在乌衣斜身上,威胁一般地狞笑了一下:“见到二哥,也不打个招呼。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 “换个座,二哥就不计较了。” 乌衣斜并未反唇相讥,反倒是状若为难:“你确定吗?这座位若是认了我,你再坐下去,恐怕就是违规了。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没意见的。” 他似乎真要起身相让,而赵坤的脸都青了。 赵坤瞪着双眼,气得脸都歪了,思考一番后咬着牙坐在了左边第一个。 于是,就剩右边第一个位置没有人坐了。 容朝歌抬眼,只见大波浪卷发的女孩转身回眸,嗔道:“你们这群人呐,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挤得我差点崴了脚呢。”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高,原来是穿了一个酒红色的高跟鞋。 她对着乌衣斜嘻嘻一笑:“小弟弟,你真有礼貌。姐姐我不介意换座,你要不让给我呗?” 第65章 第65章 乌衣斜闻言,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并未马上接话。 余光里是赵坤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乌衣斜扫过那个空荡荡带着不祥意味的空椅,唇角缓缓弯起一个乖巧的笑意。 “凡事总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二哥曾经与我有些交集,他若是真要,我自然会给。”乌衣斜微微侧过脸,笑着面对赵坤。 曾经恃强凌弱的小团体如今就剩了赵坤一个人,他也不傻,当然听出了这小子的弦外之音。毕竟,他们的关系是交集,不是交情。 赵坤向来是被捧着惯了,如今被曾经的“小弟”这样说,心里很是不爽。但他也清楚,自己也从没把他当作自己人。 诡异的神像在前,赵坤不耐烦地磨了磨牙,没说话。 乌衣斜话音一转:“至于其他的,我看还是自己争取比较好。” 高跟鞋啪嗒啪嗒走上前来,大波□□孩画着明艳的妆容,伸手勾了勾乌衣斜的下巴:“哎呀,我还以为你是个乖巧不敢反抗的好学生呢。” 乌衣斜微微仰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心中思忖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见坐在乌衣斜旁边的寸头男似乎有些不耐地拉了一把她,一开口,正气凛然的感觉扑面而来:“姜皖,别闹了,赶紧坐。你要真想换位置,我跟你换。” 两个人显然认识,姜皖吐了吐舌头:“沈夜,你可真无聊。”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做到那个位子上,全然没看出一点对座位的恐惧或是不满。 这样看来,她刚刚好像真就是如沈夜所说,打趣一番,闹着玩玩。 似乎察觉到容朝歌的视线,姜皖妩媚地一撩头发,侧着头回望容朝歌。她夸张地一掩唇,眉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惊叹与好奇:“哇,姐妹你好好看呀。”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欣赏,似乎嫌沈夜妨碍她看美人了,她一把把他推后,继续赞叹道:“好看得像菩萨一样,我们求的仙是不是就是你呀?” 容朝歌虽然没法读心,却下意识地觉得她没有恶意。 但初次见面就如此热情似火她有点招架不住,只好让自己显得友好一些,报之一笑。 姜皖没有在意她尴尬,反而又发现了一个新的谈资:“姐妹你口红色号是多少,真好看,我也想买个同款。” 口红……容朝歌微愣了一瞬,便干笑道:“没有涂口脂,你实在是抬爱了。” 姜皖眼睛转了转,还不罢休,似乎格外热衷于和容朝歌攀谈,全然没有在意众多奇怪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 她勾唇一笑,迎着秦秋时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对容朝歌嘻嘻一笑:“哎呀,你男朋友看起来好凶啊,都不让我跟你说话。” 鸩羽登时脸色沉了沉,目光绕过姜皖,紧盯着自己正对面的秦秋时。 容朝歌愣了片刻,猛地抬头:“啊?” 姜皖挑了挑眉,用镶钻的美甲指了指容朝歌身后,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两声咳嗽打断。 一声来自于青风不耐烦的咳嗽,一声来自于鸩羽,却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秦秋时笑了笑,明明目光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一开口语气却是淡淡:“误会。” “座位已定,从现在开始禁止交谈。”青风冷冷开口打断。 姜皖意犹未尽地收回了视线,毫不在意沈夜略带警告的目光,她转了转眼珠,唇角高高地扬起。 沈夜颇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小祖宗。副本都不够她玩的,每次还要自己给自己找新的乐子。对她来说,通关与否都在其次,她总是要自己玩舒坦了。 “接下来,你们要依次发言。所有人发言结束后不匿名投票,选出一位最不虔诚的人,由他给神明上香,接受神明的渡化。” “你们选择的座位决定了发言顺序,每个人有且仅有一次发言机会。接下来请一号发言。” 右侧从前往后,一号到六号分别为:姜皖,沈夜,乌衣斜,容朝歌,秦秋时,盛阳。 左侧从前往后,七号到十二号分别为:赵坤,林渐菱,阿峰,司青,鸩羽,白凤云。 赵坤看起来倒是微微松了口气,只要座位不是直接决定生死就行。 司青刚才还听得云里雾里,现在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就是顺着大家坐到了一个位置上,完全没注意到桌子上的玄机。他用余光看到林渐菱用手抹着桌子上的痕迹,也忙不迭地一试,不过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果断放弃。他深知自己能力有限,随大流,抱大腿,装可怜,拉垫背是他一贯的套路。他默默环视了一圈,心中默默有了想法。 赵坤就坐在林渐菱旁边,当然看到了她的动作。再结合自己桌前的痕迹,很快恍然。没想到自己倒是因祸得福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位置。 他咽了咽口水,内心也不由得对这个瘦瘦小小不起眼的小姑娘多了三分忌惮。 “一号发言。”青风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姜皖收起扫视的目光,声音平淡地开口:“昨天我回到屋子后,就出不来了。屋子隔音极其好,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至于我的屋内,平平无奇,只有一张桌子,一个床。哦,桌上还有一个日记本,写着我的故事。我是祭祀主持的圣女,已经接连主持三届大祭,感召仙人保佑村庄村庄风调雨顺。” 她话音一转,似笑非笑:“而唯独今年,村里多了些生面孔加入祭祀活动,用心不诚,触怒了神明。” 她耸了耸肩:“至于异心人究竟是谁,我没有线索,也没有什么想法。我要听一下后面人发言。” 二号沈夜发言,他说话声音沉稳,整个人显得格外可靠。板寸的发型并没有让他显得痞气,反倒让人觉得他穿一身制服就可以去追捕坏人了。 他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和笔进行简单记录:“结合昨天我们所见所闻,我认为这个游戏需要我们筛选出坏人,才可以一点一点获得线索。所以我建议大家都尽可能多说一些,不要隐瞒,以免大家投票的时候误伤。” 他忽然抬头,语气诚恳:“我知道很多人之间都认识,甚至熟识。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私人恩怨意气用事,耽误整个游戏进度。三星副本并不简单,我个人认为对立阵营只是一个引诱我们自相残杀的幌子,发掘村子敬神的真相才能真正通关。” “我昨天经历的和一号玩家说的类似,只是身份不同。我是斩邪人,目标在于维护村庄公平,清理异心人。而且,据我所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身份,大家的初衷都是维护村庄和平,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生出异心。所有我认为,后面玩家发言可以不必说自己的身份,因为你说出的身份并不能证明什么。重点应该放在自己的经历和所见所闻上。” 他抛出自己的疑惑:“比如,四号和十一号玩家为什么是中途加入副本。又或许,你们比我们要多一些经历,可以说出来一起探讨一下。” 容朝歌和鸩羽对视一眼,又互相移开视线。现在不是她们发言时间,没必要接话。 三号乌衣斜发言:“我昨晚确实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而且一号二号都没有提到。结合二号所说,我认可这是我身份带来的独特能力。” “我认为,为了维护游戏的公平性,异心人作为另一个团体,人数一定是与我们相当的。所以,出于安全考虑,我本轮发言暂时不会透露我的身份。” “当然,你们或许会怀疑我有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敢说,”乌衣斜微微一笑,“但是,只有异心人才会怕被怀疑。而我是忠实的信徒。言尽于此,请四号发言。” 四号容朝歌见众人目光透来,微微有些不习惯,但也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她淡淡开口:“为什么半路加入,我也不知道,我睁开眼就到这个村庄了。而且,因为是半路加入,我听见了夜晚狼嚎的声音。但我觉得声音很怪,而且似乎只有一匹狼在叫。” “结合你们所说,我猜或许狼就是你们所谓异心人的化身。” 她耸了耸肩:“不过很快,系统就把我传送到自己屋子里了。接下来的经历就和前面几位玩家说的相似了。” 她话术真假参半,若不是秦秋时亲眼所见,怕是都要信以为真了。 而且,她独特的经历让旁人难以反驳,也不会轻易认定她就是异心人。 五号秦秋时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十分松弛,仿佛只是参加一场茶话会。他目光短暂地停在容朝歌脸上一瞬,忽然笑道。 “二号提到异心人数量会和正常玩家数量相仿,但四号却提到自己只听到一个狼嚎,怀疑是异心人。” “你的逻辑其实并不成立,村庄靠山,半夜有狼嚎也正常,为什么认定狼就是异心人?”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容朝歌抿了抿唇,现在不是她发言的时间。她面色舒缓,看不出来有什么异色。 秦秋时自说自话:“除非是你听到狼嚎声就在村庄近处,甚至就在村庄。我们昨天都看到了,村庄里什么也没有,狼的突然出现不是为了饱腹,那又会为了什么?若是异心人半夜会化身为一个异常的形态,对我们正常人下手,这倒是说得通了。” 容朝歌心里一松。秦秋时看似在怀疑,实则是不着痕迹帮她补上了逻辑的漏洞。 秦秋时接着说:“但四号并没有提到自己的身份。我个人倾向于怀疑,但不建议本轮直接投给四号。因为如果她是好人牌,她的身份将会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建议明天着重听四号发言,再判断是否投票。” 提完自己的疑惑点,他进一步补充:“昨天晚上我和一号二号玩家经历一样,但我更认可二号的发言。每个人的身份都不足以排除自己是异心人的可能,包括我自己。因为说不定异心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 姜皖眯了眯眼睛,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她作为前置位,信息不占优势,秦秋时的发言没有努力自证,而是平等地拉踩每一个人了。 他的发言其实很危险,有故意搅混水的嫌疑。但他如果真是异心人这样的操作未免太低端。 她眼神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听了这几个发言,她不但没有被绕晕,反倒是越发来了兴致。 这一局的玩家都很有意思啊。她最喜欢和有趣的人一起玩了。 轮到六号盛阳发言,却见他迟迟不说话。众人定睛一看,却见他摇头晃脑,就像上课打瞌睡的学生一样,晕晕沉沉。 青风严肃的声音响起:“六号玩家请发言,超时将自动顺移下一位发言。” 盛阳一激灵,似乎猛地醒了过来。 第66章 第66章 秦秋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他这个状态有些担心。在这场集会中,人人都凝神,不光要听出别人话中的漏洞,更是要借此构思自己该如何发言。 在这场博弈中,可以说是别人在决定你的命运。 而盛阳在出现到现在,状态一直是一个昏昏沉沉的样子。他白色发白,双目无神,就好像是冲撞了神明,神明降下的惩罚。甚至他都不用多说,别人怀疑的目光已经放在他身上了。 盛阳刚从梦里惊醒似的。他一抬头,本想看秦秋时,却正好对上那座诡异的神像,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飞快低下头。 渗着褐色血迹的桌子更是让他一阵头皮发麻,张开了嘴,喘了几口气,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容朝歌早就看见了盛阳。她见他额头冷汗,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皱眉,抬眼望向斜对面的鸩羽。 鸩羽亦是在眉头紧锁打量着他,眼中不见好奇,而是不知在思索什么。 盛阳挣扎着想要离开座位,又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着动弹不得,于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对……不对……快逃!” 秦秋时神色一凛,视线扫过他浸满薄汗的额头,握紧了拳头。 “六号玩家发言完毕,请七号玩家发言。” 七号赵坤嘴角自动浮起一丝冷笑:“哎呦,这六号怎么跟脏东西附身了似的。快逃?神明不是赐福的吗?他在神像面前魂游天外,一心想要逃跑,这身份不言而喻了吧。要我说,咱们后面的人都不用发言了,直接让六号去请香得了。” 他眼珠一转,果然如秦秋时所料,隐瞒了昨日自己被狼人攻击的事实。 他可没有那么好心去替容朝歌作证,他还巴不得场上越乱越好。别人互相怀疑,只要别怀疑到他身上就可以。他正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想起自己半夜遭遇的那个离奇之事,他忍不住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他越想越觉得那声音像阿峰,容朝歌方才一提醒,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决定,到关键时刻再把阿峰推出来当挡箭盘,这样一举两得,实在是妙。 至于今晚阿峰要是还想报复他?赵坤心中几乎是带着些嘲弄。 事实证明,他的房子固若金汤,阿峰就算是把脑袋撞破也不可能进来。 而白天单打独斗?就那人的麻秆身材,他有自信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撂倒! 他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丝毫不知道容秦二人早就将他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随着赵坤的发言完毕,原本不明的局势瞬间矛头指向盛阳。 而他本人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是出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显得有点傻,有好像他真的被遗弃到了一个平行时空,孤独寂寞,无人理解。 容朝歌抿了抿唇。接二连三被误拉进噩梦游戏,对他的大脑恐怕有不小的损伤,若是真因此成了痴儿…… 八号林渐菱发言,她声音低低,显得好像没自信,十分贴切她所表现出的样子:“我是村庄里的一个小女孩,自小在这里长大。家人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从小就信奉仙人。仙人给了我们富裕的生活,给了我平安长大的可能,我有什么可能会生出异心呢?” 她扁了扁嘴:“听说这次仙人被触犯了,我特别害怕。哥哥姐姐们,你们都有自己谋生的方式,但我不一样,我只有依靠仙人的福泽才能长大。所以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和大家一起找出异心人,让仙人回来。” 林渐菱说话恰到好处,摆脱了自己的嫌疑的同时也没有给其他人造成威胁。她言语符合逻辑。虽然年纪小,但是行动上也不会给大家造成拖累。众人的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开。 九号阿峰发言,他几乎全心贯注地绞尽脑汁去找出赵坤话中的所有漏洞,并拉踩。并尽可能不断自证好人。 容朝歌暗自摇头,这一看就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他的自证中,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嫌疑很大。 她感受到一号姜皖向她投来炙热的视线,有些疑惑转头。却见她很快笑嘻嘻地把视线移开了。 十号司青不愧是演员出身,显然应对这种事早就得心应手了。他几句话滴水不漏,但细想来,其实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无功无过。 他叹了口气,作总结:“盛阳哥我认识,他以前是很机灵的人,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本里竟然是大变样了。或许真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他目光诚恳地望向对面:“我其实觉得由他来上香是个好主意,毕竟上香只是请神明渡化的一个过程,又不是上断头台,说不定于他而言反而是好事。除了异心人,上香应该都不会被神明降罪的。” 十一号鸩羽缓缓吐出一口气,扬了扬头:“我昨日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传送到这个副本了。但我与四号不在一起,所以无从考察她说的真假。” “因为我来得晚,所以甚至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通过你们的话中我才拼凑了一个大概。” 她忽然侧过脸,锐利的目光直视一号姜皖:“但我认为一号在撒谎。因为,我的身份才是圣女,我不认为这个副本会分配给我们相同的身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司青极为夸张地倒吸一口气,似乎对这个信息很惊讶,难以置信地望着姜皖。 而姜皖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鸩羽见她稳重的模样,忽然笑了,继续剖析:“我猜,你昨天应该和很多人都有过交集,并暗自打探拼凑出了别人的身份。不过你发现你自己的真实身份见不得人,所以只好捏造了一个子虚乌有的身份。” “可你千算晚算没料到,半路加进来的我正是你口中的这种身份。那么我就想怀疑了,作为第一个发言的玩家,你故意捏造身份,是否是为了隐藏自己真正见不得人的身份和目的?” 鸩羽随即端正了坐姿,语气有些冷冷,总结道:“如果是我,我会先把最危险的人投出去,而不是去拿捏一个浑浑噩噩无从反驳的人。这才是通关游戏最高效的方式。信不信随你们,你们会有大把的时间去验证我说的对不对。” 她目光不带丝毫感情直视着姜皖,而姜皖同样在打量着她,似乎在说,一派胡言。 容朝歌支着头。她听出来了,鸩羽这是,站队盛阳了。 就在众人都巴不得把这个显得最奇怪,又没有反驳能力的人推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同流合污,没有明哲保身,反倒是搅进浑水之中,拉出一个新的靶子。 容朝歌舔了舔唇,心里没来由地有了一丝焦虑。 最后一位发言的是白凤云,在局势不明确之前,她向来是一个中立的态度。她先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村民身份,而后同意了鸩羽对盛阳的看法。 “我认为,无论如何,既然要投票敬香,而不是随机或者逐一完成任务,这一环节必定有古怪。我们在局势尚不明朗的时候,不应该拿同伴的生命开玩笑。” 白凤云应该也经历好几场副本了,在人心险恶,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她还能初心不改,容朝歌心中不由得高看她一眼。 之前她笑称林渐菱是小墨缸,如今来看,白凤云倒是像是天边最洁白无暇的一片云,去留无意,一尘不染。 赵坤听闻此话,嗤之以鼻。他好像在笑,都三星副本了,竟然还能遇到圣母队友。 “发言结束,下面开始投票。票数最高者,为神明上香。” 容朝歌的桌子前凭空出现了血迹,再次凝结成几个标号,她只需要触摸就可以选中对应标号的人选。再次触摸,就可以撤销。特别智能,就像一块电子显示屏似的。 当然,前提是忽略那一块块扭曲枯竭的诡异血渍。 容朝歌略微偏头,发现完全看不见旁边人的选择。心中略微遗憾,也只得作罢。 “投票已结束,下面公布投票结果。” “八号投票四号”(林渐菱投容朝歌) “二号、十一号投票五号”(沈夜、鸩羽投秦秋时) “七号、十号投票六号”(赵坤、司青投盛阳) “九号投票七号”(阿峰投赵坤) “一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十二号弃权” 容朝歌微微一挑眉,她早就想到这游戏肯定会恶劣地公布投票。但是这个结果倒是很有意思。 她目光虚虚望向对面,轻轻一笑。 “本轮出现平票,请五号和六号再进行第二轮发言,由其他人进行投票。” 秦秋时目光一沉,心道果然如此。他尽可能分担了一些盛阳的票数,并且让容朝歌的嫌疑降低,为的就是争取平票,与盛阳一起敬香。 旁人或许觉得他们是兄弟情深,但他知道自己是在尽可能试探游戏规则,摸清游戏底线。他也早就注意到那不同寻常的神像,思索着或许去敬香能顺便挖掘些线索。 他心中有些遗憾。 轮到他先发言,他目光十分诚恳:“我没什么好说的,盛阳是我弟弟,如今这番模样我也有责任,大家干脆把票投给我吧。大家也都看见了,他这副样子,别说敬香了,肯定要触怒神明的。” 沈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 盛阳依旧是糊里糊涂的样子,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众人只觉得他说话实在是语无伦次,看起来像是失心疯了。 本次投票,虽然部分人仍然弃票了,但盛阳仍旧以全票当选了敬香人。 在青风宣读结果的一刹那,盛阳手中突然出现了三柱香,整个人手脚有些不受控制地走向了祠堂。 而在他起身的一刹那,属于他的椅子凭空消失! 在游戏副本中,标榜属于某个人的物品突然消失,或者房间上锁,实在是一个极差的谶意。 容朝歌扭头,秦秋时正望着他的背影沉默。 她攥了攥拳头,也深知在这个本里自己无能为力。 盛阳一只脚迈进祠堂,突然惊叫一声。就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双膝一下子跪在地上,沉重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颤。 秦秋时看起来似乎是极其后悔这个决定,努力起身要扑过去,却被一股邪风压制,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敬香仪式还没有结束,各位稍安勿躁。”青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 此时,盛阳已经跪倒在地,姿势极为别扭,就好像被人压着磕头,一下接一下,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容朝歌听得心惊肉跳,就算是正常人,这样磕下去也得头破血流。 容朝歌尽可能侧身斜视,只见盛阳额头早就肿起一大块青色的包,上面鲜红的血迹正黏糊糊地往下流淌,几乎要糊住他的眼睛。 他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顶着满头的鲜血,他却浑然不觉,俯身恭敬地将香插进了正中间的香炉之中。 正要后退,他却好像不受控制一般,猛地抬头望向面前高大的神像。 只这一瞬,他眼中的光似乎在破碎。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第67章 第67章 盛阳只觉得自己身体好像被一股不寻常的力量充斥着,不仅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连思绪也不受控制。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了祠堂,又上香了。 额头似乎有些湿润,他抬手摸了一把,以为是汗,结果满手的鲜血。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额头和膝盖不同寻常的疼痛。 他微微一低头,无边的血色顿时覆盖了他的视野,他有些张皇地抬眼。他离神像距离不过三米,只见那金边的神像泛着血光,光洁的面额低垂着,好像一张光滑的人皮。 就在他抬眼看去的时候,那光滑的皮面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点一点从神像面额鼓出来。很快,盛阳意识到那凸起的块似乎是神像的嘴,现在,它正在一开一合,似乎在念经念咒。 但是那开开合合的角度越来越大,盛阳惊恐地意识到,那好像并非是在念什么,倒是像是野兽的吞吐,似乎早就急不可耐,只想将他拆吃入腹。 在噩梦游戏里诡异的事情见多了,他已经从一开始的鬼哭狼嚎,到现在多少有几分临危不惧了。 神像的嘴已经完全成型,正在缓慢蠕动着。不知何时,那嘴是上方也蠕动出一个长条形的凸起来。说是鼻子,未免有些太高抬这个怪物了。 那看起来像是鼻子的凸起此时正一吸一吸地耸动着,马上将盛阳刚才敬的三根香的袅袅余烟尽吸入其中。 香烟散尽,它似乎还不满足,忽然张开了大口,好像要将敬奉香的盛阳也一并吸入腹中! 盛阳脚还没有抬起来,只觉得腹中一闷,像是被人用拳头砸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仰面就要倒地。 就在最后一刻,他单手撑地,忽然灵巧地扭了个身,强忍着身体的疼痛,猛地将桌上供奉的瓜果点心掀翻,如天女散花一般,扑了神像一脸。 “吃你该吃的!不该你吃的,别打主意!” 盛阳说话的嗓音带着如刀锋般的冷意,他自己都没发觉到,他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像寒冬腊月的狂风,带着一分摧枯拉朽的决绝和狠厉。 容朝歌余光里,秦秋时绷着的唇角似乎松了松。却见对面的鸩羽猛地抬头,眼睛死死地盯着祠堂,亦或说,祠堂中的那个人。 盛阳面上尽是鲜血,好似地狱爬上来的修罗,平日里惯常笑着的眼中此刻似乎也隐隐发红。他手上不停,抄起祠堂一旁打扫的扫帚,劈头盖脸地往神像身上砸去! 赵坤离得最近,似乎觉得那狂放的风都扑到了他的脸上:“我靠!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要连累我们所有人一起死吗?” 白凤云离得远,看不太清,只觉得盛阳好像激发出了生存的本能,和祠堂里的不明生物缠斗起来,眉眼尽是忧虑。 她也不认识鸩羽,只是下意识侧身和鸩羽说话:“盛阳他怎么样了?我们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鸩羽面色凝重,抬眼望着上方青白的天空,忽然伸出手掌来。 很快,她摇了摇头。手指支在桌上,似乎在无意识地摩梭自己的耳垂。 容朝歌顿时领悟,时不待人。青风不会管,秦秋时救不得,她虽然不知道盛阳的情况,但是两次生魂误入的经历让他魂魄已经衰弱,很容易“见鬼”。若是这次被折腾厉害,说不定会真死在这里。 对他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了。 而鸩羽种种不寻常的表现下,似乎昭示着她的秘密和盛阳有关。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坐视不管了! 容朝歌手指已经覆上耳坠,另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从后方覆了上来。 容朝歌扭头,秦秋时眼里依旧是沉静,很缓很缓对她摇了摇头。 忽然,祠堂外冲来一个大娘,脚步如风一般掠过他们十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就这么大咧咧地冲进了祠堂。 “哎呦,是谁让这个傻娃子去敬香了!” 大娘嘴里念叨着“神明恕罪”,一把夺下来盛阳手里的大扫帚,扔在一旁。 盛阳依旧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从那大娘进来,神像那凸出来的鼻子和嘴就不断模糊,最后融合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庞。 他喘了两口气,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突然,神像身躯一震,光滑的脸上多了许多扭曲的褶皱,嘴角也皲裂出一道深深的豁口,猛地向外吐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然后盛阳就意识模糊了。 而大娘叹着气把他抱在怀里,从祠堂里拖出来,面带丝丝的恼意:“我说你们是不是故意的,这是村东头的傻娃子,生下来脑子就是有问题的嘞。你们不赶紧找出异心人,竟然让他去敬香,我看你们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哩!” 面对大娘的诘问,赵坤缩着脖子就像一个鹌鹑,生怕大娘把气撒在他身上。看着昏过去的盛阳,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抹去。 不过大娘显然也并没真想找出投票的人,只是眼神颇为怜悯地拍了拍盛阳的额头。很快,那鲜血变暗,凝成血枷,盛阳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第一眼看到秦秋时,眼神亮了亮,似乎想说些什么,很快被大娘一把搂在怀里。 “行了,我给他作证,他绝对不是异心人!以后,也别让他参与你们这什么仪式了,你们也别把这个票投给他!” 被npc村民盖章认证的好人,盛阳这番真是因祸得福。 秦秋时开口:“大娘,可是他是我们的朋友,您不能带走他。” 大娘却翻了个白眼:“我带走他干嘛?看看他被你们折腾成这样,我带他回家休息休息而已。他要是还能缓过来,愿意去哪去哪!” 她看着怀里的人,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和语焉不详的话:“不过,还是得看他造化啊。说不定好了,说不定就坏了。” 白凤云这才松了口气,在大娘走后开口安慰道:“小盛应该是没事。大娘的意思应该是,他不会参加接下来的投票,我们也不能再投票他。但是他伤好之后,还是可以参加我们白天的行动的。” 司青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羡慕来:“盛哥果然是吉人天相,虽然以身犯险一次,但以后都有免死金牌了。我们也正好可以排除一个好人。” 容朝歌呵呵一声,没有说话。 林渐菱唇角一弯,也张口附和起来:“看来敬香也不全是坏事,说不定好人可以借此机会证明自己,异心人可以洗除异心。” 沈夜冷静地打断她,道:“绝对不可以这样想。六号玩家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子,他能免除伤害很可能是和他的身份有关。换一个人就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归根结底,在这个环节我们还是应该尽可能团结一致找出异心人,而不是拉帮结派,汲汲营营。” “而且,你们离得远或许没看见。我看见他在敬香前完全是被一种怪力操纵,不由自主地下跪磕头,弄得头破血流。究竟是什么神需要这样的祭祀?我认为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个,而不是在这里凭空发散思维!” 他眼神凌厉地看着司青和林渐菱。他年纪将近三十,很有老干部的作风,把两个人潜意识划成有些不太懂事的孩子,于是说话间的教育味道很重。 姜皖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噙着笑意望向“惭愧低头”的林渐菱:“你凶什么,我看人家小姑娘很有想法呢。” 林渐菱桌下的手攥紧了裤脚,淡淡笑了笑:“沈大哥说的也有道理,对不起,我下次说话会注意的。哥哥姐姐们,我没有恶意的。” 容朝歌掩唇一笑,目光轻轻点鸩羽。鸩羽瞬间领悟,看了看这个没有恶意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笑容舒缓:“九尾大人,真高兴又能见面。” 在场不知道她身份的其实只有姜皖和沈夜,二人微微侧头。沈夜皱了皱眉,姜皖却显得更兴奋了,似乎还向容朝歌抛了个媚眼。 容朝歌勾唇道:“我也很高兴,小墨缸。这场游戏,我们一起玩,会很愉快的。” 姜皖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林渐菱脸黑了黑。 沈夜手指轻叩桌面,也不知道说话的青风在哪,于是就向着面前的空气说话:“敬香也敬过了,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吧。” 大娘不知什么时候风风火火地又回来了,语气带着埋怨:“你们还想离开!都怪你们,非得让他敬香,看看,这好好的瓜果糕点都成这副样子了,还怎么敬奉神明啊!” 确实。容朝歌不用看就知道,定然是一地狼藉。 青风不带人情的声音此时适时地响起:“接下来请大家找寻瓜果糕点和鲜花,并在天黑前供奉给神明。天黑后,请大家关好门,不要外出。” 容朝歌心念一动,不要外出,不是不能外出。这和前面几个人被锁在屋内的说话是有出入的。今天晚上她准备一试。 她还记得自己身份背景里面说,“大人说夜里很可怕从来不让你出门”,也是不让。 那看来,夜里肯定隐藏着很多秘密呀。她当然要去瞧瞧。 她来这个副本,并非是像普通人那样被迫闯关,苟且偷生。也没有姜皖那种寻乐子的心态,她只是带着疑问来到这个本的。她要做的,就是发掘真相。 随着青风话落,众人身子一轻,纷纷从那张不祥的桌子前起身,议论起来。 “这村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荒地,去哪找瓜果鲜花?更别提糕点了!” 这是众人现在面临的一个难题。 而且,日上三竿,众人早就有了饥饿的感觉。吃什么充饥果腹,更成了一个难题。 容朝歌忽然道:“我来的晚。不知道你们昨日有没有了解过,村庄里的人都吃什么充饥?” 秦秋时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意思并非是否定,不知。而是,村庄里的人看起来好像都不用吃饭…… 可他们也是村庄里的人,饥饿感又是哪来的呢? 第68章 第68章 日光越来越盛,众人心中却没来由地有些寒意。 许久未曾说话的乌衣斜此时淡淡地开口:“既然那些贡品被弄坏了,不再适合奉神了,不如我们拿来看看能否充饥。” 司青讶异地抬眼,乌衣斜看着年纪和他差不多,但是言语冷静,办事也稳妥,实在是让人信服。 只是……那些供奉神明的贡品。他眼角瞥到那尊神像,不知怎的竟是打了一个哆嗦,弱弱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吃贡品?这……这不太好吧。” 其实按照现实中的考量,一些地区对贡品认为是神的恩赐,会在撤下来后吃掉。也有一些地区认为必须隔一夜才能吃,以示对神明的尊敬。 所以对于能否吃掉贡品这件事,众说纷纭。保险起见,若是有其他食物,其实最好不要冒险。 秦秋时在这个副本中多是沉默,不见曾经领头者的风度。此时他却是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我认为很有必要。就算不是为了吃,我们也要看看,这些都是真的,还是只是意思一下。” 他的话语点到为止。但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想法。 村庄里不见瓜果,不见鲜花,也不见粮食。那么这个贡品是不是也只是仿制外边的贡品? 祠堂十分不祥,赵坤离得最近,但是一点都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自己猎人的身份。附近山上肯定有猎物,何愁解决不了温饱。 “我倒是觉得这个小兄弟说的挺有道理,我就不参与你们瓜分祭品了。我会自己处理好自己的温饱问题,下午找祭品的事,我也不参与了。” 他起身告辞,扬长而去。 容朝歌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和所恃,唇间浮起一抹冷笑。 沈夜眉头一拧:“我们现在本质是一个团体,找祭品的事也是我们共同的任务,他这叫什么话?到时候找不到祭品,难道他就能独善其身?” 秦秋时倒是显得无所谓:“勉强不得。还有愿意走的也可以走。” 与其让他们被迫又心怀不满地留下来,不如让他们走。 阿峰看了秦秋时一眼,似乎是不屑,又似乎藏着其他的什么,摆了摆手,也走了。 于是现在就剩下了九个人。 “你一定知道他的秘密,跟我说说呗?”姜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她声音温柔轻缓,却让容朝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毒蛇蛰伏吐信,很危险。 她在问赵坤。 容朝歌下意识侧过头看她,她眉眼间疏离又清冷,自动略开了这个话题:“我去捡祭品,你敢去吗?” 姜皖一挑眉:“有什么不敢的。” 在众人决定是否要留下来分祭品充饥的时候,容朝歌和姜皖已经走进了狼藉一片的祠堂。 瓜果碎了一地,似乎还有果汁迸溅的痕迹。容朝歌下意识拎起裙摆,却意识到自己穿着一件肥大的粗布裤子。 她抬眼就看见了那巨大的神像,剥离的面孔和繁复的衣袂在同一座神像上形成了诡秘的冲击。她见自己走近并没有遇到盛阳方才经历的事,故而大着胆子走近细细打量。 姜皖手里捡起半块点心,皱着眉扔进供盘里,状若不经意地问她:“那个十一号,是叫鸩羽?她和你都是boss?你们关系看起来不错。” 容朝歌淡淡一笑:“同事而已,你怎么看出来关系不错?” 姜皖眼中带着自信的笑意,摇了摇头:“都是女孩子,你骗不了我!你俩看对方的眼神是完全信任的。” 容朝歌回问:“那她说的是真的吗?” 姜皖直直地看着她,忽然一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容朝歌别开眼一笑置之。 她不过是试探一下,顺便结束话题而已。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是点到为止。若是姜皖真急急地自证,反倒是落了下风。 没想到过了很久,姜皖还真说出来了:“我当然不是圣女。” 她指尖轻轻竖在暗红色的唇间,“嘘”了一声:“不要告诉他们哦。我对漂亮的姐妹向来是有优待的,难得碰见一个你这么漂亮又有趣的人。” 虚虚实实,手段高明。 容朝歌自认是个无趣的人,因此对她的吹捧也是一笑了之。 她眼神落在神像的衣褶指尖,轻轻摩挲了片刻,指尖沾上了一点点香灰。 姜皖似乎很喜欢逗她说话。她作为一个善于聊天的人,见她半天不再说话,很快找到一个新的感兴趣的话题:“秦秋时……他是不是在追你?” 容朝歌几乎有些无奈了:“你对我的感情生活很在意?” 姜皖好像专门喜欢逗那些比较内向的人开口。 容朝歌有些无语地回头,语气严肃:“这种话以后不要再乱说了。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知道这种猜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姜皖笑嘻嘻扭头对刚进来的鸩羽开口,完全没有对她有一点芥蒂的样子:“她骗人,你说,是不是无稽之谈?” 鸩羽:? 容朝歌抬手不自然地抹了抹耳坠,连耳根也被红玛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但因为她皮肤白,所以显得格外地明显。 鸩羽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忽然冷哼一声。 三个人很快将瓜果糕点捡起来。如今面临食不果腹的窘境,几个人也不在意干净卫生了,简单将东西和大家分了分。 “瓜果很新鲜,糕点似乎也不是滥竽充数的。吃完之后,我们就得想想怎么得到新的贡品了。” 容朝歌却忽然开口:“糕点,最好别吃。” 司青本来犹豫,却在巨大的饥饿下妥协,正准备把手伸向那看起来还不错又能充饥的点心,听闻此言忽然一愣。 他犹犹豫豫地转了个方向:“咱们能不能问问村民,他们哪里来的食物和贡品呀?” 林渐菱似乎觉得他又蠢又天真,隐隐翻了个白眼。 沈夜却点了点头,在人心浮动之际充分展示了他的领导力量:“不管行不行,我们都要试一试。一会兵分两路,一组去找村民打听,最好能旁敲侧击一点关于供奉神明的消息。另一组找一找周围的水源,瓜果之类的。大概三点左右,我们集合。大家有没有意见?” 容朝歌跟着后者,趁此机会,她熟悉了一番村庄的布局,还有各自住所的大概位置。 她发现众人的房子从外观上看都大同小异,光秃秃的,完全看不出身份。赵坤那间房子实在是显得有些另类了。 她正思索着,恰好众人经过赵坤的屋子。 林渐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倒是和容朝歌越走越近。在容朝歌面前,她也懒得装。 她早就反应过来,这群人几乎都知晓容朝歌的身份。她警觉又疑惑,但并没有随便打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蠢货,”她轻哼一声,“让我猜猜,第一个死的人应该就是他。” 容朝歌听出来了她的意思。这毛皮应该本来是赵坤家中放置的物品,游戏中添置的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而他恐怕是嫌弃恶心,直接大大咧咧地挂在屋子后头了。 这样一来,但凡有心的人,都会看出来他的身份。 身份暂时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身份作为一个私密信息,轻易暴露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容朝歌轻笑一声:“你在我面前倒是放得开,这么信任我?” 林渐菱显然并不知晓她能力被禁的事情,神色显得冷漠:“各凭本事。” 她忽然顿住了脚步,眼神凝在那块恶臭不堪的毛皮。她没有半点犹豫,抬步上前,用双手勾着两边,蹭了蹭。 容朝歌神色一凝。 只见林渐菱垂下头,看见双手指尖的一点微毫的差别,忽然笑了。 她声音极轻,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容朝歌:“你会读心,但我识人心的能力,不见得比你差。” “这灰的分布非常不均,让我猜猜,昨天你进入村庄后,是不是就躲在这里?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呢?” 见微知著,第六感强得可怕。 容朝歌决定不承认,很快调整好状态:“你在说什么?” 林渐菱笑了,声音如银铃一般,眼神却是直勾勾地,让人看起来头皮发麻。 “你要小心哦。” 初见之时,她放大的心声在此刻与这句话无限重合,让容朝歌恍惚了一瞬。 “等我足够强大,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杀了你。”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足够强大……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 容朝歌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头。 林渐菱再次黑脸,她个子比同龄人都矮,最讨厌有人仗着身高优势按她头。 容朝歌轻声道:“还是通关重要,别为了私人恩怨得不偿失。毕竟,活着对你来说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林渐菱眯了眯眼睛:“你在威胁我?” 她忽然扑哧一笑:“不,你现在已经不是boss了,你威胁不了我。咱们,各凭本事。” 容朝歌早就看出她神色中的恼意,提点也到了,也表明立场,郑重地开口:“对,各凭本事。” 三点很快到了,众人集合,分享线索。 白凤云诉说了自己挨家挨户敲门,但是人人见他们都没有好脸色的经历:“唯一一家愿意跟我们多说几句的,就是那个大娘了。她说,吃穿用度都是神明的恩赐。” 他们现在显然不可能指望神明会恩赐来贡品。 容朝歌道:“村东头有一口泉,虽然看起来已经干涸了,但是我们又动手挖了挖,还真又冒出来了点水,应该是干净的。” “而且,出村东头有一座山,里面说不定有瓜果野花。” 众人焦虑的神色稍缓,纷纷同意这个提议。 第69章 第69章 时间不等人,很快几个时辰就过去了,天也黑了下来。 赵坤抹了抹嘴,吃掉最后一块炙烤的肉,便将所有泛着油光的刀具悉数扔到了厨房。自从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从这间屋子出去过。 原先他还嫌弃这屋子又破又小,连个窗户都没有,还放了一堆腐气的皮毛,一推门就是一股子的臭味,让他差点当场呕出来。现在他只觉得这屋子真是神明馈赠给他的最好礼物。 虽然屋子里很多刀具锈了钝了,但是磨一磨还是能用。而且,别人都要费尽心思去找吃的,只有他不用——作为猎户,屋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肉了。 虽然,很多肉都腐了臭了,不过他拾掇了一番,发现还是有能吃的。 他饱餐一顿后,将残羹败肉一股脑扔到厨房后锁上了门。明日愁来明日愁,屋子里没啥可吃的了,明天他准备去附近山林里转一转,说不定也能碰到些不错的猎物呢。 至于今晚——他根本没有担忧过。昨日的经历已经证明,他的房屋如铁桶般坚固。只要那狼人有点脑子,今日就必然不会再动他。 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将书桌推到门前顶着大门,以免发生意外。 入夜,他哼着小曲,安心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不知怎的,赵坤总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他好歹也在噩梦游戏里走过四五个副本了,对危险还是有敏感的直觉的。他暗暗骂一声,眼睛转了转,从桌上摸来一把刀。 刀的半截已经生锈了,更是钝得厉害,想要用这个给敌人致命一击是不可能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他更是不打算去厨房再挑拣。赵坤干脆一伸手,从墙壁上取下来一个猎枪。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心中顿时一喜。猎枪里还有一发子弹! 关键时刻用来保命也是足够了! 于是他将钝刀简单地磨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收在袖口中。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猎枪,这才稍稍安心。 那种冷意仍然没有消退,竟是让他心脏狂跳,手心的汗如同水一般,弄湿了他的裤子。 他现在已经没有保命的道具了,只剩下一个……赵坤咬了咬牙,耳畔正好传来狼嚎声,他浑身一震。 又冲他来了! 他作为一个十分惜命的人,曾经压榨过小弟,让他们用命给自己搭一条活路。也曾经仗势欺人,肆意掠夺其他人的东西。可是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只剩下了一个蓝光中级道具。 【蓝色道具:一支神奇的火柴】 【使用效果:小范围照明的同时,让你看到不久之后的未来。】 要不要用?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呢? 疯狂的冲撞声再次响在他的大门,狼人的低语犹如深夜索命的恶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指尖一抖,蓝光道具被使用,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支火柴,亮起了一束光。 黑漆漆的夜色里,他看到了那不断抖动的大门。 一个长着长毛的双足怪物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大门,和昨天别无二至。 赵坤心里顿时从了一口气,也暗骂自己多疑。昨天那样的攻势之下,门都没有损坏分毫!只要自己白天不被投票选中敬香,自己就不可能死! 他嘴角刚露出一个堪称满意的笑容,火柴的微光忽然抖了抖,他那笑容也随之僵在了脸上。 坚实的大门骤然打开,抵在前面的木桌四分五裂。 赵坤一瞬间脸绿了,他怎么也想不通,昨天那坚硬如铁的大门今天怎么就和豆腐一般一碰就碎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那个长毛的怪物身上,在他面前铺开了一条路。它张开狰狞又鲜红的嘴,嘴中还有一条长长鲜红的舌头,卷着贪婪的津液,在尖锐的獠牙间舔来舔去。 它润了润嘴唇,忽然直起身子来,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散了他脸上浓厚的毛,让赵坤一眼就认出来,这狼人是阿峰! 那曾经瘦杆子似的阿峰,如今披了一层狼皮,倒是显得有些有几分健硕魁梧。 认出来阿峰后,赵坤反而不再怕。他狰狞一笑:“我当时早就该弄死你。不过是一个披着狼皮的怪物,还敢装神弄鬼吓你爷爷!” 他袖口滑出刀,十分灵活地绕过狼人攻击的范围,一抬手就要将刀送进狼人的皮毛中。可他咬紧牙关,却发现那破刀竟是不能推进分毫! 他愤恨咒骂,扔掉破刀,准备赤身搏斗,却没见到阿峰扭头之间的那一瞬的轻蔑。 他一拳轰过去,正好对上阿峰抬起的狼爪。阿峰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地吃力,就像玩弄一个猎物一般,一下子把他拍倒在地。 赵坤还从没被人这般侮辱过,更没想过会是这个他从来没放过眼里的小喽喽。他勃然大怒,张口一呵:“你他妈找死!” 他正准备再起身,却忽然发现自己手脚软绵绵地抬不起来,整个人身子好像酥了一般,低头一看,阿峰的狼爪正好拍在了他的心口。 他心中一阵恶寒,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能擎动他分毫! 这时候死亡的恐惧才终于浮上他的心头。他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也立马软了声音:“阿峰,啊不不不,峰哥,我和你本来无冤无仇的,都是那鸩羽,还有那九尾逼我的,我也是为了生存无奈才做下的那些事啊!”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诚恳:“峰哥,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给你道歉行不行!咱们今日之后既往不咎,不提之前的破事了行不行。你看我也付出了代价,我之前那些小弟全没了,死的死,跑的跑。” “说到底,咱么最大的敌人不是这个破游戏吗?还有那些故意玩弄人心的boss!他们才是罪该万死的!明天,对,明天咱俩就一起投票那个鸩羽,玩死她,行不行!” “峰哥!你说句话!咱们今天晚上冰释前嫌,以后就是齐心协力一起闯关的兄弟!有我一口饭,就不会饿着你!” 他这辈子的巧舌如簧都用在了今天,心中泛起了一丝得意。他算准了那个懦弱又无能的阿峰一定会感激涕零才是,结果一抬头,却看见那双幽绿的瞳孔如像是在灼烧愤怒的火焰。 赵坤难得地慌了神,不应该啊,他都这样伏低做小了,这人有病吧非要跟他鱼死网破吗? 他咬着牙说出来心里的想法:“你要是不肯,咱俩就鱼死网破!谁也别活!别忘了,我手里道具可不少……” 他本意是用假话诈一诈他,想给自己留一些缓冲的余地,却没料到那阿峰竟是觉得时不我待,不再给他说废话的时间,亮出锋利的狼爪,一爪子扣进了他的心脏。 赵坤僵硬着身体,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被人攥着,捏爆,溅起的血染上他惨败的脸。 阿峰嘶哑的嗓音阴恻恻一笑,终于开口说话了:“兄弟?你他妈也配!我妹子被你害死,我也差点被你害死。冤有头债有主,我一定要把你弄死!” 火柴的光又晃了晃,两个人的面孔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没有谁看到自己的死亡会不震惊战栗,更遑论这样血肉横飞的惨剧。 赵坤的血凉了半截,心脏也好像要爆炸了一般。他咽了咽唾沫,梗着脑袋看着自己家的大门,被一下一下地敲动,好像是在给他的死亡做倒计时。 十二点了。 大门如幻境一般轰然而开,就好像是在迎接选择了这里的狼人。 阿峰带着狰狞的笑意向他走来,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动了他身上的长毛,露出底下人类的皮肤。 “一支神奇的火柴……”他眼中愤怒的火焰几乎要灼烧了一切,带着恨意狰狞的嘴角将话语一字一句地吐露在赵坤的耳边:“你当初为了这道具,害死我妹妹,可想过今天?可想过,那火柴照的就是你的黄泉路!!” 他直起身子,一爪子拍向赵坤,将他干净利索地击倒在地。 爪子扣上他心口的一瞬间,赵坤不躲不闪。浑身瘫软,冷汗涔涔,他却在一瞬间摸到了放在身侧的猎枪!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阿峰就没打算通关!奔着要他命来的! “都去死!都去死!” 他脑海中带着阴鸷的恨意将阿峰的面孔碾碎了千遍万遍,最终轰然一声,子弹出膛! …… 容朝歌的手正放在门板上,轻轻扭动门把手,月色浅淡的光就倾泻进了她的屋子。 门没有锁,她完全可以自由进出。 究竟是姜皖她们在说谎,还是,她当真是个特例? 她想起回屋后,在桌上找到的那本日记,心里的猜测渐渐趋向于后者。 “我是村庄中的小女孩。我从小在留仙村长大。村里好像有好多秘密,大人都不告诉我,那我就只好偷偷去瞧了。而且我身形小,他们一次也没有发现过呢!” “但是,有一次我崴了脚,村头的大娘发现了端倪。不过她竟然告诉我,愿意去看就看吧,反正你也都不懂。谁说我不懂的!不过大娘有点奇怪,她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尤其是晚上。” 容朝歌抬头看了一下月,觉得跟昨天时间差不多。如果夜晚真有狼人的话,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出动了。 她冷静地观望了一下四周,还没踏出房门,只听一声枪响,冲破云霄,打碎了夜晚所有安宁的表象。 第70章 第70章 容朝歌没有退后,反而探出了身子,依稀辨认出是村子西头那边的枪响。但枪声出现地突兀,也没有硝烟散出。她等了好久,也没有听见第二声枪响,或者玩家的哀求哭喊。 黑夜里,沉寂得近乎荒凉。 村西头,是他们早晨集会的方向,也是昨日她被系统传送出来的位置。她住的位置偏东,大部分玩家都住在靠西的位置,所以她无法判断刚才那一声枪响是谁发出的。 又是否击中了谁。 她本可以快一些出门的,但是她今日第一次回屋,为了掩盖昨日没有回屋的谎言,她仔仔细细搜寻了一番屋子,又故意弄乱了床铺。 如其他人发言所说,桌上有一本证明自己身份的日记。她思索了一番,认为自己身份主要技能就是可以夜间行动。但是若是被其他人(也有可能不是人)发现,可能会死。 至于她是不是异心人,有待考察。异心人是不是晚上会化作狼形攻击村民,也有待考察。而被攻击的村民,是会死,还是会成为助纣为虐的异心人,也有待考察。 她想起大娘那句亦真亦假的话,也不知道盛阳怎么样了。 枪声过后的沉寂太过久,久到容朝歌都要觉得自己方才不过是幻听。她披上衣柜中的黑纱,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再合上,如同鬼魅一般,快速地在村庄里穿行着。 她下意识向昨天的猎户家跑去。如果真发生什么,她可以勉强用那几张兽皮躲一躲。 越往那边走,浓厚又新鲜的血腥味窜进了她的鼻子,让她头皮发麻。 周围十里,荒无人烟。 容朝歌直奔猎人家。前门已经碎得不像样子,木头碎屑和鲜红的血混着在地上流。 再往前看,一块鲜红的肉似乎还在痉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泵出最后一点残余的血。 血肉横飞的背后,幽绿色的瞳孔一闪而过,带着餍足的快意。 容朝歌一激灵,飞速闪身隐没在黑暗中。 “啊——” 天亮了。在血腥味蔓延到所有人之前,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村庄。 司青瞳孔剧颤,跌坐在门前。血色经过一晚上已经凝结成暗紫色,但浓厚的锈味和腐味让他胃中都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副人间惨剧似乎印在他脑海了一般,让他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了?司青!”白凤云最先赶了过来,她拿一块布料简单掩住了口鼻,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帮司青遮掩住。 司青整个人都被吓呆了,三魂六魄飞了一半,久久没有回过神。知道有人死亡,和直面一个昨天还好好的大活人被残忍地杀害,掏心挖肺,甚至是分尸,完全不一样。 容朝歌离得最远,于是估摸着时间,按照正常步速赶了过去。 远远看到鸩羽神色凝重,她正望着容朝歌:“赵坤和阿峰都死了。” 容朝歌恰到好处地露出讶异的神情,复又皱了皱眉,掩住口鼻。 秦秋时也刚到,容朝歌扭头关心了一番:“盛阳还好吗?” 他点点头作为回应,脚步不停,和容朝歌一起跨过脸色难看的众人,直面屋内的景象。 他们只能用衣服碎片来依稀判断那个被撕碎的人是赵坤。而另一个人身上被狼毛覆盖,也侧倒在了不远处的血泊里。 “赵坤无法确定致命伤在哪里,总之,看起来像是被狼人撕碎的。而狼人阿峰,致命伤在心口。” 秦秋时俯身,捡起一个子弹壳。 容朝歌也看到了地上的猎枪,因此断言:“阿峰是被猎枪中的子弹一击毙命的。赵坤的身份是猎人,猎枪就是他的专有武器。” 这就奇怪了。若要还原当时的场景,究竟是谁先死?谁后死?总不能是赵坤在被撕碎的同时打出了子弹,击中阿峰。而阿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不忘撕碎赵坤,与他同归于尽吧。 秦秋时冷静道:“这里是副本游戏,有些东西也不能完全按照常理来解释。” 沈夜走上前来,拍了拍秦秋时肩膀:“观察完了?有什么发现吗?” 秦秋时倒是诚恳地说:“冲击太大,一时半会很难理清头绪。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我们集会再说。” 集会……他们还要再选出一个新的敬香人。 依旧是那张长长的桌子,只是旁边只剩下九把椅子了。 青风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如实宣告了两位玩家的命运:“昨天晚上死的是七号和九号。游戏继续。” “本轮从八号开始依次发言,请大家根据发言内容选出一位新的敬香人。” 八号林渐菱显然是微微一愣,但很快适应规则变化,开始有条不紊地发言:“昨天晚上我们一起集齐贡品之后,天色已经不早了,所以我就直接回家,没有再出来。到了晚上,门仍然像是上个晚上一样打不开。而且我尝试从门缝里听外面的动静,但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认为这并非是因为隔音好,而是游戏给予我们的限制。” 她摸了摸下巴,有些犹豫道:“今天七号和九号都死了,我实在没有料想到,听说很……惨烈,我都没敢走上前去看。大家觉得,会不会因为昨天我们都或多或少吃了一些贡品,相当于是获得神明庇佑了,所以才幸免遇难?” 她又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不过这都是我瞎猜的,希望能给哥哥姐姐们提供一些思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并不是异心人。因为目前来看我的角色比较边角,消息非常有限,应该是起辅助作用的。” 林渐菱话音刚落,指尖轻轻蜷起,看似无害地垂在身侧,眼底却飞快扫过场上每一张脸。空气骤然绷紧,隐隐弥漫着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新一轮的猜忌已经在人群里悄悄蔓延。 林渐菱发言结束之后,九号阿峰已死,顺位直接跳至十号司青。他方才已经被吓破胆子了,现在说话还哆嗦着,但他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和措辞,尽管话不成句,也尽可能多说一些,自证清白。 他双腿在桌下微微发颤,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我昨晚什么都没做。听说晚上有狼人出没,我吓得还把桌子椅子推到门口顶着。好歹是挨过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我一推开门,就看到旁边赵坤那屋子的门碎得四分五裂,我……我下意识就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没想到……” 他说着说着又回忆起那惨烈的场景,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他们俩,真不是我杀的!你们也看到了,我就这点能耐……我真是,我光看到我都怕得要死了……太残忍了。虽然我确实也挺讨厌赵坤的,但是那么残忍的死法,我真是想都没想过……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个好人!” 他灵光一现,似乎刚意识到:“对了!之前,我们曾经一起过一个副本。那个副本里,阿峰和赵坤有些矛盾,有可能两个人单纯因为仇怨互杀了呢!” 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胡诌,直接点名:“我,乌衣斜,秦秋时,我们都是那个副本里逃出来的!对,其实还有鸩羽和九尾两位大人,她们也可以证明我没有胡说八道!” 鸩羽锐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环视众人:“赵坤的身份是猎人,阿峰的身份是狼人,这一点我们已经毋庸置疑了。两个人看似同归于尽,实则漏洞百出。猎人枪弹出膛,狼人不可能在中枪后还完成完整撕咬。现场一定有第三个人介入。” 她继而冷笑一声,扬了扬下巴:“三星副本,还一心想着旧的仇怨,就是这个下场。” “司青,你这么害怕,还敢拉踩我和小九,真不怕成为第二个赵坤吗?从昨天讨论就故意归票盛阳,现在又想拖我俩下水,你是什么居心?” 鸩羽轻飘飘的话让司青的脸色又白了些。 她眼神看似放在司青身上,实则一直没有离开林渐菱。她两次发言都在尽可能洗白自己,提供少量的猜想以便不被指认为划水。对旁人的猜想听之任之,看起来实在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 她转过头来冷笑一声:“我想,我们时间并不多了。大家别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探寻村庄的真相,而不是在这里互相猜忌。想要早点结束,大家就都坦诚相待一些,别就知道说什么我是好人。” “所以,”她沉吟片刻,“我也愿意进一步交代我的身份。我是圣女,这个身份让我能够在夜晚知晓狼人的猎杀目标,而且有一次救人的机会。” “其实第一晚上狼人杀的就是赵坤,但我没救。他也命大,不知怎的活下来了。” “这个能力很重要,在后期可以扭转局势。所以,这轮谁投票给我,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你是异心人了。” 轮到白凤云,她回答了鸩羽的疑问:“第一晚上,或许赵坤是我救的。” 她向鸩羽点了点头:“我个人倾向于相信你是好人,因为我们都有类似的身份和技能。我是守夜人,每一晚上笔记本上都会出现一段话,问我今晚要为谁守夜。” “我最开始并不明白这个意思。选择赵坤单纯因为他太张扬了,我只是直觉他会遇到祸事。填上他的名字,我也正好试一试,所谓守夜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1章 第71章 “在那一晚上,他可以无视狼人攻击。” 白凤云的话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技能。若能得她庇护,就可以免除一次死亡。 但是,相反,她也一定会是狼人的眼中钉。 白凤云显然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于是语气坚定地开口:“我守谁,不守谁,完全取决于你们的发言,不会掺杂私人情感。所以也希望大家接下来认真发言,这样我们能得到更多有效的信息,早日结束游戏。” “昨晚除了赵坤阿峰,一定还有第三个人在活动。接下来大家发言最好如实相告,以免误伤。” 右侧首位,一号姜皖支着头,红唇微扬轻笑一声:“真有意思。” 她摊了摊手:“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不是圣女。” 鸩羽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不予置评。 姜皖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她故意顿了几秒钟,看众人投来的神色各异的视线让她觉得十分有趣,“其实我就是个平民啦。” “为什么第一晚上要说自己是圣女呢?原谅我第一个发言嘛,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不是。而且我本意是给真正有技能的人挡一挡票,谁知真圣女来踩我了,我真是百口莫辩呐。” “我确实没什么特殊的身份,也没有那么厉害的技能,所以你们投我也没啥用。哎,我的发言怎么和林渐菱妹妹有点像呀,我可不是故意抄袭你的呢!” 她目光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落在林渐菱身上。 “所以,我承认了。请十二号晚上也不要来守我,我的身份不值得。过。” 林渐菱内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二号沈夜语气沉稳公允:“到我这里,后面玩家不多了,那么我来梳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至少是三个人在场。猎人先开枪击杀狼人,再被其他狼杀死。或是其他人借狼人之手除掉猎人后,再假借猎人的名义击杀狼人,全身而退。我以人格担保,昨晚未外出,也未察觉异常。” 他手指尖在本子上指指划划,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更倾向于前者。猎枪显然与猎人匹配,所以这应该是猎人发动了自己的技能。大家都声称自己是好人,但异心人一定藏在我们之间。异心人数量如果为一的话,游戏就是一对十一了,这不公平。所以,如果前面发言中认可的‘狼人就是异心人在夜晚的化身’这一点成立的话,那么从公平的角度来说,狼人数量应该不下三个。” “这样的话,我仍然认为好人存在很大优势,只要我们尽快找到游戏的真相,我们就能一起出去!所以我呼吁本轮投票一致弃权,这样我们或许可以省去敬香和找贡品的环节。” 他神色似乎有些抱歉,侧了侧身对秦秋时说:“昨天我投你,是你发言太模糊,不像好人。所以也希望你一会好好自证一下。” “因为我的身份技能是,只要我察觉到异心人,我可以当场斩杀他。所以大家也放心,我们是有很大优势的。” 乌衣斜神色淡漠,发言却如平地惊雷,让所有人都心里一颤:“我每天晚上额头都会剧烈疼痛,眉心仿佛豁开了一道口子,生出一只新的眼睛。刚开始,我很害怕,以为是被施用了巫咒。后来,我发现,我可以看到真相。” “我和十二号玩家所说相似,每晚可以选择一位玩家查验。第一晚,我查到阿峰是异心人。而正好,阿峰今早以狼人形态,死在赵坤家中。所以,我支持二号玩家所说,异心人在这个副本里,就是夜晚会化身狼人。” 他淡淡开口:“我的身份应该已经毋庸置疑了吧。昨天八号投给了四号,我觉得略显可疑,所以就查验了她,是好人。” 原来林渐菱是好人。容朝歌挑了挑眉,昨天故意略过所有有矛盾的人,投给她,是否就是为了被人验证是好人呢? 那她是怎么猜到会有人有查验的能力呢?林渐菱脸上有种沉冤昭雪的笑意,笑意背后深不见底。 轮到容朝歌发言:“说实话,我觉得用平民伪装自己身份的人都很可疑。” “我的身份和三号类似,但技能方面,我不能自由选择。”她点到为止,并没有透露自己夜间可以自由活动的能力。 夜间,她清晰地看见两个人惨死的样子,也是记忆尤甚。阿峰被一枪毙命,赵坤被剜心而死。根本没有像今晨众人看到的那样高度肢解。 所以,一定是有狼在背后推波助澜,混淆视听,让他们去盘到底谁才是夜间出现的人。如此一来,思路就全偏了! 想起夜间那一抹诡异的幽绿,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已经暴露了,但是狼人应该并没有看清她。 所以,这样一来她绝对不能暴露自己夜间可以活动,不仅是会引来狼人怀疑,而且还有可能在本轮投票中当成靶子投出去。 她眯了眯眼,直截了当点出来:“二号玩家所说的赵坤和阿峰怎么死的,我觉得完全没必要盘这个,重点是知道他们是谁就可以了。” “我倾向于相信刚开始爆身份的十一号鸩羽,十二号白凤云是好人。后面的人,说不准。尤其二号,”她唇角弯弯,“你一看就是正人君子,谎话编的也太假了。当场斩杀,这技能也太金手指了,若真是如此那游戏就不用玩了。那么,我有理由认为你隐瞒了很重要的东西。” “比如……你的真实身份?” 秦秋时嘴边总是惯常挂着微笑:“一号发言也模糊不清,但二号发言显然偏离重点了。所以我支持四号的想法,合理怀疑你们的身份。” “不过,我认可本轮弃票处理。我们的时间应该放在搜集真相,而不是供奉神仙。” 他忽然又呵呵一笑:“不过我知道你们想着什么,大家都弃票,你一个人投票,那必然是一个绝妙的铲除异己的好机会。” “但是别忘了,敬香也不是一定会死。但是你的行为,一定会被锤死。” 全体发言完毕,经过一番投票,所有人都弃票。 “全员弃票,将随机抽取一名玩家敬香。” 众人神色一紧。不少人更是沉了脸色,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这个boss到底是何许人也。做砧板上鱼肉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容朝歌更是直觉不妙。当过boss的她清楚,这种所谓的随机一般就是boss要搞事情了。 “请五号玩家敬香。” 秦秋时手中自动出现三根香,腿脚似乎不受控制一般向祠堂一步一步走去,而容朝歌只觉得自己心脏忽然痛了一下。 并非情绪上,而是……像是系统外加的力量。 她突然不受控制一般,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秦秋时的腰,把他往回拖。 秦秋时震惊扭头,却对上她同样震惊的眼眸。 两个人顿时心领神会,这场游戏中,竟然还有一拖一的戏码! 但这放在旁人眼中可就不是这样一回事了。秦秋时即将赴死,容朝歌在生死之间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于是拼尽全力冲破桎梏,只求这片刻的相守…… 鸩羽脸色黑如锅底,一边咳嗽一边怒声道:“小九!你在干什么!” 在这关头,鸩羽都放弃劝说她不得动感情了。早就有了苗头,她也早就看出来了……可是!别忘了青风正看着这里呢,你越不舍得,他越要下狠手啊! 秦秋时眼睛深深地看了鸩羽一眼,似乎千言万语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最终只是坚定地拉开容朝歌的手。 鸩羽还没松一口气,只见他郑重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鸩羽咳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非要被这人气出毛病来。 反观一直百无聊赖,笑意吟吟的姜皖,此时却突然沉默下来。 看着他们一起走进祠堂,才叹了口气。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多余地管别人的闲事,为别人的故事叹息,还是在为自己叹息。 原来玩家和boss之间也能有这样纯粹不顾一切的感情吗? 走进祠堂跪下的容朝歌只觉得自己太阳系突突地跳,如芒在背,哽咽难说。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演戏上瘾啊。” 秦秋时抬头望着那神像沉默很久,久到容朝歌觉得他并不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才开口:“或许我是得偿所愿了呢。” 容朝歌微微侧了下脸:“什么?” 秦秋时:“为了完美通关,为了钥匙碎片。稍稍牺牲一下吧,我的boss。” 容朝歌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两个人早就达成共识,几个副本下来也有默契,自然不会再因为这种小事而争论纠缠。 只是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几乎是如同耳鬓厮磨一般,让她觉得不自在。 “好吧。” 他们并没有出现昨日盛阳那般近乎疯癫的举动。端端正正地磕了头,上了香,这才看到神像的异动。 扭曲的嘴脸,似乎张狂地想要吸食祠堂内的一切,却在撅起嘴后,忽然顿住。显得十分滑稽。 容朝歌沉眉敛目,怒斥:“何方妖孽,竟敢占据神像之位,吸食供奉,草菅人命!” 就在这时,祠堂的大门突然关上,阻挡了外面一切视线。 容朝歌手中凝聚神力,白色的光凝集成一柄长剑。她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拔剑,冲着神像那扭曲的嘴脸一剑劈过去。 此剑名紫宸,除妖斩祟,上上之选。 怪物迅速藏进神像中,凸起的嘴脸刹那间不见踪迹。容朝歌相当于一剑扫到供奉的神像上,实在是大不敬。 金刚怒目,神明降罚,容朝歌来不及收势,猛地呕出一口血。 秦秋时猛地起身环住了她。 容朝歌踉跄两步,却意识到……这神像背后的邪祟,似乎不敢对秦秋时做什么…… 为什么? 第72章 第72章 容朝歌没有回头,突如其来的责难让她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捏紧又搅动。一张口,还来不及说话,她就再次呕出一口血来。 而直到秦秋时呈一个保护型的姿态环住她时,她才觉得那股压力稍稍减轻,于是紧张稍缓,整个人脱力一般靠在他身前。 秦秋时丝毫没有畏惧,见她神色稍缓,便接过她手中的长剑,直指神像。 容朝歌来不及阻止,断断续续从喉咙中哽出一句:“别……神像有问题。” 秦秋时神色冷静:“我知道,但它似乎怕我,所以试一试。” 原来他也不知道。 容朝歌后背靠桌,抹了抹唇间的血,缓缓平复了体内翻涌的疼痛,只见秦秋时手握紫宸,行云流水一剑由下至上划过神像,留下一道巨大的裂缝。 二人皆是谨慎关注着神像的动静,却见神像里那秽物完完全全躲藏起来了,当真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再也不敢轻易露头了。 可分明容朝歌用紫宸批过去的时候,受到反噬被重创根本,凭什么秦秋时就能毫发无伤? 难道与他们身份有关?难道她才是异心人,秦秋时是好人,所以就只有她会遭到反噬? 虽然她的身份上并没有直接点名自己不是异心人,但是她夜晚确实可以像狼人一样自由活动,难道她当真是什么隐藏的身份? 她心思在那瞬间千回百转,却突然意识到这不可能。如果她是异心人,那么她晚上出门为什么要被叮咛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这个假设并不成立。 或许邪门的神像只不过是见人下菜罢了,昨天盛阳浑浑噩噩,神像就觉得他软弱可欺,恨不得直接把他弄死在里面。今天他俩能力稍强,那东西就欺软怕硬,不敢出头了。 秦秋时额角已经渗出薄汗,似乎在严阵以待神像可能的发难。容朝歌迎上去,询问:“你也受伤了?既然这样做不行,我们还是保全性命为上,离开这地方。” 容朝歌话音刚落,只见那神像飘渺的衣裙在秦秋时的剑下被震裂,整块整块跌落,露出里面真正的塑身来。 神像衣裙简单垂落,双手虚拢按于膝前。纵然剥落得斑驳,依旧仿佛能看到那种穿透时间的悲悯与无情。怪不得那衣裙繁复飘渺,与神像本身极其不搭,原来是村民后加上去的。 容朝歌想起昨天观察到的,那翩跹的衣裙上刻的字,忽然福至心灵。她急忙上前想要查看,却被秦秋时拦下。 他言简意赅:“我也不知道神像为什么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所以你还是离远一点,我来看吧。” 他忽然一笑:“同生共死了一回,我对你来说也算得上是可信之人吧。” 容朝歌垂下眼,神色虽然淡,却难得没有反驳,应允了。紫宸在他手中,若真被骤然发难,他也能抵挡一番。 她简单说明缘由,果然见秦秋时神色郑重起来。 “原本的神像上虽然有损毁,但是我觉得应该是没有字。至于没有面孔,大概是因为时间太长,剥蚀损坏了。” 他抬头看向屋顶,那里依稀能见天光,显然是修缮不足:“若是有漏雨的情况,那么,神像的头部确实会最先受到影响。” 容朝歌也认可了这种说法,或许正是这样,正神归去,村民们日复一日的供奉这个无主的躯壳,反而是招来了点不干净的邪祟,盘踞在这里。 容朝歌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断裂的衣裙。上面的字纷繁复杂,像是什么咒语或者是阵法,但是她不懂。 只是,越看那文字,她越觉得眼熟,就像哪里见过一般。 而秦秋时也正在深思,忽然说道:“这种文字,我好像见过。” 容朝歌狐疑:“这种千年前的古字,你怎么会见过?难道你对历史很感兴趣,在书上见过?” 秦秋时摇头,福至心灵:“我想起来了,我在梧桐雨副本中见过!当时陈家的宗祠匾额上所提之字,就是这样的。棱角圆润,如同画符,我不会认错的!” 容朝歌没有想到,轻轻地“啊”了一声。 秦秋时说:“白凤云大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她应该比我更了解一些。让她再来辨认一下,说不定会有收获。” 容朝歌点头应允,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那尊端坐的神像颈侧,竟缓缓垂落一缕漆黑长发。 发丝黏着冰冷的石屑,顺着金身衣褶蜿蜒而下,越垂越多,密如蛛网,在地面无声蔓延。 容朝歌秦秋时二人紧急闪躲,避无可避之时,容朝歌当机立断,一掌击向了祠堂大门。 年久失修的祠堂哪里禁得住她一掌,登时碎成了渣渣,两个人趁机逃离。 只见那神像的面部再次扭曲,凸起,但幅度极其大,就好像那东西,要挣扎着出来了! 神像的脸突然裂开,从里面掉出一个诡异的麻丝一般的球。众人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发丝!分明是它的触角! 祠堂外的众人更是惊呆了。他们尚未从那触角蠕动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整座祠堂便轰然炸开! 瓦砾飞溅,梁柱断裂,那尊神像彻底碎裂,从里面涌出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全貌。那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漆黑触角,密密麻麻,像是冰冷滑腻的蛇,又好像永远除不尽的藤蔓。它从碎裂的神像倾泻而出,瞬间铺满了半个祠堂的地面。 那些触角粗细不一,粗的如成人手臂,细的如发丝,却无一例外地覆盖着一层湿冷的黏液,所过之处,石板地面被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容朝歌神色难看,这种东西受了村庄人不知几百年的供奉,尽管不是什么叫得上名的妖魔鬼怪,实力已经是不容小觑了! 而且,现在她和鸩羽的能力还被封印着,只能靠那群玩家了! 她想都没想,以最快的速度跑开。 “退!”沈夜一声厉喝,一把拽住身旁的姜皖向门外撤去。 但触角的蔓延速度远超想象。话音未落,数根粗如儿臂的触角仿佛已经料到他们所想,顷刻间封死了祠堂的大门。 秦秋时反应快,反手扣住容朝歌的手腕,将她往身侧一带,避免了她被赶来的触角围攻。他早就看出来她能力受限,于是行动也毫不含糊,一脚踹翻了一个椅子,暂时阻住了正面袭来的几根触角。 椅子在触角的绞杀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只撑了不到两秒便碎成一地木屑。 “没路了。”容朝歌环顾四周,声音依旧冷静,“只能杀了它。” 只见祠堂四面墙壁已经被触角爬满,那些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在墙面上不断脉动,将整个空间封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姜皖靠在墙角,面上倒是没什么惧色,甚至还有心情啧啧两声:“刺激。” 沈夜没理她,凝神聚力使用蓝色道具【破邪】。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转着淡淡的光晕。 他向前一步,剑锋横扫,将扑向姜皖的几根触角齐根斩断。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大家快使用道具,触手看起来越来越多了。”沈夜沉声道。 乌衣斜站在沈夜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墨色的玉牌。他将玉牌往地上一拍,一圈暗色的光纹向外扩散,触角碰到光纹的边缘,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一个人撑不了多久,还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再观望了!” 乌衣斜的额角沁出细汗,玉牌上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白凤云没有攻击型道具,身体素质也不允许她战斗。她干脆顺手捡起一个断裂的木棍,握在手中勉强当长矛使。 林渐菱就站在她身侧,见有触角扑来,指尖凝出一团幽绿色的雾气。她将毒雾凝成数枚细针,甩手射出,精准没入几根触角的根部。 那些触角疯狂抽搐,像是被烧灼一般剧烈扭动,但很快,更多的触角从后方涌上来,填补了空缺。 容朝歌站在秦秋时身后,可以冷静观察局势。只见那些被斩断的触角,断口处很快会长出新的分支,而且新生的触角更加细密,更加疯狂。每一次攻击,都在加速它们的生长。 “别打了,没有用。”她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手上动作也不敢停。 容朝歌抬手指向神像碎裂后留下的底座:“你们看!所有触角都是从那个底座延伸出来的。斩断触角没有用,得毁掉源头。” 秦秋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尊神像虽然碎裂,但底座完好,触角的根部密密麻麻地扎在底座之中,像是从那里汲取着什么。 沈夜皱眉:“可是那里触手最密!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白凤云瞬间明白容朝歌的意思,福至心灵摸出一个绿色的珠子。见众人已经聚拢在她身侧,就卯足了力气扔进祠堂。 绿色道具【爆珠】,可以造成一定的远程伤害。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地面炸开,一股力量从珠子中涌出,将底座连同扎在其中的触角根部一同吞噬。整座祠堂剧烈震颤,梁柱断裂,瓦片如雨般落下,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那团触角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音不似人间任何生物,刺得人耳膜生疼。它似乎感到疼痛,于是疯狂扭动,但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灰尘散去。 底座被炸得粉碎,但触角的本体依然活着!它缩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球体,表面布满了蠕动的细密触须,悬在不远处,缓缓旋转。好像在养精蓄锐,就等着蓄力一击将他们彻底打倒! “还没死。”沈夜面色微沉。 第73章 第73章 司青缩在最后面,一直在犹豫。 正如沈夜所说,普通的攻击根本打不死它。想要斩草除根,必须对症下药。邪祟盘踞多年,吸收供养,只有斩妖除魔的咒术才能真正消灭它! 容朝歌手里的紫宸倒是除邪的利器,奈何无法近身。 毕竟是关键时刻,司青也只好咬了咬牙,双指一夹,翻转后手中出现一张蓝色的符咒。 那是倦寻芳副本完美通关后给他发放的道具——【封魔灵符】,一次性使用,只要打中,能封印任何邪祟。 他一直没有用。一方面是舍不得用,想着留到关键时刻保命。另一方面是鬼怪大多行踪不定,他若是打出去符,没中,那就是白白浪费了! 现在刚刚好! “我来。”司青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脚步很稳。 他深吸一口气,眉目间染上坚定,手指尖轻轻一抖,将符咒拍向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黑色球体。 符咒触碰到球体的瞬间,化作一圈湛蓝色的光纹,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球体紧紧攥住。光纹向内收缩,一寸一寸,挤压着那团邪祟的形体。 黑色球体剧烈挣扎,表面的触须疯狂抽打,但每一次触碰蓝色光纹,都会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它在缩小,在坍缩。 “我错了……饶了我……” 竟是口吐人言了,显然道行不浅! 容朝歌接过秦秋时手中的紫宸剑,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来历,敢以妖邪之身盘踞神位多年!就不怕遭到天谴吗!” 小黑球一上一下地浮动着,发出的声音仿佛在嘤嘤啜泣:“苍天明鉴啊!我当年不过是一个小怪物,偶尔路过,想要瞻仰一下神殿里神君的风姿!不知怎的就被困在神像里了!我一开始惶恐啊,想尽办法想逃跑,可怎么都脱不开身了!” 众人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是混迹副本的直觉让他们觉得,此怪就话连篇,不过是想要博取同情。 容秦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或许它说的是真的。 那神像后加的翩翩仙衣,上面刻满的字符,或许正是它被莫名其妙路过又绑缚的原因! 但是这怪物显然并不清楚。若想弄清楚此事,他们还需从留仙村村民入手。 容朝歌沉下脸:“所以,你就安心受了留仙村几百年的供奉。” 小黑球欲哭无泪:“我也没办法呐,一开始我恐惧紧张,生怕被人发现,更生怕神君一个责难,我就灰飞烟灭了。” 它突然嘿嘿一笑,那声音像是从腐朽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黏腻又阴冷,钻进入的耳朵里就让人觉得恶心想吐。 “不过纯属我多心了。” 黑色球体缓缓旋转,那张从表面鼓出的唇形一开一合,语气反倒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悠然。 “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不然哪个神君,会任由自己的神像连脸都没有了?” 它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带来的快感。 “既然村民诚心供奉我,”它的声音骤然压低,触手又有几番张牙舞爪的趋势来,“那就换成我来当神。不是也一样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耳道钻了进去,在头颅内轻轻叩击。 并非是痛。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困极了的人被人猛地从梦里拽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分不清面前是怪物还是神明,分不清身边的人是要救自己还是要害自己。 姜皖离得太近,首当其冲,眼眸已经有了几分涣散。她抬起手,像是要去触碰那个黑色球体,动作迟缓得不像她自己。 沈夜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清明,一把扯住姜皖的手腕:“别看它!” 但他的声音传到姜皖耳中,已经变成了扭曲又破碎的音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混沌模糊起来。 那个邪祟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蛮力。 它在神像里藏了不知多少年,以村民的虔信为食,以跪拜的香火为引,早就明白了一件事。人最脆弱的时候,不是身体被击穿的时候,而是意志被撬开一条缝。 于是它学会了趁人不备之际,攻其神智,毁其精神。 那球体上的唇形缓缓撅起,像是一个人在亲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它猛地开始吸。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 林渐菱踉跄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她本就瘦小,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摇摇欲坠。 司青扶着墙,额头的青筋暴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凤云死死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毕竟那吸力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好像是直接作用在魂魄上的。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身体里最核心的那一团火,一点一点往外拽。 “它在吸我们的魂魄。”沈夜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凝神稳住!”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黑球的唇形咧开了,像是在笑。它感受到了那些魂魄的甜美,感受到了那些挣扎的无力。只要吞掉这些人,它的功力将大涨,再也不用躲在神像的壳子里,再也不用假装什么神明! 它,将成为真正的神! “一个邪祟,也敢如此狂妄。” 秦秋时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那片混沌的恍惚中,这声音如同一把刀,生生切开了邪祟布下的精神罗网。 他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从他身侧挥出。 紫宸剑身上流转着不属于凡间的光泽。容朝歌双手握剑,剑尖直指那枚黑色球体。 剑锋未至,剑意已到。那是一种让邪祟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气息,像是光明照进黑暗,像是烈火焚尽枯草。 黑色球体猛地一僵。 那张唇形终于收起了那悠然的笑,变得格外扭曲,夹杂着恐惧和后悔。 紫宸剑尚未触及,那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便像是一把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了它的每一根触须,不仅是动弹不得,而是让它有了自爆而亡的倾向。 它拼命地挣扎,比之前更加疯狂。但这一次,它一丝一毫也不考虑反击了,只想跑得远远的! 容朝歌冷笑一声,它跑不掉。 剑气越来越盛,黑色球体剧烈颤抖,表面的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枯萎,断裂,最终化为灰烬。 它上下摆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它在战栗,它在惊恐。 那唇形最后一次张开,吐出的不再是蛊惑人心的低语,而是一句破碎的、颤抖的、充满不可置信的尖叫:“它……它……你是——” 它没有说完,便从内向外撕裂。那些黑色黏腻腐臭的东西,瞬间化为乌有。 彻底灰飞烟灭之前,球体的残骸最后一次抽搐,像是临终的痉挛。 黑色的毛发崩裂开来,那枚球体如同被开肠破肚一般从中间裂成两半。可里面没有血肉,没有脏器,只有一团空空荡荡的气。 那气从裂口中涌出,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没有颜色,没有味道,甚至没有温度。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被它吸食的,尚未殆尽的魂魄。 不知道多少年来,被这邪祟以神明之名吞噬的、无辜村民的魂魄。他们虔诚跪拜,诚心供奉,把所有的信仰和希望都寄托在那尊连脸都没有的神像上,到头来,不过是在喂养一个借神之名为恶的怪物。 凡人肉眼,看不到那些魂魄曾经的模样,看不到他们被囚禁了多少年,看不到他们在邪祟腹中无声的哭喊。 紫宸出鞘,邪祟必清。 容朝歌收剑入鞘,剑身与鞘口相合,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四周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姜皖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眨了眨眼。 沈夜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 司青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林渐菱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眼望着容朝歌,不知在想什么。 而容朝歌低着头,手腕一转,紫宸剑化为乌有,表情平淡得近乎冷漠。 可惜了,原本还想再找一找线索,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整座祠堂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满地碎石瓦砾,和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众人的衣袍上沾满了灰烬和黑色的汁液,狼狈不堪。 白凤云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叹了口气:“副本还没结束。这留仙村,背后恐怕藏着不少秘密呢。” 司青弱弱地举手:“那……我们今天还用找贡品吗?” 容朝歌失笑:“神都没有还要什么贡品,我们还按照昨天的路,去山上摘些果子野菜什么的,充饥吧。” 她轻声:“我们把留仙村的信仰毁了,村民说不准会翻脸呢。我们还是动作快点,找找线索。比如,那仙人到底什么来历?村民为什么偏偏供奉他?我们要是真能找到蛛丝马迹,大概就能通关了。” 还有它自爆之前的那句,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认出了紫宸,还是认出了她? 容朝歌将思绪万千藏进心底,没有多言。 而村庄另一侧,一直高烧不退,辗转难安的的盛阳忽然猛地坐起。混沌的双目终于清明,他只愣了一瞬,低低喘了一口气,迅速推开被子,向外面跑去。 第74章 第74章 “我们还是分两路,一队人去山上找一找能吃的东西,顺便搜集山上的线索。另一队人在村中找一找线索。” 沈夜依旧像昨天一样安排下去,却遭到了反对。 白凤云大大方方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沈哥,如今我们都近乎一天没有进食,饥肠辘辘下有昏倒的风险。而且刚刚砸了祠堂,村里人指不定会把我们怎么样。还是一起行事比较好,互相监督,也有个照应。” “昨天我们打听之下,只是觉得村民对供奉这神仙有种……总之就是非常虔诚。其他的,我们也看不出什么来。而且我们打听的几家村民,他们看起来只是警惕,并非是摄魂那种不正常。” 白凤云此话,就已经基本排除村民是由于被怪物摄魂导致长期虔诚与一切诡异的生活。大家已经探索了两天,村子里或许也找不出什么更多的线索了,不如去山上找找。 副本还没有结束,青风也没有任何提示,那么他们就要尝试破局了。几个人互相看看,都认同了她的话。 “而且,说到摄魂……我突然觉得小盛的迹象很像丢了魂。秦秋时,你后来有去看过他没有?怎么样了?” 秦秋时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在自己屋子里,我进不去。但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当时夜晚已经快到了,我帮不上忙,就抓紧时间回去了。” “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我还专门听了听,人应该还活着,但感觉精神上饱经折磨,在粗重地喘息。” 容朝歌摇了摇头:“规则的限制,除非他自己从里面走出来,否则我们根本管不上。或许这就是那大娘所说的意思。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快去山上吧。” 在路上,容朝歌便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思索着那些文字符号。正好被白凤云看到,她索性将事情告诉她。 “你问这是哪国哪朝的文字?”白凤云摇了摇头,“我有点想不起来,不过看起来很熟悉。” “但我可以确定,这个大概是距今一千多年的文字,那会正值乱世,王朝迭代极快,几乎每个国家文字都很像,却又不一样,所以我没办法确认。如果有更多的字,或许能猜出来。” 原先陈家的字她并没有在意,但在另一个副本里出现相似的字让她不得不留心了。她答应容朝歌,会好好想一想。 山路并不好走,好在上天馈赠,里面有丰富的山肴野蔌。起先众人担心弄到有毒的东西而束手束脚,却没想到林渐菱对此似乎十分有经验,没一会就弄了一大筐。 容朝歌笑道:“看不出来啊,你果然是身怀绝技呢。还好你在,我们大家都指望你了。” 林渐菱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夸自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向长袖善舞的她此时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她勾起唇角:“就不怕我故意挑些有毒的,下到你们饭里吗?” 容朝歌摊了摊手:“把我们都毒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孤身一人寻求真相吗?副本可没有只剩一人则必定通关的道理。” 她笑了笑:“对于你这种利益最大化的人来说,这样做虽然简单,但完全没有意义,所以你一定不会做。你的伪装,你动手杀人,你隔岸观火,你拖人挡箭,都只是基于自我为中心,不信任任何人的考虑。” 林渐菱笑容逐渐冷下来:“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容朝歌道:“那倒是没有。那你说说,我说的对不对?” 林渐菱呵呵一笑:“别人死不死都无所谓,只要他们不触犯我,我就无所谓。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早就巴不得你死。” 她说话之间,手间突然出现一大片朦胧的紫雾,紫雾退散后,她手中出现一个巴掌大小的罐子。 她手指间状若随意地在上面绕了绕,忽然掀起眼皮,勾起一抹堪称阴冷的笑:“我如你所愿成长了,你有料到今日会是你的死期吗?” 草丛中骤然窜出一条黑身黄斑的蛇,猛地从身后偷袭她,一下子环住了她的脖子。几乎是下意识,她的狐尾蹿出,同样环在林渐菱脖子上。 虚虚实实的紫雾笼罩了两个人的身影,林渐菱半跪在地上,手中亮出短刀,忽然笑出了声:“你要试一试吗?看看是我的蛊虫先咬死你,还是你的狐尾先勒死我?” 容朝歌不必低头,也能感觉到那阴冷粘腻的东西在越缠越紧,嘶嘶的吐信声仿佛就在她耳边盘桓。 容朝歌道:“你又没有违反游戏规则,我当然不会杀你。系统引来了这么多人,我也筛选了无数人。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天生适合这个游戏。” 她真就像她所说的那般,抬抬手收起了狐尾。 “那你呢?你真的是恨我高高在上操纵你的命运?还是恨自己不够强大,只能一次又一次被命运裹挟?你不相信任何人,你只相信自己。只有自己也救不了自己的时候,才会无比痛苦,对吗?” 又一次被说中心事,林渐菱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容朝歌。 “不过,我很喜欢你。” 容朝歌忍住颈上的不适,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睛弯了弯:“那些让你痛苦的,却又没有真正打死你的,都只会让你更强大。你足够强大后,就会发现他们渺小如蚁。弄死他们太简单了,应该一点一点报复回去,让他们生不如死。” 林渐菱眼中看不清是什么情绪:“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不得滥伤无辜。” “无辜的人多了,”容朝歌不由得嫣然一笑:“我懂你。知己是应该惺惺相惜,互相成就的。” 她说过她只是读心,不会看到人过往的记忆。所以怎么会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林渐菱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到处都是杂草和毒物的山林,曾经却是她最爱的庇护所。常人踏错一步万劫不复,而她只有奔跑在其中,才能真正感觉到自然和畅快。 而她无比憎恨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那里只有酗酒的男人,拖着长满倒刺的藤条,用她无法挣脱的力量把她按在什么地方,一次又一次的抽打,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直到她奄奄一息。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不干脆把她打死呢?也比这样无休无止的受罪强。 “贱人!和你娘一样下贱!若不是指着买了你能给老子收点彩礼,你以为我会留着你!” 她已经对这种辱骂无动于衷,只是感受身上那种血肉横飞的苦楚,祈祷着一切快一些结束。那男人口中的“你娘”,她从来没见过,村里人都说,她是生自己的时候,难产死了。 那时她好像才八岁,长期的缺衣少食让她看起来就像五岁幼童,又瘦又矮。别说反抗,若不是她命大,早就不知道被打死多少次了。 后来,她学着村里人打架斗殴的样子,手中藏了一片刀。等那男人气势汹汹一身酒气抡圆了藤条要揍她的时候,她偏头一躲,用尽全身力气把刀子往他身上戳。 刀子短,她力气也不够,只在他身上留了三五个血窟窿。 喝醉酒的男人反应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在往外流血。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那贱人手里正拿着滴血的刀,腿还打哆嗦呢。 他把藤条一扔,冲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直接往她身上砍! 林渐菱玩命地往屋外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把男人落下一截。她冲进山林,迷失了方向,也没有阴魂不散的男人。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凝着血珠的刀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越想越开心。她靠在一边的树上,第一次感觉到心脏里剧烈涌动的快意。 刀子戳进肉里,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她双腿的战栗,是兴奋的战栗,是身体在向她宣告,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神话。 “谁在哪里?” 她猛地扭头,握紧了手中的刀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不敢出声。 “孩子,我在下面。”女人沙哑的声音似乎在尽可能保持温柔,召唤着她一探究竟。 她俯下身,扒开丛生的杂草,却发现那不过是人为制造的假象。里面藏一个赤身的女人,勉强用草叶将自己遮盖住。 她惊呆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可女人一看见她,就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眼圈红了:“孩子,我的孩子。我有点脏,你愿意让我抱抱你吗?” 林渐菱警惕又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刀依旧在手中,不敢轻易放下。 她眼中充满了伤感,最终没有抱她,只是摸了摸她的脸。 剧烈震颤搏动的心脏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下忽然软了,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么温柔。 “你为什么要藏在这?”她犹豫地问出口。 女人温柔地笑了,将自己双脚上锈痕斑斑的锁链指给她看:“我走不了。” 她看到了林渐菱身上的伤,神色格外郑重,看着她的眼睛:“但是,对你恨的人,永远不要屈服。知道吗?” 近在眼前的容朝歌拂开她脸上的发丝,接着说:“你并不恨我,为什么要弄死我呢?獠牙是要对着敌人的。” 林渐菱冷漠:“你以为我会忘了你在梧桐雨是怎么说的吗?” 容朝歌笑了:“我现在依旧会这样说,等你足够强大,欢迎你杀我。” 容朝歌指了指自己颈侧:“知道我为什么毒蛇绕颈依旧能气定神闲跟你说话吗?因为你杀不了我。我自己都杀不了我自己。” 林渐菱一愣之间,容朝歌单手捏七寸,徒手将蛇抛到了她身上。 “别愣着了,回去喝汤,不然要饿一天了。” 她说她们是知己,但只是她把她看透。她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众人刚刚分食了野果,勉强弄了点菜汤,却听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他们一定在山上!那群异心人毁了我们的祠堂,要毁了我们留仙村!弄死他们!” “弄死他们!给神仙赔罪!” “若是没有神仙庇佑,我们都得死!都得死!一定要弄死那群心怀鬼胎的异心人!” 众人立刻灭了火,快速起身判断来者方位和大致数目。 秦秋时:“我如果没听错的话,感觉几乎全村出动了。” 沈夜:“那还等什么!往山上跑!” 白凤云:“可是,跑到山顶之后呢?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手无寸铁,肯定打不过他们!” 第75章 第75章 “不对!我们的目的并非是打败他们!躲就够了!”秦秋时难得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此时杀喊声越发清晰,他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聪明的人已经琢磨出了这个意思,没想明白的人也来不及问了。 司青着急地四处乱窜:“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是分开,还是一起行动?” 分开固然可以分散村民的目标,但也会将危险指数成倍增加,容易被逐个击破。一起行动,容易直接被包围了,那就不好办了! 沈夜果断决定:“一起行动。我们有道具,真到穷途末路,也不见得怕他们!” 秦秋时却语气铿锵有力地反驳道:“不可以!必须分头行动!我们任务本身是主持大祭,找出异心人。结果神像毁了,我们‘逃之夭夭’,怎么看理都不在我们这边。我们不能和他们面对面硬碰,只能躲!” 他不再多说,也无意说服几个人,自己一个人扭头就走。 他钻进树林中,忽然回头看了容朝歌一眼。容朝歌心领神会,三两步跟了过去。 司青更犹豫了,到底要不要跟上去?若是其他副本,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抱大腿。但这个副本有异心人,他不得不留个心。 犹豫两下,两个人就不见踪影了。 沈夜也没有犹豫:“大家自己决定!愿意相信我,一起组队的话就跟着我,不愿意我也尊重各位的选择!我们明日集会再分享一下各自的线索!保命第一,其次是寻找线索。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和村民起正面冲突!” 几个人的声音被抛在后面,容朝歌很快追上秦秋时。 秦秋时侧过头来,桃花眼弯着,眉梢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神情舒缓,全然没有方才疾言厉色的样子。 容朝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此刻看起来……心情好像忽然好了很多。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毕竟有异心人在,为了防止捣乱,只好单独叫你了。” 容朝歌顺着他的话问:“什么?” 秦秋时道:“我们跟着那些村民走。” 容朝歌道:“你的意思是,村民上山,也许并不是为了找我们,而是要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秦秋时眼中藏着笑意,点了点头:“对,很大可能,和他们奉神的真相有关。” 容朝歌反问:“你就不怕我是异心人吗?” 秦秋时头也没回:“那你是吗?” 容朝歌:“我不知道。” 秦秋时倒是斩钉截铁:“你不是,我们一起从祠堂出来了。” 容朝歌:“那很好。就算我是,我也会把完美通关当成首要任务。你别忘了。” 秦秋时好像对此已经觉得理所当然了。听到村民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个人侧身躲开,藏到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不再交谈。 “估计那帮贼人已经逃了,我们要不要搜山?” 领头那npc眼珠一转,冷笑三声:“继续搜!若是教我捉住他们,必要将他们生生剥皮,告慰神明。在我留仙村不敬神,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别忘了,我们的一切都是谁赐给我们的!” 另一位村民立刻接话,眼中满是崇拜:“是神明!神明赐给我们生命,赐给我们安逸的生活。” 领头人转身,颇有一呼百应的架势:“没错!是神明赐给了我们一切!若是惹怒了神明,神明不再赐福,我们就全完了!” 村民恨得牙痒痒:“可是那群可恶的异心人!他们毁了祠堂,毁了神像!神明会降罪的!” 领头人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他们想毁了我们,不过还好,我还有办法。当年我们怎么请神的,如今再请一次就是。” 秦秋时和容朝歌不着痕迹对视一眼,心道果然。 村民们又到处找了找,玩家们都不知道藏哪里去了,他们索性不再找。 领头人看了看天色,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摆了摆手:“算了,当务之急是请神明归来。” 他手指了指几个村民,让他们继续寻找,又点了几个人跟自己走。 容朝歌和秦秋时迅速跟上。 那领头之人来到一个石崖,不知转动了什么机关,石壁竟然轰然而开,里面别有洞天。 领头者让跟着自己的所有人都守在门前,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几个村民而已,二人借着他们分神的时候闪身而过,又仗着洞穴阴暗无光,大着胆子直接尾随他进去。 他越往里走越昏暗,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可他似乎浑然不觉,甚至可以说是陶醉其中。他手指抚摸着长满苔藓沾满污泥的石壁,喟然而叹:“神明啊,你是我留仙村的神明啊,你可不能抛下我们就走啊……” 他一边念念叨叨,一边用指甲在墙上剐蹭,看似只是鬼画符般无意识地涂抹,但容朝歌一眼就看出,这和那毁掉神像衣褶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见纹路即将成,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是个好神。想当年,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是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性命。” 他的目光顺着手指往下流连,似乎很是不理解:“可是神明啊,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后来大昭分崩离析,饿殍千里,百姓苦不堪言,你又去哪里了呢?” 他的手在石头上重重地拍了拍,仰头笑了起来,状若疯癫:“老朽我本是不信神,可你偏偏出现了,带给我们希望。我们后来吃不饱穿不暖还想着给你供奉,你又去哪里呢?神明不是悲悯苍生吗!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他摇了摇头,眼中疯癫的神色不减:“你是神,你就该一直护着我们。我们也会永远崇敬你,给你最好的香火。” “你既然不愿意来,那我就只好用些极端的手段,请你来了!” 他衣袖大张,似呼风唤雨一般,嘴中高昂有词:“神明!请归来!” 满足感似乎暖阳一般,充斥着他的全身,让他一时之间都分不清今夕何夕。很多很多年前,他做了这样一个大胆的决定,画地为牢,让神明永远留在这里。 他成功了。留仙村,就是这样世世代代受到神明的庇佑的。 他们不需要打猎,不需要放牧,不需要耕种,就能安稳地生活。甚至他们被神明格外青睐,永远年轻。 所以,他告诫所有人,这都是神明的恩赐。 神像意外被毁,他的秘密也差点暴露。好在祠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大不了他再请一次神就是了。 留仙村,神明会永远留在这里的。 没等他呼风唤雨,召来他口中的神仙,他忽然被人从身后用力一踹,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他惊恐抬头:“谁!是谁!” 他努力眨了眨眼,洞穴太过昏暗,他只看到秦秋时半明半暗的脸,不禁毛骨悚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画地为牢,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那人没开口,冰冷的女声传来,更让他一惊。好半天他才梗住脖子,看到了秦秋时背后的容朝歌。 “神明的赐福是恩赐,你却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妄想不劳而获,妄求长生不老。” 他下意识反驳:“我们用最好的香,最甜美的果,最诚挚的信仰,供奉着祂!祂用神力回报我们一二,不是应该的吗!关你什么事!” 他喉咙忽然溢出一丝怪笑来:“你们这种异心人,挑拨离间!才该死!” 没等他扑过来,容朝歌的紫宸剑已横在他颈侧。 她神色淡漠,俯视着此人,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口:“不知悔改。” 他哈哈一笑,仿佛听到一个什么笑话:“灾荒之年,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请神归来,保住全村人的命,所有人都得死!不管我用了什么办法,我救了全村人,我就是大功臣!” 秦秋时却握住她的手,上前一步,微微垂下头,笑容不达眼底:“你还不知道吧,自己求神不成,倒是囚了一个怪物。你想救人,可全村人都被你害了。” 那人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秦秋时连蒙带猜,倒是拼凑起一个看起来十分可靠的事实:“那年,你用囚禁的阵法,圈在神像外,妄想用这样的方式困住神明。其实你只困住了一个路过的触角怪物。他受着你们的供奉,吸食了所有人的魂魄。所谓的赐福,不过是一场玩弄人心的幻象。” 他语气惋惜:“其实所有人都死了,包括你。” 秦秋时话音刚落,那人本来悻悻趴在地上,眼神突然变得很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他没有对秦秋时的话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而是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大声叫嚷着:“天要黑了!要黑了!快回家!” 容朝歌心中一动,天要黑了! “晚上出门,千万不能让人发现!” 天黑不能出门的守则,原来不是村里人以讹传讹。连这个始作俑者都格外害怕,甚至都来不及请神了。 “过些日子再收拾他,我们赶紧下山!” 秦秋时拉住容朝歌手腕的那一刻,风从山洞外吹来,带着几分夕阳欲沉的凉意。 他以为她会像这几次一样跟上。他以为两人之间已经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可她没有动。 他的手还握在她腕上,指节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心中恰好空过半拍。 很快,他垂下眼,逼迫自己收回了手。 指尖还残留着的温热,在垂下去的时候,被风毫不留情地卷过,凉了个彻底。他无声叹了口气,好在洞穴昏暗,不至于让他心思显得那么昭然若揭,不至于让他显得……那么难堪。 秦秋时张开了嘴,微微扬起嘴角,望向她眼睛:“明天见。” 没有再等待她回答,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逼着自己,不要回头。 他不怪她。 她从来都是这样,不会信任何人,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只手里。他早就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 可他心底还是没有接受这件事。 他以为她至少会犹豫一下。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一个眼神的闪烁……可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如初见那般淡漠。 “你还不够资格。”她好像在无声地拒绝自己。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碎片藏在心里,偶尔的刺痛正好会提醒他,喜欢她,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 她没有义务回应他。他能站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容朝歌望着他孤绝的背影似乎晃了晃:“……” 不是说明天见吗?她还以为要诀别了呢! 第76章 第76章 夜晚。到底什么算是夜晚? 夕阳落下便是夜?月挂苍穹就是夜? 这个副本里的夜,从来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曾经他们在村庄的时候,只要发现屋子的门被锁住,出不去了,那就是夜晚来了。而他们只能在屋子里,“闭眼睡觉”,等待自己的命运被宣告。 但今日村民一闹,他们躲藏在山中,不知不觉天已经渐渐黑下来。入夜不归家会有什么后果吗? 那个连滚带爬逃跑的村民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夜他们后来干了什么,是否选择滞留在山上,容朝歌不得而知。但她知道,自己入夜不归危险系数会极大增加。 而且,这局的boss是一直和她不对付的青风!月黑风高夜,太适合使绊子了。 再者,现在她已经基本上明白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需再在黑暗里冒着风险找线索了。 于是,秦秋时走后,容朝歌一分一秒都没有耽误,迅速按照来时的路线,找好自己方才做的标记,下了山。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夜无月也无星,整片村庄都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容朝歌完全凭着自己在副本中的直觉,快速往家跑。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她只要今晚能顺利回家,就安安稳稳待在家中,明天一早把信息告诉鸩羽就行了。 玩家的目的是通关。但她没有忘了自己和鸩羽是为什么加入这个副本的! 夜色太黑,更显得那幽绿的瞳孔如上好的翡翠一般流光溢彩。偶尔转动一下,寻找它的目标。 黑夜里,“它”缓缓从树丛中走出来。立起身的那一刻,暗红色的卷发从她头上垂下来,和她鲜艳的红唇一样明艳动人。 不同于阿峰那般多毛,不成人形。姜皖披着柔软的裘衣,就好像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慵懒而随性。 当然前提是忽视那长得令人发指的指甲。 她似乎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偏过头,似乎在与她的同伴说话:“你到底怎么想的,把前两晚主动权都给阿峰了。他看起来就笨笨的,意气用事。虽然杀掉了猎人,但自己也被带走了,真是一点都不划算。” “有些事情不能用划算与否来计较,你真把这里当游戏了?”沉闷的嗓音响起,随即很快消散在风中。 姜皖勾起红唇,冷冷一笑:“都入夜了,你还装什么好人。” “答应你了,今晚刀谁你选。”那人说。 姜皖妩媚一笑,本想抛个媚眼,却见那人面无表情,毫无白日里的春风和煦,不禁翻了一个白眼。 她脚尖挑起高跟鞋,恶作剧一般地问了出来:“刀谁都行?这可是你说的?” 她的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村庄,黑夜里,一切都安静地出奇,连风都静止了。但系统赋予她狼的身份,赋予她狼的视力,让她清晰地看到,就在刚刚,有一个女孩子借着房子的遮挡,奋力奔跑着。 姜皖掩唇一笑,故意说:“哎呀,我现在过去,说不定她正好能扑进我怀里呢。” 后面的人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声音依旧冷淡:“你若是能承受后果的话,大可以试试。” 姜皖扭头又翻了个白眼,到底没上前。 她是喜欢找乐子,又不是非要找死。 不过嘛,有意思的事情还多呢。 …… 容朝歌碰到屋门的那一刻,心定了定。她一刻也没有犹豫,直接扑进房门。 屋内与屋外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幽暗,但她总是觉得,进入屋子后,更安全。 会更安全吗? 她脑海里思索着白天那男人歇斯底里的疯癫之状,筛选过无用的信息之后,想起来那人提到过一句“大昭分崩离析,饿殍千里”。 白凤云说,那文字像是千年之前的。但千年之前正值群雄割据,王朝倾覆旦夕之间,因此无法确认那究竟是哪朝哪国的。 容朝歌胡思乱想之时,忽然福至心灵。 若是那文字,就是分崩离析前的大昭所使用的呢? 所以,梧桐雨所对应的,正是大昭分崩离析之前,将军战死沙场?而归去来,则是大昭走向穷途末路时,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所以将全部希望病态地寄托给神明? 黑夜沉沉,似乎隐隐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 容朝歌猛地抬头,意识到问题后,又联想到倦寻芳和锁寒窗副本。但两个副本中没有任何线索直接指向大昭,她不能凭空想象。 噩梦游戏和大昭有什么关联?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大昭?是个怎样的国家?”她喃喃自语,却无法解答。 她的记忆来自于噩梦游戏,对外面的所有了解都是玩家带给她的。没有玩家会在惊心动魄生死之时心里头还想历史,所以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缓缓站起身,靠在门扉,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白天男人所画的符文。 “真的有神吗?” 没等她进一步细想,门板忽然震动起来,容朝歌下意识后退一步,侧身站在门后视野盲区,谨慎打量着震颤的门。 却听屋外似乎有人有人轻轻哼唱着什么。 “风也缠,魂也缠,夜晚唤君到阶前。” “生也随,死也随,黄泉路上一道归。” 容朝歌急急喘了一口气,捂住耳朵抬腿就跑,却发现这歌谣实在厉害地很,她摇晃了两下差点跌倒在地。 而她手上,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条红线!红线连接着外面,不知何人。 外面是狼人吗?还是谁发动了技能,蛊惑了她,生死相随?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恐怕是单向的!她死了可能不会牵连到那人,但那人死了会连带她一起出局…… 红线仅仅出现了一会,就自动消失了。 容朝歌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门外,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转身闪躲,只见她那大门竟然毫无预兆地崩开了,屋内外两人都惊了一瞬,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沉默对视。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大门倾倒的那一瞬间,墙上的挂钟刚好十二点。 姜皖下意识地把爪子藏在身后,神色无辜:“哎呀,门可不是我弄坏的,它自己倒了。” 容朝歌默然了片刻,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你是狼人?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姜皖也不再藏,伸出尖尖的指甲,似乎在欣赏自己新做的美甲:“字面意思。” 她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本来没打算刀你,但是系统没准默认我选中你了,那就对不起了。” 她明明踩着高跟鞋,移动速度却格外迅速,优美又灵活,长长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向容朝歌心口探去,说出的话却显得怜香惜玉似的:“我对你很有好感呢,所以我快一点,让你不要那么痛苦地死,好不好?” 容朝歌召唤出狐尾,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被极大削弱,现在她抵抗地十分吃力又勉强。狐尾上留了好几道血痕,她干脆收了狐尾。 几招下来,她已经力竭,不过是用常年斗殴的技巧勉强支撑。 “黑夜里出门,千万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姜皖隐隐泛着绿光的眼眸让她看起来格外邪性,在容朝歌眼中,却恰到好处地与昨天夜里那一闪而逝的绿瞳幽光重合…… 她幡然醒悟,连忙后退几步。 “昨天晚上,是你故意打乱了现场,混淆视听,想要栽赃我!我当时还觉得沈夜发言不做好,原来都是被你误导的!” 姜皖笑容漾开,轻轻打了个响指:“很聪明呀。” 她停下动作,微微倚靠在桌子旁边:“既然你看到了,那就应该知道,在黑夜里和狼人搏斗,你毫无胜算。这是法则,你何必非要耗尽体力,再痛苦地死?” 容朝歌没看到,她不过是试探一下,听到这话,内心顿时凉了三分。不是因为姜皖口中的黑夜狼人必胜,而是她在昨日就已经被狼人发现了! 之所以昨天没有死,是因为赵坤先被狼人选中了!于是,她的死亡顺延到今日。 那么她就明白了,为什么门打开的时候,姜皖神色同样惊异。她并没有说谎,她本来就没打算杀她!不然,她又何必将她蛊惑,说什么同生共死! 所以,她今晚恐怕是必凉无疑了! 她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怎么把线索留下。姜皖显然不会那么好心地给她留时间,身子一扭,向她心脏掏来。 来不及招出紫宸。她抬手抵挡,却发现姜皖那指甲远比她想象的要锋利,如同开刃的小刀一样,不仅仅是划过了她的皮肉,直接从血肉之中穿过了手掌! 煞那间,鲜血淋漓,她也失去了最后反抗的余地。 她闭了闭眼,来不及多想,跌倒在地后正好用指尖沾着鲜血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快速涂抹。 容朝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只听见姜皖一声短促的闷哼。睁开眼,一头银色发丝的秦秋时不知何时进了她屋子,双指一夹捏住了姜皖后颈,轻而易举地把她从自己身边扯开了。 秦秋时垂眸扫过姜皖滴着血的指甲,一言不发,周遭空气却仿佛顿时像是凝结了一层冰霜。 姜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的真实身份是“狼美人”,除了夜晚可以参与刀人,每晚还可以选择一名玩家蛊惑。如果她死,红线另一端的人也会死。而且蛊惑技能和白凤云的守护技能类似,相邻两晚要选择不同的人。 说到底,今天她出现在这里,也有五分冤枉。她确实是选择容朝歌进行蛊惑,但只要她好好的,容朝歌也不会有什么事。谁知道这系统怎么默认她选择刀人了? 秦秋时内心怎么想她不知道,反正她暂时还不想跟秦秋时鱼死网破。她内心咒骂千百遍破游戏,但也没用。 焦灼的气氛不适合口舌之争,她挣开秦秋时,面无表情抬起了自己手腕。 那里,一根红线悄然浮现出来,一头连接着姜皖那白如霜雪的皓腕,另一头松松垮垮地系在容朝歌沾满鲜红血迹的手腕。 秦秋时顺着红线看过去,容朝歌正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难道看她有这般狼狈的时候,鬓发被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手几乎被鲜血染透了,不正常地垂在身边。而那红线的末端或许就藏在那血里,但他辨认不出。 他知道那线解不开,但他还是下意识手指伸过去。 碰到了一片虚无。 姜皖唇角近乎勾起一抹荒诞的笑,双手摊开,举在头顶两侧,一步一步后退:“既然你来了,那我走,你送她最后一程。” 第77章 第77章 秦秋时没有再理会姜皖。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屋子里就剩下容朝歌和秦秋时二人。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秦秋时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自己刚进入副本第一晚就是被秦秋时带着找到自己房间的,怪不得他那么清楚。身为狼人,哪个房间里是谁,能不清楚吗? 亏他当时还装模作样说什么不能进她房间。 容朝歌当时也只觉得或许是钥匙碎片让他感应到了,所以没有多想。 也难怪他那么确定自己不是异心人。 事实揭露之后,蛛丝马迹都浮上心头,容朝歌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潜移默化地对他多了些特别的信任了。她倒是觉得释然,甚至嘴角还流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藏得不错啊。不过如果我是你,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暴露的。” 秦秋时一直垂着眼睛,目光盯着她的手心。 容朝歌语气淡淡:“我累了,不想打了。” 秦秋时不知什么时候也跪坐在地,银色的发丝垂落,沾上了血迹。他手好像一直在抖。很久,他才微微镇定了些许,抬起头,目光顿住:“我不能……” 静下来后,容朝歌才觉得手痛得厉害,于是带着几分赶紧结束一切的自暴自弃,开口道:“我也杀了你那么多次,你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她抬起眼,眼前男人眼睛半阖,银色的发丝如瀑般垂落。明明伤的是她,他倒是显得有几分无助似的。 容朝歌别开眼,轻声:“那你走。” 时间在无意义的僵持下流逝,秦秋时苦笑一声,缓缓起身,似乎真切地想走。但他挪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多么可笑:“目标一旦选中,就必死无疑。我既不想看着你在我面前失去生命,更不能接受你孤零零死去。” 容朝歌对他说了实话:“不怪姜皖。我在夜里可以自由行动,但代价是一旦被发现,就必死无疑。我昨天就被发现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稍微挪了挪身子,靠在一旁的桌子:“我应该不会死吧,就是痛苦一些。比你们强。” 她话音没落,忽然觉得心脏好像被揪起来,一下子疼得战栗,面无血色,想说的话也都吞在肚子里,什么也说不出了。 秦秋时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将她拢在怀里,止不住战栗。 “为什么……” 容朝歌疼得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很少会受伤这样严重,更不会将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示人。她下意识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勉力支撑,却忽然呕出一口血来,弄脏了他浅白的衣服。 身下一片濡湿,她后知后觉地低头,才发现是自己的血。 她心脏处像是被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疯狂从那里涌出,可心脏依旧在无知地跳动,一下接一下,把更多的鲜血挤出体外。 生命在随着鲜血流失。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虚弱,感受自己心脏的搏动,和眼前人浓厚的情绪。 她眼前的色彩只剩下了漫无边际的红,很多场景重叠,让她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于是她颤颤巍巍伸出手,在一片湿热中拉住了一只手,疑道:“你为什么也流血了?” 秦秋时单手拢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她双手,声音沉沉:“这次,我陪你。” 容朝歌轻轻喘了一口气,手上用了些力气,却没有挣脱:“你会死!” “所有人人都会死,”秦秋时眼中流露出浓厚的悲伤:“那你呢?” 容朝歌这次还真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她会怎么样? 会彻底死亡吗?应该不会,正如她跟林渐菱所说,只要在系统里,她就算任务失败也不会死亡。就算重伤,系统也会把她救回来,这是对于boss的保护。 但是她会痛。会感受到心脏一点一点被外力剥离,会感觉生命一点一点流逝。会在濒死的时候脑海中划过过往种种,再缓缓看往事成灰,万念俱断。 系统会在最后一刻将她灵魂提走,再给她塑造一具新的肉身。 前者是系统的游戏规则,后者是系统给她的特例。 在系统的日子,生死不由她。 死亡不是意味新生,而是了断一切,清空记忆。重头再来,继续做boss,日复一日地过本,读心。 容朝歌只觉得眼角忽然划过了什么,湿湿冷冷的。 她看着他用手背从她颊边揩去,终于将埋在心里的话吐露出:“我会忘记。” 灵魂剧烈震颤的时候,血与泪相和。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之前,革新最初的时候,是她如今日这般违规,闯进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弄得一身血,奄奄一息。 青风最先发现了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她抱到数据树旁的主系统中心,聚系统之力,为她重塑身体。代价是,她失去所有记忆。 她睁开眼,如同懵懂的幼孩一般看着这个古怪的世界,也逐渐接受,自己是这古怪中的一部分。 她们说,她是系统的初始boss,她生来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容朝歌说,对,她是九尾,她有系统赋予的读心术,生来就是为系统筛选玩家。 风吹山茶落满襟,有人笑着捻去她头上的花瓣,对她说,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有所惦念也会心痛。 容朝歌凑近了些,一眼一眼描摹着他的五官,每看一眼,都有可能是最后一眼。她强忍着痛意,用带血的手贴上他的脸。 秦秋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似乞似求,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不避不闪:“我希望你记得。但忘了也没关系,我会记得你。” 容朝歌突然恍惚了一下,没经思考就问出了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秦秋时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他此刻身体也承受着巨大的苦楚,命运将他们联系到一处。不同于姜皖的单向蛊惑,他们犹如一对眷侣一般。 他被选中敬香,她会不受控制地冲上来,和他一起以身犯险。她心脏受伤,濒临死亡,他也一样。 不过他们都对疼痛有着超乎寻常的忍受力。 秦秋时答:“见过的。” 人总是改不了贪心,最开始,他只是希望能远远看一看她,看她安好。后来,他想陪在她身边,不管是什么名义,朋友也好,搭档也行,借着什么别的名义都行,只要她在。 但是无数个生死关头,他都会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想要陪她一辈子,想要让她眼中不再是淡漠,想要让她眼中有自己。 时间足够长,他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可她,若是再忘记了呢? 重头再来吗? 他伸出血淋淋的双手,邪念突生,以不容置喙的力道探向她的耳坠。 毁掉碎片吧,毁掉一切吧,换她安好,带她出去吧。 心中有个声音在说。失败也没有关系,她将在那短暂的须臾,永远地属于你。 可他顿住了。她并不属于任何人。他爱她,是想看她安好快乐地度过余生,而不是自私地占有。 温热的血,淅淅沥沥,在地上积成一洼。 容朝歌没有躲,没有闪,依旧那样看着他。 看他忽然顿住,她握住了他的手,眼中是还没有掉下来的泪。 “你为什么不怕我呢?你为什么敢直视我呢?” “朝歌,”秦秋时说,“因为你的眼睛很好看。仅此而已。” 容朝歌痴痴一笑,模糊的记忆似乎在此刻有了松动的预兆,她来不及探寻,但也想遵从本心:“大昭。我们大概见过。” 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时候,会有一个人不计后果地接住她。 她并不需要一个答案。尘封的记忆已经被洗褪,她也不可能想起来。模模糊糊的场景,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足够她抓住心里那一闪而逝的什么。 她曾经冷眼旁观过无数人,喜怒哀惧,不甘怨怼,内心如冰湖一般,不起丝毫涟漪。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些人说得对,她无情,她寡性,她生来就是杀戮的机器。 原来,她也会爱,会恨,会喜,会嗔。 她是人。 她的心脏,和他一样鲜活。她的爱恨,和他一样浓烈。 “那请你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容朝歌忽然扯掉耳坠,放在他手心,坚定地不允许秦秋时拒绝。钥匙碎片的力量,或许会护佑他的灵魂,在她忘记一切的岁月里,会护着他安好。 或许到了最后一刻,所有的感官,动作都会被放大。 他们离得那么近,她看见了他眼中的自己。 就算浸泡在血水里,身子总是不屈不折,凤眸中干干净净,看似平静,看似淡漠,看似什么都入不了眼。 只有她知道,不是了。 命运将他们牵连在一起,她的心脏在震颤。 生命如烛火,颤抖着要灭去。下一次再见,或许她又会成了一具清心寡欲的机器,在系统的牵引下,行将就木。 但是或许下一次睁开眼,她脑海中会划过这个奇怪的片段。她浑身浴血,却无比信任地依偎在他肩侧。咀嚼过这个片段,她会觉得奇怪吗?为心里那一股异样的情绪。 哀恸是不可说的爱。 她忽然捧住他的脸,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倾身而去,吻住了他的唇。 泪水在滑落,为她后知后觉的心思。 黑白的发丝在纠缠,正如两个人的血迹,混在一处,无法辨别。 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味这短暂的百年。奇怪的是,很多惊心动魄的场景反而想不起来,唯独和他在一起的种种,不断闪现。 其实没有身份也没关系,没有跨越不去的鸿沟天堑,就在这最后的弥留之际,用行动告诉你。 不用一个人苦苦求索,苦苦追寻。 我会等你。 我也爱你。 第78章 第78章 容朝歌猛地惊醒,入目是一片暗白色。 不是系统房间那种极简的冷白,而是副本里封闭的暗屋里那种没有自然光线的暗。 她缓了缓,推开被子。意识到自己仍然四肢健全,心脏也完好无损时,不由得一愣。她摊开手掌,掌心光洁白皙,毫无任何打斗刺穿的痕迹,甚至连一丝血痂都没有留下。 她仍然在副本里。此局尚未结束。 昨晚的一切,难道是……梦? 惊疑如藤蔓一般缠上心口,她匆匆坐起,才发现自己昨日是和衣而眠。头上的簪钗被人细心地卸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她略一迟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坠。 光滑的珊瑚珠划过她的掌心,有些凉,也有些痒。 屋内的蜡烛早就燃尽,房间内是一片浓厚的昏暗。她披上外衣,轻脚走出卧房,鼻尖微微一动,轻轻嗅了嗅。 浓厚的血腥味充斥了这个房间,昭示着一切都曾经发生过。只是系统抹去了斑驳的血迹,掩盖了伤痕。完好无损的大门看起来结实极了,但容朝歌比谁都清楚,在规则面前,它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好在,她还活着。记忆也还在。 容朝歌单手覆上心脏,感受到那里回应来的沉稳有力的跳动,昨晚濒死的感觉突然翻涌了上来。 昨天……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心脏处突然传来一种绒毛的感觉,轻柔的触觉,如春雪初融,如嫩芽轻颤。 那点轻柔奇异的触觉漫开,硬生生将奔涌的血腥气压了下去。原本绷紧到极致的经脉骤然一松,似乎连掌心翻涌的疼都淡了几分。死亡被这缕温柔轻轻拨开,容朝歌在绝望里撞进一点微茫,很快被这种新生的暖意包裹住了。 是鸩羽给她的羽毛发挥了作用。 联系到这个副本将她们的能力都限制的情况,所以这并非是鸩羽被系统赋予的能力,而是在副本中的身份所附加的能力。 正如容朝歌身份是村庄中的小女孩,可以在夜晚活动。鸩羽的技能,可以为濒死之人带来新生。 她曾经发言说,自己是圣女,有一次救人的机会。原来她并没有说谎,只是,她早就将那个机会用在她身上了。 鸩羽是为数不多知道容朝歌绝对不会死的人,但是她仍然将这个关键的保命机会在第一晚就给了她。所有情况都尚不明朗的时候,她无条件地信任她,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 容朝歌心中涌上一股暖流。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绒毛拂过的地方,裂缝在生长,伤口在愈合。她苍白的脸逐渐恢复生机。 但是当时她出血量太大,意识早就模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微凉的唇瓣擦过她的额头。与心脏处的柔软重叠,干净又虔诚,不带半分杂念。剧痛与昏沉被暖意冲散,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不愿就此沉落进孤独的黑暗。 她要留在这无趣又残酷的世间,延续那份堕落的眷恋。 一只微凉的指尖缓缓伸来,极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缓缓盖住了她的眼睛。 “我爱你,所以你要好好的。” 她不自觉勾起唇角,笑意浅淡却温柔。眉眼间的清冷疏离尽数化开,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仙人,反倒是像寻常人家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很快将头发盘好,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守在自己门前的秦秋时。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清晨寒凉,他鸦羽般的睫毛上都盖了一层清霜。 容朝歌忽然想起昨日他垂落的银发,坠落在她颈边,染上了不知是谁的血。 不是梦。但他们都活着。 他们都记得。 容朝歌见他抬起眼眸看过来,轻轻一笑,唤道:“秦秋时。” 她眨了眨眼,明知故问:“这么冷,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秦秋时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从背后拿出一捧新鲜的花,捧在她面前。 花瓣还带着晨露,娇艳欲滴。虽然是山间的寻常野花,却被他妥帖地排列开来,显得很有情调。他不知道从那里寻来一个丝带,在正中间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不知寻了多久,或许昨日根本没睡,干脆借着夜行的自由,去山间寻了最好的花。 “一直想送给你,但我知道你不会收。”他微微垂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容朝歌,仿佛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一眼也不愿错过。他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次你会收吗? 容朝歌抿了抿唇,也压不下唇角那止不住的笑意。重塑的心脏是丝丝缕缕的软,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开心。 大约是,她真的很喜欢这花吧。 她伸手去接,二人指尖相碰的瞬间,同时顿了半拍,再欲盖弥彰地纷纷后撤。容朝歌耳根微微发红,只低着头,摆弄小小的花朵。 “那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秦秋时似乎很紧张。 容朝歌抬起眼,故作讶异:“什么呀?” 秦秋时难掩失望和局促,目光在落到她身上时又不自觉地变成温和。他克制又藏不住的爱意总是这样妥帖地护着容朝歌,她只要抬眼,就能看到。 从前,她也并不傻,不过是一直自欺欺人。直到绝境之处,方才知晓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那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情感。 在秦秋时故作无事发生时转头,容朝歌忽然凑上去,轻轻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以后不用这样傻傻地站这么久。我醒了会来找你的。” 她说完后转身就回了屋,寻了一个瓶子,将花妥善地放在其中,摆放在桌边。屋子没光,鲜花恐怕不会保持太久,但明媚的鲜花仿佛馨芳了一屋,屋中早已不见血腥味。 秦秋时忍了又忍,才没有追上去。 快一些吧,快一些破局。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就可以安心地抱住她了。 二人如昨日一般并肩而行,正好遇到鸩羽靠在门边抱臂而立,不知在想什么。容朝歌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抱住了她。 鸩羽眼神扫过秦秋时,回抱:“你没事就好。” 秦秋时没有如以往那般退开,反倒是迎上去,深深鞠躬:“谢谢你救了朝歌。以前我多有得罪,给你道歉。以后要是需要我,你随时找我。” 鸩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容朝歌神色自然,一个诡异又合理的念头再次盘桓在了她心头。她默默消化良久,才接受了这个消息。 她打量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秦秋时不下五回,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有话想问你,一会说。” 容朝歌凑到她旁边,小声:“我还以为你会骂我。” 鸩羽无奈一笑:“我该说我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容朝歌外冷内热,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内心,久而久之,总要有一天真正面对自己的想法,鸩羽作为局外人,早就看清。 容朝歌微赧,复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怕青风发现吗?” 鸩羽觉得好笑:“这还用问?你什么时候怕过青风?” 她仔细想了想,正色道:“你实力不输于青风,单打独斗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而且,我很高兴这个副本让你看到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也让我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容朝歌有些紧张,压低了声音:“什么?” 鸩羽神色无比郑重,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伤感:“噩梦游戏自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 她拉住容朝歌的手,低声伏在她耳边,说出的话却让容朝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们不是系统生成的boss,我们都曾是有血有肉的人。” 鸩羽话还没说完,一道冷不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耳后炸开。 “昨天晚上是个平安夜,请大家今天准时前往祠堂,投票选出一名成员为神明敬香。” 青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让容朝歌一激灵,下意识转过了身子挡在鸩羽身前,就好像这样,青风就会看不到她一样。 游戏还在继续。 鸩羽看到她下意识的举动,突然言语哽咽,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意思:“小九,出了副本,若是青风为难我,你也不用护着我。真的,干脆让他彻底弄死我,你再把我送去轮回吧。我其实也活够了。” 容朝歌眉头蹙起,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鸩羽含泪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将自己这几日依稀恢复的记忆纷纷交代了:“我曾经也是被噩梦游戏选中的玩家。那时候我跟我弟弟一起过游戏,差点就通关了五星副本。但最后通关的限制规则是只能一个人通关,否则就都死。” “我那个傻弟弟,把唯一的活命机会留给了我。” 她冷笑一声,不甘地抹了抹眼泪:“通关五星副本后,我本想许愿让我弟弟复活,但系统奖励只有以遗忘为代价的永生。我别无可选,只好同意。没想到系统就这样骗我成了boss,继续为它干这种龌龊的勾当!” 秦秋时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 鸩羽摇了摇头,陷入回忆。 消去了一切记忆的她,自以为也是系统数据生成的npc,于是谨遵系统指令,在副本中筛选玩家。直到多年之前埋下的引线燃尽,系统故障自顾不暇,她的记忆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罅隙在扩大。一切事实残酷地摊开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悔恨又痛苦,恨不得自戕寻死,去阳间碰那万分之一的几率寻找她弟弟。 但是还有小九。 鸩羽想起来,当年她五星副本的boss正是九尾。看着她在遗憾痛苦中被抹去全部记忆,获得所谓的永生,她那悲悯垂下的眼,是否也是在真心实意替她悲哀? 她后来又是因为什么被抹去了记忆?她若是一个人走了,小九独自面对那系统,是不是又要被洗褪一次记忆? 容朝歌指尖发白。鸩羽脸上的苍白和无助不似作假,她心疼地看着她,也看见她眼中的自己。 鸩羽倔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笑:“好在当时我用道具将重要的记忆备份了一次,这才有了重新想起一切的可能。” 有容朝歌在,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过,我现在不想寻死了。这种罪恶的系统,就应该永远被终止!” “还记得吗?这里有创始噩梦游戏之人的神迹。青风能用它剥离钥匙碎片,修复系统,我们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干脆毁了它,逃出去,也不必再一次一次被洗刷记忆,被骗得团团转!” 容朝歌冷静思考这种可能性,没有否定,也没有全然肯定,只是就事论事地继续分析,说道:“这个副本里,青风迟迟没有动静,完全和他曾经对钥匙碎片的心急判若两人。你说是为什么?” 她不等鸩羽回答,就自问自答:“只有一种可能,他还没有找到。他若是找到,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快刀斩乱麻,将所有残局都收拾妥帖,哪里还会耐下性子来和我们玩这种游戏。” 鸩羽睁大眼睛:“你是说……或许我们找到通关的真相,才是他找到神迹的铺垫?” 鸩羽睁大眼睛:“你是说……或许我们找到通关的真相,才是他找到神迹的铺垫?” 第79章 第79章 三人一路同行,向祠堂走去。 方才容朝歌和鸩羽说出那般话,脑海中也没有受到任何系统的警告或者干扰。二人心中都明白了一个事实,系统现在的掌控力越来越弱了。 鸩羽或许真的想要将这些年的怒火一并发泄出来,一心想要将它倾覆。经过容朝歌的提醒,她才稍微冷静了些许。 容朝歌所想则是借此机会,查明真相。她虽然与鸩羽同样是boss,也同样因为系统弄丢了记忆,但是原因不同。她的身份来历至今成谜,她需要找到真相,再来决定何去何从。 她微微侧头,秦秋时就在不远处,轻轻向她点头示意。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等我,我会追上你的。” 三人即将进入祠堂时,变故突生。 一道黑影挟着锐风破空而来,不知是谁掷出的顽石,直直地冲着秦秋时的头飞来。他反应迅速,下意识长臂一伸,拉开了身边的容朝歌,自身堪堪偏头避开。 没了遮挡,石头直直地冲着鸩羽太阳穴飞来。她瞳孔骤缩,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侧面早已掷出一柄长枪。 枪尖破空如虹,带着力道精准击中石块侧面,一声脆响后顽石被狠狠磕飞出去,堪堪擦过鸩羽耳边。长枪钉进木柱,颤得嗡嗡作响。 三人回头望去。黄土路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盛阳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在后怕着什么。抬起眼对视的一瞬间,他眼中曾经的迷茫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决绝般的少年意气。 “你是……盛阳?” 鸩羽曾经在倦寻芳副本中对这个人印象颇深,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算得上是救了自己。 秦秋时则是更加疑惑,带着微微的打量:“你什么时候,会使长枪了?” 容朝歌想起来了。长枪是古代男孩子经常爱耍的东西,盛阳身为现代人,又没进过几次本,他怎么会用得那么熟练自如? 容朝歌眼中也浮现了些许奇怪的神色。盛阳的能力她清楚,虽然他在成长,但绝对没有那种劲头。掷出的长枪在不伤人的前提下,击中高速飞来的石头,力量和准头缺一不可。 眼前这个黄土垄中的少年,用一块粗布巾将杂乱发丝草草束起,扎出一个歪歪斜斜的马尾。阳光洒在他侧脸,让他完全摆脱了之前那种病气,整个人看起来也大不相同了。他微微偏头,马尾就随动作一摆一摆,像风中初生的苇草,野气又鲜活。 “二姐姐,还记得我吗?”他咧开嘴,忽然一笑,眼眶却红了。 鸩羽浑身一激灵,似乎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让她整个人都呆在原地,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 这个世上,会不着调地喊着她“二姐姐”的人,只有一个。 她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在欣喜将她包裹之前,她下意识后撤了两步,直觉或许是有什么阴谋。她摇了摇头,陌生的目光落在这个眼前她完全认不出的少年身上,咽了咽口水,才发现自己早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盛阳看到了她眼里的疑惑,反倒是迎了上去,认真地解释道:“我那几天恍恍惚惚,就是因为感觉看到了很多不属于我的人生片段。后来上香之后,更是让我病状加深,差点死了。好在有一天,突然清醒了起来,也什么都明白了。” 他自然地跟秦秋时点点头:“秦哥,这几天让你担心了!我没事了!还因祸得福,想起来点东西。” 他扭过头去看容朝歌,摸了摸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容姐,我是方家小五呀,你还记得我吗?” 容朝歌自然不记得了,她没有说,只是抛出了一个很犀利的问题:“你怎么确定,他就是你?而不是……他夺舍或者篡改了你的记忆?” 盛阳走过众人身边,轻轻一提,就把长枪拔出来了。他随手耍了两下,才抬头看着众人,将容朝歌一直迷茫不解的问题解释了。 “容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能以生魂进入噩梦游戏吗?” 他摇摇头,突然笑出了声:“灵魂不稳吗。” “我生下来,算命的就说我三魂七魄缺了一魄,可能活不长。我当时根本不信那玄乎的,也照样好好活了十几年。” “反复进了几次噩梦游戏之后,我就有些信了,我也奇怪,那丢失的一魄,去哪了?” 秦秋时替他说了后半句:“丢失的一魄,就在这归去来副本里,所以你的三魂六魄才会有所感应,将你一次又一次带入噩梦游戏里面。” “你清醒的那天,正是我们联手绞杀了那吞魂的怪物,他将没有吞干净的魂魄吐了出来。” 盛阳恍然,笑着一抱拳:“怪不得。当年他吞了我一魄,兜兜转转这么久,总算是被我找回来了。” 他看向鸩羽,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鸩羽猛地一把抱住。 鸩羽抱住的那一刹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方小五……” 她终于确认,心中更是格外后怕,想起自己曾经在倦寻芳里,差点将他逼死,差点……他们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她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否认盛阳最后一句话:“不是的。我记得当时他的魂魄不是在游戏里被吞的。” 她凭借仅存的记忆讲述着当年的故事。 方家姐弟生在乱世。父母或许早就死在战乱中了,又或许将她们抛弃了。反正,自从她有记忆起,就是和弟弟相依为命。 最开始,她住的地区还没有被战乱波及,二人勉强乞讨为生。后来,突如其来的三年大旱打破了一切平静。饥荒连年,饿殍遍地,她们姐弟总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她牵着幼弟的手:“快跑,快跑,不要停。” 逃亡的路上,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巨大的雷电从天而降,将山丘百里化作一片焦土。方小五年纪尚小,又亲眼目睹了这样的祸事,顿时神识剧颤,整个人当场昏了过去。 接下来是高烧不退。她弄来的所有清水和果腹的东西,全部喂给了他,可毫无改变,他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 “巷子里那神庙,前几日我去看,都落灰了。” 另一个人接话:“供的是什么神?保佑什么的?” “不知道,我看那写着什么国泰民安,除邪解厄的。” 那人狠狠地呸了一口:“活该祂香火断了。世道这样,都赖祂不作为。要我说,还不如拜一拜灶神爷,能填饱肚子才是正道。” 鸩羽却动了心思。她看着方小五,抹了抹他滚烫的额头,抱起他跑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深,最里面确实有个神庙。外边还坐着一个须发尽白的流浪汉,似乎在喃喃自语。 鸩羽下意识退了两步。小五还病着,她一个人的力气可以忽略不计,若那人骤然发难…… 那流浪汉也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她,看到她脸上戒备的神色,突然一笑:“小姑娘,来这儿祈福?” 鸩羽一直后退,随时准备跑,那流浪汉倒是呵呵一笑,看出了她的紧张,所以侧身避开了她,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世上没有神,不然大家怎么会都那么苦。” 鸩羽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突然问出了声:“那为什么很多人都吃不上粮食,还要上供给一尊铜像?” 流浪汉转身,抖了抖胡须,用手勉强拢了拢头上稀疏的发。 “给自己留点念想呗。” 鸩羽走进那荒凉的神庙,心里还在想这句话。她也不信神,但是弟弟病成这样,她救不了他了,她也求不来任何人救他。 她跪在地上,仰起身,一点一点用衣袖擦干净了神像下方的灰。她仰起头,看不清神像的脸,但她觉得,祂应该是一个好神,也是一个孤独的神。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神君神君,如果你能听到的话,请救一救我弟弟吧,他快不行了。” 方小五最后真的好了。 但后来一段时间,他时不时地出现了疯疯癫癫,又有些痴傻的样子。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正常的,所以鸩羽并未在意。 如今联想起来,莫不是就是神像上的怪物,吸走了他的魄? 秦秋时却说,也说不定,帮助她的是神君显灵了,只不过后来被怪物归为自己的功劳,趁机讹了一笔。 鸩羽却满脸自责:“也怪我当时走投无路了,也不知道那神像的来历,就胡乱许愿。最后灵验了之后,更是不晓得还愿一说。说不定后来被拉入噩梦游戏,也是因果。” 盛阳略显亲近地拍了拍鸩羽的胳膊,眨了眨眼睛:“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进去吧。” 他们几个人到后,人就都齐了。 容朝歌看到沈夜向她透来目光,平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盛阳不能被投票,也不能参与发言和投票,于是只能杵在一边。他拿着长枪耍得风风火火,像个门神似的,毫不在意别人对他投来的奇怪目光。 司青眼巴巴瞅着,半晌弱弱地问了一句:“盛哥……你没事了?” 盛阳银枪一杵,故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姓方,你找谁?” 司青匆忙扭过头,眼中惊疑不定。 他抬眼看到秦秋时和容朝歌。人到齐了,他压下了自己的心虚,严阵以待接下来的发言。 姜皖看到容朝歌,神色却不见意外。她掩饰得很好,如平日里一般,开口道:“神像都毁了,我们发言投票后,要给谁敬香?” 第80章 第80章 青风再次重复了规则:“昨天晚上是个平安夜,请大家依次发言,投票选出一名成员为神明敬香。” 为谁敬香?为神明敬香。 原本的神像算是神明的一个载体,所以前几天他们都是进入祠堂上香。但如今神像已经毁了,除了这个莫名其妙被系统恢复的桌椅,周围几乎可以算是一片废墟。 这意味着,他们要去其他地方寻找神明的踪迹了。 司青更加焦急,没忍住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那这副本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敬香筛不出异心人,晚上倒是有狼人出没。” 他话说了一半就被青风屏蔽了。 青风表示,今天依旧从林渐菱开始发言。 林渐菱抬起头。山里一遭,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于是不再打感情牌,而是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身份:“我很遗憾我昨天晚上依旧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正如三号证实我的身份,我只是一个村民。你们所说那些系统自带的技能,我都没有,也并不想编出来一个骗你们。” “昨天四号五号采取单独行动。我留了一个心思,让我的蛊虫记住了你们的气味,然后查探了一番。它向我表示,你们进入了一个山洞,里面是否有什么神明的踪迹?请发言时如实回答。” 她手指尖捏着袖口,眼尾自然下垂:“当然,我说这些也是希望能更快通关副本。已经是第四天了,大家都很累了。当然,大家也并非都是不得已下副本的,但我们应该相互配合。” “我不相信昨晚狼人会大发慈悲没有刀人。是谁救人了?请一会发言的时候尽量说详细一些,我们好判断本轮该如何投票。” 司青发言,他似乎下定了一番决心,才说出来:“既然有思路了,那我们发言结束就去后山查询一番,说不定就直接解开真相了。我支持她刚才说的,现在已经第四天了,我们多等一个晚上,就多一分危险。” “而且,我认为……投票其实就是走一个流程,并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尤其是公认的好人。所以,我觉得其实可以把票投给八号,她,她反正已经是认定的好人了,她去上香肯定会没事的!” 他语气越说越快,似乎生怕别人发现什么:“而且!我们明显信息不对称,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也没办法验证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尤其是三号,你说你可以看见别人的身份,这么违规作弊的技能,我其实是很怀疑你的。所以,我想投票她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如果她被神明责罚了,那就说明三号完全是跟她沆瀣一气,那么三号身份也就很可疑了。” 林渐菱没有说话,在司青飞快地表达完自己的观点后,突然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银铃般笑出来。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情感,凉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言未发。 把最弱的盛阳推出去垫背,犹不满足,现在这是想要拉踩她了。 呵,他算什么东西。 司青不敢偏头,只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绞着手指,垂下头,低下了声音:“我,我也没有恶意。我只是表达我的观点,对不起。” 林渐菱的目光在他瘦小的身上逡巡了一番,脸上毫不掩饰厌恶。男人都是这样恶心,连示弱也显得那么虚伪。他瘦得就像一个弱鸡,还没有山中那些大汉一半宽,若是捅他三刀,他还能站得住吗? 林渐菱兴致寥寥地移开了目光。 鸩羽发言。她知道刚才林渐菱是在点她和容朝歌,于是也毫不犹豫地澄清了立场。 “实不相瞒各位,我们进入副本,是因为与这神像有些因缘,所以寻找真相。至少,我认为我们目前的目标是一致的。昨晚狼人刀的是四号,是我用能力救的。” 她早已明确了目标,于是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直接交代出了自己的最后杀手锏:“不瞒各位,其实我不仅可以救人,也可以毒人。我的目的还没有达成,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投票给我。” 她凉凉地补充道:“毕竟,我去敬香不一定有事,但我敢保证今晚你就会在家中暴毙而亡。不信的话可以试一试。” 白凤云摇了摇头,她语气严谨又温和,冲散了前几个人发言的浓厚硝烟味:“事到如今,大家也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澄清身份上了。我没有你们那么聪明,分析不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只觉得,想要尽快破局,就要大方将自己的消息分享出来。” 她看了一眼沈夜,笑了笑:“比如说,昨天沈夜及时意识到规则需要我们天黑之前回到屋内。所以我们躲着山间的搜寻,在天黑之前都回到了屋中,这就避免了一场灾祸。” “我先说说我的发现。昨天四号和五号进入祠堂后,发现了一些古体字。我后来返回家中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和千年前大昭的文字非常像。它的字形更加规整,没有后来诸小国衍生文字那么繁复。” 容朝歌心里一紧,果然,又是大昭。 白凤云意识到发言时间不太够,于是加快了语速继续说:“而且,我的新手副本中就出现过这种字体,应该也是同一时期的文字。所以,我几乎可以确认,这文字就是游戏在暗示我们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 “有关大昭的记载,大家应该都听说过。那是历史上一段空前绝后的盛世时期,但接近末年的时候,接连三代皇帝昏庸无能,将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昭灵帝执政时期,大修庙宇,举全国之力寻求长生不老之术。而且,他终身没有立太子。所以他在位期间,皇嗣内斗手足相残。最终,皇三子琦登上皇位,就是后来的昭厉帝。” “厉帝好大喜功,急于求成,多次出兵征讨边疆,却因谋略不足大败而归。连年徭役征兵,百姓苦不堪言。而且,他疑心很重,在位期间几乎将所有皇族血脉屠尽。” “最后内外勾结,边疆起义,一路打到都城。厉帝自刎,但临死前却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瞋目结舌的旨意。” 白凤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刚准备停下来缓一缓,青风却像掐好了一样,冷冰冰的打断:“十二号发言结束,请一号发言。” 姜皖见白凤云神色焦急,于是也没有像平常一样打趣耗时间,而是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厉帝下旨,册封他年幼的皇妹为大昭下一任皇帝,并迁都洛城。” “但是大家都知道,历史上的封建君主制度,一向传男不传女,这一举动,无异于在他荒庸的一生上再添了一笔。但,大昭都快亡了,皇嗣也都死绝了,忠心的老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干脆就遵守了旨意,奉她为君,迁都洛城。” 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将这段历史作了一个草草的收尾:“不过,关于这个女子,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留下。有人说,只是厉帝不愿背负千古亡国之君的骂名,才杜撰出来这样一个人而已。” 众人有些失望,这段历史虽然跌宕起伏,但听起来和归去来副本没有什么关系。 林渐菱不知在想什么,皱了皱眉。 姜皖没有停留太久,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对这段历史还挺感兴趣,所以还看过不少野史。有人说她是厉帝的胞妹,不爱金银,不喜女工,却唯独对诗词等文人雅事偏爱。所以临危受命的时候,对政事是一窍不通,结局可想而知。” “不过,据说她在位初期,将当年大肆修建的庙宇拆去了大半。所以,这村庄中的神像,如果是有损毁或人为移动痕迹,就很可能是她在位初期的产物。” “当时人们对她骂声一片,阳奉阴违,拆下的佛像多是藏匿于山林小巷,屡禁不止。所以,我想这就与她方才说的不谋而合了,或许我们在山中,能找到当年的痕迹。” 鸩羽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她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大昭早就亡了。而且自己生逢乱世,每天就想着如何填饱肚子,对她说的这些一无所知。 她想起当年小巷中那尊落灰的神像,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那神像也是大昭末年的产物吗?怪不得已经没人奉拜了。曾经极致崇敬祂的大昭子民,却没有得到祂的庇护,早都枯骨成沙了。 “给自己留点念想呗。” 国泰民安,除邪解厄,听起来确实很讽刺。 沈夜点了点头:“我对这段历史确实不太了解,但也听说过末代君主信神求神的故事。既然这个副本里又同时出现了当年的文字,那看来我们的思路应该是正确。” “另外,我想再强调一点,我的身份可以审判异心人。或许这是我们通关的关键一步,所以,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证据说服我:谁就是副本中所提及的异心人,那么我可以直接发起审判,大家也可以早日通关。” 轮到乌衣斜发言:“你们对副本见解已经很到位了,那我还是说说我昨日的发现吧。” 他目光扫过司青,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淡淡:“当然,相不相信我,由你们判断。不过如果我是坏人,将自己藏起来比站在这个风口浪尖更明智,不是吗?” 他也不管众人怎么想,直接丢出一个重磅消息:“昨晚我看到,一号姜皖是狼人。” 容朝歌桌下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颤,她还和姜皖连着红线。姜皖若是这个节骨眼出事,那可是大大不妙。 第81章 第81章 乌衣斜将结果抛出之后,没有再找补任何话,更没有对此加入个人的判断。 几天的所见所闻让他格外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懂得忍辱负重,也懂得厚积薄发。聪明的头脑让他不仅可以不依赖任何人,保全自我,更是格外懂得审时度势,采取最有利于自己的做法。 曾经他孤身入副本,赵坤纠集了一大堆兄弟要对他打劫,他毫不含糊,对他们言听计从,虽然损失了道具和些许人格尊严,不过在这吃人的副本,这实在不算什么。 而归去来副本刚开始后,众人就出现了一系列的抱团和敌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系统是故意将熟人聚在一起了。 而他虽然和秦秋时盛阳等人一起通关过一个副本,但萍水相逢,各取所需,他如愿顺利通关,拿到了道具,就默认以后不会再见了。 再次见面,他也只是客气地点头示意。 他知道自己不够强大,但是更明白,想要通关,只能靠自己努力爬上去。爬不上去,就怪自己技不如人。踩着别人往上爬,终有一日也会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乌衣斜后就是容朝歌发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样,让人看不出半点紧张。她略沉吟:“留给我们试错的成本太大了。我倾向于认可乌衣斜的身份,也认可他的话。但是,我想请问,你是如何判断狼人就是异心人?是你在夜晚睁开第三只眼睛,看到阿峰的瞬间,在他旁边系统标注了异心人三个字吗?” 乌衣斜微微皱了皱眉,他不能回答容朝歌,但他的表情已经很好地告诉了容朝歌想要的答案:“没有,对吗?所以,其实是他某些表现让你潜意识地认为,他是异心人。” “但我们经常下本的都知道,这种潜意识的先入为主是要不得的。不过,我不是想批判三号,接下来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容朝歌简单地把昨日的所见所闻和众人说了,尤其是那领头人口中提到大昭,也是侧面印证了刚才白凤云和姜皖提供的背景是正确的。 “所以,我猜测就是昨天那领头人将神像藏匿在村庄中,妄图用阵法符咒将神仙永远留在留仙村。他是诚心信神敬神吗?不,他只是贪婪地想要不劳而获而已。” 她略微沉吟后接着说:“从进入副本以来,有人说过异心人就是我们十二个人中出现吗?没有。从我们目前获得的信息来说,这个村子中的看似所有人都狂热地信奉着神明,但他们是诚心信奉吗?也不是。相比起我们十二个毫无信仰的人来说,他们难道不是更符合‘异心人’吗?” 秦秋时微微颔首:“我是最后一个发言,那我们还是把问题落在投票上吧。首先,我们投票的选项只有我们几个人的编号,所以就算村民是异心人,也没法投票。只能从我们几个人中出一个,要么就是随机。” “我和四号昨日去祠堂上香,都活着出来了。所以,我们不是神明眼中的‘异心人’。而且,之前的种种古怪不都是因为神像里面藏着一个怪物吗。怪物已经消灭,我们没有异心,祂没道理会对我们无缘无故造成惩罚。” 他显得诚恳:“昨日的山洞太黑,我们并没有看清有是否有神像。最好,今日能引他们再去山洞,再行查探。现在,拿到更多线索比互相猜忌要重要多了,如果你们相信我,就把票投给我吧。” 容朝歌不动声色,她作为这里唯二知道秦秋时狼人身份的,对于这样的发言实在是捏了一把汗。她方才都是擦边球的猜测,秦秋时不可能听不出来。 而桌下旁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秦秋时的小拇指极轻地蹭过容朝歌的指尖。 鸩羽送她的那片羽毛早就消失了,但容朝歌又想起那日心脏被绒毛包裹,又痒又软的感觉。 容朝歌心头轻轻一颤,指尖微麻,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眼睫极快地垂了垂。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只是在桌布的遮掩下,用自己的小拇指,带着点克制又带着点纵容,勾了回去。 一触即分。 最终秦秋时再次被投票。指尖凭空出现三道香后,青风告诉了他需要做什么:“明天之前,找到神像,并将香敬奉给祂。” 而一直包裹着众人的“隔音墙”再次于无形中溃散掉,众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盛阳焦急的声音喊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秦秋时:“可以了,怎么了?” 盛阳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咱们可能出不去了。” 容朝歌猛地抬眼,只见祠堂早就被一群村民包围住了。那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拿棍棒,俨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就是他们昨天砸了祠堂,今天竟然还敢来!” “这群不怀好意的异心人!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祈求神明原谅!” 他们在祠堂里出不去,那群村民似乎对这里有公然的敬意,也没有贸然冲上来,只是人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子,如雨一般像他们砸来。 众人四散躲避。 容朝歌想起早上飞来的石头,心中暗沉。想必就是某个村民一击没得手,通风报信去了。 而且,盛阳很快又交代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我们的武器好像对他们无效,攻击还会反噬。” 沈夜皱眉:“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不然耗到天黑,我们就更被动了。” 盛阳一咬牙,推了推秦秋时:“秦哥,你这任务还有时间限制,要不我们顶住压力,你趁机冲出去?” 容朝歌摇了摇头:“不行。” 不用她说,别人都没考虑这种方法。顶住压力的后果是被暴怒的村民屠杀,他们还远没到需要拼出一条血路的时候。而且,岌岌可危的团体也没什么团结信任可言。 鸩羽二话不说,拎住盛阳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身边。 盛阳嚣张的气势顿时弱了,小声地叫了声“二姐姐”。 “我们技能都是晚上才能发动,”白凤云忧心忡忡,“白天我们也没有技能,怎么能打得过他们。” “看来你们都以为我在说谎,”沈夜无奈一笑:“但我的技能,恐怕确实是唯一一个可以在白天发动的。” 姜皖突然打断了他,语气似乎在嘲讽,但沈夜知道她是生气了:“呦,这么好的技能,怎么不说说代价?选对了他死,选错了你死,是不是?” 沈夜沉默,算是默认。 姜皖笑得更艳,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看热闹的兴味:“哎哟,自我牺牲的大英雄啊。你该不会真觉得,你死了有人会记着你?” 沈夜剑眉抬起,凝目望着她,声音很轻:“我做事,不是为了让别人感激我。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她敷衍地拍了两下手,笑声轻佻又无聊:“行行行,你高尚,你伟大。我就是多余问你。” 沈夜郑重地摇了摇头,眼神是很诚恳的清澈:“不,我知道你是在好心提醒我我。人和人之间就是要多相互关心,相互体谅,才能更长久。” “在副本里也是,团结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分崩离析,互相猜忌,就是自取灭亡。” 姜皖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双手捂住耳朵,轻哼一声:“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快死了,接下来的游戏会很无聊。” 林渐菱抱臂,在一旁站着看好戏。她想起秦秋时在梧桐雨,也说过类似的话。装模做样稳定人心而已。 容朝歌淡淡地接上了话:“不,这怎么能算是牺牲呢。一场豪赌而已。他赌对了,说不能副本就直接通关了,他也会被系统分配一个最好的道具。至于赌错了?那他自然也要接受惩罚。” 姜皖看着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微笑道:“那,如果是你,你赌吗?” 容朝歌道:“我有把握,我就会做。做了,我就不会后悔。所以,这对我来说,算不上赌。” 姜皖托腮叹了口气:“如果是我,决定当然凭自己心意,别人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愿意玩,那就赌,不愿意,谁道德绑架我也没用。” 司青害怕地后撤了几步。想起乌衣斜所说的话,他越发不敢直视她,生怕这位一高兴,莫名其妙把他刀了。 容朝歌品味了一番,才说:“旁人的言论要是影响了你,那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坚定。总之,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己不后悔,那就可以了。” 沈夜笑了:“对,是生是死,我不后悔。” 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外面的村民,按照秦秋时的描述,他找到了昨天的领头者:“我要运用我的技能,对他发起审判!我指认他是村庄中的异心人。” 周围一片安静,静得只能听见那长剑清越的低鸣余韵。长剑上映着他九死不悔的坚定双目,冷光刺痛外面叫嚣的村民,一瞬间都不由自主地避让开。 那被指中的领头者,脸色白了一瞬,继而突然猖狂地大笑起来:“异心人?你在指认我是异心人?”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胜利的光:“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神明是我请来的,恩赐是我求来的,没有人比我更虔诚了。” “没有人比我更虔诚了。”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丝毫没发现身边的村民正一步步无声后退。他们眼神里藏着恐惧与疏离,将他孤零零晾在正中。 沈夜指尖一松,长剑脱掌而出,竟凭空平直停在半空。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如古钟的嗡鸣,如指针一般旋转,似在聆听人心,似在裁决真伪。 姜皖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 长剑骤然定止,寒光一闪,破空而出!众人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冷白流光,直直贯穿了领头者的心脏。 他瞳孔骤缩,脸上的狂热僵成难以置信,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砸在黄土上,晕开一小片暗褐。村民们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如避瘟疫般轰然四散,乱作一团。 混乱中,前几日救下盛阳的那位大娘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她看着领头者软倒下去,快步上前,屈膝跪地,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茫地望着远方,像是对着天地低语,又像是对着亡魂呢喃:“快结束吧,快结束这一切吧。那山洞的石壁后边还有一尊神像,去吧,去结束这一切吧。” 在那领头者挣扎的手臂终于不甘又无力地垂下后,原本晴朗的白昼突然剧烈翻涌,天光扭曲,云层飞速流转,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急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拖向地平线。 天地迅速暗下。 青风宣读结果:“审判成功,下面直接进入黑夜。” 周围的村民一下子落荒而逃,奔散入屋。除了容秦二人,其他人也没有耽误,都向着自己的屋子跑去。 沈夜抬手轻轻拍了拍秦秋时的肩,语气沉定,带着托付与信任:“下面就交给你了。” 第82章 第82章 山间晚风拂过草木清寒,轻轻扬起秦秋时覆眼的白布。即使目不能视,他依旧身姿挺拔,单手捏着三柱香,在怪石嶙峋间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 转过一道崎岖窄弯时,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倾,似乎被凸起的土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容朝歌就走在他不远处,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扶定。 一丝愧疚悄然漫上她心头。 这个副本里,她身负夜间不可被人注视的死规则,秦秋时便二话不说蒙住双眼,心甘情愿陪她深入险地。黑夜崎岖,副本危机四伏,他此举是自陷险境,更是把全然的信任,都交到了她手上。 容朝歌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扶着他臂弯的手上,犹豫片刻,声音轻而认真:“山路难行,我还是扶着你吧。” 秦秋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语气虽然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尾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以拉着吗?” 容朝歌脸颊微热,耳根瞬间泛红,好在夜色深沉,蒙眼的他半点也看不见。 除了刚开始的冲动之外,她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的有多么大胆。像基本常识之类的事情,她还有最初的记忆。她记得,表明心意后,婚嫁之前,不应该有太多接触。 但是现在外面人好像也不太讲究这个了。尤其是副本之中,生死相隔一瞬间,性命相托的情分,又何必在乎这些虚礼了。 她心乱如麻,有些心动,又有些羞怯,正不知如何回应,秦秋时就趁她松手之际,微微抬起手,准确无误地牵起了她。 不是简单的轻握或者虚扶,而是,带着试探又笃定的,十指紧扣。 他掌心微凉,指节有力,将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掌心,贴合得严丝合缝。 下一秒,他喉间溢出一点得逞似的浅笑:“朝歌,还好有你牵住我。” 容朝歌脑海中有个弦,啪得一下断掉了。她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与她紧紧交缠的那只手上。她很少会与人建立如此亲密的关系,然而她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坚定选择。 无论她需不需要,有个人一直愿意用尽全力走到她身边,确实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容朝歌没有挣开,手指虚虚搭在他手上,轻咳一声:“别耽误了时间。” 山间虽然不好走,但是二人记忆力都很好,也在昨日做好了必要的标记,很快就找到了昨天的地方。 两个人按照昨日领头人的做法,手指轻叩打开了石壁,露出里面的山洞。 “太黑了,这样进去的话,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很容易错过线索。”容朝歌一边说,一边松手想要去寻些树枝,用最原始的方式弄来些火星。 秦秋时却一刻也没有松手:“我带了火折子,在衣襟里,我手里有香,你拿。” 他蒙着眼,手里捏着香,衣襟内侧取物本就不便,明明可以让她先松手,他却偏要十指紧扣到底。 容朝歌斜斜睨他一眼,意识到他看不见,忍不住弯了弯唇。 “幼稚。松手。” 他手指缩了缩,似乎有点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松了手。 夜间风大,蒙眼的白布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手紧握着三柱香,另一手探进衣襟,慢吞吞地摸索。 容朝歌默不作声,忽然抬手,双指轻挑,在他完全反应不及的瞬间,精准地探入他衣襟内侧,稳稳捏住了火折子。 她漫不经心地从他衣襟里抽出来,嘴角噙着笑,用火折子在他衣襟上轻拍了两下。 秦秋时微不可察地一僵。 容朝歌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右手轻扬,手腕一甩,一点暖黄火星骤然亮起,映得她眼底微光闪烁。 “走了,去会会这位神明。” 她敲打完成,不再逗留,出于安全起见也主动牵住他,一起进山洞。 秦秋时抿着唇笑,见好就收。 两个人上次来的时候是傍晚,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只看到两侧石壁苔藓横生,污泥斑驳,凹凸不平,就像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山洞。 “好像,差不多就是这里?”容朝歌将火折子凑近,松开手抹了抹石壁。大娘说神像在石壁后面,大概是这块石壁也可以被打开。 “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可以扭动的机关?” 容朝歌摇了摇头:“我总感觉,可能不是这个地方。既然我们刚才已经验证,他就是异心人。神明之前,异心人会被降罪。他敢到神像跟前吗?” 秦秋时扭头,似乎看了她一眼,信服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大娘说的后面,这个表达太模糊,不见得就是指这里。我们再找找线索。” 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个人抓紧时间,也不敢错过周围的线索,一点一点摸索着往里走。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到达子时,请抓紧时间完成任务。逾期后果自负。”青风“好心”地给了他们提示。 容朝歌摇了摇头,时间的急迫也让她语气染上了一丝焦急:“没找到机关的痕迹,而且我们能力有限,不可能搜索到每一个细节。山洞看起来很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我们时间不够了,不能这样了。” 她吐槽道:“万一他把机关建在石壁顶上,那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秦秋时却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似的:“顶上……你抬头看看顶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容朝歌将火折子举起来,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而已。” 她放下火折子的瞬间,余光瞥见某处,突然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她连忙再次举起火折子,努力靠近辨认。 秦秋时被她拉着向前走了几步,纵然知道迫在眉睫但依旧声音轻缓:“没事,别急。发现什么了?” 容朝歌将所见一一如实相告:“石壁顶部,有些斑驳的彩绘。” 秦秋时点头,一边示意她继续往里走,一边补充道:“那我明白了。这里是一座神窟。” “古人敬奉神仙,不只立庙设祠,更会凿山为窟、依岩开龛,即为神窟。神窟格局森严,洞室需高阔轩朗,洞口崖壁必刻侍者拱卫、罗汉列阵,窟顶以朱砂、石青绘满祥云瑞纹与诸天法相。一路向内,愈深愈尊。最深处的正中央,才是主神造像所在,坐镇全窟,威镇一方。” “大娘口中的‘后面’,是想表达在山洞里面,”容朝歌恍然,“怪不得他从这里请神。这里神像并非是拆除之后被人偷偷移来的,而是,可以追溯到灵帝时期,早有建成!” 秦秋时:“对,我猜的。你方才说石壁上有很多凹凸不平的痕迹,可能就是当时雕刻的小神或者使者,只是岁月久远,早已风化模糊。” 容朝歌突然顿住了脚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古人说石窟是通神之处。你是狼人,上次我们侥幸逃脱,这次可就未必了。” 秦秋时白布覆眼,唇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不怕,我都安排好了。” “我来,不是为了洗脱嫌疑,不是为了揭开留仙村的谜底。” 他喟然一叹:“钥匙碎片在波动,我能感受到,这里藏着噩梦游戏的秘密。” “这个秘密封存得太久了。是时候打开它了。” 容朝歌忍不住蹙了蹙眉:“我,其实对这个秘密不感兴趣。” 秦秋时忽然道:“跟你有关。你缺失的记忆,或许都在这里。” 容朝歌震惊:“你怎么知道!” 她呼吸一滞,火折子的光都晃了晃。 秦秋时没有再回答,他主动松开了容朝歌的手,双手握香,踏进了洞穴最深处。 窟室正中,一尊百丈巨像破壁而出,巍巍伫立。他衣袂翩然,石纹天然化作流云飞袖,是恰到好处的仙风道骨。 一手掌心向上,承天恩而泽万民。一手掌心向下,镇妖邪而定四方。上承天道,下安黎庶,寓意国泰民安、除邪解厄,护此方山河岁岁无虞。 火光掠过衣褶,阴影流动,斑驳的朱砂画痕道尽了它的来历悠久,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它那张完全看不出面孔的脸。 容朝歌喃喃道:“怎么会?” 她指尖抵上冰冷石壁,心跳莫名加快,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这个石窟的保存算是比较完整,虽然外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但内部有许多逼真而栩栩如生的雕刻。所以,外面的痕迹也有可能是工匠没有来得及完成,就被朝廷紧急叫停了。 但内部都很完整。除了……神像的脸。 一种怪异的感觉浮现在容朝歌的心头。 秦秋时借火折子点燃香,一步一步走上前。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开了他覆眼的白布,他睁开眼,缓缓抬头,望着神像,默然片刻,朗声道: “敬奉——清晏神君。” 话音刚落,容朝歌内心忽然毫无征兆地涌过种种难言的情绪,郁结,悲愤,还是解脱?她说不清,在巨大的阴影构成的阴冷下,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看到那神像,肯定地低声开口道:“我见过你。” “可我忘了。我的记忆,去哪了?” 她看见秦秋时一瞬间从根部蔓延出来的银发,突然有些恍惚。 秦秋时并未听见她的自语,目光平静地望着巨像,缓缓开口,剖析着这场困局的真相: “所谓异心人,其实就是指的是困守于执念,将希望寄托于执念的人。留仙村的敬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们只是为一己私欲。” “甚至还有人,妄想将神明困在此地,永远为他们赐福。” 秦秋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淡漠:“世间没有长生不老,也没有神明。他们圈不住神明,反倒是执念将让他们自己画地为牢。” “那些村民,都是异心人。” 第83章 第83章 “留仙村真相已达成。下面颁布副本终极任务。” “完美通关要求:帮助村民,摆脱执念。” “普通通关要求:阵营胜利。” 容朝歌望着神像前秦秋时单薄的身影,在百丈巨像之下,渺小如蚁。她喉间微涩,语气晦暗不明:“果然,还是避免不了互相残杀吗?” 她在这个洞穴深处觉得非常不舒服。洞窟深处阴冷刺骨,衰败神性如同沉水的寒气,让她觉得内心仿佛和它一般荒凉了。 她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后退,脚下突然被坚硬之物绊住,她猛地一回头,一尊罗刹浮雕正对她怒目圆睁,青面獠牙,狰狞得几乎要扑出石壁。她心尖一颤。 却听秦秋时在她身后,沉稳到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 “我选择自爆,带走三号乌衣斜。”秦秋时五指并拢,堪堪回头之间,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容朝歌回头,却见他身形一晃,无数蓝色碎片从他身中涌出,如千万灵蝶上升盘桓,一点点融进那尊无面神像。碎片贴着石像纹路流淌,像久别归家的稚子,扑进亲人怀中。 他的身影在破碎,容朝歌伸出手,却意识到自己的身影与他一样,在破碎,在消散。 村庄仍然是那个寂静的村庄。 没有窗户的房子一栋栋孤立在夜色里,漆黑的木门紧闭,像一排排立在荒野的无字墓碑。屋中人沉眠其中,再无人声,再无动静,连冢成茔,万籁俱寂。 鸩羽立在阴影里,双手各悬浮一根羽毛。 一根已经衰败,象征她已经使用的救赎。而另一根还在暗夜里泛出幽光,黝黑的羽毛在微微旋转之时,偶尔露出玄紫色,象征着上面的剧毒。 鸩羽想起秦秋时对自己所说,犹豫仅仅片刻,就露出了淡淡的释然。 “我要使用我的能力,毒杀一号姜皖。” 黑色的羽毛顿住,在她话落合掌的瞬间,消失不见。 姜皖猛地呕出一口血。 在昏暗的烛光之下,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摊暗红发黑的污血,手指慢慢收拢,又缓缓松开。 她突然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呕出了更多的鲜血。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留到地上,她眼前一黑,直直栽到在地。 姜皖侧过脸,冲向大门的方向。鲜血从她嘴边溢出来,弄得满脸都是,淌进耳朵淌进发丝,像是地府一朵华丽又荼蘼的曼陀罗。她努力地伸长了右手,似乎想要够住什么东西。 阖上眼前,她视线落在右手皓腕,终于笑了。 一根猩红如血浸的红线,正缠在她腕间。明灭之间,犹如蛇一般向屋外蔓延而去,不过瞬间,就窜进了另一个人的屋子。 紧闭的房门于它而言如若无物,它瞅准了猎物,一下子就缠绕上去,带着磨牙吮血般的声嘶力竭。象征生死相随的红线在此刻显得惨烈而狰狞,一下又一下地缠在此人手腕上,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命拧在一起。 而后,越缠越紧,如钢线一般紧绷起来,深深地勒紧他的血肉里。 沈夜在蜡烛缓缓转身,他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只是眉头紧皱,猛地抽刀断线。 那线却仿佛虚无一般,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的利剑直直地砍在了桌子上,一劈两半。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副本里的技能。他在这种强硬的规则下,什么都做不了。那刹那间,他眼睁睁地看着动脉被割断,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 他腿一软,单膝跪地,用剑勉强撑着自己。 血液流干的那一刻,他就该死去了。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控制不住在想这个副本,在想是谁有如此蛮横的技能,用一根看似缱绻的红线,蛮横地拖着他一起陪葬。 这不应该,一个规则之下,一定有制约的另一个规则,只是他还没有找到。 他好像看见姜皖在漫不经心地嘲弄一笑,随手将瓜子壳扔进他茶盏里,看他皱起了眉头而笑得前仰后合。 沈夜语重心长:“姜皖,别闹。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姜皖耸耸肩:“那又怎样?” 她从来不在乎。不在乎规则,不在乎输赢,不在乎自己的命,当然也不会在乎他的。她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随心所欲地死,然后在死的瞬间,随心所欲地拽上一个人陪她。 此时,在另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依旧在漫不经心地笑着。她倾下身,又长又卷的头发几乎要碰到他,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 “看。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呢。” 沈夜无奈地闭上眼,却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认真而又笨拙地驳斥她,纠正她:“不。” 他们还活着,我就不一定会输。 另一侧,乌衣斜猛地捂住额头。他本应熟悉了夜晚那种灼热撕裂的感觉,但今天却格外不同,让他觉得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扯开了一般。 他猛地抬头,额间的眼睛完全睁开,散发出和煦的金光,像是一个现代投影仪一般,让他得已看到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场景。 今天,选择谁?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尽快选择,他本想看秦秋时,却不知为何,一个疯狂的念头促使他转变了心意。想要,再看一眼林渐菱。 或许心里的念头早已先一步替他做了选择,他看到金身古神,剥落的彩绘,看到巨大阴影下一人白布覆眼,银发随着风四散飘扬。 白布随风飘走,秦秋时如狼般锋利的五指攒起,眉眼低垂,忽然回眸,隔着虚空对上了他的视线。 “啊!”乌衣斜只感觉犹如一柄大炮向自己轰来,浑身上下都要震碎了一般。他将疗伤的药吞进口中,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断向后仰去,身体虚化成碎片一般,崩溃,消散。 金光化成的投影还在变幻,它场景突然收缩,揉碎了山间的草木,落到一间屋子中。 林渐菱突然睁眼,从床上翻身落地。 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五官,让她看起来不再稚嫩,不再彷徨,只剩下磨砺后的冷寂。她伸出手,尖锐的爪牙从她指尖长出。 乌衣斜忽然笑了两声,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碎片化吞噬了他全身。 林渐菱走出了屋子,她站在两间屋子之前,犹豫不决。 白凤云今晚会守护谁?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再犹豫,抬脚走向其中一间屋子。 她指尖都没有接触到门,那扇木门就仿佛迎接她一般,突然开了。 “渐菱?” 屋内的白凤云并没有睡,甚至也没有拿任何家具挡住门,妄想抵住狼人的一击。她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用手支着额头,浅浅阖目休息。 林渐菱没有回应她,只是解开了兜帽,露出了自己尖锐的指甲。 “乌衣斜竟然真的骗了我们。”白凤云摇摇头,反倒是露出一种释然的微笑。 林渐菱将真相吐露出来:“不,在今晚之前,我都是不是狼人。” 白凤云有些讶异,缓缓地站起了身,却选择了没有再问。 林渐菱嘲讽一笑:“你觉得我在骗你?” 白凤云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哀伤:“没有。只是我自己想不明白而已。不过都不重要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林渐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目光自然下垂,看到自己的影子显得很高大,很可怕,突然心里觉得好笑。 “我本来没想选你。但想来想去,这个晚上你守护谁都有可能,但你不会守护自己。” 她甩了甩手中的短刀。长长的指甲让她动作有些许不灵活,她停下手中动作,突然开口:“世道就是这样。越坏的人越长命百岁。” 白凤云摇了摇头,即将赴死,她还不能做到那么从容。她眼角含了星星点点的泪花,像是在感叹:“可是好人装坏人难啊,活下来了,也活得煎熬。不如一个痛快,一了百了。” 林渐菱忽然收回了刀,微微一笑:“还记得第一个副本吗?你那时候教导了我许多,但我并不认同。” 她似乎在回味,莞尔一笑:“什么好人坏人。我的命,只能握在我自己手上。” 指尖尚滴着温热的血,林渐菱转身走出村庄,一次也没有回头。 屋内,白凤云躺在床上,安详闭上双眼。如果忽略她苍白透青的脸色和大红的床单,她就像是沉睡进了一场干净的梦。 林渐菱独身一人,走在空旷的乡间。 她身为狼人,连看都不用看就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晚上有多么惨烈。 她路过司青的屋子,突然饶有兴趣地缓缓走近,侧耳听屋内男生战栗的呼吸声,手脚不利索地打翻了桌子上的笔记本。 “哈,哈。”她故意笑着,用带血的指尖在他门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刺耳的声音让屋内的人似乎更加战栗,“咚”得一声抵住了门。 林渐菱已经刀过人,自然是不能再推开另一扇门。可她偏偏故意逗留,听着那白天想要拉她垫背的人用臆想出来的恐惧把自己吓得浑身发颤,就觉得十分有趣。 “求……求求你,不……不要杀我!我有钱,等我出去之后,我会给你很多的钱,求求你不要杀我好不好。”司青话音都在颤抖,整个人痛哭流涕,用尽全身的力气抵住门,冲着丝丝门缝念叨着。 林渐菱开口:“我不需要钱。” 司青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怔,然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语气中满是祈求:“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像我这样没有智力也没有体力的人,在副本中就是几乎死路一条,可,可我不想死啊!” 林渐菱冷笑:“真不知道你这种废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不过,你再敢打我的主意,弄死你。” 司青心里也小怒了一下,他们本质不都是一类人吗?没什么能力所以只能装可怜,隐藏自己,必要的时候拉个人垫背,她凭什么说自己废物?若是副本也给能他分配一个狼人的身份,他早就呼风唤雨了,哪至于给她低声下气地讨饶。 林渐菱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隔着门板低低笑出声:“没本事又没底线,只会拿你那点可怜的演技装模做样。把别人当早就备好的肉垫,难道不废物吗。” 司青脸上青白交加。 林渐菱语气变得惋惜:“盛阳他以前傻,其他人懒得理你,让你越发猖狂。我可不一样。”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将短刀狠狠一捅,捅进门缝,白刀进红刀出。 屋内瞬间爆发出司青凄厉至极的惨叫。 第84章 第84章 林渐菱嘴角微抽,看着刀上稀薄的血,顿了顿说:“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技真的很烂,很浮夸。” 司青离门太近,没料到她会冷不防掏刀子,小臂被划了一道,正渗着血。看着吓人,其实用不了多久就自己结痂了。他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想到自己久混娱乐圈却依旧是十八线小演员,不由得悲上心来。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胳膊,扁了扁嘴:“真的很疼。” 林渐菱温和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赵坤被掏心,阿峰被枪毙,盛阳被拖进祠堂,险些吞了魂魄。” “该死的时候你就逃不掉。” 司青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招惹你们了。” 林渐菱直起身,夜风吹过她的衣服,让她反而是有了一种归属感。独身走在万籁俱寂的乡间小路上,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歌。 命运说她早就该死。可生存,是她自己给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她想起进入这个破游戏之前的日子。 那日捅男人几刀后,她没有迎来更加恶毒的打骂,反倒是过了一段相对安宁的日子。她每天砍柴挑水,躲着同村人那些看笑话似的眼光,自己给自己弄点吃的。 他们说她不孝,说她忤逆,让她去道歉。但是,她内心坚决地相信,自己没错。 有一天,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心底一慌,下意识往出跑,没多久遇见同村的刘大娘,眯着眼冲她乐。 “小小年纪不学好,惹你爹生气了吧。” 林渐菱下意识身躯一抖,结结巴巴地问出来:“刘大娘,你看见他了?” 刘大娘手上的活没停,嘴角却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下巴扬了扬:“还不快回家。” 她那时候还太容易轻信别人,以为刘大娘见她可怜,给她指一条明路。 后来无数个夜晚回想,那张脸像恶鬼一样缠上她,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那根本不是指路,是把猎物往陷阱里赶。 男人喝得双眼通红,正待在家里等着她呢。他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看见她就疯了似的冲上来:“你个白眼狼!敢伤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林渐菱慌忙躲闪,心瞬间凉透。她藏在墙缝里的那把小刀,不见了。 “就是这小崽子,给老子弄一身伤!”男人喘着粗气,面目狰狞。 林渐菱这才看见,屋角还坐着几个男人,都是村里的混混。 其中一个大汉看见她,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哈哈大笑:“老?,你可真出息,被个小丫头片子弄伤?我单手就能拎起来她。” 男人眼中划过阴鸷和怒气:“之前是我大意!今天她跑不了!” 另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突然凑过来,眼神黏腻下流,不停扫着她,嘴角挂着□□:“老?,这就是那女人生的种吧?长得还挺标致,随她娘……就是不知道滋味怎么样。” 旁边光头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又恶毒:“也不知道是谁的种。老?,今儿我们既然来了,弄坏了可不管啊。” 男人大手一挥,满不在乎:“留口气就行,我还要把她卖了换酒呢。” 林渐菱从这种地方长出来,哪里不知道他们那些腌臜事,更是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结局是什么。她战栗不已,连连后退,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后路。 她侧身一看,后门,早就被锁死了。 下一秒,刘大娘那个二十好几还娶不上媳妇的儿子,搓着手一脸□□朝她扑过来。 林渐菱猛地侧身,险险躲开那只脏手,胳膊却被男人一把攥住。她顾不上那骨头要被碾碎的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命。 她答应了山间那个女人,要常常去看她。 她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狠狠咬在男人攥着她的手背上。牙尖刺入皮肉,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 她侧脸“呸”了一口,不等其他人反应,猛地扬起脚边一块烧得滚烫的炭灰,朝着离她最近的胡子男脸上狠狠一扬。 几个男人惨叫着躲开。 另一侧,冷刀子捅进了她的肚子。但求生的意志占据了上风,她冲向窗边,踩着矮凳,瘦小的身体猛地往上一撑,双手抠住窗沿。 窗户锁死,她硬是用双手掰折了,胳膊撑在窗台上,腰腹一用力,整个人像只野猫一样翻出窗外,重重摔在泥地里。 顾不上疼,她爬起来就往山上疯跑。 把怒骂声甩得远远的,她脚步一步也不敢停,直到浓密的草掩饰住了她的身影,她才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她闻见了铁锈味。后知后觉地,她一摸自己肚子,手心红艳艳的。 “孩子,孩子,你醒一醒。” 林渐菱清醒过来后,看见山中的女人正把她抱在怀里,用一些不知名的草药贴在她肚子上,凉凉的,也没那么疼了。 她抬眼,看见女人眼睛全红了,像是刚哭过一场。 她问:“你为什么哭?” 她答:“因为你过得不好。” 她不是很理解。村里的人,看见别人过得不好,都会笑。这个女人,实在有些奇怪。但是她已经学会了不要把自己的心思都说出来,于是没有吭声。 女人眼中却流露出浓厚的悲伤,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说:“你过得不好,就来找我吧。我过得也不好,不过可以教一教你,让你过得稍微好点。” 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我没有名字。但是他们都叫我……” 女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下去。她悄悄在她耳边说:“我姓林,你以后就跟着我姓吧。你叫,渐菱。好不好?” 天黑后,她也是不得不回到村子里。那个姓林,自称是她妈妈的人,不让她待太久。 她回到家,自然免不了一顿毒打。 但她没有回避,而是刀横颈边,一字一句地告诉那人:“你若是还想让我给你干活,把我买个好价钱,就不要动我。” 后来身上青紫的痕迹少了,不是因为他不再打骂,而是妈妈告诉她,什么草药能减轻疼痛,什么草能止血。 但妈妈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她问:“你知道钥匙在哪吗?我可以帮你解开脚铐。作为回报,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去,你口中说的家乡。”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欣然,却很快湮灭:“不,渐菱,你不要试图找到他,更是牢记,千万不要被他发现你在和我来往。” “我走不了,但你要好好活着。” 林渐菱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听见,十五号他们要弄来些新的女人。我们可以趁机跑。” 她抬眼,似乎想要确定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但是,妈妈,作为回报,请你带我走。” 女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念着她的名字,泪流满面。 后来,她溜进男人的屋子,如愿拿到了钥匙。借着干活的由头,拿了些破麻袋,换上了一个最好的草鞋,揣着短刀拿着镰刀就出去了。 她再一次走进那个熟悉的地方,期待着,能和妈妈走向一个新生活。 她扒开野草,女人身上都是血,一动不动。 林渐菱轻轻趟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触感是一片僵硬的冷。 她什么都没有说,跪下身,试了很多把钥匙,终于揭开了那锈迹斑斑的脚铐。 脚铐打开的那一刹那,发出陈旧的响声。她青白的脚不自然地扭了一下,歪在一边不动了。 林渐菱推了推她,小声说:“妈妈,我打开锁了。作为回报,你带我走,好不好?” 女人嘴上是干涸的血,那张嘴再也没办法张开,给她温柔地唱歌了。 “臭娘们,果然是你撺掇的。”男人的身影猛地从树后扑出,抬脚就朝她狠狠踹来,带着积怨已久的暴戾。 刘大娘的身子也从树丛中走了出来,目光带着恨意和鄙视,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她的死罪:“不光是个白眼狼,没想到还是一个祸害,真是留不得她了。” 她望着周围的村民,声音突然拔高:“老?,以后村子里还会有很多女人,你还会有很多孩子。若是再留着这祸害,咱们全村都不得安宁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从暗处走出,一圈一圈,将她死死围在中央。 指责、唾骂、诅咒、鄙夷像潮水一样淹过来。他们高高在上又狰狞地对她指指点点,像是看一个异类。 林渐菱退后一步,轻轻将麻袋盖在了妈妈的身上,什么都没说。 男人被众人簇拥着,终于彻底横了心,嘶吼出声:“对!老子今天就弄死她!” 他伸手一提,却突然发现自己没劲了,双腿一软往后栽,他惊恐抬眼,却发现周围所有人都是这样,四肢发软,站都站不住。 “怎么回事!艹!” 咒骂与惊呼声吵作一团,林渐菱充耳不闻,习以为常。 林渐菱站在人群中央,面无表情。她缓缓举起手中那把磨得锋利的镰刀,迎着天光,狠狠挥下。 刀锋入肉,血溅四方。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踏过纵横流淌的鲜血,直到鞋底被黏腻的温热裹住。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红艳艳的,泛着铁锈味。 她突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一阵风吹过,她点燃了火折子,扔进了草丛。 火光冲天。顺着风,火势蔓延地非常快,舔舐着房屋树木,一切罪恶滋生的地方。 村庄里有更多的人闻讯疯跑着想要扑灭,但为时已晚。 林渐菱没有分毫留恋,纵身跃入冰冷的河中。她拼命地游,拼命地划,河水呛进喉咙,刺骨冰凉。 妈妈说,河的那边就是家。 可惜她没有找到家。 现在,她站在留仙村最高处,又一次扔出了火折子。看着脚下的土地被火光一寸一寸吞噬,看那所有的罪恶和狰狞被洗劫一空,她终于笑了。 领头人是异心人。 所有的村民都是异心人。 留仙村留不住仙。但怨念成阵,将他们自己困守在原地,不得解脱。 火光会吞噬一切罪恶,会打破他们永生的幻境,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第85章 第85章 鸩羽一直觉得不安稳。 秦秋时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那是系统都予以的一分青睐。但是生死的大事,万万不能全然托付到别人手上的。 她手指紧贴着门,当黑夜过去,如果依旧没有通关,她就要快速出门寻找其他方法了。 一阵灼热让她下意识收回了手,瞳孔皱缩。 她心里一惊,暗骂一声,也不敢贸然开门。房屋没有窗,她只能勉强靠温度和烟味判断火势如何。但是木门迟早要被烧毁,若是火烧进屋来,那就真是在劫难逃了。 “谁放的火……真是疯了。” 鸩羽游戏副本几百年,见过狠人,见过骗子,见过疯子。但从没见过一群疯子聚在一起。 木门在损毁,火焰噼啪的声响越来越近,浓烟开始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草木与木梁烧焦的味道。 鸩羽不再犹豫,后退几步,猛地蓄力,肩头狠狠撞向门板。 要是门打不开,就是系统设置的禁制时间仍然没过,那她就只能等着和这个屋子一起被烧掉。 她眼中闪过狠厉。好在木门应声而开,那瞬间奔涌的热浪几乎要把她掀翻。 她快速扑灭身上的火星,双肩微张,巨大的黑色羽翼自她肩胛处生长出来,轻扇几下就将她整个人带离了地面。 放眼望去,整个留仙村都陷在一片火海之中。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而上,仿佛要将星月都遮蔽。在夜风的吹动之下,火势仍在不断蔓延。房屋在火中噼啪作响,纷纷坍塌,热风卷着灰烬四处飞舞。 她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那始作俑者。林渐菱正坐在一处高台,平静中掺杂着愉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翘起的脚晃了晃。 单薄瘦小的身躯里好像藏了一个恶鬼。 鸩羽目光仅仅停留了一瞬,就快速振翅飞开。她用衣袖掩住口鼻,一次又一次掠过烧毁的房屋,竭力辨认屋内的人。 她越看越心惊。 一脚踹开了一根碍事的房梁,只见屋内原本结实的桌椅床板,竟在火中变得单薄蜷缩起来,脆如薄纸,被热浪烤得扭曲焦黄,好像一碰就会簌簌成灰。 她心头一紧,掠进另一间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满地灰烬中,一截枯化发黄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鸩羽心底一阵恶寒,越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满鼻子都是烟灰味,偏偏没有一丝焦肉、血腥、尸体焚烧的恶臭。除了风声,火声,甚至连一丝惊叫也没有。 鸩羽猛地回头,却见林渐菱仍然端坐高台,对着她浅浅一笑。 一瞬间,所有疑点突然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为什么村民从不需要吃喝,却从不见饥渴?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鬼魂,无需饱腹。 为什么从不见有人劳作,屋里却器物齐全、崭新如常?那不是生活所用,是阳间烧来的纸扎祭品。 他们每在作祟一次,人间便对应生出一桩祸事。法师察觉阴气,便会做法除秽、焚烧纸钱、供奉祭品,恰好供养了这群孤魂野鬼百年安稳。 所谓留仙祈福,长生无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连他们自己都沉浸在幻境里,以为真有神明庇佑,以为自己仍活着、仍能长生。 怪不得容朝歌说,留仙村,从来就没有神仙。 这里是坟,是冢,是一片巨大的乱葬茔地。 想到这里,鸩羽更加心急,一间一间房屋踢开,翅膀快速抖动扇开浓烟,总算找到了盛阳。 他似乎刚从梦里惊醒,被这熊熊烈火惊呆了。燃着的房梁不断砸落,他咬牙握紧长枪,奋力挑开一根根着火的木梁,侧身想从窗口跃出。 但熊熊烈火早已封锁住了他所有退路,屋顶摇摇欲坠,再不走,下一秒就会被活埋。 他环视一周,举目无亲,一咬牙准备从火海中冲出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 “上来!” 鸩羽俯冲而下,一把将他拦腰捞起,翅膀用力抖动,带着两人硬生生冲破火帘。 二人闪身的一刹那,坍塌声在耳边炸开。 盛阳并不瘦弱,骨架结实,沉甸甸的重量全压在鸩羽肩上。她本就在副本中被压制力量,羽毛边缘也被火舌烧焦,翅膀每扇一下都疼得厉害,才飞出短短一截,气息便已乱得不成样子。 她飞得越来越低,翅膀抖得厉害,视线都开始发黑。脚下是翻涌的火海,若是不留神一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二姐!你放我下去!” 盛阳急得眼眶发红,也不敢拼命挣扎,“我是生魂,我不会真的死,你别管我……” 他怕。怕自己连累她一起葬身火海。 鸩羽神色却格外地执拗又坚定,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手臂勒得更紧:“你想都别想。” “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翅膀猛地一阵,拼尽最后的力量,向着林渐菱所在的高台冲上去。 火焰在脚下咆哮,浓烟呛得两人几乎窒息。等她重重落在高台之上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翅膀微微颤抖后消失不见。 盛阳连忙扶住她,声音都在发颤:“二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鸩羽喘得厉害,额发被冷汗浸透,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道瘦小的身影。 林渐菱就坐在高台边缘,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狼狈冲上来。没有伸手相助,也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平静得近乎冷漠地看着。 盛阳拧眉看她,不明所以:“火是你放的?为什么!”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鸩羽:“坏了,那凤云姐她们呢?” 林渐菱视线突然落在高台之下。 盛阳见鸩羽脸色稍好一些,也赶紧去看高台下,生怕有什么变故。 只见一人灰头土脸,正死死攥着高台垂落的飘带,一寸一寸拼尽全力往上爬。他头发被烧焦得看不出样子,脸上冷汗和泪水交织,粗麻布衣服更是残破不堪。 盛阳仔细辨认许久,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司青?这么高的台子,你、你是徒手爬上来的?” 高台下早已被火海吞没,若是分神松手就会直接葬身炼狱。 司青没有余力回答盛阳,甚至根本就没有听清盛阳说了什么。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手上。仗着瘦小,愣是拽着那看起来并不结实的飘带,颤抖又异常坚定地,一点点往上挪。 最绝望的时候,他惯用的装可怜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他没办法得到别人施舍的善意,也无法拉人垫背,死里求生。 穷途末路的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 这高台像是一个祭台,周围的浮雕让他得已踩在上面喘息片刻。偶尔分身瞥过眼下,他几乎要魂飞魄散。再抬眼看着这并不结实的飘带,他止不住地流泪。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在进副本之前,身娇体弱还没能力的废物就是打在他身上的标签。偶尔接近他的人,要么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别有所图,要么是想从他这里挖点好处。 所以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只能用脸,蒙混过关。 到这种拼体力的时候,他面前只有死路一条。手滑掉下去,飘带断了他掉下去,体力不支掉下去。 可他不想死! 他一咬牙,不再看身后,只往上看,看着上面的台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盛阳在台上伸出手,怕他听不到,大声喊:“司青,我拉你。我知道你后来救过我一次。” 鸩羽林渐菱二人冷眼旁观。鸩羽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司青敢有半分借力拽人,踩着盛阳往上爬的意思,她会毫不犹豫一脚将他踹回火海。 司青仰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乌黑的瞳仁却像玻璃珠一般剔透,他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突然犹豫了。 换做以前,他一定会立刻扑上去,死死抓住,感恩戴德。从此攀上这个老好人。那是一条不用再拼命,不用再担心受怕的捷径。 可这一刻,火海在他脚下狰狞,浓烟滚滚上升,他眼中只有那一条沾染他手上鲜血和汗水的飘带,在他身下飘扬。 那是他的来时路。他不需要靠别人的怜悯施舍,也可以靠自己,一点点爬向一个生路。 他一咬牙,万般情绪翻涌上来的瞬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劲头,他脚下一蹬,借着飘带的力气,整个人猛地腾空翻身,竟是凭借自己的力气攀上了高台。 司青双腿落在高台上的一刹那,整个人摊在上面,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是花瓶,我不是废物。” 他看见林渐菱,下意识爬起来,喘着气对她大喊:“就算你把我推下去,我也不见得会死!我要活下来!” 林渐菱目光冷冷,短刀出鞘的瞬间,司青下意识手臂一抖。 林渐菱收刀入鞘,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有毛病。” 她目光放远,喃喃自语:“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鸩羽道:“冤魂未渡,如何归去。” 林渐菱微微蹙眉:“渡魂?” 鸩羽没有说话,温和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间。 第86章 第86章 仿佛应和鸩羽心中所想,巨大的神像在那一刻支离破碎,万千蓝色碎片破茧成蝶,恍然从时光的尘灰中衔灵而来。 神像归于虚无,金刚罗汉湮灭于历史,彩绘凋零成破落的泥黄,洞穴似乎还是最初那个洞穴。 万千灵蝶散开的一刹那,容朝歌的身影出现,她恍若踏过时光,款款而来。 她一身白衣胜雪,乌黑的发干净利落地挽在耳边。轻轻一抬手,一盏红色的灯笼出现在她手边。 灵蝶四散飞开,为她展开眼前的路,所过之处,寸寸如新。 石沙迸溅,古老的山洞中被人为地寄托了这一道期许。于是平常的石浮现了精妙绝伦的脸,大小不一神态各异,守护着一方安宁。暗沉的壁被涂上艳红的朱砂,福纹锦云,恍若天官赐福。 那曾是人们最诚挚的寄托。 但人心都是会变的。 历史冲碎了神像,模糊了人眼。 容朝歌提灯而来,不必走寻常人间小路,自有灵蝶在她面前充当浮动阶梯。 她指尖轻提,触碰到灵蝶一颤,看到了脚下叫嚣的大火。 肆虐的大火中是斑驳的尸骨,她目光中似悲似喜,左手轻挽,右手提灯,声音悲悯而带着一丝神性:“魂兮归来。” 枯骨不见了,肆虐的大火也终于吞噬完了最后一件物什,于是重归平静。阡陌之间,出现一个又一个村民的身影。他们抬起自己懵懂如幼童的双眼,看着她,不发一言。 他们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看见了真正的神明,所以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生到头,将自己完全交还给天地,功过谁能判?未尽的执念,又该何去何从? 一个人突然走了出来,猛地一下双膝跪地。正是那日山洞中行状癫狂的领头者。他此时眼神清明,似乎大梦初醒。看到容朝歌的刹那,全无半点不甘与怨恨。风吹动了他的胡须,让他显得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都是我的罪孽。” 他平静地诉说。 “我恨乱世浮沉,恨那些王侯将相轻描淡写一个抉择,便颠覆我们数百人的性命。偌大天下,竟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村落,容不下我的妻儿老小。” “可我更恨……恨我自己命如草芥,无力反抗,只能把一腔怨毒,烧成执念,祸乱百年。” “是我造的孽,是我困了所有人。” 旁边一个小子一拉他袖子,突然豆大的泪珠滚下来:“村长!不怪你,要怪就怪我。我心心念念十来年,结果到死都没吃上一口肉,我当时就求你,村长,你说的肉到底是什么味道啊,小胖想吃。你都是为了我,被我逼的,才做出这些不可挽回的……我也有罪。” 话音刚落,一个抱着破布包的老妇人也颤巍巍跪下:“村长,不怪你……怪我。那年兵荒马乱,我抱着刚出生的孙儿躲在山里,他饿得直哭,我却连一口米汤都喂不上。我天天求神拜佛,求安稳,求活路,求着求着,就魔怔了。” 旁边一个缺了半根手指的汉子重重跪倒,声音沙哑:“也怪我。我被拉去当兵,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我怕疼、怕饿、怕再乱、怕再流离失所,所以才跟着一起装神弄鬼。” 他声音一抖:“生在乱世,这就是我们的命啊。” 大娘也跪倒在一边,泪水模糊了双眼:“老头子,不怪你。都是我们太贪心了。到最后,自己把自己困住,求不得解脱。” 容朝歌抬手,红色的灯笼如同晨光微曦,吸引住了他们的眼神,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想要抬步跟上前。 容朝歌没有对他们做出评判,只是放下了灯笼,看它自然而然地漂浮起来,说:“它会指引你们去到该去的地方。” 他们一个又一个走上前,身影在擦过灯笼的瞬间飘散如烟,善报或恶果,自有轮回评判。 大娘走在最后,感激地对容朝歌说:“神仙,谢谢你还愿意渡我们。” 容朝歌道:“我不是神仙。” 大娘的目光忽然落在容朝歌腰间的紫宸剑上,微微一怔后笑了:“那么,你一定会有善报的。” “我们,终于可以去赎清我们的罪过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也如其他所有村民一样,消散于天地之间。 【游戏场之归去来已完美通关,恭喜!】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身影都被白光包裹,传送出了游戏。 鸩羽握住盛阳的手腕,眼神哀伤,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什么。 盛阳故意笑得很轻松:“二姐姐,保重,下一场副本说不定我们会再见呢。” 鸩羽勉强笑了笑。千年前的魂魄重归于他体内,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通关后她还要留出心神来应付青风,也无暇顾及这些了,于是也拍了拍他的手,嘱托他保重,不要惦念。 【检测到副本归去来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巨大的白色台子上,姜皖,沈夜,乌衣斜,容朝歌,秦秋时,林渐菱,司青,鸩羽,白凤云都在。只是,除了通关时还好好存活的林渐菱,司青,鸩羽以外,其他人脸色都很差。 白凤云按着自己心口,不敢置信:“我……我还活着?” 白色台子最前方站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众人无一不警惕地望着他。他冷笑一声转身,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站在角落的秦秋时。 “好大的胆子。” 容朝歌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青风,这里是通关副本的传送台。” 青风手指敲着文件夹,目光冰冷探究,似乎要穿透秦秋时的表面,看清他里面包藏的祸心。 秦秋时微微一笑:“我只是用尽副本的一切机遇,来通关游戏,哪里违反规则了?” 鸩羽在看见姜皖的那一刻,就全都明白了。这样一想,她和容朝歌私自跑进副本,实在不算事了。 鉴于还有那么多玩家在场,青风不愿意说太多,只是挥了挥手,快速发放游戏道具。 【本轮游戏获胜方——】 几个人明显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游戏还真统计了输赢。最后存活下来的,是鸩羽,盛阳,林渐菱和司青。他们几个会是什么阵营呢? 【获胜方为:九尾,秦秋时,司青。正在发放奖励中——】 钥匙碎片在秦秋时手中早已收放自如,他抬手之间就把蓝色光芒隐去。容朝歌也感觉自己身体变得轻盈,力量也有所增强了。 而司青手中在机械声播报结束之后顿时出现一个红色光团,他惊呼一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连看都没看就急忙收了起来。 面多众人的不可置信,他自信地解释道:“我的技能是,可以连接两个人,和我共同组成一个阵营,只要我们阵营能活到最后,我们就赢了!” 他摸摸鼻子,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虽然之前觉得两个大佬很可靠,所以想抱大腿,但竟然是他活到最后。 【其余通关玩家奖励发放中——】 一阵蓝色的光闪过,众人纷纷收起道具,四散离开。唯独林渐菱手中出现一个红色光团。 她最后的放火烧村,并非是不积极游戏,试图毁掉副本。恰恰相反,或许她早已发现了村民死去多时的事实,于是选择用火将一切归寂。 古代文化中对火有一种崇尚。人们认为火是至阳之物,能够焚烧阴邪尸气与不洁之物,起到净化驱秽的作用。除此之外,部分施行火葬的地区普遍认为,火是连通阴阳,送灵归位的媒介,可以起到破除虚妄,去伪存真的作用。 虽然林渐菱不见得想了这么多,但是最终破釜沉舟,破除一切幻境的人是她。容朝歌这才有机会以灯为引,彻底渡化。 系统是认可她在通关中的贡献的。 但容朝歌从私心来说,每个人在副本中的表现都可圈可点。仅仅用道具来评判是不合理的。 众人拿好道具,四散离开后,姜皖抬步上前,单手搂住容朝歌的肩,在她耳边低声笑着说:“我们都看见了。你最后提灯踏蝶而来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位真正的神仙。” 容朝歌再次否认:“我不是神仙。” 姜皖眨了眨眼,歪着头:“所以我说,很像嘛。” 她懒洋洋地拨了拨自己的大波浪头发,道:“而且,一直困扰我的一个问题也突然解开了。” 容朝歌耐心地问:“什么?” 姜皖叹了口气说:“如果大昭的女君真的存在的话,她或许就是你这样吧。” 容朝歌轻笑,还没待开口进一步询问,姜皖又接着说了下去:“有人说她不务正业误为人主断送了江山社稷,有人说她身为女子野心太过,引来天谴罪孽缠身。” “千年前的事,不过是隔雾看花罢了。史书是胜利者的传记。” “不过,厉帝自刎和大昭灭亡中间差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是史书上抹不掉,染不黑的事实。” 鸩羽眉心一紧:“副本已经过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姜皖摇摇头,眼中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情谊,并非她以往好奇挑逗那副模样:“乱世之中以女子之身将风雨飘摇的国家勉励支撑了十五年呐。她像神一样,让我一度觉得,她是口口相传虚化出来的。但今天我相信了,她一定存在。” 她转身而去:“过程如此,有时候结果已经不重要了。我很欣赏她。” 容朝歌突然出声打断了她,语气认真:“过程重要,结果也同样重要。” 姜皖回眸一笑,思索片刻,不可置否。 众人皆离去,只剩下青风鸩羽容朝歌三位boss,还有秦秋时一个玩家。 “借用副本神迹,定格时间,死亦可以生。”青风冷冰冰地宣判,“啪”得一下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既然副本已经结束,那我们就该好好清算了。” 秦秋时笑得颇为和善:“清算?您若是能,恐怕在副本里早就动手了。” 他姿态放松而惬意,一句句将他在副本中的所作所为倾诉出口:“不对,你早就动手了,只不过碎片选择了我没有选择你。” 蓝色碎片如灵蝶般从秦秋时身体里奔涌而出的刹那,青风抓住时机,骤然出手。 整个副本中他都从未凝聚实体,去来如风,就是在等待这一刹那。将副本通关难度不断提糕,把他逼到绝境,趁其死亡不备之时,夺回碎片,早日修复系统。 然而,钥匙碎片甚至没有在他身边停留一瞬。它们盘桓如飓风,呼啸着涌入神像。 青风招引的手落了空,一向淡定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容朝歌手上的火折子随着二人身形的消散一并化为了子虚乌有。于是,山洞重新归于黑暗,青风孤零零地站在其中,抬眼望向那巨大而神圣的石像。 他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无比虔诚地低下了头,再次递出双手。 结果显而易见,钥匙碎片依旧没有选择他。他垂首静默,凝神谛听,却只在一片阴冷之中,越发空洞茫然。 而不远处,那神像所蕴含的巨大能量让他不禁心中一颤。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个玩家,叫秦秋时的玩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已经完全驯服了钥匙碎片为他所用,如此能量波动,或许只是他在试探,其中蕴含的神力。 他眉头紧皱,一下子冲上前去。随着他双手摇晃,巨大的青藤破土而出,紧紧缠绕上神像,妄图压下剧烈波动的神力。 不出三秒,青风就猛地倒退三步,呕出一口血来。他咬紧牙关,勉力抬头,想要拼死一搏之时,却发现所有召唤出的藤蔓全都枯萎颓败。 “顺势而为才是正道。” 秦秋时的身影从神像中虚化出来,似真似假勾起桃花眼,走到他跟前开口:“我们来谈一个条件吧。” 第87章 第87章 “我们来谈一个条件吧。” 一个玩家获得了这样大的权利,甚至有可能会颠覆噩梦游戏。纵然是青风,恐怕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小心应对。 青风直起身,缓缓抹去唇边的鲜血。副本中的一切尽收他眼底,他有太多疑惑,也有太多顾虑。他做事一向运筹帷幄,喜欢按部就班完成系统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从未有过偏差。 行就是行。不行的话,那就换一种方法,让它行。在他眼中,从来没有勉强退让,委曲求全的道理。 可抬眼望见秦秋时背后的古神像,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了。秦秋时早在自爆的同时,就借用了神明的力量,将彼时副本中所有人的生死在那瞬间定格。 在那之后的死亡,就都不算真正的死亡了。 钥匙碎片自然是达不到这种能力,他不过是借用其为引子,将神像中残余的神力回收,为己所用。 秦秋时的能力,竟然已经到这种地步,让青风不得不产生顾虑。 青风心中闪过无数个猜测和顾虑,更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神力甚至可以逆转人的生死。但此时并非是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刹那之间,他已经考虑好了他的所有筹码和底线。 秦秋时懒懒一笑,蓝光浮沉环绕在他身边,更让他整个人显得神秘莫测:“朝歌她弄丢了些记忆,我记忆也有损。我可以继续帮你找钥匙碎片,前提是归还我们记忆。” 秦秋时如此亲昵地唤出“朝歌”二字,让青风冰冷的脸不由得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眼神如冰,直截了当:“你做梦。” 他言简意赅:“消去记忆是保护她。就算你今天弄死我,我也不会同意。这会给她带来危险。” 秦秋时失笑,也在心中对钥匙碎片蕴含的能量有了更加真切的感觉,于是半真半假,一边试探一边威胁:“我弄死你做什么?你是朝歌的同事,弄死你说不定她会生气呢。” “我会直接毁掉这里,带她出去。” 却不想青风直接冷笑一声:“毁掉这里?你就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她了。” 青色的长藤再次从石壁间生长,不过一瞬直指秦秋时带着肃杀的威胁,却在离他一寸处突然停下。 二人一同抬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猜忌。 青风先开口了,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寸一寸将青藤刺入秦秋时的肩膀。他咽下口中的腥甜,咬牙切齿地说:“你,离她远点。” 秦秋时一步未退,他承受着苦楚却一声不吭。突然嘲弄一笑,手指轻抬间,容朝歌的身形在蓝色碎片的作用下聚合。但她紧闭双眼,似乎还沉浸在濒死那一刻的痛苦。 而与此同时,他另一侧手抬起,无数蓝色碎片极富有攻击力地猛地冲向神像,俨然有将其彻底破坏消灭的架势。 青风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藤蔓调转方向迅速包裹上神像,防止其受到冲击。他咬紧牙关,准备硬生生受了那一击之时,却意识到秦秋时早就收手了。 他沉默扭头,只见秦秋时早已将所有的碎片都化成了一个毯子,像披风一样紧紧裹着容朝歌,为她提供着温暖与能量。直到看到她眉头松开,沉沉睡去,秦秋时这才转过身,对上了他的目光。 “刹那间的抉择是骗不了人的。在你这里,系统安危高于一切。” 青风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 秦秋时道:“但我不一样,我会用我所有的能力护好她。” 他眼神落在她眉眼,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她如果不需要我护,那我就用尽全力地追赶她。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不是以保护为名实则违背她意识,控制她。” 青风闭了闭眼,心中种种欲言又止在这瞬间崩塌,让他几乎要失去所有理智,想和他大打出手。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几千年的安与危,是我陪她走下来的。而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危险!” “系统消掉了她的记忆,甚至除掉了她的情感,都是为了保护她。你却在这里惺惺作态,几次三番引诱,故意引起她情绪起伏,你还好意思说你会护她?你连她究竟有怎样的过往都不知道,无耻小人!” 空旷的山洞中,青风的话语掷地有声,不断回响。秦秋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迅速反问:“不能动情?” 青风自知失言,于是不再回答,只是在神像面前,默念钥匙碎片。 结果依旧是毫无动静。 秦秋时一勾他肩膀,青风回头怒视。想要再次出手也明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可以,于是生生忍住出手的欲望,冷淡地望着他。 秦秋时威威勾唇,小声在他耳边说:“还看不清楚吗?是神明将碎片交给了我。你看好系统,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功夫了。” 青风当然早已看清。曾经容朝歌没有拿到钥匙,他就从没怀疑过是她放水。不过是自己不信邪,谨慎再谨慎,不敢出一丝纰漏而已。 蓝色的碎片在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流动,从神像到秦秋时,像是为他织就了一件披风,又像是专门为他铺就了一条长长的路。 青风伸出手,蓝色碎片在他手边打了个转,就离开了。他从喉咙中溢出来一丝轻笑,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多说。 此时,白色圆台上,秦秋时转过身来对青风说:“你考虑考虑我的条件吧。我冒着生命危险勤勤恳恳打工,这么一点小小的请求,系统应该也会同意的。” 秦秋时没有明说,但青风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安心守着你的系统。她恢复记忆后有任何意外都不需要你来操心,有我在。 于是青风几乎是一动不动,盯着秦秋时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时间越久,他眼中的冷意越甚。那镜片后的瞳孔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摄像头在为后面的主人尽职尽责地收录信息。 只言片语下,容朝歌就大致推测出了事实。两人背着她,似乎已经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交易。这个交易,八成是和她有关。 她一步一步走上去,凤眸直视青风,轻声:“什么条件?” 青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情地站在了她和秦秋时之间,默然地陈述结果:“鸩羽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去副本,是因为这个副本有神迹。” “我并非想要借助神迹干涉他游戏,无论你信与不信,”容朝歌还没有问,青风竟是下意识解释道,“我希望得到神明的指示和安排,得到碎片,或者,放弃碎片。” 他没有摊开说过程,只是轻飘飘地将事实撂下:“我不会再执意拿回碎片了。”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他接着说:“九尾,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我为我的执着而给你带来的精神损失道歉,并且已经向系统申请了你的假期。” 鸩羽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看了一眼容朝歌,说:“那秦秋时后面的副本?” 青风淡淡道:“你们都说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玩家,现在我也相信了。我会安排其他boss来负责他后面的副本。” 容朝歌正视他,忽然一笑:“只是道歉吗?” 青风语气诚恳:“我会在合理范围内,向系统申请你的补偿。系统的处罚,我也会一一完成。” 他垂下眼:“九尾,你的读心对我无效。” 容朝歌也不恼,淡淡微笑:“不用。” “青风,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只问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记忆,请把它们还给我。” 秦秋时微微愕然,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青风视线扫过鸩羽:“你们私闯进副本,这事……” 容朝歌挡在鸩羽面前,直勾勾地看着青风:“若不是私闯,我倒不知道,我竟忘了这么多事。” 紫宸剑出鞘,撕破了几个人最后勉强维持的和善。她语气厌烦:“我是人,我们都是人,不是一堆无机质。但系统为了让我们一直替它筛选玩家,只要有boss想起来自己前世为人的证据,就要被清洗一次记忆。” 她声音越来越轻,语气却带着笃定和冷意:“这就是那场大革新的由来,对吗?” 鸩羽见状,也不再犹豫,第一次敢直接怼青风:“系统坏,你也助纣为虐,就没想过,或许你也只是受骗的可怜人吗?” 青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退后了几步,像是想要避开紫宸,想要避开容朝歌那双质问的眸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转身就走,瓦解了众人所在的白色圆台,完成了传送。 而秦秋时后来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有些气定神闲般的笃定,青风一定会接受他的条件。亦或者,就算青风不接受,现在的他也可以通过其他手段来达成他的目的。 鸩羽犹豫地拉住了容朝歌袖子:“你说,秦秋时的条件,是要求后面的副本不要你带吗?” 容朝歌笃定:“那不可能。” 她转身,回握住鸩羽的手:“而且我决定要进一步找回记忆,和他无关,他也不能干涉。我的记忆显然和那个神脱不开关系,甚至可能是他封上的。秦秋时所在的副本有钥匙碎片,就有可能藏着我要找回来的记忆。所以,无论他怎么要求,我的目的都是尽快下本,找回记忆。” 她笑了笑:“你很幸运,及时地找回了记忆,还找回了千年前的遗憾。” “其实我也隐约想起来一点,甚至似乎觉得,青风不会害我,”她语气不由自主地掺了一丝悲伤,“但我应该没你那么幸运了。我的过去或许充满了落魄的遗憾。” “但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有知情权。就算都是遗憾,也该由我自己来处理。” 鸩羽看着她耳垂摇晃了红珊瑚,也坚定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你大胆去做,系统的事交给我。” 她开个玩笑:“我能力不高,但是也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不会再让你落魄一次了。出于习惯性避谶,鸩羽心底想的话没有说出来。 容朝歌也笑。 她并没有休息太久,在追寻自己记忆之前,她踏进了无数如气泡般的副本群中。 她内心轻念,红色的灯笼再次出现在她手上。 “红色的灯笼,会指引亡魂回家的路。” 灯笼中的蜡烛忽然亮起,刹那间,无数的副本中都吐出雾状烟状的气体,将容朝歌环绕,包围。 第88章 第88章 容朝歌的渡魂,并非只是渡副本中执念深沉,不甘离去的亡魂。 噩梦游戏中,还有无数通关失败,困在副本中的人。 在新手副本中,她曾经说,玩家若是通关失败死在副本里,灵魂就会永坠噩梦。 其实并非如此,每间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渡魂,渡他们了却执念,走向一段新生。 鸩羽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边。她眼神复杂,似乎在怀念,又似乎在感叹。 “当时你曾说过,若是秦秋时折在副本中,你会渡他。”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便心里什么都懂了,却还是将问题抛出了,“现在呢?” 容朝歌捧着的红色的灯笼,微微映亮了她的脸庞,给她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她轻轻一笑:“我会渡他,也会等他。” 周遭迷雾中走出无数虚虚浮浮的魂灵,他们装束各异,眼神却尽是被痛苦淬炼后的麻木。阳世间欠下的因果罪孽或许早已在千百次的噩梦轮回中还清,他们空洞的眼神期盼地看向那明艳的灯笼,只求一个解脱。 容朝歌轻声道:“因果轮转,善意和罪恶都会得到公正的回报。你们执念未尽,许你们暂返阳世,了却一切。” 她话音刚落,红色的灯笼便化作了一道虚影,虚影逐渐展开,拉长,仿佛打开了一个时空隧道。 漂浮的魂灵起先是不敢置信,而后逐一试探着往前走。每当有人踏上了那条路,便会化作一个小动物。蝴蝶,蜻蜓,或是蜜蜂,它们扇动翅膀,半分犹豫也没有,只是向着隧道的尽头迫不及待地呼啸而去。 遗憾无法挽回,能够得到再看一眼的奢望,对他们而言已是极好的馈赠了。 容朝歌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人世间总有太多牵挂和不舍。” “我厌恶系统永无止境地抓来那些枉死之人,让他们不断地走副本,直到身死。但是,也正是这一场交换,他们还有机会再去了解一场未尽的夙愿。” 或许人间又会下一场雨,或许在遍地尘灰与痛哭声中,有一只蝴蝶会为你驻足停留。那会是你的亲人来见你最后一眼。 自此,赎清所有,才能干干净净迎来新的一世。 大雾散尽,亡魂归去。最后一只蝴蝶翩跹飞过,红色的灯笼重归容朝歌手中。她将灯笼收好,对上了鸩羽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了?” 鸩羽摇了摇头,眼看容朝歌也不再深究,就要从她身边走过,终于叫住了她。 “渡魂是一个巨大的仪式,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你很少渡魂。小九,我记得你上一次渡魂,是那次大革新……你被迫消去记忆之前。” 鸩羽拉住她的手:“我之前无比厌倦这里,只希望不再荼毒更多的人,粉骨碎身在所不惜。但是,我们现在都有了牵挂。所以,万事万物,都是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反正系统看起来也危在旦夕了,它都自顾不暇,也管不上我们了。” 容朝歌说:“正是如此,我们才必须尽快找到退路,找到真相。噩梦游戏从何而来?为什么接连几个副本都出现了大昭的痕迹?归去来中村民一心奉神,但神从未出现。而青风却说,那里有噩梦游戏的创始者的神迹。” “我们的目的早就不再是找到钥匙,修复系统了。更不是暗中蓄力,让它更快崩溃。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当年的真相。” 鸩羽一愣,只听她接着说:“你不知道的,我身为初始boss,一定知道。但我却失去了记忆。而且,你不觉得系统的崩溃也很巧合吗?” 鸩羽也意识到,于是说:“你的意思是……是啊,秦秋时刚完成新手副本,系统就出现的崩溃的预兆。于是我们在尽可能寻找钥匙碎片。但是,钥匙碎片只有秦秋时才能拥有并使用。这,没准都是系统安排好的。” 她一拍脑袋,又意识到更多问题:“但是,青风不是一直都是系统消息的传递人吗,既然秦秋时就是系统选定的碎片持有人,他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试图抢走呢?” 容朝歌说:“或许他一开始也不能确定,也或许是掩人耳目。” 鸩羽觉得这个猜测有点好笑:“青风在噩梦游戏里权势滔天,更是系统的忠实维护者,他要避开谁?” 容朝歌垂下眼,心绪万千:“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在生死之道开辟出来一个噩梦游戏,肃清因果与执念的神明。他残留的神力都可以定格生死,改变既定的结局。这样一个强大的神,为什么不复存在了?” 鸩羽一下子就明白:“你的意思是,还有更强大,连他都无法挣开的力量?” 容朝歌说:“不仅如此,而且噩梦游戏很可能就是他在生死之际孤注一掷的产物。而我,或许当年就是这样来的。” “你的记忆一旦打开,噩梦游戏就再也无法护住你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就算如此,你还是要不惜一切拿回记忆吗?”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青风竟然来了,而且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听到多少。鸩羽几乎是下意识般后退一步。 容朝歌却难得一笑,看着他:“那你会支持我吗?” 青风定定地看了她很久,才垂下眼。 他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他说:“这些年,我的最高指令,一个是维护系统,一个是护住你。不分先后。” “系统是你活下来的根本,而你是系统存在的初衷。” 容朝歌说:“我需要找回我的记忆,否则苟且偷生几百上千年,也毫无意义。终有一日会被找到,终有一日系统也会完全崩溃,没有谁可以一直护着谁,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行。” “青风,你愿意来找我,说明系统也同意了我的要求,对吗?” 青风摘掉了眼镜。抛去系统利益,抛去系统指示,抛去所有应该不应该的,他说:“我只希望你能平安。” 鸩羽看看青风,心绪万千,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了一句:“那你们先聊,我先离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心中讶异,青风这几天都没有追究她私自进副本的事,更是没有盘问关于她恢复记忆的事。盛阳不在游戏中,她也不担心青风会为难他。于是,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刚才容朝歌所提到的那个神明。 想到留仙村那尊无脸的神像,她心里明白祂一定已经陨落了。连祂都无法对抗的强大力量,他们呢?他们真能保全自己吗? 另一边,青风简洁明了地向容朝歌传达了系统执意:不必再干涉。 毕竟现在系统的修复大任,只能仰仗秦秋时手里的修复碎片了。 容朝歌内心觉得好笑。想当初系统将她派去新手副本,诸多限制。惹得她厌烦不已,只想摸鱼。 后来秦秋时一次又一次试探她,二人互相设局斗智斗勇。容朝歌一方面遵循旨意拿回碎片,一方面也乐在其中。 现在终于轮到她扬眉吐气,不必再受到诸多规则制约了。 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系统如今真的面临很严重的问题,自顾不暇。 青风抿了抿唇,似乎也想和缓地笑一下,冲散一些之前的种种不愉快和没有说清的误会。但他最终只扯出来一个无比僵硬的笑。 “九尾,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他话出口,显得有些落寞。 容朝歌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周遭的万千副本突然散开,唯有一个掌心大小的球状物在他手中跃起,落在了容朝歌面前。 青风说:“你要的答案,都在这里。” 容朝歌点头,欣然接过,但并没有着急进去。她也需要休息,等到体力完全恢复后,再应对未知的凶险。 容朝歌客气地向青风点头,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被青风抓住了胳膊。 “答应我,一定要出来。”青风郑重地看着她,“别管秦秋时。” …… 【代号:九尾】 【游戏场:如梦令】 【游戏难度:四星】 【身份背景:你是大昭灵帝的女儿。强盛的国家在混乱的治理下迅速衰败,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下,被命运裹挟的你该如何抉择?】 【通关目标:???】 【boss要求:当梦境变成现实,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容朝歌惊醒,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很多场景都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她低头一看,桌面上的宣纸被墨晕开了一大团。那行云流水般的诗句,已经看不清楚了。 “公主,您怎么在桌案上睡着了!小心着凉。” 婢女沉香走上前来,急急给她批上了狐裘,小声在她耳边说:“要是又着凉了,皇后娘娘定饶不了奴婢。” 容朝歌清醒了不少,脑海中未散的梦一念皆空,这才笑着说:“我昨日贪杯,多吃了些酒,不怪你。” 沉香拿来梳子,仔细地给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才说:“娘娘说,给公主捐的神像已经落成,这几日您就一起动身去济州吧。” 容朝歌微微蹙眉:“什么神像?”她可能当真是宿醉,有些不太清醒。 沉香笑着给她簪稳了最后一缕头发,说:“圣上年前下旨开凿了一群石窟,以祈求神明庇佑。娘娘也捐了不少银子,用的是公主的名义。娘娘就您一个女儿,自然疼爱得紧,有好事都向着您。” 容朝歌百无聊赖地嗔道:“没意思。什么神明,也就父皇相信这个,我可不信。有这时间,还不如都听几首曲儿,多写几首诗词。” 她展开书案上的宣纸,对着阳光眯了眯眼睛,叹了口气。可惜了,当时醉酒之作一气呵成。如今洇了墨,看不清字,好好的作品也费了,真是可惜。 沉香从小伺候她,也是跟她打闹玩笑惯了。见她这话,直接抬手轻轻掩住了她的嘴:“小公主,这话可说不得。娘娘疼宠您,若是教陛下听见了可不得了!” 容朝歌拂开她的手,一脸悻悻:“我知道。” “算了,去就去吧。”她一边往母后宫殿走去,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父皇母后都会去,三哥也会去,对吧。” “三殿下已经出宫立府,奴婢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但是听闻他也捐了银钱,应该是会去的吧。” 容朝歌突然脚步一停,跟在她身后的沉香险些撞上她,正以为出了什么事,如临大敌,却听这位主儿一脸茫然地开口。 “三哥已经自立府邸了?他什么时候成的家?” 沉香暗自叫苦不迭,昨儿那几盏酒不会真把人吃傻了吧。 “三殿下娶亲的时候,您还送了一箱夜明珠呢,您忘了?” 第89章 第89章 容朝歌摁了摁太阳穴,叹了口气:“好吧,我想起来了。” 昨天不过是贪杯多吃了几盏果酒,没想到后劲这么大。沉香倒是细心周到,伺候好她洗漱,看着她睡下方才离去。只是容朝歌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写几句应景的诗来。没想到竟是在书案上睡着了,还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沉香悄悄地看她,突然眼珠一转,开口:“公主,您也及笄了,以后万不可这样任性了。您要是身上有点什么不适,陛下娘娘都该担心了。” 容朝歌轻笑一声,忽然抬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瞎说什么,我还有几个月才及笄呢。” 沉香的试探有了结果,那脸上如释重负,吐了吐舌头:“公主,奴婢就是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占了您身子嘛。” 容朝歌笑道:“你什么时候也信这种怪力乱神了?再说,就算是有,我身上宝物多着呢,什么不长眼的邪祟敢往我身上跑。” 揭过这个话题,沉香扁扁嘴,一脸苦相:“公主,您待会去跟娘娘请安,可千万千万不要说漏嘴。” 容朝歌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用眼神示意她安心就是了。母后只有她一个女儿,疼爱得紧也管教得严,从来不教她吃酒,更是对她身边的俾人千叮咛万嘱咐的。 沉香从小跟着她,有时候于心不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教皇后娘娘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给母后请安。”容朝歌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一脸乖巧。 “起来吧。”皇后三十余岁,但面容姣好,一双凤眸不怒自威。容朝歌容貌随她,更是长了一双与她如出一辙的凤眸。但因为年纪颇小的缘故,眼波流转之间灵动又俏皮。 皇后一句话也没有问,仅仅是看了容朝歌一眼,便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她凤眸斜过一旁侍立的沉香,不过微微停留,愣是吓得沉香出了一身冷汗。 容朝歌也不管周围的宫人,起身后就笑着依偎在皇后身旁:“母后,我听说济州好远呢,一定要去吗?” 过几天她还准备再办一场诗会呢。 皇后视线落在她身上,一下子就软了,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必须去。不仅父皇母后都会去,文武百官也会一同前往,这可是大事。你的那些小事,什么时候办都行。” 容朝歌不解:“不就是凿了几块石头,挖了个洞嘛。那地方难道能比御花园的牡丹还要好看吗?” 皇后竖起食指,点在她唇上,示意噤声。 “吾儿慎言。不是为了好看,这关乎国运,所以是大事。” 容朝歌知道推脱是没戏了,倍感遗憾。她失落的神情被皇后看在眼里。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还有几个月就及笄了。等从济州回来,宫中就该操办起来了。” “你也长大了,不能再任性了。翰林的先生前些日子跟我说,你国史策论的课又不及格了,是不是。” 容朝歌心虚不已,讪笑几声。还不是那课的先生呆板又无聊,成日把大道理挂在嘴边,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每当窗边飞过几只鸟,她就忍不住悄悄偏头。与其听他没完没了絮叨,还不如出去逛逛园子,听听戏,写几句诗舒服。 “三哥之前课业最好,母后总是那我和他比,但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容朝歌耸耸肩,“而且,以后治国理政的事也轮不到我,我就陪着母后,不好吗?” 皇后叹道:“你呀。母后私心倒是希望你能留在身边,可你总是有出嫁的一天。吟诗作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琴棋书画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母后希望你现在多学些有用的,以后遇到事就多几分底气。” 容朝歌想起先生如同念经一般的声音,内心不敢苟同。 几日后,宫中除去几位妃嫔操持事务,照料年幼皇子,其余一并动身前往济州,为国祈福。 皇帝皇后出行,阵势极为浩荡。且济州路远,一路颠簸,容朝歌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到处溜达,到后面只剩下一脸恹恹,几乎每个时辰都要问一遍沉香还有多久才到。 沉香也是不厌其烦耐心哄着她:“公主,快了。到了奴婢会叫您的。” 不知是多少次撩开帘子,容朝歌探出头,终于眼睛一亮,指着窗外对沉香说:“看,是不是那里?” 沉香也探出头,看到那般宏伟的雕刻彩绘,一时间呆住了,许久才应声:“应该是的,公主。” 容朝歌也忍不住贪看几眼。一行人尚且隔着甚远,石像的轮廓却已清晰毕现,单单远观便觉巍峨磅礴,足以想见本尊是何等宏伟壮阔。 周遭尽是连绵陡峭的悬崖石壁,而正中间数尊石像依山凿刻,嵌于崖间。身上衣裳繁复,彩绘更是鲜艳夺目。就像是生于苍茫天地之间,俯视渺小如蚁的世人。 正中主像最为巍峨庄严。祂一手掌心朝上轻扬,若引天光云气;一手掌心覆压向下,似渡尘世众生。眉目低敛,法相沉静,衣纹更像是凝聚了匠人的所有灵气,每一道凿刻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恍若迎风而立。 容朝歌微微扬头,正好对上祂悲悯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奴婢听说,不光是这一处,旁边那些山洞之中也都筑满了神像。”沉香抬手指给她看,“公主你看,那里,应该就是娘娘给您捐的。” 山洞很深,容朝歌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只得作罢。 她一路贪看,不知不觉中马车又晃晃悠悠走了许久。终于有人提醒容朝歌,可以下车了。 容朝歌提着裙摆,缓缓下了马车。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并非是故作端庄,只是因为这身衣服实在是重重叠叠,那头饰也像是在她头上建造了一个小型宫殿,犹如山峙。 皇后就站在不远处,微微落后皇帝半步,与他近乎并肩而立。她虽然不知她心里怎么想,只见她仪态担得起公主的端庄,眼神落在她身上,微有赞许。 容朝歌给父皇母后一一行礼后,又见众多兄长,自是再礼貌又疏远地行礼问安一番。 她的父皇子嗣众多,但她只和一母同胞的三哥最亲。其余兄长都是其他妃嫔所生。小时候她倒是和他们经常一起玩,但有一次落水高烧不退,险些丢了性命,母后就再也不让她和他们来往了。 “三哥哥。” 容琦点点头,看着她说:“许久不见,皇兄觉得你又长高了几分。算着日子,再过数月便是你的及笄大典了。” 容朝歌笑着回视:“对啊,皇兄要给我送什么礼物呀?” 容琦宠溺一笑,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兄长的温和:“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你年岁到了,到时候宫里也会给你择夫婿。朝歌想过没有,将来要嫁怎样一个人?” 容朝歌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攥住厚重的裙摆,叹了口气:“我若是嫁出去,往后定然也会像你一般,常年居于外府,动辄数月见不到母后。若是如此,那我便不想嫁人了。” 容琦笑斥道:“净说些孩子气的话。婚嫁大事,岂能由着你心性胡闹。” 容朝歌与他对视,气氛一如既往平和。容琦神色依旧是兄长的温柔体恤,可容朝歌却突然听到了朦胧的声音。 “礼部尚书的次子,为人懦弱温吞,将朝歌许配过去,不会受苛待折辱,又能稳稳拉拢文臣一派,助我稳固朝中势力。” “镇国侯世子,家世厚重,根基稳固。只是侯府势大,还需再三权衡,不宜操之过急。” “陈将军独子,年岁也相当。只是,听闻陈小将军已经有良人在侧。眼下正是我步步筹谋的关键时候,贸然强求武将亲事,急功近利,只会惹来父皇猜忌,得不偿失,断不能冒这个险。” “御史中丞嫡长子,品行端正,清誉在外。朝中清流一派,若能结亲,可抚平言官非议,于行事大有裨益。” “野心太盛的勋贵也需避嫌。挑一个性情绵软,家世可用的就是了。只是母后向来疼惜她。我还是要尽早说服母后,稳住朝堂,早日得到太子之位才最重要。” 容朝歌一时之间呆住,直到容琦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 “三哥,你……你方才说什么?” 容琦神色一顿,笑着说:“三哥说,你若是有心仪的人,告诉三哥就是。” 皇后那边安顿好女眷,不知何时也走到二人跟前。她听到容琦的话,淡淡开口:“琦儿,此事母后自然会操持,你不必担心。” 容琦又顿了顿,缓缓一笑:“是,母后。婚嫁是大事,儿臣不过是叮嘱皇妹一番。” 他向皇后行礼过后,与容朝歌稍稍点头致意,便先行一步。 皇后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温和的目光落在容朝歌脸上。 朦胧的声音又一次响在容朝歌脑海中。 “皇族男丁多,龙争虎斗。可朝歌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她平安长大,富贵一生。” 容朝歌张了张嘴,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和震惊被皇后很快捕捉到,她追问:“怎么了?你三哥跟你说什么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 她余光划过不远处,微微低头落后容琦半步的三皇子妃。容琦转身,温柔地拉住她的手,一同前行。 但容朝歌就是觉得,他眼中似乎没有爱意眷恋,倒是更像梨园戏班的角儿。想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突然心底涌过一阵生气又难过的情绪。 她好像突然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一向疼宠自己的三哥,心中竟然把她当成一个政治联姻的棋子。 朝歌记得,他曾经向父皇求娶,当时她还大受感动,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原来,这也是一场政治联姻的布局吗? 她拉住皇后的手,眼神中尽是恳求:“母后,求你,朝歌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不喜欢的人。” 皇后眼神柔和,拍了拍她的头,什么也没说。但容朝歌就是确定了,母后会向着她的。 第90章 第90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容朝歌就被沉香唤醒。她还处于半梦半醒时,十余位婢女已经得到沉香的示意,敛气静声,鱼贯而入。 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金漆托盘,其上层层叠叠铺着朝拜的礼服,霞帔佩绶,还有琳琅满目的金玉头冠珠翠步摇。个个皆是精工雕琢,极尽奢华体面,也不知能工巧匠打造了多长时间。 容朝歌不敢如平日怠慢,忙起身更衣穿戴。一番梳妆穿戴,十余个婢女有条不紊服侍,竟也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一切整理妥当后,晨光熹微。廊下早有小太监持着拂尘侍立,语声压得极低,却是反复委婉催促,唯恐误了祭神大典的吉时。 容朝歌抿好唇脂,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衣饰雍容,仪态规整,是无可挑剔的大昭公主模样。她徐徐起身,只觉头顶冠饰比昨日还要沉上数倍,沉甸甸压着鬓骨与肩颈,周身礼服厚重滞闷,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沉香,母后说过朝拜的流程吗?”她感觉自己拖着这沉重的礼服,估计支撑不了多久的端庄,脖子就要梗住了。 沉香一向靠谱。在那日醉酒风波后,她被凤仪宫的嬷嬷好生敲打了一番,所以事事都更加上心。 她错后容朝歌小半步,低声在她耳边说:“咱们先随宗室女眷一同在侧殿候着,待陛下鸾驾至,方士将祭坛净场完毕后,再随娘娘们一同登坛观礼。” “皇后娘娘让奴婢务必嘱咐公主,全程不可妄言,不可妄动,陛下行三献之礼时,需随百官一同祭拜,不可有半分错处。” 容朝歌正要点头,步摇珠枝轻颤,她连忙止住,低声说句知道了。 容朝歌来得不算迟,但早已有众多妃嫔与诰命夫人到场。人人皆是一身华服与珠翠,脂粉下的眼中透露出一丝丝疲惫,想来都和她一样,天不亮就起身。互相行礼致意后,容朝歌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瞟一眼窗外。 沉香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在她侧耳之际,低声敲打一番:“公主静心等一等吧。此时尚可休憩一会,祭拜之时万万不可心不在蔫,神明会看见的。” 几个道士见侧殿的香烟燃尽,便赶紧再添上。白檀与不知名的丹药味顿时溢满了整个屋,容朝歌离得近,被呛得几乎要咳出声来,却生生忍住,只是皱了皱眉。 容朝歌此时就在山脚,也不敢再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她眼神扫过那一个个早早静候的人,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知道。”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传陛下驾临。众人连忙整理衣饰,敛衽起身,垂首肃立。 容朝歌跟着人群向外望去,只见她父皇乘通天御辇而来,通天冠上的珠玉随着步辇落地而轻摇。他起身步行,祭天神华服衬得他身形威严,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与一众方士,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帝王事务繁忙,容朝歌不常能见到他,所以并不算很亲近。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之声,众人按照礼节缀在帝王身后而行。容朝歌微微抬眼,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台阶。容朝歌暗自咂舌时,沉香在旁边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一共是九百九十九阶,皇上说了,一定要步行,才能体现出诚心。公主您记得提着一点裙摆,步速稳定不会太累。后面的路奴婢就不能陪您上去了,您千万小心。” 太阳从东方山峦中升起,众人一步一步涉阶而上。容朝歌估摸着起码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达。至于方士如何手持灵水洒扫祭坛,焚烧降真香,口中诵念着晦涩的仙道祝文,容朝歌完全是没有力气听了。 容朝歌遥望祭坛后巨大的神像。祭坛宽广平整,与神像隔了一道山谷。出于这个构造的原因,在祭坛上的一言一语都会被无限放大,空灵悠远,好像真的在和某个不知名的神隔空对话一样。 仪式很长,正好在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不少人都额角沁出汗来,甚至有身娇体弱的夫人看起来要晕厥了,但还在勉力支持。 容朝歌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或许她们敬畏的并非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而是那个万人之上,站在神前却卑微如蚁的帝王。 他祈祷着,朝拜着,向着一座雕有石像的山。 容朝歌倍感无趣。小时候有段时间喜欢骑马射箭,锻炼了她的好身体,否则现在恐怕真要一并晕过去了。 回去后,沉香快速迎上来,贴心地给她拿了一个冰袋降暑。她一边用手帕擦拭她额角的汗,一边随意闲聊:“可惜奴婢没机会上去见证,公主,你跟奴婢讲讲,那些神像是不是特别威严?” 容朝歌神色恹恹:“看多了就觉得千篇一律。也不知是哪个工匠雕刻的。” 沉香小声道:“听说是全国几千个能工巧匠一起雕刻的呢,整整三年,才终于建成圣上满意的样子。” 容朝歌道:“他们怎么知道神君长什么样子?” “古籍有记载,大家也都会根据想象雕画嘛。”沉香忍俊不禁,“而且,方才奴婢好像真的看到一道金光环绕云端,大家都说是神君也十分满意,于是显灵了呢。” 容朝歌咂舌:“这我倒是不知。我只看见最后,金策玉简并着无数人间难得的珠宝被一并埋到土里。说不定是神君不是满意,是觉得好笑。” 容朝歌年岁小,刚才那般话也是刻意压低声音嘀咕出来的,除了沉香以外没人听到。就是如此,沉香也是心神不宁地念叨了她一路,得到容朝歌再三保证后方才罢休。 回屋后,容朝歌终于卸下繁重的衣物,长舒一口气。 “母后,您怎么来了?有什么要紧事,打发婢女来和我讲就好了。” 皇后朝服还没有脱去,就直奔她这里了。 她爱怜地抹了抹容朝歌的脸:“母后来看看你,今天日头毒辣,母后担心你身体也受不住。但陛下亲自审阅的流程,自然半分也不能更改。母后方才教人做了些梅汤与冰酪,一会教人送过来。” 容朝歌光着脚,一把抱住了她:“母后,还是你对我最好。” “也莫要贪多,”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本宫来也是想提醒你,一会还有晚宴。宫廷乐师和伶人奏乐起舞,祝祷神明。” 她看容朝歌实在神色恹恹,所以松了口:“你若是实在身子不适,就别去了。” 容朝歌神色一喜:“那我今日早些歇息,是不是明天一早,我们就能返程了?” 皇后摇头:“皇上说了,祭礼结束后,不即刻回宫,须得沿路巡游各处新建庙宇与石窟神坛,逐一拜谒。” “不仅如此,皇上应该还会再额外逗留一段时间,广开道场,听经论道。” 见容朝歌张口欲言,皇后先一步预判,优雅地伸出食指点住了她的唇:“这段时间,你也静静心,好好熏陶一下。周围石窟云集,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走一走。” 晚宴容朝歌堂而皇之地推掉了,宫人送来了些吃食,她在屋子里和沉香一起用了晚膳,早早歇下了。 次日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大部分应酬。 一连几天不露面,不仅容琦听说她病了,亲自来探望,就连皇上似乎也有所耳闻,有些不悦。 容朝歌再也不敢装病,早早起来跟着她父皇去听学。 那些方士高谈阔论,漫无边际,从鸿蒙开辟诸神降世聊至山河定鼎国运绵延,悠悠万古兴衰起落,皆被他们归于神明庇佑天道护持。 殿中万籁俱寂,唯有他们清越玄虚的语声,一遍遍绕着祭坛回荡。 容朝歌微微侧头。帝王端坐龙椅,神色虔诚肃穆,全然无平日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像静心聆听教诲的稚子,听得极为入神,时不时颔首沉吟。 片刻后,为首老道缓步出列,垂眸拱手,语气恭谨:“如今,陛下承天命而临九州,定四海,安万民,此乃千载难逢的盛世。山河广袤,府库充盈,庙宇连绵,神佛同沐,此乃人神和鸣。” “古来圣君,功盖寰宇者,皆得天神垂怜。凡心向清虚、礼敬诸神、诚心问道之人,便能承接天地灵气,纳山川造化入身。人间朝代轮转,烟火易朽,唯有天道恒存,仙寿绵长。陛下坐拥万里江山,功德震彻天地,本就身负天赐福泽,若持之以恒,诚心奉神、广修祠宇,续山海香火,引灵炁护体,自可身安体健,岁岁无虞,福寿绵延不绝。” “陛下安康,山河方可岁岁无恙。如今陛下诚信听教,诸神皆会有所感召,护佑我大昭。” 另一名方士适时接话:“正是如此,如今陛下广凿石窟,兴修神殿,香火不绝,诚意早已上达天听。长此以往,天道必予厚报,护陛下圣体永安,国祚恒昌。” 皇上微微倾身,眼底微动,指尖不由自主地轻叩扶手,开口道:“依道长所见,朕诚心祀神,广行供奉,当真可承天道庇佑,得一世久安?” 老道捋了捋胡须,浅淡一笑:“心诚则灵,功厚则佑。神佛从不负虔心之人。只是天地灵机需慢慢滋养,神殿需修缮,祀礼需周全,山川诸神皆需四时供奉,方能灵气汇聚,福泽日盛。” 皇上听罢深以为然,眼中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容朝歌身上,语气平和发问:“朝歌,你自幼熟读典籍,听闻古今神异之事颇多,方才道长所言,你怎么看?” 她怎么看? 话说得好听,句句歌功颂德,将玄而又玄的东西说得这般笃定,她都要有几分信了。但她自小就没见过神,所以不信这些。她向来把这些只是当作话本子故事,一笑置之。 但这话她已经被母后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乱说了,于是起身乖巧应答:“道长所说的上古旧事,天地仙道,儿臣虽从未见过,但也觉得波澜壮阔,心向往之。” “父皇心怀苍生,虔心祀神,想必也会得到神明护佑。” 帝王深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敷衍,只得绞尽脑汁想着措辞:“父皇引百官朝拜之日,儿臣曾见金缕祥云跃然于天,想必是神明感召,天官赐福。” 皇上神色一动,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他摆了摆手,早有小太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书卷与金银,一并转交给几位论学之士。 “一点薄礼,金银俗物,不成敬意。还要多谢几位道长为朕指点迷津。” 为首的老道连忙躬身,双手虚扶,神色故作淡泊:“陛下言重了,贫道等人不过是略通皮毛,敢为陛下解惑,已是天恩。钱财乃俗物,贫道清心修道,本不该沾染,还请陛下收回,贫道只求能助陛下敬天祈寿,护大昭山河。” 另一位方士也跟着附和,目光却暴露了他的心思:“是啊陛下,我等修行之人,以悟道为先,金银锦缎于我等无用,怎敢收受陛下这般厚重赏赐,恐污了修行之道。” 推辞几番,终于收下。 容朝歌暗自咂舌,方才听神话故事那种微微一动,心向往之的感觉荡然无存,只让她觉得更加疲倦了。 看来世上并没有神。不然他们求神明赐福就好了,还要这些金银俗物做什么?张口闭口神明,实际上也要和他们这些俗人一样为金银所累。 后面几日,容朝歌能避则避,闻见香火味就自觉绕道走,不知不觉,越走越远了。 沉香带着好几个宫女太监一起跟着她,暗处应该还有不少侍卫在护佑着她。容朝歌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干脆巡山而上,道:“母后说这山洞中都是神寺,正好闲来无事,我去看看。” 沉香点头应允,打发了一个婢子去跟皇后娘娘通报一声后,便唤来一个主事的官吏,为她一路指引。 “公主殿下,正是此处。这一整片崖壁造像,皆是近些年朝中王公,世家勋贵,百官臣僚捐资开凿。” “这一处,便是您的那份功德所在了。” 第91章 第91章 一进洞穴,容朝歌便忍不住裹紧了披风。山上本就凉,无光的山洞更显阴冷。 早有几个侍女为她掌烛,引着她往前走。 烛光亮起来后,容朝歌才发觉周围石壁上尽是精美的石雕,从外到内,石像由小到大。外围神像虽小,却胜在精美,逐一嵌在壁上,千姿百态,一眼望去,颇为震撼。 官吏一边向她介绍,一边引着她继续往里走:“公主,此处为千神壁,意为千神庇佑,万福同疆。石壁上面是神迹壁画,由宫廷画师作画,所画内容为诸神同贺,平定四海八荒。” 容朝歌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洞竟然如此深。她神情不由得露出一丝紧张,看见沉香等人都跟在她身边,这才稍稍安心。 官吏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于是拱手作礼:“最前面就是此洞所供奉的主神了,下官才疏学浅,就不班门弄斧了。公主福德深厚,定会得诸神庇佑。” 容朝歌一路都是倾听,此时突然发问:“是哪位神明?” 官吏道:“是清晏神君。” 容朝歌点点头,允了他退去。 早有人给她准备好蒲团和香炉,摆放地整整齐齐。沉香拿过几只香,递到她手中。 “一跪三拜就是了,仪式也不在于繁杂,诚心就行。” 容朝歌没有接话。她站在正中,仰视着那百丈神像。这位清晏神君衣袂翩然,一手上扬,一手下压。容朝歌想起来,前几日他们朝拜的那位神君,就是他。 而这座神像,显然是出于不同工匠之手。不同于峭壁之上那尊高大威严,赐福苍生。这尊显得更加孤傲绝尘,不染俗世。凡人跪在他脚下祈求,他似乎连余光都不会分去一眼。 容朝歌觉得心里格外不舒服。 或许是山洞太过阴冷,连带着那位高大神君睥睨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她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身前的一个小小的蒲团上。 “既然诚心就行,那我便不拘虚礼。我会时时刻刻念着,求神君赐福我大昭。”容朝歌将香在蜡烛上点燃,略略低头一拜,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她退后两步,再度起手一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她脚步越走越快,就好像背后有人追着她似的。连沉香也忍不住唤她:“公主,您慢一点,奴婢要追不上您了。” 越走,容朝歌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重。她竟然隐隐约约觉得周围的布局很熟悉。但这里刚刚落成,她是第一批香客,绝无可能曾经来过。若是梦中见过,那就更离奇了,她如何能预见未来呢。 她没忍住,低声问出口:“沉香,我曾经有没有去过类似的地方?” 沉香不明所以,还是根据她的描述,绞尽脑汁思考了一番。但容朝歌知道她所说的,并非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顿住脚步,忽然回眸转身。她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石壁上,定定地看着上面的彩绘,唇瓣微张。 她好像看见了工人一笔一画对石壁精雕细琢,古老而普通的石头被描摹成另外一番模样,嵌在山间,妄求石与祂一同千年不朽。 她好像看到来来去去多少人,跪在此处,恳求神君显灵,救苦救难。神君不语,却好像冥冥之中自会护佑着万千苍生。神君无情,他好像并不会在意俗世苦乐,只是这样静默地看着。 人走茶凉,来来往往,只有神像静默地注视这一方。 她好像看到了那鲜艳的色泽片片剥离,看到睥睨的神像失去面孔,看见林间的风吹进山洞,带着风沙与湿润的雨,模糊了石壁上所有的精雕细琢。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容朝歌心绪不宁。都说擅长写诗之人总是要比常人感性一些,伤春悲秋。容朝歌如今有所触动,更是心里涌过千般滋味,连脸色都隐隐有些发白,好在被沉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使了一个眼色,轻声说:“公主,这几日休息不好,奴婢扶您出去,改日再祭拜吧。” 容朝歌缓缓点头,踏出石壁的那刻,隐约听到那深邃的洞穴中卷来几声意味不明的回音,像是在低笑,又像是叹息。 容朝歌不禁再度回望。若世间真的有神,他会是什么样子?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人间来来往往,唯有祂亘古不变,独坐一方。 容朝歌眼角隐约泛起泪花,心中更是思绪万千,有些后悔匆匆忙忙便出来了。但出来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容朝歌随着众人一起往回走。 峰回路转,树丛中竟见几个黑衣身影鬼鬼祟祟,像是在刨什么。容朝歌皱了皱眉头,眼神示意下,众人放轻脚步。 一个小太监骤然出手,扒开了树丛,几个人顿时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其中一个人容朝歌看着眼熟,于是再仔细瞧了瞧他那八字眉,不由得心里一笑。这不是那日高谈阔论的道长之一嘛。 “道长别来无恙,”容朝歌神色淡淡,“这是在做什么?” 几个人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又看了看容朝歌,心里都紧张极了。唯有那八字眉看起来一如既往气定神闲,将手里的珍珠串往袖子里藏了藏,这才开口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幸会。” 容朝歌不想和他们辩论,更知道这群人口舌伶俐黑白颠倒,当即就想揭开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下巴微微一扬,早有小太监气势汹汹上前,就要扒开他们。 八字眉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自己的胡须,手腕一抖,浮尘就拦住了小太监,皮笑肉不笑:“这位小友,我等奉天行事,天机不可泄露,还望回避一番。” 容朝歌也笑,招了招手,把小太监叫回来:“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们误会了。” 那八字眉身后的一群黑衣小道士不着痕迹地对视,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屑和窃喜,这么容易就让他们糊弄过去了。 谁知容朝歌下一秒直接点破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她冷笑开口:“将陛下献给天神的金银珠宝挖掘出来,准备什么时候分赃啊?” 八字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几天被皇家捧惯了,哪里想到这么主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他毫不畏惧,梗住脖子叫嚣道:“我等是奉陛下,奉天意行事,哪里轮得到你置喙!如此污蔑我们,你就不怕天神降罪吗!” 容朝歌才不信他们那套说辞,闻言冷笑一声:“既然问心无愧,那为何不教我看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众位道长此行不仅要动嘴,还要动手,何其疲惫。不如本公主来帮帮诸位,如何?” 未等他们再狡辩,容朝歌直接:“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一群坑蒙拐骗的术士。你们既说是奉陛下之命,那就跟我一起到父皇面前说一说。” 几个人见大事不妙,当即要四散奔逃。八字眉本想再狡辩一番,又拿天理道义说事,更直言道她用心不良,恐遭天谴。 不用容朝歌开口,沉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直教他脸上登时浮现出一个巴掌印来。其他几人也被宫女太监围住,浑身稍微一抖,就能掉落下几颗金珠子来。 这还只是容朝歌看到的,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这些人假借神明名义,敛财多少! 容朝歌方才那点对飘渺神明的慨叹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冷笑连连:“既然你们口口声声是神明的使者,那最好赶紧呼唤一下神明下凡拯救你们。否则,本宫不见得会有什么报应,但你们是一定要遭皮肉之苦了。” 沉香眼睛早就红了,张牙舞爪地上去就要撕烂他的嘴。人人都喜欢吉利话,就算夸张也教人高兴。方才那几句话堪称诅咒,实在让她替公主不平! 即将动手之际,几声咳嗽突然传来,容朝歌猛地回头。 她父皇正阴沉着脸,不知何时走来了。跟在她父皇身后的,不仅有她母后,还有一大群道貌岸然的术士。 见她母后神情喜怒难辨,容朝歌顿时明白了一切。刚刚这群人分明在拖时间,因为早就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了。 她目光落在父皇身后须发尽白的老道身上。那老道捻着胡须,眉眼间尽是痛心疾首,似乎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容朝歌攥紧了拳头。不用想,显然有人已经颠倒黑白了一番。 但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正欲辩解,一个巴掌带着风落在她脸上。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父皇。 站在后面的皇后偏过脸,一言不发。 容朝歌垂下脸,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情绪和气力都被抽走了,她开口:“父皇,儿臣不知错在何处。” 皇上淡淡道:“天道无常,你岂可擅自揣测。” “你这般大吵大闹,不仅丢的是皇家的颜面,更会失了神心。你一人遭殃事小,你可想过大昭上下万余人,都有可能被你连累吗?” 容朝歌心中讥诮,表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回道:“儿臣知错。但这些人藐视皇威,肆意偷盗皇家财物。这些珍奇皆为四海朝贡,儿臣一时气不过,所以有欠考虑。惊扰父皇母后,都是儿臣的过错。” 皇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容朝歌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她父皇正一脸失望地看着她:“朕刚才说什么了?” 容朝歌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皇上冷冷地说:“几日的听学,你没有丝毫长进。身为朕的子女,却如此自甘堕落,败坏神缘。” “今晚,你就跪在朝仙台上,好好反省。” 容朝歌将求助的目光移向皇后,但皇后也无能为力,只能叹了口气,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谁也不许管她!”皇上拂袖而去,结束了这场闹剧。 第92章 第92章 容朝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却听旁边老太监重重一咳,连忙不着痕迹地又挪了回去。 夜色已深,容朝歌只穿着下午的单衣,忍不住打着颤。困倦的睡衣被刺骨的风一扫而空,让她觉得只觉得昏昏沉沉,好像下一刻魂魄就要脱体而出。 “公主身着单衣,只怕会被夜风吹坏了,娘娘嘱托我给公主添一件衣服。”容朝歌没有回头,她听得出,这不是沉香的声音。 老太监哼哼一声,尖锐的嗓音吐出来嘲讽的话:“什么公主,罪臣之身罢了。她要是能求得神明的原谅,皇上说不定还会宽恕她。若是真因她的行为毁了大昭的福音,那她万死不辞。” “沉香怎么没来?”她不仅晚饭没吃,滴水未进,声音沙哑至极。 “主子犯错,都是奴才撺掇,他们这群小畜生,成日里教唆公主不学好,当然是一并惩罚!” 容朝歌勉力爬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苦苦支撑着恳求:“是我的罪孽,父皇也只是责罚我一人,为什么要连累别人?”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这就要问问天了。您跪在这里这么久,体悟到天道神明的旨意没有?” 容朝歌不语,只是愤恨地盯着那老太监,目光如冰似火。 一旁的宫女急急向她使眼色,老太监也似乎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皇上就是咱们的天。皇上又尊崇神明为天。所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再好好想想。” 容朝歌扭过头,死死盯着那巨大的神像。夜色笼罩下,所有华贵的金箔彩绘都成了暗沉的阴影,所谓神像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有些棱角的石头。 她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再也无法支撑,“扑通”一下扑到在地,勉强用胳膊支撑着上半身。她蜷曲着腿,抬起头,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 委屈,不甘,无助,害怕,在这一刻将她彻底包裹。 神像依旧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无动于衷。 她苦笑一声,几乎是带着恨意和不甘吼出来:“我知错了。求父皇,求神君,饶了我。” 彼时,一片月光的清辉恰好落在神像的双眼。祂好像真的听到了。于是在这个角度下,那双低垂的双眼恰好与她对视。 老太监或许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于是神神叨叨地开口:“公主有诚意,神明自然会听到。公主要是满腹怨怼,神明也会听到。是非对错,孰轻孰重,想必公主都清楚。” 后来,容朝歌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自己大病一场,昏昏沉沉。但父皇执意说这是神仙对她出言不逊的责难,她一个人的罪孽自然要自己一个人受过。于是禁止任何人探望她,更是禁止太医为她探诊。 好在母后还是心疼她,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打点,这才让自己的心腹太医偷渡进来,给她开了几方药。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真的梦见了这位神君。他没有雕像那么高大威严,也没有百丈高的身材。他身量虽然比她高出许多,但也不会用鼻孔睥睨人,更不会一直端着手。 但他带着一种淡淡的,冷冷的神性。容朝歌看他像是隔着一层雾,朦胧之间,她觉得他倒是长得很好看。 想到祸端因他而起,容朝歌就很难对他产生什么好感。 “清晏神君?”她轻声,试探地唤。 他轻轻点头,看向容朝歌的眼神天然地带着一份疏离。但容朝歌就是觉得,只一眼,自己就被他看透了似的。 他走下了神坛。容朝歌感觉他在向自己走啦,带着周身九重天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后退几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他顿住脚步,似乎敛去了周遭的气势,再度向他走来。 “你要做什么。”容朝歌继续后退,却感觉撞上了什么屏障,整个人也好像被剥夺力气似的,动弹不得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自己。 容朝歌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像那些人所说那般,责罚于她,但只要想到独自罚跪的那晚,她双腿就忍不住开始发颤。 “旁人求之不得想要见我,你很怕我?”这位神君不知活了多少年岁,但声音却是清冷的少年音,容朝歌想到此就觉得颇为割裂。 容朝歌得了教训,现在不敢“胡言乱语”,多说多错,指不定那句话神君不爱听了,又要教训她一顿。可怜她现在还病着,梦里还要承受这份苦楚。 “神君,我知错了,求您不要责罚我。”她小声地说。 神君没有回答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将手覆盖上了她的眼。 “你的眼中,为什么会有我的神力?” 容朝歌心头一紧,想要摇头,却莫名其妙想起前几日突然能够听见别人心声的能力。思来想去,正是她来到济州后,神像旁有的。 清晏神君似乎也并没有指望她能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于是感受一番后,淡淡地道了一句:“罢了。” 他收回手臂之前,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容朝歌睁开眼睛,手指紧握,抓到了一床厚厚的被子。 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侍女也没有。她用衣袖抹了抹额头,方才意识到烧已经退了。 此时晨光熹微,她联系前因后果仔细一想,突然觉得荒唐又讽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外边看守的太监宫女听见了,都神色一紧,连忙去禀告各自的主儿。 容朝歌拥着被子,披散着头发靠在床边,凤眸勾起轻佻的笑容,但眼中尽是嘲讽。 “清晏神君入我梦,不仅免除了我的罪过,还替我消除了这一身的沉疴旧疾。”她轻声说,“快去呀,快去告诉父皇母后。”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苦了沉香受了板子,身上被打得一片血肉模糊,生生晕厥了好几天。幸亏容朝歌醒得不算迟,又废了大力气寻医问药,亲自给她涂抹,这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二人情谊更胜从前,自是不必多提。 容朝歌也在自己及笄之前,用血泪长了教训。身为公主,能够恣意的前提是母后护着她。但母后并不是万能的,而且无数人都在虎视眈眈盯着她,甚至想要借机拉她三哥下水。 她必须谨言慎行,甚至藏锋守拙。 回宫后没多久,宫中就开始筹办她的及笄礼。 表面上是为她庆贺,实际上无数世家官人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借机搭上婚缘的枝条。 “朝歌,你跟母后说一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容朝歌正欲搪塞,却见容琦不知何时也在,于是没有多说。 容琦道:“母后最好趁早物色,早日给小妹定下来。就算不着急成亲,也最好先有个婚约。” 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也认真起来:“此话怎讲。” 容琦眼神一递,周围的宫人纷纷离开,屋内就剩了三人。 “最近边疆战事吃紧,若是打了败仗,朝中肯定会有人主张和亲。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朝歌一位。母后肯定也不希望小妹做那政治联姻的棋子吧。” 皇后担忧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而后想到什么,神色逐渐变得和缓:“怎么会。咱们大昭国力强盛,粮草丰盈,边疆小国早就向我朝称臣。就算有战事,也不至于到和亲那一步。” 容琦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于是掏出衣襟里藏着的密函,放在皇后跟前:“母后看看战报吧。” 皇后一脸震惊:“琦儿!军机要事,你怎么敢私自拦截,这可是大罪!” 容朝歌却先一步意识到事态紧急,她虽然有些说不出的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语气和缓:“既然皇兄做了,一定是有万全把握,母后不妨先看看。” 皇后手指颤抖着,像是不愿做这等违逆的事,又像是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容朝歌不再犹豫,伸手接过,缓缓打开。 容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许了她的行为。 容朝歌缓缓念出军情,骤然抬眼:“边疆的事,父皇不可能不知道吧。” 容琦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小妹,猜猜这封信是我从哪里看来的?” 容朝歌张了张口,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没有乱猜,等着容琦揭晓答案。 容琦笑着说:“是父皇的书案。” 皇后斥道:“就算如此,你为人臣子也万万要注意收敛点。母后提醒过你很多次,不要心急。自古以来,立嫡立贤立长。你虽然不占长,但只要为人处世让你父皇舒心,那个位子迟早是你的。你这样心急,先是操心你小妹的婚事,又是把手往军队兵马里伸,若是教你父皇知道就完了。” 而容朝歌却听出了容琦的弦外之音:“我记得,父皇每处理完一件事,一定会将案牍清理干净。皇兄,莫非这些军情急报都被呈到父皇跟前,而父皇……却一直没有露面处理?” 容琦此时眼中堪称是有几分讶异了,他定定地看着容朝歌,颇为舒缓地笑了:“正是如此。” 皇后一脸忧心:“你父皇一向勤勉,怎会如此?本宫这几日只听说你父皇这些日子一直独寝,不教任何人打扰,难道是病了?” 容琦冷笑一声:“父皇现在只怕是一心求仙,无心朝政。听说前几日还拨给那群方士一大笔金银,教他们寻仙问药呢。” 他语气逐渐变得阴鸷:“母后现在还觉得儿臣只要做个尽职尽责的好孩子,就能得到父皇赞许,就能继承大统了?父皇现在坚信他一心向仙,定会长生不老,千秋万载,又怎么会立太子?” 皇后的手紧紧握住了凤椅上的把手,好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容琦。他已经长大,连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有多少底气。 容朝歌收回视线,目光不由得放在那信函上。 “皇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父皇被那些方士道人蛊惑,得想办法让他回来,让他清醒一些,不要再被那些人迷惑了。只有他才能主持大局。” 容琦却嗤笑一声:“小妹,看来上次的事也没有给你留下太大的教训。” “他相信了一个道理,那么任何想要破坏这个道理的人,都是奸佞。” 容朝歌膝盖又有些隐隐作痛了,皇后更是染上薄怒,抬手摔了一个茶杯:“你今天是怎么了,会不会好好说话?我看你是有些疯魔了,一意孤行的很,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还那样说你小妹!” 容琦说完其实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低头行了一个礼:“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日后定会谨言慎行。” 容琦垂下眼,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一个小瓶子塞到容朝歌手里:“特意寻的药,记得抹在膝盖。以后就不会疼了。” 容朝歌抬头,还没说谢谢,就听他接着说:“跌倒的代价很疼,所以吃一堑一定要长一智。因为下一次磕绊的代价说不定就不只是跌倒了。” 皇后终究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是本宫的孩子,时刻要记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你不用担心了,本宫这些日子会想办法规劝你父皇的。” 第93章 第93章 红梅白雪,一众女孩踏雪而行,说说笑笑,显得十分热闹。 容朝歌贵为公主,显然是被簇拥在最中间的那个。 但她一向没有架子,私下里都让朋友们直接唤她朝歌。一开始大家自然是不肯的,后来熟悉后玩闹惯了,十五六岁的女孩也都不在乎那些虚名,互相都唤起闺名来。 “这座园子是父皇去年赐给母后的,我当时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雪后竟有如此一番妙景,所以赶紧唤你们一同赏雪看花,”容朝歌笑道,轻轻抬手摘下一朵梅花,别在身旁的女孩鬓上,“今日盛景,若是没有诗赋相和,当真是可惜了。” 那女孩是御史中丞司徒志家的幺女,单名一个嫣字。绚烂的红梅宛若开在她鬓发之中,衬得她人比花更娇。容朝歌随口吟诗作词打趣一番,众人各自应和,一片欢声笑语。 司徒嫣止住笑意,挽着容朝歌的手,道:“咱们姐妹几个好久没聚了,今日小酌一杯如何?” 容朝歌想到上次醉酒也是她撺掇的,不由得出声打住:“母后最近看我紧,此事还是莫提。”尤其还是在她母后的园子了,那么多宫人看着,她哪敢造次。 司徒嫣苦了脸:“公主小气,我还想喝你那梨花酿呢。” 容朝歌暗笑一声,道:“我给你酿个梅花酿,喝不喝?” 众人皆看出容朝歌不过是随口打趣,惟有司徒嫣没心没肺的,还真眼睛一亮:“喝啊,朝歌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容朝歌随手揉碎几瓣梅花,猛地掷到她面前,笑嘻嘻问:“香不香?” “你又作弄我!” 几个女孩子打作一团之时,难免有人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好了好了,这么好的园子,要被你们辣手摧花了。”那女孩看起来要比他们年纪大一些,说话也显得沉稳一些。 她上前左右一拉,众人就堪堪停下了,但脸上依旧是红扑扑的,看起来颇有些意犹未尽。 “冬日里少饮些酒,也是暖身。”她眉眼弯弯拉住站在旁边的沉香,嘱咐道,“你去问问皇后娘娘,就说姐妹几个好不容易一聚,少喝些暖暖身,问问娘娘意思。” 毕竟是冬日,寒风扑面,几个人打闹过了,才觉得冷风逼人。于是纷纷躲进温暖如春的室内,随意闲聊片刻。 容朝歌微微侧身,看向坐在末尾的女孩,觉得有些面生,于是出口询问道:“这是哪家的女孩?之前没见过呢。” 方才那个年长些,出口调停的女孩正好坐在容朝歌边上。她是兵部侍郎汪佑家的女儿,汪若水。 “她是陈将军家的女儿,叫陈缘。之前我父亲去陈将军府上商谈,正好遇见了。父亲说她跟咱们年纪也差不多,得空就让我叫出来一起玩玩。” 陈缘看起来很紧张,手里一直捏着裙摆,把衣服都要弄皱了。方才几个人吟诗作词的时候,她基本上都躲在后面,也没怎么说话,几乎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容朝歌还险些把她认成是哪家的婢女。 见主位上的人目光纷纷向她透来,她更加局促不安了。犹豫片刻后,她提着裙摆,礼数周全地走到容朝歌面前,盈盈下摆:“妾身陈缘,给公主殿下请安。” 容朝歌笑着扶了一下她:“既然一起出来玩,那就不必讲究这些。你行礼倒是周到,下次在公开场合记得这样就成了。” 微微触碰之间,容朝歌只觉得她手冷得像冰。但记得方才打闹之时,她并没有捧雪,便以为是她衣服穿少了,冷也不方便说,于是嘱咐旁边的婢女:“去拿一件厚实点的披风来。” 陈缘眼中闪过讶异,似乎是惊讶于容朝歌的细致,又似乎对她这般好意有些无所适从,于是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公主殿下,我天生体弱,手足冰凉是常有的事,不必劳烦。” 容朝歌没有再费劲纠正她的称呼,只是露出难怪的神情,复又问道:“怪不得之前玩乐从未见过你,莫非一直在闺中养身子?” 陈缘似乎还真好好思考了一番才答:“有这方面原因。” 见容朝歌在认真听她讲,她慢吞吞地补上了后半句话:“我是陈将军前几年收养来的义女。” 容朝歌想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当众提及此事。 见周围人怜悯或讶异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似乎更不自在了,咬了咬嘴唇,慌忙行了个礼,忙回到自己座位上。 容朝歌解释道:“缘字好呀,相逢就是缘,至于身世什么的都不是自己能选的,所以不必在意。” 司徒嫣也应和道:“对呀,咱们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了。唉,一晃眼咱们都到了及笄的年纪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常常聚。” 话题一转,正好落到容朝歌不愿谈及的事,故而没有接话。汪若水虚空指了指,叹息一声:“嫁人就是换了个地方住,我都没愁,你们倒是先愁眉苦脸上了。” 容朝歌想起,她好像前不久才定了亲。婚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于是顺口一问。 汪若水耸耸肩:“我也不晓得,反正父母都会安排妥当。” 司徒嫣笑嘻嘻问:“那你见没见过你那未来的夫君,长得好不好看呀。” 汪若水似乎有些无语:“嫁人看的是品行端方,前途似锦。” 司徒嫣撇了撇嘴:“那我也不想嫁一个丑八怪君子。” 汪若水有些恼,但看司徒嫣年纪小,说话确实不动脑,只好强压怒意不与她争辩。 “朝歌也该议亲了吧。”镇国侯家的女儿解云忽然问道,“那朝歌有心仪的人选了吗?” 容朝歌瞥了她一眼,心知她一定是帮她父兄打听事呢。不过她也正好趁机散布一下消息,省的那些人总打她的主意。 “我还早着呢。再说了,我的婚事肯定也是父皇母后作主,哪里轮得到我来说三道四。” 司徒嫣哈哈一笑:“朝歌,这可不像你。你若是不愿意的事,没人逼得了你。” 她故意将身体凑近容朝歌,颇有些神神秘秘的感觉:“哎,你不会真被你父皇罚了吧。谁不知道你是曹皇后唯一的女儿,皇上也疼宠的很,我还以为是别人以讹传讹呢。” 容朝歌想起此事都烦得很,这司徒嫣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傻得很。她抬眼看了看一群说说笑笑的女孩,解云见她目光投来,尤为敏感地捕捉到,用眼神示意她有什么事吗? 容朝歌摇了摇头,内心叹气。司徒嫣没心没肺一点,其实当朋友也不错。像解云这样,八面玲珑,反倒是叫她有种说不清的不安心。 “皇后娘娘嘱咐各位小姐,少喝一些暖暖身子。”沉香踏着轻快的步伐走来,给所有人带来一个好消息。她一提,梨花酿的香气就很快溢满了室内。 司徒嫣两眼放光:“太好了!皇后娘娘真好!” 光喝酒自然没意思,司徒嫣又提议行些酒令,飞花令什么的。容朝歌这回犹豫了一下,将目光投到陈缘身上。若是她不会这些,让人尴尬的就不好了。 正想着拒绝,却见陈缘先同意了,容朝歌便也附和同意了。 几轮下来,倒是司徒嫣输得最多,几盏酒吃的满面绯色,还扬言不满,要继续。容朝歌使了一个眼色,她身后的婢女就果断把她的酒盅拿走了。 “天理何在!呜呜呜……”司徒嫣故作懊恼,眼神却落在了陈缘身上,“你这么有才气,故作谦虚干什么!以后要是还有宴会我一定叫你,给我涨涨士气,她们一个个地都欺负我!” 众姑娘掩唇而笑起来,一片欢声笑语中,陈缘最开始的那点局促不安也都渐渐消弭了。她微微点头应下,看向汪若水的眼中带着感激。 “素仪,你擅长作画,此情此景不如赋画一幅,他日我们再相会,还能记起今日的欢乐,岂不妙哉?” 汪若水见一片欢乐,而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忽然提议道。 齐素仪也没有推辞,起身观察一番,在婢女拿来的稿纸上记录一番,就说:“好,记下了。等我回去画。画好了一定请你们来我府上看。” 时间不早,众人用膳后就纷纷上了自家的马车。 陈缘走的晚,她看了看容朝歌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不说,只依礼起身告别。 容朝歌心中好奇,起身相送:“有什么但说无妨。实在不方便就算了。” 陈缘咬了咬唇:“公主……朝歌,我……我若是问了,你不要生气。” 容朝歌以为她也要问问自己议亲的事,想起容琦之前心中所想,有些猜测,只请她放心。 陈缘有些不解,还是问出来了:“我只是想问问边疆那边,皇上是否有什么安排。” 问出来后,见容朝歌不答,她又急忙补充道:“我并非想要干扰皇上决断,只是想求一个心安。我父兄这些日子为此事心急如焚,奈何迟迟等不到一个回应。我……我就想僭越一次,问问你知不知道一些……内情。” 她越说声音越小:“公主如果不方便说也没关系。宴会氛围那么好,我实在不忍心打搅,但是此事若是迟迟没有回应,父兄和我都难以心安。所以还请公主恕罪。” 容朝歌瞬间想起容琦那封军报。 她的父皇,看没看到那封军报呢? 家国的大事,她一向是不参与,不了解,唯独这件事,恰好知晓一二,却也不敢将实情说给陈缘,只好安慰她一番。 送走陈缘,容朝歌也回了皇宫。一段时间不见,宫中搭起了一个庞然的楼阁。听小太监说,那里是专门给皇上炼丹制药的。 那曾经在道场,与她有着几面之缘的道长,正捻着白胡须,穿着一身官员的紫袍,与旁边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容朝歌心中暗道一声晦气。 第94章 第94章 老道看见她,嘴角只是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故作熟捻地和容朝歌点点头:“几日不见,公主别来无恙。” 容朝歌没有说话。大昭规定,朱紫色官服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戴。而这“清心寡欲”的道人,何德何能竟是能穿上这身官服。 但她只需一想,就知道定是父皇格外嘉赏的殊荣。一想到这些人不仅为一己私欲蒙蔽圣听,更是耽误家国大事。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更对这些人深恶痛绝。 谁知容朝歌尚未发话,那几个老道方士竟是直接绕开她往外走。容朝歌眼神顿时冷下来。 “既然身穿我大昭的官服,就要遵守我大昭的规矩。见到公主不说行礼问安,闲散聊天绕道而行,简直是目无王法。” 那老道却丝毫不惧:“公主是大昭的公主,老道奉的是天道的命,如今不过是在大昭暂且安身而已。公主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玄元阁中问问皇上。” 越来越狐假虎威起来。若说从前只是中饱私囊,聚众敛财。如今简直是目无王法,肆意妄为。 沉香眼中也是厌恨,但她跟在容朝歌身后,一声不吭。她知道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若是贸然出口只会让别人觉得公主府的奴婢不懂规矩,反倒是落了朝歌的面子。 只见不远处的礼部尚书齐晟,齐素仪的父亲,远远走来。他不仅向那老道行了个礼,更是嘱托容朝歌:“公主殿下,这是皇上厚礼请来的贵客,万万不可无礼。” 容朝歌问:“厚礼请来,每日谈经论道,向天道表明忠心?”她心中鄙薄,但面上一丝一毫都没有显露出来,倒是显得虚心求教似的。 齐晟哈哈一笑:“公主殿下有所不知。” 他神神秘秘一笑:“几位都是闲云野鹤的能人,万不会为世俗所累。如今不过是顾念皇上的诚信,暂居我大昭。” 容朝歌抬眼,声音极轻:“原来是闲云野鹤的能人。”她声音很轻,却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恍若在唇齿之间将简单的话语反复咀嚼的意思。 “有何过人之处?” 老道捻须一笑:“老道不才,恰会炼制些丹药。陛下龙体安康,还需再加固一些,方得长久。” 他摆了摆手,早有小道士向容朝歌展示炼制好的丹药。 “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1 容朝歌皱了皱眉头,看向那老道。 他摇了摇头:“罢了,公主仙缘廖薄,不懂不信也正常。” 他浑浊的眼珠一转,正好对上容朝歌。 “不如从她下手。” 虚渺的心声再一次响在容朝歌耳边,这一次她没有慌乱,甚至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那老道心中只闪过这一句,就抬步离开,并没有给容朝歌透露过多。 容朝歌捏紧了手,转身就走,唯有齐晟在她身后无措地说:“公主不去面见圣上了吗?” 容朝歌转身,看似不卑不亢,实则内心早已因那句话而无比焦急:“齐大人,父皇既然在参悟天机,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没有回宫,而是急匆匆地向凤仪宫而去。她听见的那句心声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些人不仅是想要名和利,很可能与某些势力勾结,为的就是让大昭乱起来。 若是从她这里下手……必然会牵连到皇兄和母后。 敌在暗我在明,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这次若是他们早有预谋,她更处于劣势了。 见到皇后,她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皇后笑了笑:“吾儿,莫非是吃酒糊涂了?沉香,快扶她好好休息一阵。” 容朝歌不再犹豫,当即跪地,眼神中尽是坚毅决绝:“母后,我敢发誓我绝没有开玩笑。他们想要从我这里下手。我一个人挨罚,受几日紧闭都是无关痛痒的。只怕他们早有预谋,目标并非是我,而是皇兄母后,甚至是希望整个大昭乱起来!” 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随即还是好言好语地安慰她,不要担心。 容朝歌想起陈缘所说,于是又问起边关的事情:“父皇可有打算了?” 皇后眼神闪烁,最终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本宫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你父皇了。” “不光是本宫,其他妃嫔也许久未曾面圣。你父皇这些日子日日将自己困在那玄元阁中,参悟天机,不理朝政。” 容朝歌很是紧张:“那边关可怎么办?许久不见皇兄,他最近安好吗?” 皇后摇了摇头,见她成日玩乐的脸上如今满是担忧,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最终化为一句叹息:“你皇兄做事想来有把握有分寸,母后也不知道。时局危矣,至少母后一定会护住你的。” 容朝歌拥住皇后:“朝歌也想护着母后。” 她思索片刻,问皇后:“父皇如今如此信神,一味劝诫反而是惹他厌烦。堵不如疏,若是我们也借神之口规劝呢?” 皇后忧心忡忡:“确实是一个办法,只是太过冒险。你父皇如今宠信那几个道士,听说有几个老臣不满,联名上书,已经通通被贬谪发配了。你若是也故弄玄虚,更容易惹来非议。” 容朝歌摇了摇头:“母后,时局危矣,不得不冒险。如今边境已乱,父皇不理朝政,反倒是宠信佞臣。一座又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庙宇拔地而起,大昭虽富饶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如今他们已经要对我们出手了,明哲保身的一套早已不可取。” 皇后看着她,反倒是笑了笑。她虽不愿叫女儿冒险,但也明白她方才所言都是实话,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吾儿长大了,万事小心。” 容朝歌冷静下来,和皇后分析道:“依照母后所见,此局谁为?” 皇后身边都是亲近的婢女嬷嬷,因此也没有什么避讳,便将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说了出来:“大皇子是宫人所出,前几年养母也亡故了。他向来小心谨慎,一贯到了喏偌的地步,这么大的局,不能是他所为。” “二皇子生母贤妃,曾经得宠极了,只是一批又一批的妃子进宫。皇上雨露均沾,后来才冷落了她。她自己野心不小,身后的家族势力也不容小觑。此事,说不定就是她的手笔。” “五皇子虽出身一般,却心机深沉,不得不防。其他几个皇子尚且年幼,但也不排除是背后家族的手笔。” 皇后扬了扬手,唤来心腹嬷嬷嘱咐了一番:“本宫这几日再细致查一查,在这之前,皇儿莫要轻举妄动,被人抓住把柄。” 容朝歌应了,眼中笼罩阴云:“只是,他们若是真想拿我下手,颠倒黑白的事也做得出。” 皇后拍了拍她的头:“大家心里都亮着呢。” 容朝歌一笑置之,心里亮有什么用。凉了之后才给平反,真是无用至极。 她要开始为自己筹谋了。 但母后所说也不无道理,父皇如今格外信任他们,连国家大事都能置之不理。所谓边关作乱只是地方压不住了,所以呈报上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乱子。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没过几日,管事的大太监就来她这里传召了。容朝歌看他拂尘一甩,嘴角一翘,心知不妙。果不其然,一大群侍卫紧随这大太监的脚步,直接将她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容朝歌脸色沉下来,声音依旧是不急不徐:“公公这是何意?” 大太监翘着兰花指一点:“咱家奉皇帝之命传召。公主用心不纯,不敬神明,现贬为庶人,打入大牢!” 容朝歌原本跪地接召,一听此话,猛地起身:“我日日安安分分待在府邸,如今案堂上还有没有抄录完的经卷,何来不敬神之说?我要见父皇母后!” 大太监一笑,两边早有侍卫压住容朝歌。 “咱家只是奉命行事。曹氏教子无方,皇上已将她后位废去,打入冷宫。您就别挣扎了。好好想想您前几日写的诗句吧。” 容朝歌迅速冷静下来。她甩开侍卫拖拽的手,给沉香使了一个眼色。沉香早已将金银细软棉服等收拾妥当,往怀里一揣,就哭着恳求让她一并入狱。 主仆情深,大太监也没有阻拦,随意摆了摆手。 容朝歌侧身而过的瞬间,只听那大太监低声在她耳边说:“公主,咱家也是不得已,您若是能出来,可别忘了咱家的好。” 容朝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又恢复了方才的趾高气扬,仿佛刚才的所有话都只是容朝歌的幻觉。 容朝歌冷笑一声,缓缓掀起眼皮。铅云暗沉,俨然又是一场大雪的前兆。 可惜前几日姣好明艳的梅花都落尽了,纷纷扬扬撒在地上,如斑斑点点的血。 容朝歌回眸,只见那枝头三五个花苞正待放,看似脆弱的花瓣却在寒风中舒展开来,比曾经枝头上的残花更加动人。 “旁人都说我仙缘淡薄,为神明所不喜。甚至所言所行,可能给大昭带来灾祸。”在众人拥簇向大牢的路上,无数人围观之下,容朝歌却平静地近乎坦然,一如曾经作为公主被拥簇前行。 “但是,方士只能从经卷只字片语中窥探出神明的一个侧面,他们用尽金银珠宝,恳求上天降福,也从未真正见过神明,更没有得到神明的恩赐。” 她话音一转:“可是本宫得到了。” 此话一出,宛如巨石落在湖中央,激起千层浪。 她笑着将手覆在眼上:“神明赐给我一双慧眼,让我预料到今日的灾祸,是以早早准备。” “那些小人为了欺骗圣上,毁我大昭,竟然污蔑构陷我。” “罢了罢了,都是天意。” 第95章 第95章 皇上最信服的莫过于“天意”。他倾尽金银宝库,所追求的不过是那一点渺渺讯息。 但真正的神明并不会为此动心。祂甚至不会为此分去一眼,只怕会玷污了祂高洁的内心。 大昭国库丰盈,无数百姓和官员在圣意之下也开始信神,无数地方供起袅袅香火,散入寻常百姓家。 不知祂在天上是否会有感知?是否会分去冥冥之中一点微薄的力量,赐福于苍生? 没有人知道,但是他们相信,会的。 飘渺的神明心思不可捉摸。阴差阳错之间,反倒是不太信神的容朝歌得到了神明赐予的慧眼。 神明入她梦,她本以为会像父皇所说那样责罚她没有敬畏之心。但祂只是寻一份祂遗失的东西,连她经历了什么都不甚了解。 她紧张的心情稍缓,又觉得无从辩驳。此事她也奇怪着呢,根本给不出一份合理的解释?祂若是单纯收回神力也就罢了,这本就不是她的东西。若是真因此事迁怒于她,那她可真是冤枉了。 退无可退之时,她忍不住战栗地想,若是神明剥不去这份神力,执意连她的双眼一同剜去怎么办?她若是真失去这双眼睛,就再不能探寻那人世间的风花雪月了,何其可惜! 可祂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罢了”,就再没有追寻过此事。 她反倒成了世间唯一的神迹。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借此做些什么,也唯独将此事告诉了最信任的母后,反倒是被认作小孩子说胡话,只好作罢。 事到如今,屡次三番遭受陷害,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神明赐给我一双慧眼,让我预料到今日的灾祸,是以早早准备。” 此话一落,周围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有人在敬畏,有人在嘲讽。 “我看这么主是有些疯癫了,怪不得皇上给废了。” “听说她就是因为不敬神明才被废黜的,怎么可能神明还会赐给她慧眼?真是纯粹胡扯。” “哈哈,既然你说你有慧眼,你怎么证明?莫非你能看透人心,预知未来?” “别贫嘴了,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做到这事。真要是做成,那就并不是人了,那就是神!我们老百姓都要把你好好地供奉着,怎么可能还让你被废黜了!” “就是就是,你怎么证明!” 容朝歌丝毫不怵,仅仅微微一笑,吊足了大家胃口。周围押送的侍卫,虽然名义上是押送,但早就给足了好处,因此也不甚尽心,反倒是好奇容朝歌究竟会做些什么。 直到几个叫嚣的人开始等的不耐烦,认定她是胡编乱造拖延时间,容朝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在场诸位我今日都是第一次见,但是我的慧眼可以让我看透你的过去和未来。” 此言纯属胡诌,不过是为了让信神的老百姓更加心悦诚服,所以虚虚实实。紧接着,她话音一转:“但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你们的生辰八字,我都可以一一说清。若是接连几人,分毫未差,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最前面的大娘先冷笑一声,眼看就要把菜篮子里的白菜都丢置到容朝歌身上:“呸,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故意找了几个托,陪你演戏吧。” 容朝歌对上她的眼睛,不急不徐说出生辰八字的同时,还紧接着道出:“你此番买菜,是为待产的女儿补些营养,对吗?” “不仅如此,你虽然逢人便说喜欢女孩,但是内心其实一直期盼着能生下一个男孩,延续香火。” 那大娘的眼睛瞪得极大,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心头一颤,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菜篮子弄掉在地上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不相信,容朝歌不仅一一道出,还总是能指出一些从无旁人知晓的事情。 眼看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人声嘈杂,容朝歌显得颇为倦怠地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大家还是不信,我也无需多言,天意如此。” 她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以公主之礼,说:“父皇认定儿臣有罪,儿臣别无话说。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安康,愿我大昭国泰民安。” 随即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仿佛是毅然决然地奔赴一场死路,犹如飞蛾扑火般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她说的都是对的!” “难道,难道她真的被天神赐予了慧眼?可是,可是我那么诚信叩拜,也从未见过天神显灵啊!” “废话,你哪里能和公主相提并论。公主不知捐了多少银两修建神窟,亲身参与朝拜大典,更是在深夜里依旧跪在祈福坛上为国祈福,这份诚心必定是感化了天上的神明。” “我们不能让公主蒙冤!一定是有小人作祟进谗言,想要诬告公主,想要毁我大昭!” “是啊,公主何其无辜!我听闻公主是因为不敬神明的罪名下狱的,真是太荒唐了。我们必须要替公主讨个公道!否则,你们想想,神明在人间的信徒蒙冤受辱,神明还会再赐福我们吗!” “神明可能会降罪!我们必须为公主讨公道!” 围观的群众里,早就被皇后安排好煽风点火的人。很多人本就没有主见,一听闻神明降罪便慌了。于是,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 就在此处乱成一团之时,宫内宫外也是密谋着一场风暴。 “如今万事已成,娘娘只需等待,一切所愿便都会如意了。” 屏风后坐着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步摇便晃起来。她浅浅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为静止的屏风添了一丝动态的诡丽。 “你对皇朝的忠心天地可鉴,皇朝定不会亏待了你。” 屏风前的人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复并不是很满意,他眼神浮动了几下,依旧沉住了气,说道:“娘娘还是尽快召回二皇子,慢则生变,机不可失。” 那女子轻轻一笑,翘了翘戴着护甲的手指,似乎在欣赏上面的珠宝,又似乎在无边幻想着,很快这上面的珠宝就会更多。想着想着,她又笑了一声,才答复:“这是当然。” “皇上呢?” 那道人笑了:“皇上在玄元阁中窥悟天机。” “老师的丹药已经制成,皇上服用过后定会容光焕发。” 他话音一转:“至于我们,不日便携金银出使,替皇上寻找绵延福泽,长生不老之法,以助皇上千秋万岁。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日归来,但炼好的丹药也会助皇上龙体安康的。” 他再次强调,就算再笨的人也会听出他的意思。 那女子缓缓起身,似乎终于听到自己一直渴求的,想要的答复,语气也不经意中透露出格外的激动。 “你们对大昭如此尽心,大昭也必不会亏待了你们。待诸位归来,我朝必会封为上宾相礼待。各位高人虽不染世俗铜臭,不问功名,但我泱泱大国自会尽数奉上,以表忠心。” 那人也没有再多说,缓缓施了一平礼,便起身告辞。 袅袅香烟中,屏风后的女子睁开了眼睛。都说水杏似的眸子最是含情动人,而她此时眼中尽是算计,无意识地舔唇更是让她显得贪婪。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浅红色的衣裙,嘴角无意识地流露出一抹笑容。 旁边垂首侍立的婢女见她伸了伸腿,忙走上前来替她按摩,她声音极低,带着浓厚的讨好:“恭喜贤妃娘娘得偿所愿。” 贤妃似乎对这个名号很是不满,但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 “吾儿消息有了吗?我算着时日,怎么着也该送来信了。” 宫女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最近得到的消息交代了:“听说前几日五殿下在江淮宴请友人,二殿下也去了。江淮风景养人,二殿下说不定是流连忘返了。” 贤妃知道自己孩子是什么德行,恨恨地说:“什么风景,怕是又看上哪户美人了吧。那五皇子心思沉得很,每次设个套他就往里钻。回回都要我替他摆平。” 宫女连忙道:“奴婢听闻二皇子妃已经有了身孕,不日若是能诞下小皇孙,皇上定会更加钟爱。所谓过失不过是瑕不掩瑜。” 贤妃这才舒了一口气:“自然,大事上面,我儿还是有分寸的。” “至于那处处为难我的皇后和三皇子,”她目露凶光,语气不善,“我一定会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让他们受尽屈辱而死!” 宫女提醒道:“娘娘,此番成事,还要多亏那道人。娘娘可打点好了?”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分危险。指不定哪天猛兽脱缰,反咬一口。 贤妃目光轻薄,冷笑一声:“当然,本宫都交代好了。山高路远,若是不慎葬身于哪里,也是天意难测。” “那么喜欢金银,就算本宫答谢他们,给他们一场厚葬。”她唇边再次露出诡谲的笑容,“还自诩为天人?愚蠢。” “愚蠢。” 走出宫门的道士同样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他三拐两拐终于来到一个颇为隐蔽的地点。悄无声息地钻进去后,里面早已有人带着巨大的兜帽在等待。那人整个身子都隐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森。 那“道士”却旁若无人般,把手扣在脸上,一点一点将从脸上撕扯下来一个完整的薄皮来。过程极其诡异,屋内坐着的人却熟视无睹。 “如何?” 面具被完整地撕下来,露出一张颇有异邦人色彩的面孔。高鼻深目,眼瞳的色泽相比于中原人浅了不少,像浸了塞外荒原的日光。 “殿下,你只管静候佳音。” 他哈哈一笑,对面前的人竖起一个大拇指:“中原人常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这一招实在是高。” 那人微微扬了扬头,露出一截麦色的下巴和脖颈,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她语气颇有些傲慢,纠正道:“这叫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她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双与他相似的眸子来,眼尾狭长上翘,三分媚态七分野性。 “二皇子,处理干净了?” 第96章 第96章 quot;当然了。我看那五皇子早就有意算计二皇子,干脆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帮他下了点药。quot;那异族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语气中有些鄙夷,“二皇子比贤妃还蠢,都不需要我挖坑,自己就沉溺在温柔乡里了。” 对面的美人挑了挑眉:“五皇子向来心思深,你没有留下什么马脚吧?” 男子道:“殿下,您尽管放心。属下祖传的换脸秘方,绝对教人看不出端倪来。” 他微微一笑:“多亏殿下心细,我也留了些他的把柄。若真有一天东窗事发,那就是大昭皇族手足相残,与我们乌戎又有何关系呢?” 对面的美人中肯地点点头,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喜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细数道:“大皇子懦弱不堪大用,二皇子已死,而且死状不堪,大昭想必也不会追究原因,只是草草了结。我们故意将边疆的消息假报给三皇子,待他发现为时已晚,父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铲除他。我们手里还掌握了五皇子的把柄,待时机成熟就昭告天下,到时候他名声臭了,都不需要我们动手,大昭也必不会让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坐到皇位。” “其他几个皇子尚且年幼,待时机成熟一一铲除就是。” “如今后宫之中,皇后与贤妃鹬蚌相争,宫外几个皇子手足相残。时局利我。不日我便可与父王里应外合,拿下大昭。” 异族男子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有些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只是此时时局紧张,中原人向来诡计多端。无论何时务必保持小殿下的安危。这样,很快我们乌戎和大昭就会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美人有些骄傲地扬起头:“谢谢你的提醒,我当然不会像贤妃那样自大,到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 “从前在乌戎,我就是姐妹里最不受父王宠爱的女儿。如今和亲到大昭,那老皇帝更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的孩子。如今我终于能扬眉吐气一番!” 异族男子深深一礼:“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 “我本以为,这大昭要费些心思才能拿下,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乌戎王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金兽纹长袍,料子是塞外最名贵的驼绒,边角滚着雪白的羊绒镶边,既防风御寒,又英气逼人。他深棕微卷的长发一半竖起,一半垂落在兽皮大氅上,带着塞外不羁的散漫。 “如今试探多日,大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只需要等待回音,就可以里应外合,攻破大昭。”旁边的侍从笑了笑,也一样骑着马匹,解下酒壶猛灌一口后接着说,“草原的风会吹到每一处,我们将再也不必挨饿受冻,所有草原的儿女都将记住您的丰功伟业。” 乌戎王也笑了。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直翘首多日的信件。他眉眼间尽是喜色,简单地用胡语快速地念出信件的内容。 “大昭王沉迷拜神炼丹,整日不理朝堂正事。如今朝纲大乱,后宫争斗不休。皇子们为争储位自相残杀,民间百姓人心惶惶,世道早已动荡不安。” “如今三皇子被假消息蒙骗,过几日便会赶往边境。他手中并无实权兵马,不过空摆架势。父皇只要除去碍事之人,便可一路无阻。” “就算不便直接动手,只需暗中留下些许痕迹,便可栽赃构陷,扣上谋逆造反的罪名。特此传信,敬问父王安好。” 乌戎王哈哈一笑,将信纸拍在了桌子上。 “我乌戎的儿女,个个矫勇善战。那文弱的中原人说不准连马都不会骑,我们还用怕他吗?弯弯绕绕,妇人心思!大丈夫就真枪真枪大杀一场,赢下来的才是真英雄!” 早就蠢蠢欲动的乌戎终于撕破了脸面,十几万精锐的兵马尽数出动,直逼边境,只待叩开城门,露出狰狞的面孔。 而大门紧闭不开,一如前日。来传话的官员以为只是一次平常地试探,于是渡着方步,准备将腹中冠冕堂皇的理由尽数倾倒出来,就可以逼退兵马。 他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乌戎王一箭射中心口,大睁着眼睛倒下去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大战避不开了。 而早在几个月前送出的加急信件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守城的官员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恨不得自己披挂上阵。却恨自己那拳脚,只怕三两下就被敌军给收拾了,反倒是城门大开让他们钻了空子。 “皇上还没回信吗?”他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询问,从一开始的急切,到现在的绝望,“哪怕是让咱们退守,好歹有点消息。那乌戎人这般来势汹汹,若是城破,这一池百姓都得遭殃!” 他吩咐着下属:“前几日我让你通知百姓撤离,通知周围的城镇接纳,安排下去了吗?” 那下属苦着个脸:“安排下去了,只是……” 太守急道:“只是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下属豁出去了,咬牙切齿道:“周围的城都不开!他们说没有接到中央的调令,随意开城门是大罪!”他越说声音越小,语速越快,想要含混地一带而过,却被那太守听了个真真切切,“而且也没有多余的闲钱救助灾民。” 太守又气又恼:“别的也就算了,用没钱来糊弄我,都他妈是放屁!那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光是收税就一大笔,还好意思说没钱!大难当前,还想着往自己兜里装钱,等刀砍到他们脖子上了,看他们还要不要钱!” 下属这回却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几年好多县城都在大修庙宇,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有些官员为了拍马屁,恨不得隔三岔五地就整一处祭神大典,做样子给上面看,这可是劳民伤财的大功夫!” 太守怔了怔,似乎想起什么,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悲哀:“时不待我!时不待我!” 他闭了闭眼,恍然间想起多年之前的一幕。那明黄的圣殿,那威严又不失慈睦的君王高坐明堂主持着殿试,目露赞许地看着他,并告诉他,今后要为国尽心。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曾经圣明的君主如今陷入极端偏执的念头中,甚至不理朝政,唯独将神明视作救赎。科举也早就停了,朝廷里结党营私,只看家族不问才华。 边庭焦灼,地方财政空虚,皇嗣手足相残而迟迟不立太子。 在香火缭绕的玄元阁中,帝王虔诚地接过一丸丹药。无视那怪诞的光泽与口感,一口吞入腹中,发出餍足的叹息声。 “感谢神明的馈赠。” 太守睁开眼睛,缓缓踱步走向旁边。那里的桌台上竖立着一口大刀,看得出来主人很用心爱护,被保养得很好,宛如新的一样。但常年上战场的武器绝对不会有这么新,它更像是一种纪念,更像是一种展示。 太守苍凉地仰天大笑,忽然眼神变得格外坚毅,隆重地握住宝刀:“宝刀未老,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他微微侧身,突然一笑:“你若是怕!就逃吧!跟城里的所有百姓也说,让他们逃吧!” 下属眼中也闪过几丝悲哀:“主上!末将受您提拔之恩,无从相报,唯有誓死追随!” “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 乌戎王微微仰着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王者的威严和霸气来。 就在前不久,他收到第二封密信。 信上指出中原三皇子的行踪与带兵人数。乌戎王几乎都不需要看所谓行踪,只是看到兵力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帐之外,无数胡族兵马列阵。他们先用弓弩压制城头为数不多的守军,再命兵士填埋城外的壕沟。万事已成,无数勇士无视生死,推着冲城大车直抵城门,一下一下地叩着。 与此同时,更有无数云梯架起,士兵们持着刀盾攀梯而上,强攻登城。 城墙上再也没有引经据典的书生,只有无数视死如归的战士。 太守振臂一呼:“我大昭的好儿郎们,我与你们同在!” 眼看有人就要爬上来了,太守举刀就刺,狠狠地将那胡人踹下城。鲜血沾上刀,很快滴在地上。那太守定了定心神,咬着牙继续说:“石头运上来了!趁着他们还没爬上来,用石头砸!” 鲜血和战争,早就不可避免。 沉溺于安逸的大昭早就从芯里腐坏了。一旦被人发觉其金玉其外的本质,将那层徒有其表的皮囊也撕扯下去,里面的空洞便会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那尚且完好的果肉,似乎也只能等待被蚕食的命运。 城破后,胡族一拥而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在太守疏散及时,大部分百姓早已逃难。 而忠义的人,终于将忠义的鲜血撒在这片土地上。 似乎是见识到边关城破,不少临近城池的县令和郡守纷纷弃城而逃。毫无防备的百姓大祸临头。 鲜血染红了神像的衣角。 凡人常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或许人间的一切对于祂而言只是一粒匆匆滚落的尘埃。繁华也好,混乱也罢,祂只会静默地看着一切匆匆如流水逝去。 “砰——” 神像被来人无礼地一脚踹倒在地,但也只是有了几道浅浅的裂缝。而藏在身后的人则是遭殃了,他们惊恐地大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呼唤,就断了气。 神像在血泊中侧倒着,悲悯的目光注视着那滴着血的大刀,一点一点离开。 乌戎王在随从的簇拥下,兴趣寥寥地骑着马,注视着一切:“大昭,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以势不可挡的力度夹风而来,直冲他面门。乌戎王凭借直觉和敏锐,才堪堪闪开。但他身后的随从就遭殃了。 纵然身穿坚硬的盔甲,他被一箭穿心,栽倒下马。只留下不知所措的马驹,在原地踏着步。 此时,几个胡人也顾不得他的生死了。因为来人气势汹汹,身负一柄长枪,身后更是跟着无数精锐的骑兵,直冲他来。 乌戎王眯了眯眼睛,打量着眼前身高八尺,体型很是健硕的少年。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就是三皇子?” 他眼神如鹰,用力握住了身侧的武器。 而此人却轻蔑一笑,一手握长枪,一手驱烈马,大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陈将军陈祥之子,陈戎!特奉皇命,讨伐贼人!” 第97章 第97章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陈将军陈祥之子,陈戎!特奉皇命,讨伐贼人!” 此话一出,乌戎王身后的兵也都蠢蠢欲动。 “哪来的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哼,听都没听说过。” 他们用胡话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中原的人都是废物!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而乌戎王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他缓缓策了马,一点一点上前,气场强大,声音比陈戎更加粗犷,带着一种近乎声嘶力竭的沙哑感:“陈祥将军,为何不亲自来!” 陈戎微微一笑:“何必劳烦父亲,平定叛乱,我一人足以。” 乌戎王的笑声却渐渐冷下来,他的中原话并不标准,此番更是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夹杂着胡语:“陈祥,杀了我最钟爱的儿子。今日,我终于可以一雪前耻!” 随着乌戎王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嘻笑声戛然而止,不少士兵都同时意识到一件事情。 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战争,让每一个见证的乌戎国人都心惊胆战,成为一场最深刻的梦魇,更是他们都不愿提及的事。 乌戎自不量力,攻打了大昭。大昭一向以和为贵,无形中反倒是给了他们一种可欺凌的错觉。乌戎低估了大昭,高估了自己。 那一战,富足的大昭派出了几十万的精兵,险些将他们的王帐踏平。 遍地都是他们胡人的尸骨,血流成河,百里草原尽是暗紫色的血色沉积,至今生长出来的嫩芽还带着令人作呕的锈味。 而那一马当先的陈将军,将一柄长枪使得虎虎生风。他眼神如鹰般锐利,看准目标抬手掷出,精准命中了远在百米开外的殿下。乌戎皇子当即倒地毙命,周围人都傻了眼,一哄而散。 最终战争的结尾是乌戎向大昭称臣,发誓永远以“天父”之礼敬爱大昭陛下。 他们的使者每年都需要向大昭朝贡,献上他们最宝贵的毛毯和珍宝。乌戎甚至派出王女远赴和亲,侍奉中原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这才换来了几年的苟且偷生。 但这几年依旧不好过。塞外苦寒,仅有的粮草和金银还要朝贡给大昭,更着风雪。 看似臣服的表面下,是乌戎王无数次咬牙切齿想要一雪前耻的心。 还好天赐良机,时过境迁。 当他在想尽办法洗掉耻辱,努力操练时,富饶的大昭早已在安逸中迷失了自我。 “你可敢与我独战?”乌戎王冷哼一声,“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让那陈祥也尝一尝我的丧子之痛。” 陈戎却十分冷静,完全没有平常少年那般浮躁:“乌戎不仁,以多欺少,残害我大昭百姓。如今见势不妙,提出什么独战,真是可笑。” 乌戎王仰天一笑,直截了当戳破:“你身后这些兵,都是哪里凑的老弱残军?你能与我乌戎精兵相抗衡吗?” 陈戎心中一动,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依旧冷静回答:“此乃陛下指派的兵马。乌戎王不信也无妨,一战就知!” 大战一触即发时,乌戎王身后的副将突然高声,用流利的汉话传递此前传信得知的讯息:“中原人调动兵马需虎符,你们陛下尚在病中,哪可能指派你调兵?你才是谋逆的乱臣贼子!我们感念中原陛下的恩情,早已臣服,如今不过是替陛下清理你们这群贼党!” 陈戎嘴角浮现出冷意:“果然,你们知道得真不少。” 见他承认,那副将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喜色,自以为离间成功,正想要再行挑拨,没想到中原那侧的兵马全都不动如山,仿佛早有预料,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滑稽戏。 副将大怒:“你们还要追随着谋逆之人吗?我们只需撤兵,陛下就会降罪给你们,到时候将你们通通杀掉!如今,你们归顺我们是唯一的正道。” 陈戎冷笑一声,见他颠倒黑白,更是心中火气大,直接了当地举起了虎符,吼道:“众将士听令!” 将士训练有素,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在!” 陈戎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早已听闻许多不幸的消息,如今亲眼所见,到底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他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那与陈老将军如出一辙的鹰隼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乌戎王,缓缓压下身子,一字一顿:“随我斩杀逆贼!” 乌戎王自然不怕他,当即也用胡语发布了命令,要求众人集合听令。然而乌戎的军队几天长驱直入,自以为后面都会这般轻松,早就放下了之前的提心掉胆。如今骤然面对一支强劲的队伍,一下子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再加上众人刚刚回味完十年前惨痛的教训,如今看着陈戎的脸与当年陈祥将军的脸渐渐重合,那威武的长枪在视线中凌厉划过,必会伴随着鲜血飙飞,内心更加是肝胆俱裂。 士兵们不顾统帅命令,纷纷四散逃难,只留下几个副将和乌戎王在苦苦支撑。 “噗嗤——” 方才大放厥词的副将在乌戎王面前被一枪捅穿,他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大刀断成两截,临死前的脸上依旧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身体一侧,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露出身后乌戎王阴沉的脸。 陈戎将长枪一拔,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终于回答了方才的问题:“乌戎的精锐果然非同寻常。” 乌戎王脸色更难看了,心中更是一团怒火和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大刀,向陈戎直接批过去。他的力气极大,速度又快,陈戎周围的人绝对无法出手相助。 而若是常人生生接下他这一刀,怕是要被砍成两半。 而陈戎却丝毫没有初出茅庐的惧意,他眼神坚定,不过在他出手的瞬间就动了。 他的马像是和他并肩作战的老朋友,格外知晓他的心意。前蹄子一抬,生生扭了一个弧度,避开了刀砍下力度最大的地方。 陈戎也是对自己的战马托付了极端了信任,他甚至都没有管缰绳,而是双臂一挑,不仅用巧劲打开了他的刀,他挥动的长枪依旧没有停,直直冲着乌戎王面门而去。 乌戎王眸色一凝,猛地仰身躲过,再挥来一刀,与陈戎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面上闪过烦闷。陈戎知晓自己不能靠蛮力取胜,于是总是能用惊人的预判和巧劲避开他的功绩,再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给他猛地一抽。  他正想要再来一击,却在这次堪堪躲过后,那象征乌戎王的冠帽被陈戎打掉,只露出他凌乱的发丝在风中被吹动。 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他又急又气,发狂了想要再战,却被周围人一拥而上,制止住。 陈戎看似好心地对他解释,他叹了口气,眼神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悯来:“你所看到的,只是我们想让你看到的。陛下稍微一试探,你就露了马脚。” 乌戎王怒意更深,他突然涌现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一下子将周围的人掀翻,快马加鞭逃之夭夭。 而逃亡,自然是狼狈不堪。 他勉强侧身躲过追击的羽箭,余光里小将军长枪上正勾着他那乌戎王象征的帽子,一晃一晃地,还向他挑了挑眉。 乌戎王咬牙切齿地逃跑了。 “小将军,要追吗?” 陈戎摇摇头:“故意放他走的。我们初来乍到,士气高亢,速战有利于我们。若是拖久了,让他看出底细,就不妙了。而且,乌戎那边没有中原这么深的忠义。活捉了他,乌戎马上就能立一个新的皇子,还能找个由头来打个不死不休。” “大昭如今内忧外患,不适合持久战。” 他眼神变得坚毅,当即指挥将活捉的逆贼就地斩杀,以报边关百姓之殇。 “不过,血债血偿。他们逃不了。” 很快,乌戎兵马整顿,在城外扎寨。 陈戎也安顿好了仅剩的百姓,放出整顿兵马等待粮草的消息,实则做好了埋伏,就等乌戎自投罗网。 而此时的乌戎王撕碎的所有信件,狠狠地用脚在上面踩踏,胡语连声怒骂:“蠢货!蠢货害我!” “我要杀了他!!” 几个副将在打仗之外对视一眼,皆看到了难堪。 “如今我们也劫掠了不少的钱财,何不见好就收?大昭如今内政正乱,也顾不上我们。我们何必非要和他们决一死战,弄得咱们自己也讨不得好?” “那你去劝一劝王?王如今正在气头上,不见得会听。” 二人正说着,乌戎王猛地一撩大帐,怒声道:“兵马整顿好了吗?随我出征!” “陛下三思!他们兵强马壮,我们贸然出手只会……” 乌戎王一把揪住了此人的领子,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散播谣言,败坏军心,论罪当诛!我乌戎战无不胜,谁再敢说这种丧气话,我一定会把他杀了!” 当夜,几个副将眼中都是心照不宣,各自带着抢来的金银,唤了几个心腹连夜潜逃。 被早有预料的陈戎捉了个正着。乌戎兵行山间,从天而降的士兵将他们吓得肝胆俱裂,不战而降,将乌戎的军防全都交代了。 陈戎留了一个心思,防止他谎报,先派了一小队人却探虚实,却发现果然乌戎军心涣散,全军上下恐怕只有一个乌戎王想要血战到底了。 陈戎长枪划过,撕裂了大帐。 乌戎王看着高头大马的陈戎如天神一般降临在自己大本营旁边,眸里终于映出了当年如出一辙的恐惧。 第98章 第98章 边疆的事情尚未传到皇宫,但皇宫内早就变了天。 起因是皇上病倒了。 每个几日就服用丹药,并没有让他得到所谓的“身坚体固,万寿永昌”,反倒是开始头晕耳鸣。 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诚心,又或许是丹药剂量不够,于是开始日日服用丹药。 没想到才几日,就晕倒在玄元阁中了。 帝王潜心敬神之所,当然是不能被闲人所随意打扰。 当日,老太监一如既往在门口候着等待皇上用膳,却迟迟不闻回应。他心里预感不妙,慌忙传了几个小道士,让他们进去看看皇上究竟在做什么。 小道士转了一圈,反倒是一脸喜色地答:“皇上已经得到天道的认可,如今当是灵魂出窍,去天庭谛听仙音了。” 老太监状若恍然,皮笑肉不笑地客套一番,将几个人送走了。但他尚存理智,又或许是真的好奇谛听仙音究竟是什么样,于是在几个小道士走后,大着胆子从窗缝窥了一眼。 这一眼,吓得他险些心脏骤停。 皇上分明是晕倒在巨大的丹炉旁!他眉头紧锁,口中还隐隐可见白沫! 若是不传太医来,皇上怕是性命难保! 但若是传太医……玄元阁向来不准“闲杂人等”进入,若是皇上真的“谛听仙音”,他贸然打扰了,定然脑袋不保。而且,不光是他,就是宫里那些太医们,也个个精明,怕是没有谁敢擅闯进去。 老太监跟在皇上身边久了,自然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个中利害。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走,却差点撞上了一个贵人。 “贤妃娘娘,奴才给您问安了。” 贤妃浅浅一笑:“公公有礼了,只是这么慌张是要做什么?” 如今曹皇后倒台,六宫的事都是贤妃在管理。老太监咽了咽口水,赔着笑脸:“娘娘,奴才今日唤了圣上好几次用膳,但都没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传膳呢。” 贤妃眼珠一转,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既然圣上没回应,怕是在虔心修行,不可贸然叨扰,否则仙人是会怪罪的。” 老太监呵呵一笑,窥着贤妃的神色,也琢磨出几分意思:“贤妃娘娘说的是,奴才蠢笨没有仙缘,方才几个真人也说圣上是灵魂出窍,去天上谛听仙音呢。” 贤妃听到了一直期盼已久的消息,当机立断淡淡开口:“既然如此,公公就更不必传膳了。皇上日日修行,如今也算是半仙之体,仙人辟谷,不需要吃饭。你若是为了这种小事打扰了皇上修行,这才是大事。” 她拿手帕掩着唇继续道:“不过,此事是皇上的福音,不可大肆宣扬生事。” 身后的宫女当即会意,拿了一包金叶子,偷偷塞进老太监的衣袋里。 老太监笑眯了眼,当即连连应是,退去了。 贤妃望着玄元阁的牌匾,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 回到寝殿,她已经迫不及待询问婢女:“这么多日,为什么还不见我儿消息?” 婢女慌张抬头,低声道:“娘娘稍安勿躁,殿下他……” 贤妃抬起脚,一脚揣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踹得后仰过去:“废物,这么多天了,就算没信你不知道自己打听打听吗?如今时机刚好,我儿再不出现,辛苦做的一切就都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婢女忍着耻辱和疼痛,赶紧跪好了,答道:“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这就去打听一番。娘娘不妨先行准备,到时候殿下出个面就妥了。” 贤妃压下心中的怒意:“也是,如今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宫里那群贱人翻不出什么浪来。我协理六宫名正言顺,可要扶我儿坐上储君之位,还得再铺好前路。” 贤妃说做便做,即刻暗中联络父亲,命他在朝堂上下奔走游说,鼓动众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上疏请立二皇子监国。 可朝中重臣个个心思通透,哪里会轻易被裹挟。古来立储,向来循立长、立嫡、立贤的规矩,二皇子三样一样不占,纵使外戚势大,也难撼动朝中那些元老砥柱的立场。 这番谋划受阻,反倒彻底勾起了贤妃的贪念与野心,再也按捺不住,愈发急不可耐。 一连多日空悬的帝王龙椅,这日早朝之上,竟忽然悬起一道素色珠帘,隔绝内外。 一袭正红宫装的贤妃缓步迤逦而入,身姿雍容,气场迫人。她立于珠帘之后,淡淡垂眸,故作悲悯轻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陛下日夜为国祈福,久不临朝,朝政荒废日久。本宫素来协理六宫,打理宫务井井有条。如今国事不可空悬,本宫便暂于帘后代摄朝政,打理朝堂大小事务。诸位大臣有事尽可直言上奏,自会由本宫裁断处置,再禀知陛下。” 她正垂眸欲坐,突然从堂下不知何处飞来一戟,直直向她冲来。 贤妃花容失色,猛地瘫坐在地,头上的钗都晃松了。 “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 谁知那戟根本没有触及她分毫,在碰到珠帘就堪堪停下。 贤妃恼羞成怒,正欲誓不罢休。 “冯将军,你!你是要造反吗!” 堂下的冯将军见她狼狈模样,突然放声大笑。 quot;深闺妇人!岂敢插手国事!quot;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气场迫人,压得贤妃战栗不已,连连后退,“我冯谷,拜服的是大昭天子!而不是你们余家!” 堂下的余老见贤妃在朝堂被作弄,更是脸色青白交加。冯将军一句话,更是把他推向了一个不仁不义的位置。 贤妃正欲再辩,下一秒被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倒在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朕几日问仙,却给你可乘之机了。朕先前还不知,你竟有如此的野心。” 皇上阴郁的脸居高临下地对着她,让她瞬间心跳加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下一下,仿佛要跳出来。 皇上不是昏倒不省人事了吗?怎么会…… 她艰难地开口:“皇上,臣妾没有……” 殿前是排山倒海地问安,而殿上的贤妃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被侍卫拖下去了。 早朝事务太多,皇上顾不得处置她。她得已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寝殿,一瞬间崩溃放声大哭起来:“怎么办,难道是那个阉人故意假传信息!我要杀了他!怎么样才能让皇上相信我?对了,你去传信,父亲一向是最疼爱我,你让父亲一定要救救我啊!” 她尚不知,此时朝会上,余老早就为求自保,和她撇清关系了。 她忽然念头一闪,拉住婢女:“对,还有我的孩儿。皇上疼爱他,不会忍心看着他失去生母的。” “贤妃娘娘,寻到你的孩儿了吗?” 贤妃猛地转头,却见自己寝殿竟然不知何时闯来一个不速之客。她眯了眯眼,暂且压下心中的惊疑,怒斥:“寒淑媛真是没规矩,你进宫多年,难道还不晓得我中原的规矩吗?” 寒淑媛微微一笑。光影打在她脸上,显得她五官更加深邃。浅色的眸子,更是无声地诉说着她乌戎的血统。 贤妃知道她已经得知消息,怕是要来落井下石,于是干脆先发制人冷嘲热讽一番:“你得意什么?如今大昭和乌戎关系恶化,你以为圣上会放任你逍遥自在吗?” 寒淑媛却答:“圣上仁慈,是非公道自会有决断。” 不待她继续反唇相讥,寒淑媛接着说:“贤妃娘娘,二皇子殿下多日未与您联络吧。” 贤妃猛地起身:“原来是你捣鬼!你把我儿弄到哪里去了?” 寒淑媛轻咳一声:“贤妃您可真是误会臣妾了,现在阖宫上下都瞒着您一人,不忍教您伤心。可臣妾同为人母,觉得还是有必要告知您。臣妾本一片好心,既然贤妃如今心情不好,臣妾还是不打搅了,告辞。” 贤妃当即也顾不得体面,三两步快走抓住她衣袖,怒声:“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寒淑媛:“前几天五殿下摆了宴会。谁知二殿下流连忘返,最后竟是马上风。贤妃娘娘,您节哀。” 贤妃先是不可置信,抬手就要撕扯寒淑媛:“贱人,你敢诅咒我儿!这几日定然是你在搞鬼!” “我儿在你手上?”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你想要挟我?” 寒淑媛叹了口气,答:“臣妾不晓得中原人的心思,只是我家乡那边,孩儿夭折,母亲都会为他撒一片香祈祷转世。臣妾不过是于心不忍,想要把这件事告诉您。要挟么,您真是误会我了。” 寒淑媛说完,留下一个怜悯的眼神,便离开了。 留下贤妃一个人震惊之后,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直到被侍卫拖去冷宫,见到左右看向她怜悯又好笑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实。 泪流满面。 寒淑媛回宫,拨弄着香灰:”圣上醒了,我倒是没想到。果然要速战速决了。” 她用香划开一个余字,然后用食指,重重地按在上面。 圣上并没有清醒太久。太医接连涌入寝殿,在彼此眼神中都读出了一个相同的讯息。 皇上大限已至。 但皇上至今没有立太子。 寝殿的熏香成了浓厚的药味,但帝王的身体日渐衰弱。 此时,名不见经传的寒淑媛却突然散播出来一个消息,皇上早就写好了立储诏书。 众人群情激愤。皇上再昏庸,也不可能将大昭的国君之位交给一个异邦之子!谁知寒淑媛却轻描淡写地表示,皇上的指示她也不知。她只知道皇上聆听天意,将诏书了放在玄元阁中,具体位置和内容一概不知。 丧钟齐鸣之时,宣告一代风云的帝王陨落。寒淑媛满面悲痛,一步一步捧着尚未开启的诏书走出,正待宣读,却忽然觉得身后抵住了一把剑。 剑未出鞘,寒意却骤然窜上了她的骨髓。 百病缠身的帝王周围从不许他人靠近,她正纳闷究竟是谁故弄玄虚,一道冷冷的女声在她耳边炸开。 “逆贼敢尔!” 容朝歌单手握紫宸,单手掐住她的脖颈,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99章 第99章 “你是谁?”寒淑媛不愧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临危不惧,冷静自持。 容朝歌素来与她并没有交集。若说有,那也不过是后宫之中点头的几面之缘。没想到,她竟有这般心思。 “我乃大昭嫡出公主,容朝歌。” 寒淑媛眸中闪过讶异。在宫中多年,她自然晓得这个名字,更是在前几天的计划中将她作为其中一环,构陷入狱。 她何时出狱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寒淑媛尽可能地演示自己心中的慌乱与讶异,将语气维持地与平日里差不多,这才开口,斟酌着说:“公主无端越狱,此番还挟持宫妃,这并不合礼数。” 容朝歌轻轻抬眼,放下了挟持的手。但这并不意味着放松警惕,反倒是将紫宸剑更加用力地抵住她的腰侧,以示威胁。她轻轻一抬手,就将她手里的“传位诏书”抢了过来。 寒淑媛并没有挣扎,而是继续说:“帝王新丧,下狱的公主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很难不让别人联想什么。我素来与公主无冤无仇,您何必迢迢而来,为难我一个女子呢?” 容朝歌终于开口了,字字仿佛浸着冰,淬着毒:“你挑起皇嗣内斗,里应外合通敌,毒害大昭天子,构陷后宫妃嫔。桩桩件件,罪不容诛。你自以为手脚干净,天衣无缝,就能真的天知地知了吗?” 寒淑媛依旧没有露出马脚。在后宫多年生存,让这位曾经爽朗恣意的草原女儿变得心狠手辣面不改色。她轻笑一声作为回应:“公主若是有证据,大可以告发我,我是不怕的。但如今公主身处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地方,只要我高声呼唤,便能引来无数将士。到时候身陷囹圄的可就是公主您了。” 容朝歌不再犹豫,一把捂住她的嘴,却不料被她狠狠张开嘴咬了一口。她吃痛下意识缩手时,被寒淑媛侧身将诏书夺回。 寒淑媛眉眼弯起弧度,向她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意。那浅色的眸子中和殿外的阳光交相呼应,似乎在告诉容朝歌,你输了。 她高声叫嚷了几声,奋力推开了殿门。 眼见无数士兵向这里奔涌而来,她回眸一笑:“当初贤妃余氏也诅咒我不得好死,可惜她先疯了,在冷宫里把自己作死了。” 她语调轻缓,不像是诅咒,倒像是少女在呢喃一首歌谣一般,轻柔而舒缓。 “容朝歌,你会是下一个余氏么?”她笑意盈盈,“后会无期。” “我恨你们,所有偷走我美好人生的人。” 寒淑媛见容朝歌眉眼冷淡,毫无慌乱,越发觉得无趣起来。她提起了裙摆,转身欲走,却突然觉得脖间传来一阵刺痛。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脖子,不仅摸到了一个无比锋利的剑尖,更是摸了一手的鲜血淋漓。 她定住原地,不动也不再出声。只是用眼,将容朝歌牢牢地圈住。她后知后觉终于想起了什么,也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是谁?” 但身后的人显然没有容朝歌那么有耐心。容琦一身甲胄,闻言只是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乌戎妖女祸乱朝纲,谋害帝王。” 寒淑媛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诏书,大声说:“这是陛下留下来的唯一遗诏!今日就算是我死,我也不能让你们这群小人得志。”  容琦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时,她还故意将诏书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好像显得自己多忠义似的。 “好得很,你最好能一直保持这种态度。” 听不懂话?寒淑媛扭头怒视,却意识到周围一片军队,尽是漆黑甲胄。与皇宫平时的守卫军截然不同。而领头者,竟然是本该在千里之外,前线浴血奋战的三皇子! 三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前线没有人防守,父皇应该一路顺利进攻才是,但是好像也并没有听闻前线接连败退的消息。 她又猛地扭头看向容朝歌。她依旧神情淡然,面上带着刚刚失去父皇的悲伤。在她的身后,徐徐走出的正是许久未见,本该在冷宫的曹皇后。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难道?” 容朝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曾经因为屡次不敬神而被责问,为什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得到帝王的喜爱,陪伴左右? 再联想到皇帝因为过量服食丹药而中毒昏厥,此后数日又奇迹般恢复,在早朝现身,教训了贤妃。寒淑媛心中突然有了几分可怕的想法。 几日之前。 容朝歌不经意展示出的“慧眼”早就传遍了京城,宫中就更不是秘密了。平民百姓惊奇惋惜之余,虽然不可能为了她去击鼓鸣冤,但到底是将这件事弄得沸沸扬扬。帝王的声名渐差,但不少人却同情容朝歌。 而没过几日,老太监见到皇上晕厥。他虽然收了贤妃的好处,但贪婪的本色让他更想在各方都捞点好处。 揣着一包鼓囊囊的金叶子,他笑得合不拢嘴,满口答应着绝不外传,转头就将消息告诉了容朝歌。 拿到的好处足够多,利益足够大,老太监什么都敢做。他不仅悄悄把容朝歌放了出来,还以她名义带太医救治皇上。 容朝歌自然顺水推舟。她做戏,目的就是等待一个契机,帮助她在父皇面前重新得到信任。如今机会来了,她怎能不抓住! 只是,她一身素衣遮面,好不容易混进皇宫,却看到父皇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不知维持这个姿势过了多久,连手脚都冰凉了。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脉息,微弱的跳动让她眼眶中的泪珠顿时夺目而出。 父皇醒的那日,周围只有容朝歌一人陪伴。她也不觉满屋的药熏得慌,就这样一夜又一夜地守在他身边。 “朝歌,朕……朕怎么这么难受?” 容朝歌惊醒,慌忙扶起父皇。见到父皇脸上苍老的沟壑,她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是真切地意识到什么是风烛残年。 她父皇是天子,天子万岁万万岁,可他不过年近半百,却显得这般苍老了。 “朝歌,朕,是在做梦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容朝歌擦了擦眼泪,握住父皇的手,轻声道:“儿臣小时候,有一次高烧不退,父皇也是这样守了我一夜一夜,后来我就痊愈了。” “父皇,我好久没见到您同我说一说话了。他们都说您是天子,要完成数不尽的责任。可儿臣只知道您是我的父皇,只希望您能好好的。” 她明亮的眼睛望着帝王浑浊的眼眸,轻声说:“父皇,儿臣年少轻狂,很多事情不懂。但神明之事,实在难以揣摩,何必费尽心血?” 皇上这次没有怒,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或许你是对的。是朕太过偏执了。”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容朝歌的头,说一句女儿长大了。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床榻上。 容朝歌大惊失色,转身就想叫太医,却被皇上用力拽住。 “我怕是时日无多。精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但我必不会放任害我的人逍遥。” 后来,贤妃在那个节骨眼上好巧不巧地跳了出来,反倒是成了寒淑媛的替罪羊。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信任容朝歌,也意识到皇后的冤屈。几日之间,她们在明里暗中的权利都极大,几乎可以说是控制了皇宫。 宫外,容琦更是在短时间内稳定军心,打得乌戎节节败退。 寒淑媛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了。 但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实,于是犹不死心冷笑道:“你们就算杀了我,父王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进来,也必然会将你们杀死来祭奠我!我将是乌戎最大的功臣。” 容琦冷冷地笑着,剑尖指在她咽喉:“多亏你的好计策,你父王现在已经没命了。” “几千将士被活捉俘虏,不日就会押送进京。就让他们好好感谢一下你这位呕心沥血出谋划策的王女,怎么样?” 寒淑媛眼中的冷静终于寸寸碎掉。她下意识摇头,但其实早就在容琦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变故,于是此举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不可能。父王他,英勇无比。你们汉人,打不倒他!” 容琦兴致寥寥地收了剑,剑尖一挑就把诏书勾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拆开来看:“模仿得好假。” 寒淑媛怒:“你这是,谋逆篡位!” 容琦道:“外敌当前,父皇驾崩。此时只需要一个最恰当的人坐到这个位子上,懂吗?” 他拿剑尖拍了拍她的脸,犹不满意,命令属下按住她,在她的惨叫声中一点一点划开了她的脸,写下一个“贼”字。 雕刻完成,他怀着一丝欣赏似的意思看了寒淑媛一秒钟,随后一把扔了剑:“和亲公主,真当自己有天大的能耐?贤妃做不成,你也一样做不成。” “你凭什么!” “凭本宫在后宫执掌多年,我曹家也不是平庸之辈。区区一个贤妃就能扳倒本宫?”皇后开口。 “凭什么?”容琦冷笑接口,言语直白,“凭你那些心思在我军面前都是白费力气。” 容琦像是拎出一个小鸡一样,从身后拎出来一个男人。寒淑媛睁大了眼睛,那正是前几天与她密谋离间的男子。 容琦二话不说,当着寒淑媛的面,命属下将他处决。 “啊——”寒淑媛脸上终于倒映出极致的恐惧,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 容琦却没有理会,忽然一笑:“不过感谢你帮我清理了其他几个障碍,作为回报,我不仅不杀你,还会妥帖将你送回乌戎。” “不要——不要!啊——”寒淑媛声嘶力竭,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错误的决定,可在场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皇后轻轻捂住了容朝歌的眼睛。 第100章 第100章 “先帝驾崩,请三皇子继位。” 容琦早就以绝对的力量将宫城内外围得水泄不通。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最终视线落在了容朝歌和曹皇后身上,无一人敢直截了当提出异议。 文官没立场提出异议。先帝从来都没有立储的意思,驾崩又突然,若是谁从哪里拿出一个遗诏反倒是有弄虚作假的嫌疑。太子之位空悬之际,大皇子不堪大任,二皇子的事迹早就被寒淑媛有心宣扬得人尽皆知,三皇子就是储君最好的人选了。 先前曹皇后被废,三皇子连坐带罪之身自然是无法继承大统。但众人今朝一见,曹皇后衣冠纹样一如从前,面色沉痛从皇帝寝宫走出,便都明白了。 所谓“废后”,不过是一纸空谈。皇后依旧是皇后。 先帝驾崩之前,一直都是容朝歌侍弄左右。公主依旧是公主。 而对于武将来说,谁强服谁。容琦的所作所为无形中已经让他们心悦诚服,甚至这份果断让他们觉得更胜先帝。 但朝廷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容琦。五皇子聪慧,这几年也暗中培养不少自己的心腹。于是有人拿容琦擅自调兵为由做文章,暗指他有谋反篡位的嫌疑。 容琦笑。 没过几天,陈戎军队大捷的消息传来,三军振奋。所有人都意识到,三皇子在京中乱作一团的时候,已经安定了边疆,击退乌戎,收复失地。 “父皇临终前已神志恍惚,难以完成决定。吾身为嫡出皇子,理当为父皇分忧。平定乱臣贼子之事,刻不容缓,否则便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父皇一向仁慈,若他健在,定不会责怪。” 最终容琦在文武百官的拥护下,接过属于大昭君主象征的紫宸剑,择日完成了即位大典。 曹皇后被尊为太后,容朝歌则被封为佑宁长公主。 而国丧期间,满城尽缟。容朝歌哭到最后,几乎是麻木地流泪。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父皇临终前的模样,带着那种遗憾和悔意,带着那种解脱的枉然。 九五至尊不会万万岁,到头来也逃不掉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新的帝王再次登上了那个位置。 容琦接手大昭之后,对国库情况心知肚明。就算如此,他依旧是将先帝风光大葬。容朝歌问过母后,曹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有些东西是要做给外人看的。这样才能安定民心,才能震慑四方。大昭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对于容朝歌来说,身份的转变并没有在她心中留下太大的痕迹。坐在皇位上的是她的父皇也好,是兄长也罢,对于她而言都没有太多影响。 或许只是宫人的奉承更多了些。 很快,陈戎的军队风光班师回朝。 军队活捉上千余名乌戎士兵,押解在边界,正等待新帝的审判。 “皇上,依臣所见,此等蛮人愚钝顽固,不通礼法。我大昭泱泱大国,应将其教化感化,再放归故土,让其感念大昭恩德,岁岁上供。” 容琦掀起眼皮,淡淡地打量了一眼礼部侍郎齐韦,没说话。 齐韦按照先帝处理的那一套礼法,继续说事;“这样,乌戎再次缴纳岁贡,不仅可以充盈国库,更是民心所向。” 容琦语气平静无波:“依照爱卿的意思,朕要将陈小将军辛辛苦苦抓来的人都放了?” 齐韦一听,连忙摇头:“自然不是,我们要先用礼法将他们感化……” 没等他说完,容琦便抬手指了指陈戎:“陈小将军,人是你捉的,你立了大功,怎么处理,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陈祥咽了咽口水,望着齐韦,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看向自己儿子,不由得使了一个眼色:三皇子继位,虽然你立了大功。但自古以来忌讳功高盖主,你万不能居高自傲。而且现在朝廷里都没人摸得清这主儿的脾气,你也不能贸然瞎说。 陈戎瞥见了父亲的眼神,却只是转过了头,面色如常:“皇上,依臣所见,乌戎穷凶极恶,残害我大昭百姓几万人,理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齐韦登时眉头一跳。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瞪了一眼那小子,却见陈戎向他笑了笑,眼神中尽是坚毅镇定。 “先帝以理服人,以理感人。乌戎却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复仇,此番趁我大昭内乱,更是作乱犯上,残害无数百姓。珍宝被抢,修筑的神殿被砸被烧,毁得面目全非。若不能给他们震撼,下次他们依旧会以下犯上。” 陈戎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今日臣侥幸得胜,他日若臣血洒疆场,亦或如家父一般年事已高,又有谁能但此重任?我大昭虽好男儿众多,但乌戎诡计多端。一个判断失误,就是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将所有乌戎俘虏斩首示众!” 齐韦气急:“先帝素以仁爱广施天下,更是以诚心皈依神明,结下善果为大昭祈福。如今陛下刚继位,如此,只怕是会失了天下的心!” 正在堂下以齐韦为首的文官和武将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容琦眉眼阴沉下来。他起身将身上佩戴的紫宸剑解下,猛地拍置在桌子上,重重的声响惊了堂下的大臣,这才讷讷不语。 容琦揉了揉眉心,语气阴冷:“这事,是朕作主。不是你们谁厉害,吵赢了,就能说了算。” 见堂下肃穆起来,容琦脸色微霁,他指了指陈戎,点了点头:“朕很欣赏你。朕要封你为征北大将军。” 不等有人反驳,他微笑着继续说:“不仅要斩首示众,朕还要将乌戎妖女送到边疆,让他们好好团聚一番。” 齐韦将头埋得更低了,他隐隐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畏惧。 …… “不要——!”寒淑媛疯了一般将周围的侍卫一把推开,抢夺回孩子,双目赤红怒喝,“他是先帝的血脉,是皇上的亲弟弟,你们怎敢动他?” “朕认,才是。朕若是不认,他不过是一个异族女的私生子,何来皇室血脉?”容琦缓步走来,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寒淑媛被周围的士兵紧紧压制住,不得动弹。她仰着脖子,将话语从喉咙中吼出:“你这样做,就不怕遭天谴吗?” 容琦的回答,是亲自接过了那襁褓中的孩子。他手上动作轻柔,拨开布露出孩子的脸。那张与寒淑媛七分相似的脸上尽是迷茫,还无辜地眨着浅色的眼睛,似乎以为周围的人不过在同他玩闹。 “你害得我大昭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容琦声音轻缓,“你凭什么决定朕会放过你?” “父皇仁慈,才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了你的野心,但朕可不会。” 容琦脚步轻缓,抱着婴儿走到御花园的池塘边。 寒淑媛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目眦欲裂。 “儿——”她眼睁睁地看着婴儿沉入睡中,连一声哭闹都没发出,浑身一震,骤然瘫软在地,整个人仿佛失去提线的木偶一般,瘫软在地。 容琦微笑:“好啦,现在该送你荣归故土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容朝歌身上,眼神似笑非笑:“佑宁,不如你替朕送一送她。一定要把她完好地送回家,不要让朕失望。” 容朝歌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还以为容琦没有注意到她。 骤然被点到,她浑身一震,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抽离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到她对上容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她的皇兄,好像变了。变得让她觉得分外陌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我送……?” 容琦缓缓踱步走到她跟前,那双白净的手上似乎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滴在她面前的草地里,就像混着血一般让她觉得泛着腥味。她没忍住后退,容琦却步步紧逼,根本没有给她留下思考的时间。 “长兄如父。如今父皇已经仙去,朕理应为你选一位驸马。但朕知道皇妹不愿嫁人,所以也不愿勉强你。” “可天下悠悠众口,朕一人难辩。公主若是能为国家做出突出贡献,自然不必如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一生碌碌。佑宁,朕给你这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容朝歌余光扫到寒淑媛,忍不住捏紧了衣角。 “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怜悯她吗?可是死在战乱的百姓不无辜吗?被她当棋子扔掉的二哥不无辜吗?被她毒害的父皇不无辜吗?佑宁,别忘了你是大昭的公主。” 容琦当然看到她面色不佳,于是仿佛一如既往地慷慨大度,又给了她第二个选择:“无妨,皇妹也大了,自己选择便是。若实在勉强,朕也不强求。” 容朝歌将指尖捏得发白,视线落在寒淑媛麻木的眼神上,声音发哽,开口答应了:“好。” 她听见容琦满意的笑,听见侍卫散去的脚步,听见寒淑媛像是个破麻袋被拖在石板路上走。她抬眼望去,容琦没有离去,依旧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流淌着容家的血,你逃不掉的。” 什么意思?容朝歌不寒而栗,却见容琦并未张口说话,于是更加紧张,什么都不敢说。 一路押解,寒淑媛沉默又听话,简直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娃娃。 容朝歌虽恨她的所做所为,但也无法下手杀了她,更何况,容琦命令是将她押解到乌戎,亲自看着活捉的将士行刑。她便更要亲自将她看顾好了。 任务全部完成。容朝歌骑着马,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走,却听寒淑媛在背后开口。 她声音沙哑,犹如一只破落的胡琴被弹拨。 “同为皇室公主,你从小受尽宠爱,我自小不被看中。直到现在,我才看出原来我们都一样。” 容朝歌猛地扭头。 寒淑媛被捆绑着,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和我一样悲惨。”她用胡语轻声说。 在她身后,是艳红的血染透的黄沙,血的尽头,一轮残阳缓缓沉没。 “我的父亲不重视我,他总认为我生来下贱,可我偏偏要证明给他看,我寒日珠能完成他一辈子也完成不了的夙愿。” 容朝歌冷冷道:“但你失败了。乌戎若再敢来犯,我大昭铁骑必会再踏一次乌戎。” 她早就不再是宫里的淑媛。在这个草原上,唤她寒日珠或许更贴切些。 寒日珠笑:“我差点就成功了,可惜功亏一篑。我的苦难已经全部结束,你的苦难才刚刚来临。” “你敬爱的皇兄,似乎不喜欢你呢。” 容朝歌眉心一跳,猛地打马回转。 “你其实一直都想杀我,为你的父皇报仇。” “为什么不肯下手呢?皇室的公主,不能优柔寡断。” 寒日珠跪在地上,叹了口气:“朝歌公主,请赐我一个痛快吧。我的魂灵在天上在地下都会祝福你的。” 第101章 第101章 容朝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寒日珠双目通红,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心中蓦然一动。 “于情,你的所作所为害了千千万万的无辜人,国仇家恨摆在面前,纵然杀了你,我也永远无法释怀。” “于理,我是大昭的长公主,谨遵皇命押解你至此,断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 “好自为之。”容朝歌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士兵将她带回乌戎,由新王来处置。 寒日珠忽然用尽力气,站了起来。她脚步踉跄,似乎要扑到在容朝歌的坐骑上,却被周围的士兵一下子拦住,将她抬脚踹倒在地。 “我一辈子都想着,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回到故乡,但现在我不想了。原来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失败了,她是祸水是妖女,是耻辱的一笔。成功了,是因为乌戎王的英明决断,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寒日珠手中紧紧抓着野草,勉强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盯着容朝歌,她勉强吐露出这句话后,脸上只剩下无尽的凄凉。 容朝歌听懂了她的意思,忽然又想起她方才的话。 虽然容朝歌现在看似高高在上,可谁知哪一天,又会是谁骑着高头大马审判了她的命运?有名而无实权的公主,在乱世之中,她们的命运只能与国家一起沉浮。 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而祸患的根源在哪里?早已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至少,寒日珠曾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国家筹谋。但乌戎的兵败,却怪在了她的身上。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 “你和我一样悲惨。” 命运急转直下,寒日珠大概是早就看清了一切。她一路上不哭不闹,更没有自不量力地想要逃跑,她仅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另一方面,是不想给容朝歌这个初出茅庐就被皇兄委以重任的公主增加麻烦吗? “朝歌公主,请赐我一个痛快吧。我的魂灵在天上在地下都会祝福你的。” 寒日珠说出这话的语气平静又悲伤。或许不是出于一个失败者向胜利者的恳求,甚至也不是隔着动荡风波满目血色下的最后一搏。她在生命走向尽头处,终于看透自己只是一个乱世中的浮萍,于是向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陔,发出同是天涯的祈求。 …… 容朝歌乌发如瀑尽数散落开来,被旷野的长风吹卷起。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她缓缓而行。一路行来,将血腥的戾气与重重腌臜纷扰抛在身后,任由漫天粗粝的风沙掠过肩头,渐渐远落在来路尽头。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可历经诸事变迁,她心底早就不复少年般澄澈,也早就没了心思去欣赏沿途的风景了。 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皆是战火肆虐后留下的连片焦土,昔日烟火人家也沦为荒芜之地。索性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朝廷也早就下令开仓放粮,救济灾区百姓。曾经的枯骨被埋没在黄土垄上,再长出新的绿意。 “听说寒日珠回到乌戎后被新王审判施以重刑,不过行刑前就吞金自尽了。” 容朝歌拢了拢头发,目光微动,慢慢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半截神像上,那边有几个壮汉正在奋力抱起它,似乎想要放到旁边的神寺中。容朝歌目光随之移动,看到曾经香火旺盛的神寺如今只剩断壁颓垣,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多地神寺被毁,神明衣服上镶嵌的珠宝装饰也被乌戎人劫掠,陛下可有说过,何时修复?” 领头的官员崔然摇了摇头:“陛下尚未做出旨意。但是下官斗胆揣测,皇上似乎对此并不上心,我们就在能力所及修修补补。之前没有完成的工程,也都停下来了。毕竟从前修缮都是朝廷批款,如今大昭刚经战事,正当休养生息,恐怕也没有冗余的闲钱去做这些。” 容朝歌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见他如此直言谈论神事,更是不由得高看了他几眼。 崔然笑了笑:“臣曾经对公主的经历也略有耳闻,心中感慨佩服。只恨自己心中所想不敢说出口。如今有幸引领公主一程,便直言不讳了,还请公主莫怪。” 容朝歌摇了摇头:“你做的对。如今外战刚停,正需要休养生息。敬神在于心,若是花费太多人力物力在这上面,就是主次颠倒了。” 崔然做礼:“公主如此通透,实在是大昭的福音。”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他面上带着笑意,问出口:“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公主自诩能闻天语,观世音,可是真事?” 容朝歌:“……” 崔然见她抿唇不语,便只当是以讹传讹,于是忙道:“是下官唐突了,看来不过是百姓以讹传讹。” 他脸上带着一丝果不其然的释然感,容朝歌苦笑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京城后,母后派人给她送来很多滋补养身的吃食来,满脸担忧:“琦儿真是胡闹,你自小在皇城长大,他怎能……把你派到那么远的地方。” 容朝歌却摇了摇头:“皇兄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一路所见所闻,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曹后摸了摸她的脸,叹了口气:“罢了,哀家现在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那乌戎女子刁蛮狡猾,可曾为难过你?” 容朝歌摇了摇头。与她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临走之时,曹后神色忧忧,在她手中放了一个小小的木牌:“吾儿长大了。母后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够平安。这块木牌,你一定要好好收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母后给你最后的底气。” 容朝歌低头,手心的木牌自带淡淡的木香,不知是什么木做的。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曹”字,笔划繁多却每一笔都规整到位。 “曹家令?听闻曹家曾经与江湖牵扯甚广,手握此令之人,可以许下一桩所求。无论是助其完成一桩心愿,还是倾力追杀仇敌,对方皆会不问缘由地舍命办妥。” 容朝歌将曾经的听闻诉出,而后惊讶地瞪大双眼:“母后……” 曹太后如曾经那样,温柔慈爱地竖起一个食指,抵在她唇边。 “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她凌厉的凤眸唯有在孩子们的面前才会罕见地流露出温和的感觉。望着容朝歌的身影,她垂下眸,自言自语地呢喃。 “皇族龙争虎斗,我只希望我的朝歌能平安。可是生在皇家,很多事总是身不由己啊。” …… 那日,容朝歌一如既往按照熟悉的路线拐进宫里,却被几个婢女行礼问安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来访,皇后娘娘正在午憩,奴婢这就去通禀一声。” 容朝歌猛地反应过来,抬头望见匾额上的凤仪宫,意识到母后如今已经不住这里了,于是连忙摆手:“不必了,皇后娘娘打理六宫事务繁忙,好不容易休息一会,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 一来一回,主屋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早在容朝歌转身欲走的时候,便被人叫住。 “朝歌,请留步,我正好想找你呢。”曾经身为三皇子正妃,先如今的皇后,温静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在婢女的身后走出了屋,向她招了招手。 温静颐年龄略长容朝歌几岁,平日里也是将她当作自己小妹看待,因此不拘于宫规常礼,只是习惯唤她闺名。 容朝歌和她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不算十分亲近。但是二人皆是知书达理的人,在一起也有话题,不至于尴尬冷场。 “静颐姐姐,什么事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容朝歌略有懊恼。皇后待她亲近,她也更加喜欢唤她姐姐。 温静颐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就没睡着。许久没见到你,听见你来找我,我惊喜得更睡不着了。” 容朝歌面上挂着客气的笑,二人寒暄几句,谈到正事。 “朝歌,最近皇上经常惦记着你。你若是无事,不如下午和我一起去紫宸殿。皇上定然会欢喜的。” 容朝歌面上略有迟疑。自从边疆回来,除了和众多随行官员一道例行事务交代,她从没单独与他共处一室过。 不为其他,她总是会想起他单手握剑的样子,想起他手上淌着水珠的样子,又想起寒日珠将死之前对她所说的话,于是对容琦有种没来由的惧怕,就好像她离他再近一点,让他觉得她有些不对的心思,那么紫宸剑贯穿的就是她的心脏,从他指尖淋漓而落的,就是她身体里殷红的血。 她想的太多,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温静颐看出了她的迟疑,面色和煦的替她拢了拢鬓角:“朝歌,你不用怕。皇上如今是九五至尊,自然要在其他人面前有威严,但是你是他至亲的妹妹呀,你不必害怕的。”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和若水,我们是要好的手帕交。纵然现在我们都各自成亲了,但是平日里我们依旧姐妹相称。身份虽然变了,情谊是不变的。” 见她提及兵部侍郎的女儿汪若水,容朝歌有些惊讶:“静颐姐姐与若水是手帕交?” 温静颐点了点头:“只是我小的时候,就跟着爹爹举家北迁了,所以与你们见面不多。” 容朝歌叹了口气:“怪不得。”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年的诗会。只可惜,曾经的玩伴,如今大多谈婚论嫁,婚后事务繁多。那年冬日的诗会盛况,已经很久不现了。 “之前我们饮酒斗诗,踏雪赏梅,好不自在。齐素仪还说要画一副画,请我们共同赏玩呢。谁知转眼,快两年过去了。” 温静颐有些好笑:“朝歌也是大姑娘了,何必沉溺于过去的快乐,要往前看呐。” 容朝歌轻声问:“静颐姐姐,不说旁人,如今的日子和儿时的日子,你更喜欢哪个?” 温静颐仔细思考了片刻,慢慢地回答:“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正好走了过来,见两人对话结束,忙说:“长公主,皇上在紫宸殿,请您单独一叙。” 第102章 第102章 到底如温静颐所说,她与容琦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总是避着躲着实在不像话。 容朝歌应下了。她觉得是自己最近忧思过多。皇兄日理万机,很多事情自然要杀伐果决处理,立威后才会有人心悦诚服,或许并不是针对她。 温静颐见她应下,眼中也是流露出欣慰。她拍了拍容朝歌的肩膀,说:“宫人做了些吃食,朝歌正好带过去给陛下一起分吃。我就不过去了。” 容朝歌点点头,沉香连忙接过吃食。 紫宸殿旁边就是玄元阁。曾经帝王旧居之所,曾经炉火昼夜不息,路过的宫人也会被里面的谈经论道之声而吸引驻足,如今竟然是荒废了。 容朝歌路过,稍稍偏了偏头。巨大的丹炉依旧静静伫立,却再不见为它驻足凝望的帝王。 时间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很久。可是直到这一刻,容朝歌似乎才真正清晰地认识到,时间带走了很多,一切都变了。 她叹了一口气,接过沉香手中的食盒,嘱咐道:“你就在这边等着我就行。” 沉香应下,在周围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叮嘱容朝歌:“公主,说话千万要三思而后行。” 容朝歌笑着摆了摆手,想说她多虑,却意识到,很多时候反倒是自己太过主观,自以为是,引火烧身。 可是若是有人刻意要煽风点火,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容朝歌大步走进去。屏风之后,年轻的帝王正在低垂着眉眼批阅奏折。见她走来,周围侍候的宫女太监纷纷都识趣地行礼告辞。于是殿中就只留下了她与容琦二人。 容琦听到了动静,并没有抬头,依旧认真看着手里的那封奏折。容朝歌将食盒放在手边,自顾自地行礼。 “佑宁,如今倒是越发知礼了。你我兄妹,倒是不必拘礼。” 容琦将视线从奏折中抬起,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叫她坐下。 容朝歌道了谢:“皇兄爱护我,我自然感激。只是礼数还是要周全些,不然落了旁人口舌,也落了陛下的面子。” 容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淡了几分,却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容朝歌落座后接着道:“方才我本打算去母后宫中行礼问安,却忘了母后早就不住凤仪宫了。打扰了皇后娘娘午憩,娘娘倒是大方,还教我带些吃食来。” 容琦也笑了笑:“你反正也闲来无事,去找你皇嫂聊聊天解闷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怎么总是看不见你来找我,皇兄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撵着我了。” 容朝歌抿了抿唇,低头浅笑:“皇兄也说是小时候了。如今皇兄日理万机,皇嫂也要掌管六宫,大家都忙得很,我总是在大家眼前晃,惹了大家厌烦,倒是要说我的不是了。” 容琦倒是直接动手,将食盒中的糕点分出来一些。容朝歌忙上前拿过,见容琦品尝,她也浅浅咬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如口,微微发苦,她并不是很喜欢,因此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皇兄百忙之中唤我,有何要事?” 容琦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尝了尝,并没有大快朵颐的意思。他用丝帕擦了擦手,才开口说:“佑宁,你知道朕当初为什么要赐给你这个封号吗?” 容朝歌道:“护佑安宁。” 容琦眼中微微露出赞许:“正是。朕也知道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聪明能干,必会护佑我大昭安宁。” 容朝歌没有开口,她在等待容琦接着说下去。 容琦也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开口:“朕曾听说佑宁是受神明庇佑之人。父皇病重之前,误以为你不敬神明,将你下诏入狱。但是在进狱之前,你曾向百姓说,你有一双神明赐予的慧眼,并且在当场说出了好几个百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可是如此?” 容朝歌记得当时的容琦并不在都城,甚至正是在时间紧迫地筹谋。他竟然还会对当天所发生的事情知晓地这般清楚。 她直觉,容琦似乎想要借此,让她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了。若是承认,容琦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在她身上加注责任,让她无法推脱。若是不承认,那显然就是在说谎。 容朝歌面露难色,轻轻开口,真假参半地说:“皇兄,确有其事。但当时我也实在无可奈何,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皇兄当时不在都城,不清楚事实。百姓又以讹传讹,把我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当时父皇偏宠道士,我几次三番被那群人以谗言污蔑,险些还连累了母后。好在母后提前预料到了一切,早早教了我一个法子脱险而已。我若是真有那么大的能力,早就将父皇哄得好好的了,怎么会因为不敬神明而接连受罚。” 容朝歌叹了口气,最后给容琦吃一记定心丸:“皇兄也相信,世上真的有神吗?” 容琦眸色渐深,眼神落在她身上,轻声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怎样,皇兄觉得你做的也极好,竟然唬住那么多人。纵然是假的,也可以是真的了。” 他走到容朝歌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容朝歌连忙起身,却发现皇兄站在自己面前,宽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让她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最近民间不太平,居心叵测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容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落在容朝歌耳中,都好像有了非同一般的意思。 容琦拉起她的手,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和拒绝的余地,说:“你心思剔透,随朕一起去审问审问,说不定能得到些有价值的信息。” 容朝歌出门,远远看到沉香,忙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沉香不动声色低下头,很快就走远了。 一路上,二人同轿。容朝歌打起心思,一言一语地应付着。好在容琦似乎也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一路上真的只是闲聊,兄妹话家常。 一进牢狱,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容朝歌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容琦倒是十分贴心地将旁边小太监递上来的薄披风接过来,仔细地为她系上。 容朝歌:“怎好劳烦陛下……” 她话还没说完,容琦就干脆利落地系好了,如小时候那般牵着她的手,往牢狱深处走去。 越深,犯人的罪孽越重。 容朝歌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看到一个身形偏肥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靠在牢房的边角。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男人动作十分迟缓,挪动着转过了身子。 “大哥……?”容朝歌看到那人的样貌,顿时一惊。 此人正是先帝大皇子。容朝歌听说他生母出身低,死得早,从小被寄养在嫔妃处。那嫔妃对他也不太好,动辄打骂,养得他性子唯唯诺诺。容朝歌与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逢年过节,向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大哥行礼问安一番。 大皇子性格腼腆,也从来没为难过她什么。甚至好几次,还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到她手心里。 听说他小时候有段时间总是吃不饱,于是长大后便加倍将曾经失去的弥补,这才身形走了样。 容朝歌对这个名义上的大哥哥还算是有好感。只是那糖,她一次也没吃过,总是会被母后派在她身边看护的宫人给扔掉。 容朝歌当时并不明白宫人为什么这样做,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大皇子的局促和尴尬。她觉得,至少大皇子应该不是坏人。 就像她现在不能明白,眼前这个面色灰败,身穿血迹斑驳囚衣的男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生性懦弱的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甚至容琦都要带上她来。 容琦眼睛一直盯着容朝歌,没有错过她脸上神色分毫的变化,见状他开口:“佑宁,你知道那日寒淑媛的册封诏书里面写了什么吗?” 容朝歌强压震惊,心绪不宁地回应:“什么?” 容琦微笑道:“册封诏书上,说父皇要传位给大皇子。” 容朝歌更加震惊,猛地扭头,将披风旋待起一个弧度,对容琦说:“寒淑媛的诏书里,不是册封她的儿子?” 容琦道:“对,朕险些以为,父皇真的很看重我们这位好大哥呢。不过佑宁你一直陪伴着父皇,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所以才没有被误导。” 容朝歌声音发涩:“皇兄的意思是,寒淑媛与……与大皇子勾结,谋逆窃国……”容朝歌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阴沉的牢房里被仅有的微弱烛火照亮,浮动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阴影,过堂疯一吹便晃动一下。 人心最难测。 容朝歌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懦弱善良,与世无争的大皇子,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大皇子似乎已经在大牢里被折辱很久了,他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看见容朝歌,他似乎恍惚了很久,才跪爬在地上,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泪流满面地对着容朝歌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五根指头疯狂摆动,表示自己真的是被冤枉的。 容朝歌心里实在有几分动容,但面上自然没有表现出来,只能尽可能地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此事确实蹊跷,只是寒日珠已死,当年的证人也都绞杀了干净。乌戎女向来心思深,栽赃陷害更是拿手好戏。陛下……还请三思。” 容琦看着她,似笑非笑:“佑宁就是这点不好,太容易心软。” 容朝歌心思一动,忙道:“陛下自有决断,” 她看了一眼身后泪流满面的大皇子,看见他身上血染的囚衣,敛了神色,道:“只是,我觉得,屈打成招,实在不太好。大哥向来谦逊,大约也从没有……那般意思。” 容朝歌越说声音越小,但容琦却是拍了拍她:“无妨。朕若是真想处置他,又何必带你来?今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也想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样?” 容朝歌果断摇头。虽然她心中觉得大皇子无辜,但是她也没有确凿证据。人心难测,她更没必要为了不熟的大皇子搭上自己。 容琦凑近了她,看似十分亲昵,只有容朝歌自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他双手握着容朝歌的肩膀,一点一点扶着容朝歌后退,将她转过身去。 “那,佑宁替朕仔细看一看,用那神明赐予的慧眼,看看他的罪孽。” 第103章 第103章 容朝歌肩膀被容琦钳制着,动弹不得更是避无可避。她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将视线垂落在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虽然害怕,但看得出来他更是害怕容琦,面对容朝歌,他更是像是看到一个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抓住。 “九妹……大哥从来没有……没有想要……”他说话断断续续地,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容朝歌缓缓蹲下身,这才看到他几乎每说出几个字,便要向外吐出一口血沫来。 好几颗牙齿都被打碎了。 大皇子用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似乎想要够住容朝歌。但他满手污垢和血,刚从牢房门缝中间伸出来一点,就被一双贵重的龙纹靴踏在脚下,狠狠磋磨。 容朝歌浑身一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容琦的声音带着凉薄和漫不经心:“你脏了,别碰她。” 他叹息一句,声音在阴冷的牢房了回荡着:“早些交代了,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大皇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流满面,小肥手努力地一点一点往回收,想要摆脱容琦,但是却被他更加用力地碾着。多亏他胖一些,否则大约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了。 容朝歌稳住心神,忙道:“皇兄……陛下,我,我来。” 容琦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大皇子放在眼里,他的眼里似乎只能容得下容朝歌。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带着打量,带着浅淡至极的笑意。但容朝歌都没有看见,她现在眼中只有那个痛苦挣扎的大皇子。 她想再唤一句“大哥”,但知道这样会惹容琦不高兴。只好说:“你,你看着我。” 大皇子将伤手揣在怀里,一下一下抽着气。他似乎已经完全看清了局势,容朝歌也救不了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等死。 容琦若是真想杀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他早就应该在几年前出去避难,越远越好,可惜当时目光短浅,如今是后悔莫及了。 要杀他,他也反抗不得。可是,为什么非要给他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不明白。他从没做过的事,更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屈打成招。 容琦阴冷的声音在他战栗的身后响起:“转过来,别让朕说第二遍。” 大皇子抖了抖,终于转过身来,哀伤的眼睛望着容朝歌。 他哭得伤心,泪水都模糊了视线。他大约自己也觉得自己此番实在是窝囊,将唯一生的希望寄托在小妹身上。那个与容琦一母而生的妹妹,与他从来没有任何交情的妹妹。 容朝歌都听见了,她转过身,实在不欲再看此番凄惨的场景,于是忙道:“皇兄,他……或许他确实是冤枉的。此番不似作戏。” 容琦轻笑,拉过她的手,拉着她一点一点往外走。在他往外走的同时,几个将士顿时从外边一拥而入,将牢房看守地死死的。 容朝歌没有回头,或许更是没敢回头。 容琦边走,便在她耳边轻声耳语着:“佑宁,你是觉得他可怜,所以说是无辜的吗?” 容朝歌没有思考太久,答:“皇兄,国无法不立。证据才是判断一个人无辜与否的关键。佑宁觉得他可怜,是昔日的情分,但是若是他真的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然情分抵不过法律。” 容琦道:“哦?所以佑宁方才发现什么证据了?” 容朝歌道:“他素日甚少进宫,甚至连寒日珠都不认识,若是两人联合谋逆,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何况,他平日只晓得品鉴美食,对国事一窍不通,想必也是对皇位没有兴趣。” 容琦摇摇头,看了容朝歌一眼,他能感觉到容朝歌手心在渐渐被汗浸透。到底是年纪小,说假话的功夫还是会忍不住害怕,却总是对他这个亲皇兄不说实话,真是叫他恼火。 “佑宁,这并不冲突。你所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凭空推测,说到底,都不如我手中那一纸诏书,来的有说服力一些。” 容朝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抿了抿唇:“皇兄若觉得他有罪,那旁人怕是说什么都不抵用。” 容琦笑了笑:“皇兄和你开玩笑呢。但我知道,我们佑宁方才是看到了,他并非与乌戎谋逆篡位,所以才敢这么笃定,是不是?” 容朝歌没有说话,却已经觉得自己被容琦完全看透了。她不想暴露,可容琦却步步紧逼,非要她承认。 容琦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今天这一遭,也是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语气含着些许的威胁之意:“你也长大了,别总是劳烦母后。自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了。” 容朝歌看了看他,却不想他别开了视线,唤了几个宦官宫女:“送长公主回去歇息。” 容朝歌快速上前几步,字字清晰:“皇兄,你刚登基不久,如今大昭刚经历了大乱,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治下严谨自然是好事,只是,若是太过,只怕物极必反。” 容琦垂眸,视线恰好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与曹后极为相似的凤眸上,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胆子大了,教我做事了?” 容朝歌咬紧牙关,不知容琦会有怎样的责难,却不料他紧紧用力地抹过她的眼角,轻言细语地像是在哄她:“佑宁有一双慧眼,实我大昭的福音。朕也不是先帝那般不明是非,自然会赏识你,哪里舍得责罚你呢?” 他叹了口气:“虎狼环伺,蛀虫啃食,朕也是不得不为。佑宁,回去好好休息吧。” 容朝歌回去的路上,满心不安。全车的宫女太监更是屏息凝神,让她觉得自己完全就像是一个被人监控管制的木偶。 “太后娘娘有事见公主,请停车!” 沉香的声音响起,容朝歌眼中划过淡淡的欣慰。二人毕竟多年一起长大,有时候容朝歌一个眼神,沉香就能看懂。 就这样,容朝歌上了太后派来的马车,一路往宫里走。 沉香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刚才真是太吓人了,虽然皇上看着还是春风和煦的,但我就是感觉他和从前不同了。他为什么要带你去哪里啊?” 容朝歌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只是心跳快得厉害,一下又一下。 她在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可内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再反复提醒着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容朝歌没有半分犹豫,突然拍拍沉香:“快,掉头,我要回去。” 沉香不明所以,但是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吩咐赶马的车夫:“快,掉头。长公主方才在大牢里不慎遗失了一个先帝赏赐的金钗。” 容朝歌眼中的欣慰一闪而过,在一路马车疾驰中,她眉眼早已沉下来。马车停稳的一刹那,都来不及等下人搬来一个踏脚的凳子,她猛地就跳下了马车,一路狂奔直冲大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多时候,她只是听凭那种直觉。 看守的士兵见到她,登时用未出鞘的长剑隔开,无声示意禁止入内。 容朝歌站在门口,反倒是没有方才的急切,缓缓地冷静下来。她似乎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她阻止不了。她只是这场大戏中无关紧要的一个角色,她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很快她也要成为这场戏中的一位。 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很差。 容朝歌就这样站在门后。长风吹起了她肩上的披风,那象征帝王尊贵的龙纹样式在她肩头飞扬起来。这不合规矩,更不像是这位阴晴不定,多疑敏感的帝王会做出来的事。 两旁的侍卫对视一眼,暗暗放下了阻拦的长剑。 容朝歌却垂下眼,没有再上前一步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牢狱中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容朝歌垂着的眼先是看到那缓缓而行的一双龙纹靴,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她慢慢抬头,视线掠过那贵重的皇袍,定在那尊银质的冠冕上。 容琦看到她,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停,面上还是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 “佑宁,怎么回来了?” 容朝歌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话,只觉得一股厚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直欲作呕。容琦离她越来越近,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后退,想要避免自己被那种锈味包裹住,想要摆脱这不该有的一切! 容朝歌转身就想跑,却被容琦一双手牢牢握住了肩膀。如同鬼魅一般的耳语响在她耳边,让她情不自禁地一激灵。 “佑宁,皇兄跟你说话呢,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呢?” 容朝歌看到远处奔来的沉香,却突然觉得后颈剧痛无比。意识突然模糊,天旋地转之间几乎要栽到在地。可她更不想落入那个充满恶意的怀中。 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她早就失去了意识。 “神赐之物,不可妄用,否则会招天谴。” 容朝歌猛地睁开眼,却好像还没有醒来,因为周围一片朦胧,像是化不开的雾,不断地笼罩着她。梦里的雾似乎隐约也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温柔地将她沉入水底,即将溺毙。 容朝歌甚至根本都没有听清,她只是挣扎着爬起身来,用长袖甩开周围了雾,拼命地往前方跑去。 可是雾越来越多,她终于脱力一般跌倒在地,却没有如预料之中那般重重跌进层层叠叠的湿雾中,反倒是落到一个干净清透的怀中。 隔绝了一切潮湿的雾气和挥之不去的血气,好像这里自成一方,驱散了她所有的梦魇。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疲累,就这这样一个极为不妥的姿势,她竟是要沉沉睡去。 “容朝歌。” 又一声,好烦。谁在叫她? 第104章 第104章 容朝歌猛地一激灵,突然直起身来,却发现自己险些磕到面前人的下巴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沉沉的嗓音再次响起,似乎觉得一次提醒不够,于是再说一遍。 “神赐之物,不可妄用,否则会招天谴。” 紧接着,几乎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只觉得自己被一阵风高高扬起,又被轻轻抛下,如落叶一般缓缓落在了地上。 容朝歌左右环顾,一直缠绕着她的大雾终于退散了,她心中不由得放松下来。这才直起身来,看着来人。 清晏神君? 人间的塑像大多是人们心中的模样,威严睥睨。本人形象实在与其相差甚远,让她印象格外深刻。虽然隔了好几年,她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来了。 今朝一见,从前那种朦胧又模糊的感觉倒是淡了不少。他看起来倒是像是寻常矜贵又疏离的贵公子。一顶紫金冠将发丝束在头顶,其余的便自然地披散在颈边,缭绕纷飞。他周身云遮雾绕,蓝色光晕环绕,实非人间所能见。 容朝歌心中却越发不安,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却发现无知无觉。 很好,果然是梦。但是为什么会做这么离奇的梦?梦里的人如此真实,就好像和她面对面一样。 见她迟迟不回答,神君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低垂了眸,耐心地提出另外一个问题:“那双眼睛,你不该乱用。” 容朝歌这才意识到,神君今日入梦,怕是兴师问罪了! 反正是梦中,她也卸下平日里的防备和不安,大大方方地狡辩:“我没有乱用。况且,这是你送我的东西,难不成神君还要出尔反尔,收回去不成?” 清晏神君看起来被她噎住了,微微蹙了蹙眉。半晌,他答道:“我没有。” 容朝歌思忖着,这意思是没有送给她,还是没打算拿回去?上次得见神君一面,还是因为机缘巧合下能读心,被神君约谈了。现在几年过去,她都快要以为曾经一切不过是自己出神的一段幻想时,神君竟然再次找上了她。 容朝歌张口欲言,却听神君先开口询问她:“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容朝歌不假思索:“我及笄之前,父皇在济州修筑了许多神像,带着我们一起去朝拜。机缘巧合我才意识到我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若说具体地点,约模是在你神像之前吧。具体时间,我便记不清了。” 她当时无意中听到容琦的心声,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惊。但再往前推,或许她早早就可以读心了,只不过她没发现而已。 清晏神君思索片刻:“你是说,大约三年前。” 容朝歌点点头:“快四年了。” 她见清晏神君并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好奇地上前,打量着他:“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于神君而言,不过是三四天前发生的事情,难道也记不得了,还要专门屈尊降贵来我梦里,询问我?” 清晏神君见她闲庭信步,没有丝毫的畏惧,倒是心中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 容朝歌心中疑窦丛生,她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思索不语,她拢了拢头发,悄无声息地摘下了一个小小的金钗,握在手中,再悄悄靠近。 她在心里轻轻一笑。父皇对神君是又敬又畏,对一点小事都严谨细微,不敢有丝毫差错。可她却没有那般顾虑。 她不信神明。也没有诸多牵挂,让人举棋不定。 此番试探,若是能成,她便知晓是有人装神弄鬼愚弄她了。那她容朝歌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定要教歹人一一老实交代。 若是不成……真是清晏神君屈尊降贵来找她……那梦境之中她也没有什么损失,权当是她对这个“罪魁祸首”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 谁知她手中的金钗刚刚划出袖口,还没来得及触碰神君一个衣角,手腕登时一痛,金钗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殊不知,她的一切举动早就被神君洞悉。只不过是假意不知,静静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神君抬手之间,金钗已经顺从地飞进了他的手中。他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容朝歌,无需说话,威压立显。 容朝歌抿了抿唇,眼中的好奇和无辜在刹那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眼中神色复杂,带着不可思议,带着失望,带着气愤。 不在于气愤自己没有准备周全,偷袭无果。而是,若世间真有神明,缘何不救苦救难,偏要和她过意不去? 她越想越恼,更觉得离奇,冷哼一声,转头就跑。脑海中努力地告诉自己,容朝歌,这都不是真的,快醒来。只要醒来,回到自己那个真实的世界,神君就肯定不能对她怎么样了。 还没跑两步,只见众多蓝色的光晕在她眼前聚拢,如萤如星。容朝歌连忙停下脚步,紧急转弯,却发现她跑向的任何地方都会被这些蓝色的东西如影随形地缠上,摆脱不掉。 它们却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攻击她的意思,完全就像是猫捉耗子,逗着她玩。 她心中气恼更深,暗骂此神为老不尊,干脆站定了脚步,不再做无意义的挣扎。 蓝色的光晕登时一拥而上,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容朝歌骤然没有习惯那个力道,脚下不稳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她头上的金钗也滑落了几只,乌发缓缓地垂落在她耳边,实在是显得可怜。 容朝歌咬牙切齿地瞪视过去。 此时,“为老不尊”的清晏神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低沉着眉眼,在手中把玩着金钗。好像那金钗里藏着什么仙门秘方一样,他要潜心研究一番。 落在容朝歌眼里,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心中更是烈火燎原。她又气又恼,更无可奈何。 她挣扎了一番,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干脆放弃。 “我要告到天庭,你欺负凡人。”她小声说。 清晏神君怕是从来没和人打过交道,闻言微微一愣,倒是耐心地和她解释:“是你莫名其妙动手在先。” 容朝歌也逃不开,索性胡搅蛮缠,挖掘一些有用的信息:“是神君你莫名其妙把我引到这里来,现在仗着自己法力,把我捆在这里。还有没有天理!” 容朝歌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自己的双手。方才的蓝色光晕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绳索,牢牢困在她手上。大昭公主生来娇贵,白皙的手腕早就溢出来了红痕。 清晏神君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却如同被烫到一般,匆匆别过眼。他大手一挥,蓝色的绳索如同星光般片片碎开,再无踪影。 容朝歌猛地起身,劈手上前,要从他手里夺过金钗。清晏神君也没有躲避,反倒是手腕一转,不仅是金钗不见了,连带着容朝歌头上了发簪都消失了。 容朝歌一愣,就着力道扑到了他身上。随着一阵风掠过,她头上盘得整齐的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下来,散了一身。 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发丝都不由自主地纠缠在了一处,容朝歌耳根一红,匆匆退后两步,用手握住了飞扬的发丝。 清晏神君声音很淡,却似乎对她毫无征兆的攻击感到困惑:“无冤无仇,你这是何意?” 容朝歌冷笑道:“大昭因你而乱,我不该恨你吗?” 她说完此话,竟是觉得鼻子微微一酸,喉中也止不住哽咽起来。她想起偏执的父皇,想起边疆流离失所的百姓吃不上饭,却还守着神前的贡品不敢动,她原先只当是世上无神,宽慰自己。如今眼见神明高高在上,享受万千香火却无所为,如何能甘心。 清晏神君垂下眸,他大约也看到了大昭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于是没有说话。他显然也并非是忏悔,只是觉得没必要和容朝歌纠结对与错罢了。 “为什么?” 容朝歌轻声问出。她没有他那种胸怀,也没有他那种眼界,她只是一个平庸的凡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偏偏想用这种无谓的方式,求来一个缘由。 “没有为什么。”神君语气淡漠。 “凡间之事,自有因果。我等不得干涉。” 容朝歌单手拢着头发:“既然如此,那又为何叫我来?” 他说:“那双眼睛,本不该出现在你身上。本君这些日上下求索天道旨意,却一无所获。所以特意来提醒你一句,不要使用它。凡事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你妄加干涉,只会反噬己身。” 容朝歌笑:“神君现在说这话,岂不是太晚了?” 她早就借助这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不该知道的,若她不曾看到,或许就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地步。 若她从来都不知道也就罢了,覆水难收,她无法做到明知身陷囹圄,却依旧甘愿走向一个很坏的结局。 清晏神君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也不晚。” 他手中幻化出一对红珊瑚耳坠,落在容朝歌掌心:“带上它,会屏蔽不该有的杂音。” 容朝歌五指收拢,却没有带上。 神明要她静默地注视一切,可她做不到。她不是神。 “若我拥有这双眼睛,本就是天意。你这般作为,反倒是逆天而行了。”她思忖着说道。 神君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于是没有反驳她:“如何选择,在你。” 他在准备放她离开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她颈侧,问出来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容朝歌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没有。” 第105章 第105章 容朝歌觉得奇怪,望见神君目光带着浓重的沉思落在她肩头上,她也有些担心起来:“怎么,难道我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肩头,但是毫无知觉,更是觉得奇怪。 清晏神君默然,摇了摇头。 良久,他出声道:“或许此事过错在我,你过来。” 容朝歌不明所以,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只手覆盖住。那手不似寻常人的温暖敦厚,倒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在她眼上。 方才的猜想再次涌入她的脑海,容朝歌心中一惊,后知后觉地有些怕,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拦住,这下真是动弹不得了。 “我的眼睛从前一直无恙,突发异状绝非我能掌控。神君不闻不问,反倒是要损毁我的双目……这是什么道理!” 容朝歌急切地想要在桎梏之下挣扎逃脱,却不料她越用力,反倒是被固定地越紧,连动都动不了了。 神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会挖你眼睛,我只是看看。” 他拿开覆住容朝歌眼睛的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承载着他的力量,但是他从来不曾涉足人间,她又如何会有这般能力。 疑窦丛生,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垂落在手心点点晶莹。他用指腹抹了抹,心中异样感再生。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容朝歌早就躲得远远的,脸上满是屈辱。 “神君,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清晏神君挥了挥手,容朝歌身形尽散,空旷的地方里又剩下清晏神君一神,静默沉思。 蓝色星光落在他指尖,带走了不属于他的泪,将千百年里唯一喧嚣的情感也一并抹去。 “容朝歌……”他望着星空,想着容朝歌眼中那不属于凡人的力量,有些烦忧。 人间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从来不会参与。但若是因为她眼中有他的力量,导致改变了天下大局,他是否也算干扰了人间事务? 一旦牵扯进去,便再难脱身了,他必须尽快将所有问题解决。 容朝歌猛地惊醒。她仍然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乏力得很。她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但是那里已经不疼了。 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长公主身体娇贵,向来多思敏感,如今迟迟不醒,恐怕也有自身的缘故在……” 忽然一声,长剑出鞘,容琦低沉又饱含威胁的声音传来:“吾妹若是再醒不来,你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医诚惶诚恐,这回连牙关都打颤,更是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会说:“微臣无能。” 容琦冷笑一声:“既然无能,朕要你何用?” 千钧一发之际,那太医只觉得剑尖都已经贴到了他颈边,一颗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那殿门突然开了。沉香脸上带着泪,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长公主醒了!” 容琦不再犹豫,干净利落把剑收了,转身进殿。 而沉香正欲跟进去,却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咸不淡地拦住:“皇上要与长公主商议要事,沉香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沉香有心再争取一下:“可是长公主才刚醒来,身子骨还弱……” 大太监:“时间不等人。再者,这是皇上的决断,沉香姑娘若是真有异议,便跟皇上去说。”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皆散开。容琦的暴戾本色在这短短几年展现地淋漓尽致。伴君如伴虎,宫里伺候的人常常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更换一批。而留下来的老人,个个不仅是察言观色的能手,更是遇事就往后缩的乌龟。 沉香急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视线投向殿中。 两侧门一拉,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殿内,容朝歌正靠在床头,一口一口饮下发黑的汤药。她心知症不在此,再补也无济于事,于是便将剩下的大半又搁到旁边了。 她抬眼看见容琦一身玄色金丝贵袍,衣角带风地大踏步向她走来,昏倒前的种种记忆顿时又一窝蜂地朝她涌来。 她虽身体不适,但做戏还是要做足。她知道容琦最在乎这种虚礼,正要强撑“拜见陛下”,却被容琦一手按住,叫她好生休息。 容朝歌缓缓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一开口便是满满的虚弱:“对不起,我辜负了皇兄的期望,可我实在做不到。” 容琦视线一直沉沉地看着她,闻此忽然一笑:“醒来就好。” 他面色看起来颇为和煦,就仿佛方才放狠话威胁太医的人并非是他一样。他甚至还端起了药碗,似乎想要亲自喂她。 容朝歌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但她生生忍住,状若乖巧地接过药碗来,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口一口地喝掉。 谁也没有提及牢狱的事,谁也没有提及那异乎常人的能力。 但容朝歌知道,藏着掖着到底也逃不过,干脆主动提起:“皇兄,凡人之躯,妄自泄露天机,大抵就是像我这般受天谴吧。” 她一边说,还一边咳嗽了几声,更显得虚弱。配上她惨白的脸色,甚至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 容琦的视线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佑宁是想说,天意难测,人不可为吗?” 容朝歌没说话。昏沉的殿中,有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擅自主张点亮了蜡烛,却被容琦回头轻扫一眼,吓得连忙退开,鱼贯而出逃开,匆匆忙忙关上了殿门。 “天意?”他轻哼一声。 容琦拉过容朝歌的手,轻轻拍了拍:“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朕与先帝不同,朕看得清。有多少人借着虚名沽名钓誉,只求荣华富贵,有多少人用利益捆绑,逼着朕不得不往前走,又有多少人佛口蛇心,巴不得我早点和先帝一样死了。” 他说到最后,字字诛心,可语气却依旧如先前一般闲话家常,让容朝歌不由得心念一动,直直抬起眼注视着他。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到容琦那乌黑的眼眸里像是泛起了雾,将她的身影笼罩地似虚似实。 “我们一母同生,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朕总是想要相信你。” 他说道最后,那探究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看似轻飘飘,实则重愈千钧:“那你呢?” 不,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从前,他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需要的时候便抛出,至于抛出之后,棋子怎么样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现在,当他知晓我身负异能,更是对我充满怀疑。一方面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另一方面他希望我能为他所用,如果不能,或许他会亲自毁掉。 容朝歌心中泛起密密麻麻又刺骨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被容琦先开口打断,又凉又淡地开口:“你不必说,我会看着。”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但这一声却是带着狠厉的沙哑:“老五叛变,纠集无数士兵打过来了。还有那几位皇叔,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容朝歌缓缓抬眼,容琦站起身的背影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拖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她眼前。最后的余晖也淡去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夜了。 曾经盛年的大昭似乎也如此,在走向一个它既定的暮年。 “那皇兄,准备怎么做?” 容琦垂下眼,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步伐那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直直推开殿门。 满室被霞光充盈。 他在晚霞中缓缓侧身,说道:“平定天下,吾心之所向。”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容朝歌的视线却落在他手心的紫宸剑,那剑是大昭历代帝王佩戴,在众人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象征,比国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不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更是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体现。 父皇一生兢兢业业,不喜杀生,将其束之高阁。 而容琦却日常佩戴,随时可能拔剑而出。宫中随行的众人现在只需闻铮然之响,便会知晓又有人要死不瞑目了。 下一个拥有它的人,又将如何处置它? 容朝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什么,却一闪而逝。她努力回想,却只是白费力气,反倒是落个头痛欲裂。 “啊——”容朝歌捂着头,险些跌下床来,好在赶来的沉香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了。 容朝歌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皇兄心怀天下也好,视苍生如草芥也罢,与她无关,她只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就可以了。她不要再掺和进任何这种事情了。 头疼终于缓和些许,她垂头之间,却见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沉香心急如焚:“公主,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我去叫御医。” 容朝歌摇了摇头,对着镜中那鲜红的珊瑚珠耳坠,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耳坠,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她赶紧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放下手,却不由自主地又抬起手落在半遮半掩的锁骨处。她略用力扯开衣襟,那里肌肤洁白如玉,毫无半分瑕疵。 “我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句话。沉香一愣,很快如她所想,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否定。 容朝歌不知怎的,竟然又觉得头疼起来。 内心有个声音,最近越发频繁地提醒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可是她越做,只觉得越错。不如平心静气下来,安安稳稳当一个大昭公主,既不惹皇兄猜忌,又不惹别人厌烦。 容朝歌轻舒一口气,可是耳边那轻轻摇晃的珊瑚珠,却不停地牵动着她的视线。 她就像一尾鱼,在浪潮迭起之中被推着向前。不仅无法逆流而上,怕是连原地静止都难以做到。 她闭了闭眼睛。 第106章 第106章 虚实在交叠,让她头中阵阵发昏。 沉香虽然对容朝歌的一番询问感到不知所措,但到底容朝歌能平安醒来这件事就足够称得上是喜事一桩了,于是也没有纠结。 “公主,您可算是醒来了。这半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了。” 容朝歌一惊:“竟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沉香道:“是啊,太后娘娘心急如焚,日日焚香祷告。几位小姐本也想来探望你,但是都被皇上给挡了。外面都传言……传言你遭遇不测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我没事,只是惹母后担心了,我要亲自去给母后报个平安。” 不知怎么,容朝歌觉得沉香似乎一脸欲言又止,想要让她去,又不想让她去。嗫嚅片刻,只说一句千万保重身体。 容朝歌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沉香身上。仅仅一个对视,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不再耽搁,提裙就欲往外走。 说话之间,几个小丫鬟早已将容朝歌的衣束整理妥当。沉香想起方才紧闭的宫门,内心一阵担忧,不由得询问方才是否皇上又对她施压了。 这话由她问出,本不合规矩。可容朝歌知道她是真真切切担心自己。 但她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连她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告诉沉香又能怎样的? “这半个多月,都发生什么了?” 沉香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将最重大的变故先告诉她,以免待会不明形式:“桓王联合肃亲王起兵造反,皇上为了镇压叛乱,几乎出动了所有兵力。” 桓王正是容朝歌的五皇兄。 当年容琦抢占先机,夺得帝位。先帝积压的国事一股脑地倒下来,他便暂时没有追究。谁知倒是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机会,如今时机成熟便起兵造反了。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近期皇上又上调了税赋,听说许多百姓苦不堪言。而且皇上还下调了征兵的年龄限制,为了补充这些年混战带来的兵力损耗。” 容朝歌沉眉:“但是少年还没有长成,哪来的力气参战?田间产出粮食有限,上调税赋的结果必然都要压在底层百姓上,而民间壮丁又都被拉去参战,如何使得。” 沉香皱眉叹息:“朝中上下一片焦头烂额,到底没有找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 容朝歌轻声问:“这一仗,现在到什么地步了?桓王也并非有勇无谋的人,贸然发起叛乱,打的是什么名号?” 宫中人多口杂,二人谈话已经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就差直接摆口型了。但提到这个关键点上,沉香不敢说,只得努努嘴,示意容朝歌。 容朝歌心灵神会。这么多年来,皇兄饱受诟病之点,不就是“残暴无仁”吗? 可当初若不是他用铁血手段,压下乌戎祸乱,大昭恐怕早就在旦夕之间瓦解了吧。 容朝歌突然觉得遍体生寒。从前她眼界窄,只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不懂为何父皇会跪服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不懂兄长为何用尽心思得到这个位置后,日日呕心沥血,依旧难以所成。 天下为局,局局难解。若是普通人,决定为自己负责就是,但帝王的一个决定每一步都牵动万千性命。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走,于是他们只能用血与泪,去探寻。 一路心事重重,未到曹太后寝殿,早有眼尖的嬷嬷认出她来,脚步匆忙迎上来,神情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公主,您怎么来了。您大病初愈,应该多多休养才是,太后娘娘这边让沉香来问候一声就是了。” 说着,她威严的视线扫过沉香,沉香自知理亏,只得低头不语。 容朝歌没说话,她一脸温和,脚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抬步就要往里闯。 见嬷嬷欲挡,她回头微微一笑:“母后的寝殿,难道要拦着我吗?” 沉香也开口了,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觉得她眼眶微微发红:“公主,你去吧。” 扑面而来浓厚的药味更是加重了容朝歌心中不好的预测,她快走几步,看到曹后鬓发微白,蹙眉闭目窝在床榻之间。 容朝歌一下子全身的血都冲到头上,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要腿软倒下,却只是声音颤抖地扑在了她床头,唤了一声母后。 曹后睁开浑浊的双眼,似乎好半天才分辨出她来。她很缓很缓地抬起手,拍了拍容朝歌的头。 容朝歌声音带着颤抖和强忍的哭腔,说:“母后,你怎么了?” 曹后努力扯出来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容朝歌几乎将耳朵依附在她唇边,才能勉强辨认出来她的话。 “母后没事,吾儿要好好的。” 容朝歌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神巨震,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是孩儿不孝,没能侍奉膝前,还让母后连日担忧……” 曹后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的笑着,她手指颤了颤,努力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平日一般竖在她唇边。 容朝歌闭上了嘴,不再多言。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却又觉得不吉利,越想越难过,泪花倒是越来越汹涌了。 “母后……” 曹后坐起身来,望着殿中走来的另一道身影,在众人齐呼“参见皇上”的时候,目光却仿佛穿过了他,望向一眼到头的未来。 “不要再惹你皇兄生气了。你要好好的。” 她温柔地叮嘱她,就像是嗔责自己年幼不懂事的孩子。可容朝歌早就不是孩子了,她也听出了母后想要表达的另一个意思。 那时,母后就已经预料到未来,预料到有朝一日不能再庇护她,于是早早将曹家令交给她,让她好好保管。 “这是母后留给你最后的底气。”她温和的笑与现在逐渐重合,却让容朝歌心如刀割。 容琦也走到容朝歌旁边,如她一般跪坐在床榻旁边,却听曹后低声说道:“这如何使得?” 容琦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很淡地看了一眼容朝歌,唇角才露出自嘲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 “最近,战事好些了吗?”曹后状若无事地询问。 容琦拉住她的手,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才状若无事回答:“母后好生休养,国家大事,儿臣操劳就是。” 曹后笑了笑:“也是,我们深宫妇人,不懂得家国大事。琦儿辛苦了。” 她突然咳嗽起来,容朝歌连忙上前,却被她按住了手:“若是有一日,母后走了,琦儿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容朝歌满脸泪痕,哭得不能自己。容琦看着她,叹了口气:“这是自然,母后何必担心。” 她刚醒不久,情绪又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竟然是险些要晕厥过去。容琦疾言厉色命沉香将她扶开歇息。 有了皇上的旨意,众人不再犹豫。殿外的软轿早已准备好,沉香将容朝歌往上一塞,就把她抬到自己寝殿歇息着了。 容朝歌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挥退左右,独独留下沉香一个人。 沉香以为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将太后生病之事说出,于是急忙辩解:“公主,我也不是有意,那边一直瞒着消息,就是怕您知道……” 容朝歌默然片刻:“母后是因为我一连半月昏迷不醒,才心力交瘁成这样的。” “不止叛乱,一定不止是这样,”她握紧手中小小的令牌,拉住沉香,一字一句地问:“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要如实告诉我。” 沉香早就打听好了,如今四下无人,她也不再犹豫,据实禀告:“不止是桓王作乱,到处都乱了。” “赋税太重,而且官吏还要抽成,百姓就算是不吃不喝也交不上。何况去年粮食收成低,百姓不过是勉强糊口。听说有百姓为了祈求官吏能少征收点税,自发聚集去衙门磕头。结果一群官吏不识民间疾苦,反倒是把那群乡亲都抓了起来,要砍头。这下引起民愤,村民直接揭竿起义了。” “现在各地都有起义军,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单单是桓王的势力,陈将军他们便能平定。” 沉香话音一转,声音更低:“而且经此一事,皇上认定了是宗亲作乱,有不臣之心。前些日子宫里大摆筵席,召集宗亲开了个鸿门宴,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容朝歌微微张开了口,不可置信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同时暴毙?” 沉香冷笑一声:“找了个替罪羊,说是下毒谋杀。就这样草草了结了。” 容朝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努力消化着信息,半晌才问出来:“难道,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反对吗?” 沉香脸上尽是悲愤:“尽为紫宸剑下亡魂。” 容朝歌心中早就沉下来,连忙吩咐:“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弟皇妹,我记得是交给太妃教养的,这些日子务必教人好生照看起来。” 沉香摇摇头:“公主。” 容朝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哑口无言。二人相对而望,不必说话,一切都明了。 “就连几位长公主,但凡年岁适宜,先帝生前得宠,也接连死于非命。” 容朝歌猛地站起身,半晌才在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笑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笑,掺杂着无尽的悲凉。 “怪不得母后要那样隐晦地叮嘱我。” 曹后就算在生命尽头,也在想尽办法给她铺路。希望容琦能够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念在她尚且年幼无知,放过她一马。 第107章 第107章 容朝歌摇了摇头,带着浓烈的不可置信:“怎么办呢?” 她的话于其说是求助,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与知晓既定结局的无望悲伤。 沉香在她昏迷期间,早已按曹太后的吩咐打点好一切,整个人变得越发沉稳可靠起来。 她仔细思索一番,郑重地说:“公主,当务之急是明哲保身。不管京中有什么风雨,您都务必不要出面。” 沉香说完,帮容朝歌撤掉了背后的软枕,让她能够躺下歇息。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营造出容朝歌已睡下的样子,低声嘱咐周围的宫婢:“长公主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太医说了需要静养,这些日子都不见客。” 宫婢应了,复又犹豫片刻,缓声道:“前几日御史中丞家的小姐递来了帖子,说要来探望。奴婢记得长公主与她私交甚笃,也要一并回绝了吗。” 沉香几乎完全没有犹豫:“对外一律说是身体不适就行了。若是厚此薄彼,难免他人生疑。” 宫婢们恭谨地应了。 沉香回到殿中,容朝歌早已坐了起来,脸上是淡淡的疲倦与出神。见她回来,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公主多日没有吃上像样的食物,一会也不能吃太多膻腥之物,略饮些清淡的粥就行了。”沉香安排着,“时候还早,要不再休息一会?” 容朝歌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饥饿,也睡得够久了。 “御膳房已经备好了糕点,长公主需要用膳吗?” 门外似乎有宫女的声音传来。容朝歌兴致寥寥地摆了摆手,沉香便准备出门婉拒了,谁知还没等她出言拒绝,一个小宫女已经手捧着食盒,像一条鱼一般灵活地钻进来了。 沉香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在看见来人面孔那瞬间惊呆了。 她努力维持神态如常,转身关上殿门,这才一脸震惊地低声开口:“嫣姑娘,您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容朝歌一愣,忙起身,却见那小宫女放下了手中的食盒,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一下子抱住了她。 “朝歌……”司徒嫣声音似乎带着几分哭腔,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在此刻的只言片语中倾泻而出,“你还活着……太好了……” 容朝歌方才虽然也心情不佳,但见司徒嫣竟然扮作宫女混进宫来,只为了见她一面,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有些后怕,平日里的打趣也都说不出口了:“阿嫣,你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司徒嫣自知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扁了扁嘴,恨恨道:“我就知道你见不了我,所以只好自己来了。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软禁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我前段时间确实昏迷了,才刚刚醒来。” 她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宫女装扮,一脸不认同:“你这样实在太莽撞了,万一被人认出来,这罪名可大可小。” 她有心缓解一下这凝重的气氛,于是笑着推了推她:“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你鼻涕眼泪都要弄我一身了。” 司徒嫣轻哼一声:“你若是不好,我挖个密道也要把你带出去。” 容朝歌笑道:“你要是真敢这么干,你爹得先把你腿打断,再参我几个折子,让我赔你腿。” 司徒嫣闻此话,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而后眼神变得无尽的迷茫:“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谁了。昔日里玩得好的姐妹现在都生疏了,如今遇到事,我也没个主意。满肚子就剩这一腔孤勇,带着我冲进来,誓死也要弄个清楚。” 她拉着容朝歌,平日里喜笑颜开的面容竟是再也看不出一丝的笑意,只剩下浓浓的悲凉。话未出口,泪先落。 “皇上他,是你的亲皇兄。若是连你都……那我们躲着藏着也逃不过。我又何必像个老鼠一样,终日圈在那见不得光的闺房!” 容朝歌一下子捂住她的嘴,那下意识的动作连她都愣了愣。司徒嫣拽下她的手,声音虽又低了三分,但还是不依不饶:“朝歌,我知道你都知道了。若是连你也管不得,那终有一日大火燎原,谁都逃不过啊——” 不待容朝歌开口,沉香已经提步走上来,低声开口:“嫣姑娘,谨言慎行。公主虽中宫嫡出,但与皇上情分还没有大到那个份上。奴婢知道您也是情难自抑,如今也见到公主了,此地不宜久留,奴婢安排您出宫吧。” 容朝歌没说话,但内心却在极端煎熬。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不忍让她失望,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说些什么好。 司徒嫣突然站了起来,满脸凄凄惶惶。她摇了摇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容朝歌下意识一伸手,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辩驳。司徒嫣向来心直口快,很少见她这样有话难言,只怕是对她失望至极了吧。 一阵难言的失落将她包裹,容朝歌张了张口,还没有发出声音,却见司徒嫣先开口了。 司徒嫣贵为御史中丞嫡女,平日里最喜红衣华裳。珠宝翡翠更是不缺,总是像一只灵巧的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给各处带去欢声笑语。 她垂下眼,平日里张扬又明艳的笑容尽数消失不见。乌黑的发丝仅仅用一根素色发簪简单地挽住,身上更是穿着杂使小丫鬟的粗布衣。明珠蒙尘,整个人都像降了一个色调。 “朝歌,我不怪你的。这些日子我也看清楚了,大家都有难言之隐,只是我总是不忍心,看着……看着……” 她话说了一半,竟是哽咽难语,整个人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容朝歌微微蹙眉,连忙跑到她跟前,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阿嫣,你说什么?” 司徒嫣哽咽很久,终于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素仪她……去死啊!” 容朝歌猛地抬头,却见沉香也瞪大了眼睛,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她方才只以为司徒嫣是希望她恳求皇上不要滥杀无辜,没想到竟然是另有其事。 容朝歌握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问:“齐素仪?她怎么了?” 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测,自己都听出来了自己话音之中的颤抖。但司徒嫣抖得比她厉害,整个人更是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皇上说齐家有谋逆之心,要满门抄斩!马上就要行刑了!” 容朝歌,沉香:“!” 容朝歌眉头紧锁:“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 司徒嫣没想到她不知道,于是也长大了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啊?” 她三言两语简化了事情经过。大概是齐素仪亲爹,礼部齐韦,又一次提起“祖宗旧制”,不知怎的就触怒了皇上,皇上下令让他回去闭门思过。 她哭道:“但是哪里是闭门思过,御林军都把齐家围了。我爹消息灵通,说他们找到了齐家通敌叛国的罪证,要把他们一家都杀了。”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不管怎么样……素仪她没有罪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她满脸泪痕,拉着容朝歌的手接着说:“你我都很清楚,素仪平日里爱画如痴,性格更是倔强要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 容朝歌头又疼起来了,她勉强站起身缓了缓,拉住沉香:“你去查一查,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皇上为了震慑立威。” 她自己也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太小。容琦登基以来,若是仅仅只是要立威,怕是齐韦说错话的下一刻,紫宸剑就夹着风取他项上人头了。 只有通敌叛国,谋逆作乱,是他结结实实的逆鳞,是他会不惜废力,也要连根拔起的东西。 沉香大约也想到这一点了,很缓很缓地摇了摇头:“若是真的,也来不及了。若是假的,便正中圈套。” 她坚定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似乎在提醒她,此刻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办法。 容朝歌闭了闭眼。 司徒嫣也抹了抹眼泪,小声说:“朝歌,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容朝歌哑然失笑:“你这是什么话。” 司徒嫣说:“你不仅仅是朝歌,你是大昭的佑宁长公主,是大昭中宫的血脉,你和我不一样的。” 她似乎也有些后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容朝歌的处境,便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你知道,便想着……罢了,左右你也久病初愈,不该劳心伤神。我如今冒险进来一遭,也不算枉然。” 她眼中忽然闪现出几点决然:“但是外面都说,蛮夷打过来了。京中刚传来的消息,陈缘她父兄已经披挂出征了。看来消息不假。” 她忽然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若是真的,我也不差那几天活命的日子。”她抬起头,隔着泪花看着昔日把酒言欢的好友,哽咽片刻才吐露出几个字:“朝歌,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千万珍重。” 容朝歌一拉她的衣袖,眉头紧锁:“阿嫣,此事我再想想办法,你不许做傻事,听见没有!” 司徒嫣微微侧了侧头,扯动了嘴角,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我的命,不止是我的,关系着我全家,我全族。” “很久之前父亲耳提面命叮嘱我,可惜我最近才明白。”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一个决心:“但是,你让我当作没发生过这事,我是不能的。” “至少,我也要去看看她,只当是,最后一别了。” 第108章 第108章 “你都来找我了,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不成?” 容朝歌话音刚落,沉香悚然一惊,满脸不赞同:“公主!你不帮忙劝一劝嫣姑娘,怎么还添乱!此时就算是太后娘娘出面,也不见得能保住齐家,皇上说不定还会连坐司徒家甚至曹家。二位主子,三思啊!” 容朝歌却淡淡地笑了:“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见两个人疑惑的视线向她投来,容朝歌也没有卖关子:“犹豫只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虽然有的时候去做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但至少后面想起来,我曾为之付出过努力,就不至于让人那么后悔了。” 司徒嫣笑起来:“正是。” 沉香摇了摇头,无情地开口:“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万一这件事被皇上知道,你就没有以后了。” 容朝歌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珊瑚珠:“而且,我在想,传言倒也未必全是假的。” 司徒嫣忙道:“朝歌?你有想法了?” 容朝歌久病初愈,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白,但事态紧急,由不得她三思,只好急匆匆披了一件披风,将心中所想一一说道:“如今桓王叛乱,恰逢蛮夷入侵,各地都是动荡不安。而此时,陛下还要分心处理齐家,我想一定不仅仅是说错话的问题。” “齐家究竟有没有谋逆之心,通敌叛国,我必须要弄清楚。若是有,罪不容诛。若是没有,我一定会把素仪救出来。” 司徒嫣素日来不关心时政,只是摇摇头说道:“礼部尚书齐韦,先帝在时便一直重用他。我怎么也不敢信,这种人会通敌叛国。” 沉香素日里沉稳,此时气得发抖:“长公主殿下,你但凡出现在齐府,引来君上猜忌,你就自身难保!” 容朝歌点点头:“对了,沉香,此事一旦败露,我不能连累你。你一会直接去太后宫中,多待一阵子,就说我已经歇下了。”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将被子拱起来,伪造有个人睡在里面的假象。 沉香看她粉饰太平,内心一阵绝望。 可她知道容朝歌已经下定决心,她并没有干涉的意义。 她叹了口气,抬眼望过去。容朝歌垂眸不语,正在思考。耳间的珊瑚珠一晃一晃,明艳如血,更衬得她整个人血气不足,显得有些病怏怏的。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这珊瑚珠耳坠看起来很陌生。 容朝歌日常起居的东西向来是她亲力亲为,点翠金钗无论是下人采买还是皇家赏赐,都是记录在案,她心中都有数。如今容朝歌刚醒,怎么会带上这样一对耳坠? 她下意识抬手,一边说道:“公主,换一个……”她话还没出口,脑海中突然一激灵,就仿佛白日做梦,大梦初醒。 容朝歌歪了歪头,唤道:“沉香?” 沉香拍了拍自己的脸,正为自己的走神而懊恼,她转头看见司徒嫣一脸跃跃欲试,格外兴奋激动的样子,不由得掩面叹息。她不停地嘱咐,又说:“我去查一查齐韦是什么来历。” 司徒嫣插嘴道:“哎呀,齐大人还用查吗?他是先帝伴读,出身名门望族,人人皆知。再说了,现在齐大人已经被‘困’在府上了,还有查的必要吗?” …… 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一道马车掠过,压出浅浅的车辙印。 “阿嚏——”车上人揉了揉鼻子,目光闪动,忍不住扒开帘子,望向马车夫,催促道,“再快一点。” 马车夫无奈地低声道:“大人,已经是最快了。若是再快,必然会尘土飞扬,引来侧目。” 齐韦暗骂一声,悻悻放下帘子。 马车夫又补充道:“不过大人放心,小人对这些羊肠小道认得熟。若是有人走大道,三个时辰都不见得能追上我们呢。” 齐韦这才放下了心。 马车朴实无华,干净又利落,只有几箱金条和银两,连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任旁人左思右想,也不会料到此车中,竟然装着一个朝廷的礼部尚书。 那个“被困在府上,自我反省”的齐韦,在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个时辰,早已从密道中逃之夭夭。 马车夫似乎是无聊,于是开了话匣子:“贵人,您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除了江淮,到处都乱得很呢。” 齐韦拢了拢袖子,叹了一口气:“是啊,京城也不好待。不如早早还乡,颐养天年。” 马车夫一脸赞同道:“天天打仗,朝廷没钱了,全从我们老百姓口袋里面掏,真是造孽。真打不过,还不如早早投降算了。那些贵人一个指令,根本不管咱们百姓的死活。咱们啊,现在穷得都要嚼草根了。” 马车夫也不在意齐韦有没有回答,他似乎就是憋久了,需要一个倾泻口,于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听说勤王军就在北边,每个加入的兵都三餐管饱呢!嘿,你别说,我前些日子都动心了。” 齐韦一笑:“那怎么没去?” 马车夫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死吗。我要是加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就握在那群将军手里了。” “听说宛城的大将军就投降了,跟着他的将士都有福了,不用拿命换个安稳。”马车夫努努嘴,“要是跟着那冯将军,陈将军的,可就不好说了。” 齐韦用鼻子哼出来一口气,不置可否:“你倒是聪明。” 马车夫听见这话,笑得更开心了:“那可不,咱们跟着谁不行?谁能让咱们活得好,咱们就跟着谁。拿咱们的命给他们添一笔忠义,傻子才干呢!” 齐韦倒是无比赞同:“而且,忠义也要给值得的人。整天疑神疑鬼的,忠于他,那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二人畅聊几句,马车夫自以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已经讨得了贵人的欢心,于是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再捞一笔:“大人可曾娶妻生子?小人过几天再回来帮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齐韦冷冰冰打断:“没有。我警告你,出了这段路,咱俩人财两清。你若是还敢打其他的主意,丢了小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是是是,当然,凭借大人的才华样貌,去江淮随便就能纳几房,又何须担心后继无人。” 车夫忙答应着,却在心里忍不住鄙夷。 …… 在齐韦早有预料大祸临头,于是逃之夭夭不知何处时,在御林军把齐家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众多丫鬟婆子乱作一团,不知将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之时,齐家后院的一角,依旧维持着宁静安然。 老师说过,作画要心静,最忌讳打扰。 齐素仪默念着,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控制住了手抖。她定了定心神,拿起毛笔沾了沾朱砂制成的颜料中,轻轻在画作上点动。 光秃的枝桠上顿时多了许多娇艳欲滴的红梅。 几个女孩子在雪中互相闲聊着,笑意盈盈,隔着纸卷都能感受到那时的愉快。 齐素仪摇了摇头:“可惜了,我画艺不精,无论画多少次也画不出当时那种状态。” 她缓缓起身。 窗外的喧闹声已经蔓延到这里了,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珍重地摸了摸那副画作,眼中尽是留恋不舍。 而她脚底下已经堆积了好几个废卷,她逐一展开,仔细地对比,只为找出一些进步之处,再完善一下这副画作。 “哎呦,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画画呢!” 一个老婆子飞跑过来,怒气冲冲地就要往门里冲,却发现这里的门早已被齐素仪从里面锁住了。除非她能一脚踹掉门,否则绝无可能进去。 那婆子着急地一跺脚,愤愤地咒骂一声:“从小就这么轴。”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才转身跑开了。 齐素仪在里面,自然是全都听见了。她握笔的手更抖了,这次就算是再怎么深呼吸,想要静下心来也无济于事了。 “齐家谋反,证据确凿,通通拿下!” “胆敢反抗的,一律就地格杀,以彰显皇家尊严!” 她好像听见了闷哼声,听见了沉重的落地声,听见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但她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看起来眼中心中只有手边的一副画。 “你的画,太中规中矩了,虽然没有大错,但是也很难出彩。” 从小她便一门心思扑在绘画上,父亲为她请来良师教导,奈何她天分有限,无论如何也无法取得老师满意。 那是她还小,她睁着懵懂的眼睛问父亲:“爹爹,怎样才能出彩?” 齐韦思索片刻,对她说:“为常人所不为。” 别人不敢做的,别人不能做的,你若是做成了,你便自然而然出彩了。 齐素仪向来多思擅问,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别人都不做,我去做,那就能彰显出自己的特殊吗?可趋之若鹜的东西,难道会是不好的吗?” 齐韦这回想了很久,连脸都憋红了,愣是被自家小女儿给问住了。他难得地冷了脸,一甩袖子:“多跟你老师学一学好的,别想这奇奇怪怪的,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而今,齐素仪单手轻轻抚摸着画,不禁喃喃自语出声:“误入歧途吗?” 贵为礼部尚书的父亲,知礼守法的第一人,却做出犯上作乱的事。 深夜里,她无意撞破了此事,被那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震惊地无以复加。自那日起,她就日日夜夜把自己锁在这绘画的小屋中,将外界所有全盘屏蔽,满心只想着当年那句“为常人所不为”。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笔。 静心,静心。 “为常人所不为。” 静心,静心。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静心,静心。 “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齐素仪猛地全身一抖,抑制不住地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出来。点点血迹,宛若凋零的梅花落在雪上。 齐素仪用手背抹了抹唇角的血,却突然恍然:“我知道了。” 一直以来,这幅画她只专注于描绘那姐妹几人笑意盈盈,描绘那枝上繁花如霞似锦,描绘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但她忘了,盛极必衰。她忘记了纷纷扬扬凋零的花瓣,忘记了姐妹笑容之下掩盖的离别伤感,忘记了…… 忘记了,她们当日一别,竟然是齐素仪与她们的最后一面。 齐素仪终于福至心灵,终于抓住了她数十年汲汲营营想要握住的一切,可到了此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更没有体悟得道的释然解脱。 只有浓厚的悲伤将她包裹。 “叩叩叩——” 她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而复返。而她更是打定主意,再不开门,于是便在心里默数着,这一次来人会停留多久。 “素仪——” 那声音实在太熟悉,每每作画之时总会萦绕在她耳边,以至于她在怀疑自己是否这次也出现了幻听。 “素仪——”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尽是讶异。她来不及多想,三两步就蹿出了屋门,打开了一层又一层房闩,却被两个朴素打扮的人惊的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二话没说,谨慎地扫了周围一圈,将来人引入自己的屋内,又再次将闩好门, “阿嫣,朝歌,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齐素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没想到,竟然此时能再见到昔日的姐妹。 “你们不该来的。” 司徒嫣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一下子抱住了她:“你怎么和朝歌共用一套台词!我们愿意来就来了,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 容朝歌则答道:“路上正好遇到了陈缘的马车,似乎是刚送小将军出征回来。还好有她,掩护了我二人一段路,这才顺利混进来了。” 齐素仪这才想起来京城中的几番传言,连忙拉住容朝歌的手:“公主,你没事,太好了。神明保佑。” 容朝歌叹息一声:“你这地方实在难寻,若不是刚才我们跟踪着一个婆子,七拐八拐走进来,怕是现在还找不到呢。” 齐素仪悄悄背过身去,默默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扯起一抹笑容来,介绍道:“这里是我的画室,从来没让旁人进来过。今天你们二位来得巧,就请你们进来吧。” 容朝歌缓缓走进。只见小小的宅院里面竟然别有玄机,轻轻推开一个大门,里面是数不清的名家字画,名贵的颜料和毛笔更是数不胜数,堆满了四面的储柜。 而司徒嫣则是一眼就被正中间的画作所吸引:“素仪!这是那年,记录我们一起赏梅饮酒的画吗?” 齐素仪颔首:“在下不才,多次执笔却没有一个满意的,只好通通进了废纸篓。唯有这张,差强人意。” 司徒嫣指着画中的人,逐一辨认,忍不住笑道:“朝歌你快来看,这个拿着一枝梅花的是你。这个捧着一壶酒的是我。还有那个是汪若水,最靠这边微笑的陈缘。” 容朝歌却最先被那铺陈开的鲜艳红色所吸引了视线,忍不住点头赞道:“素仪此画实在是绝妙,左侧是斗酒吟诗,右侧是红梅绽放,右下角更是点睛之笔,如雾状的红色铺陈,如同一阵风垂落枝头梅花,扑向作画者。生动活泼,又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她说着说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寻常。齐素仪拿着手帕掩唇咳嗽了一阵,而后又紧紧将手帕攥在她手心中,像是生怕她发现什么。 “这颜料……” 齐素仪摇了摇头,眉眼带着笑意,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和阴霾一扫而空,打断了她没有说完的话:“当日若水叫我作画,我答应大家画好之后一定请大家来看。如今虽然只有你们二人,也算是不负所托。这副画的存在,也就有意义了。” 她随后忽然退后一步,长长鞠躬作了一礼:“素仪此生,有幸得二位挚友相陪,也算值得。” 司徒嫣就算是再没心没肺,也听出来了此话的诀别之意,不由得又悲又怒:“不行!我和朝歌今日来,就是想带你走。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你敢打退堂鼓……我,我一定毁了你这个画室!” 谁人不知,齐素仪将这画室看得如同她命一般。 而齐素仪却没有再与她反唇相讥,反倒是温和地注视着二人。从眉眼到衣服,一眼一眼,像是用一个画笔,将每一个细节刻画在自己心中。 她叹了口气,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好啦,谢谢你们来看我。快走吧。” 司徒嫣怒:“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她转头冲向容朝歌:“你快劝劝她,咱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来,那我们什么都不带着就出去,岂不是亏了!” 齐素仪歪了歪头:“嗯,那……那你们带着这副画走吧。” 司徒嫣更怒:“怎么,画比你还值钱?我是冲着你画来的吗?” 齐素仪已经推开了桌子底下的密道,不再与司徒嫣说话,只是坚决而又执拗地向容朝歌说:“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容朝歌注视着她,说道:“我们一路走来,外面已经乱了。不仅仅是齐家,百姓都在传言外族蛮夷打进来了,而齐大人压下了消息,里应外合。素仪,你告诉我,真,还是假?” 齐素仪默然,不答。 容朝歌又问:“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把自己和有错的人一起埋葬了?” 齐素仪微微一笑:“错就是错了。” 她突然使劲,将司徒嫣重重一推,她始料不及,一下子跌进去了。只剩下容朝歌与她面面相觑。 容朝歌接过她手中的画卷,睫毛如同鸦羽一般垂落,终于忍不住再次出声问道:“天子诛杀臣民立威,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齐素仪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语焉不详地回答:“天子,是大昭的天子。” 她露出有些责备的神情:“公主是大昭的公主,又为何还要问我这个傻问题呢?” 容朝歌转身奔入密道的时候,只听见齐素仪轻轻笑了。似乎在回答她的问题,又似乎在告诉迷茫的她,究竟该怎么做。 “叛逆之余,义不求生。” 第109章 第109章 容朝歌跌入密道,却见司徒嫣一脸恹恹,垂头坐在软垫上。她知道齐素仪自然是心中有谱,知道这样落下去不会伤到司徒嫣,才动手的。 她微微仰起头,只听“嘎达”一声,上方的入口被齐素仪彻底锁死。且这洞很深,显然是早就设置好的单行通路。 容朝歌将视线收回,她一手拿着画,一手拉住司徒嫣,低声道:“快走吧。” 司徒嫣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脸上依旧是不愿接受现实的表情:“素仪她还那么年轻,真的要……” 容朝歌此时却是一脸冷静:“边疆尚有襁褓小儿,被蛮人不问青红皂白屠戮,又何其无辜。” 司徒嫣听见这话,心中的火蹭得一下冒上来。她虽然知道自己现在辩驳也是无济于事,但她依旧没有想到最好的朋友竟然会这样说,于是下意识愤愤甩开容朝歌手:“但是我不认识那些小儿,我若认识他们,我若能救他们,我也会救。你方才若是再坚持一下,说不定素仪就可以和我们一起逃出去了。” 容朝歌轻声道:“逃出去之后呢?你准备把她安置在哪里?御史中丞府,长公主府还是皇宫?就算陛下不追究,齐素仪甘愿一辈子顶着罪臣之女,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吗?” 司徒嫣心中的火被一盆冷水浇透,顿时哑口无言。 司徒嫣揉了揉眼睛:“可是我心里好难受。朝歌,你说我要是没来看她,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容朝歌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手中的画作上。她也并非冷血无情,如何能用从容的心态接受好友即将赴死? 但是齐素仪的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萦绕。 她就像往常一样,笑意盈盈地对她说,朝歌,我找到了我的道义,我用生命去拥抱了它,你应该为我高兴。 容朝歌轻轻推了推司徒嫣,声音更轻了:“此地不宜久留,多说无益,快走。” 司徒嫣猛地一惊,才发现密道出口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被人搬开,如今微微的光亮照耀在尽头,不像是希望,更像是诱饵,等着他们这些无知的猎物自投罗网。 司徒嫣绝望的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好像有人,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容朝歌眯起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她用余光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没有任何藏身之地。 这条密道,就是紧急情况下一条有去无回孤注一掷的一个路而已。 “等着有什么用,别怕,走!”容朝歌当机立断。 微光忽然灭了一瞬。 不远处隐隐可见一个人影。 司徒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害怕,刚退了两步,就被容朝歌一把揽在身后。 “都是我的主意,听到了吗?”容朝歌附在她耳边,低声耳语,转身就走。 司徒嫣来不及回答,已经被容朝歌拉着快步走到了洞口。 容朝歌用手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侧身在洞口旁边,停顿了片刻。 外边的人似乎有几分焦急,容朝歌眼尖地看到鹅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陈缘!” 容朝歌眼睛一亮,随即毫不犹豫地快速钻出洞口。司徒嫣也没有分毫犹豫,她干脆利索地和容朝歌先后钻进了陈缘早早备好的马车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陈缘快速掀帘入内,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低声答:“你知道的,我今早送兄长出征。说来也巧,一路上荒草萋萋,鲜有人迹,唯独此处停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容朝歌眸光微动,没有出声,等着陈缘说完。 “我当时就觉得稀奇。后来,我回家路上遇见了你们,听说齐家的事情,更是留了个心思。我没有打道回府,而是接口弄丢了东西,又返回来了。果不其然,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出口。” 陈缘笑了笑:“大概是我福源深厚,竟然真就碰上你们了。” 司徒嫣方才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如今好半天才定了定心神,露出一抹释然的神情来:“缘姐姐,遇到你真是我们的福气了,不然这荒郊野岭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陈缘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她本来有心想问问齐素仪的情况,见二人神态,也猜出了八成。她本就不善言辞,对这个结果心中也不好受,只缄默着,神态游离不知在思索什么。 气氛太沉重,容朝歌开口询问道:“阿缘,外边战事现在到哪一步了?陈小将军被派去何处了?” 陈缘目光望向她,苦笑:“家兄抵御外敌,家父扫荡贼寇。至于战事,旷日持久,不知何时是个头。” 容朝歌没有多言,只张开双手,轻轻抱了一下她。陈缘心中似有触动,愣愣抬头,突然话音变得有些哽咽:“我知道打仗危险,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替他们去。” “只是……只是……” 容朝歌安慰她:“别想那么多。” 司徒嫣也凑了过来,将头与她俩埋在一处:“对,我们都会平安,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缘也有所触动,舒缓一笑:“对,我们都会平安。” 她目光再次留在不远处,似乎在怀念什么,水杏似的眼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等小将军回来,我们就要定亲啦。” 容朝歌流露出讶异,却又觉得早该如此,于是也笑了:“提前恭喜啦。” 司徒嫣则是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你和陈小将军青梅竹马,如今也是心意相通。陈夫人更是把你当亲生女儿般养大,往后也不必担心夫家刁难,甚至都不必换个地方生活。我要是能有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陈缘抿唇,神色微赧:“阿嫣年纪还小,等你到了年纪,也定然会觅得良缘。” 司徒嫣撒娇一般拉住陈缘的胳膊:“那我可要好好蹭一蹭你的福气。” 容朝歌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子,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神色大变,转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司徒嫣目光流露出惧意,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顺势一点一点蹲下去,矮身藏进了桌子底下。 但其实只是掩耳盗铃罢了,但凡有个人走进马车,都不必仔细搜索,一眼就能看出桌子底下藏了一个人。 陈缘用眼神示意容朝歌,容朝歌微微点头,藏在了帘子的另一侧。 陈缘撩帘而出,看到来人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清明又有条理的声音传来:“妾身陈缘,拜见各位大人。” 为首的似乎是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语气粗重盘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缘回答滴水不漏:“妾身今晨送家兄出征,回来路上才发现有一个装着平安符的香囊不见了。所以赶忙返回寻找。上天眷顾,总算是让我找到了。” 那男人似乎接过了陈缘手中的香囊,简单看了两眼便还给她了:“陈将军忠义,是吾辈楷模。陈姑娘,恕在下冒犯了。” 陈缘客气了几句,便转身上了马车。 她与帘子后的容朝歌递了个眼神,示意无事了。 谁知几人刚心惊胆战地坐好,一阵马蹄声传来,直奔此处。 “何人?”容朝歌一下子就听出了容琦的声音,心道不好,慌忙压了压手掌,示意司徒嫣赶紧躲回去。 陈缘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流露出几分慌张。 “禀告陛下,是陈将军府的马车。”此人将陈缘方才所说一一如实禀告,而车内的三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捏紧了一把汗。 “原来如此,倒是情有可原。”容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而这话听起来,倒是要放过一马似的。 下一刻,他突然毫无征兆地用紫宸剑直接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陈缘刚好在帘子后面,面上似乎满是吃惊,好像是没有料到帘子会被人直接掀开。 她无措地辨认了一瞬,认出这是“陛下”,于是十分拘谨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陛下。” 容琦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缘早在帘子挑开的那一瞬间,后背已然冷汗涔涔,紧张地连话都快说不出了。若不是容朝歌早有预料容琦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提前示意她过去,她恐怕刚才真以为陛下会如同那人一般,随便问一句就放行了。 “陛下……?”没有得到回答,陈缘更加紧张。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很缓很缓地抬头,却只看见了两只深不见底的黑眸。 “陈姑娘,不必多礼,”容琦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微微扯动嘴角,“马车上其他人呢?” 陈缘咽了咽口水,语气似疑似惑:“陛下,车上只有妾身一个人。” 容朝歌暗道不好。 容琦心思深,陈缘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挑出破绽,在言语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下去,迟早她和司徒嫣两个人都要暴露。 她心思千回百转,在那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陈缘已经出面,躲也躲不开。而且她父兄刚为国披挂出征,容琦绝对不会再因为这点没有依据的事情处理了她。 而她容朝歌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妹妹。况且她手中有曹家令,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也不见得会输。容琦处置了她,也不划算。 唯独司徒嫣,才最危险。 容朝歌沉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马车外,容琦依旧在质问,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分量:“哦?陈姑娘说马车上只有你一个人?” 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威胁:“欺君之罪,你知道后果吧?” 第110章 第110章 陈缘努力忍住了惊慌,好几息间才略略平复,但对上容琦那近距离的逼视,一瞬间又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可她但凡退一步,容朝歌和司徒嫣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她又攥紧了袖口,避开了他审视的视线,答道:“陛下,臣女……” 容朝歌更不愿让她为难,正想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她沉吟片刻,索性走出。 而就在此时,容琦却先一步将马车的帘布放下来了。 陈缘一脸愕然,她用手稍稍拉住了帘子,这才微微偏头看向容朝歌。 容朝歌也没想到容琦今日会这么好说话,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容琦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朕此番是来寻找佑宁,陈姑娘若是碰见她,还请替朕转告一声,母后很想她,想再见见她。” 容朝歌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太后重病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但她亲眼得见,自然知晓容琦话中的意思。 怎么会……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但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缘不待细想,只规矩应了。 容琦驱马而行,没走多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好心地提醒道:“朕知道陈姑娘仁义,但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情吧。” “陈夫人现在应该很需要你陪伴,陈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吧。” 陈缘应:“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陈缘起身之时,容琦早就策马走远。马车又辘辘而行,但一车之间气氛更加沉重。 陈缘指尖无疑是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喃喃说:“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容朝歌自然也无心揣摩,只好胡乱地摇了摇头。 她离开之前,对二人又叮嘱一番,尤其是司徒嫣:“多事之秋,万要各自保重。切勿逞一时意气,追悔莫及。” 她说出这话,又何尝不是叮嘱自己。 容朝歌想,母后一直在劝诫她,要多念书,多思考,端得起大昭公主的风范。 但这一次,她毫无公主仪态,钗裙翩跹,只为奔到她面前,听她再唤一句自己的名字。 奔得越近,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太医宫女垂头跪在宫前,一言不发。她心中越发焦急起来,想要将他们通通拉起来,质问,母后还病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但来不及了,她的手触及宫门的那一刻,悠远的钟声排山倒海地涌来。 她先是愣了一瞬,反复思考着此刻钟声响起的含义,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众人哀恸,纷纷低声哭泣,她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只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直到一下又一下的钟声敲响,恢弘壮大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不争的事实,她才一点一点收回了手,身体比她想象得更要先作出反应,她双腿一软眼前发黑,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 终究是上天不怜。 容琦好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但是什么都没说。又或许说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沉香走到她跟前,眼睛又红又肿,低声问她要不要再看一眼。 容朝歌却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好像一个生锈的玩偶,若是幅度稍大,就会裂开。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低声劝慰,有人试图拉起她,但都被她用力地甩开。她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她身上,又褪去,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一条,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但她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怔怔地看着墙壁,似乎在思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沉香看着她的样子,自然是一阵心疼。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去。 “皇上有旨,责令佑宁长公主去玄元阁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容朝歌眼睛又酸又疼,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但这次再也没有一个温柔慈爱的曹后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遮住她的眼睛了。 沉香接过旨意,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声说:“这个旨意,是太后娘娘要求的。奴婢虽不解其意,但是太后娘娘向来眼光毒辣,高瞻远瞩,您听从着准是没错的。” 容朝歌在她的搀扶下,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去了玄元阁。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发出嘶哑的声音,几乎只能听出来破落的音节,但是沉香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却更加困惑,只当她伤心过度,胡言乱语。 “太后娘娘一直想着您,她……也不怪你。公主此前身体欠佳,太后娘娘就一直想着你。你若是因此又一蹶不振,拖垮的身体,那才是对太后娘娘一片心意的辜负。” 容朝歌勉强睁开了眼。 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底过去了几天。她微微侧头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虚幻的白,纷纷扬扬。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素衣。悠远的丧钟又一次回荡在她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大喘着粗气。 眼前一片虚幻的光影。她摸了一把眼睛,却发现无济于事。她又累又饿,只好摸索着,随便用手往嘴里添了一点食物。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 沉香先是不可置信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容朝歌抓空了几次,握住了手掌,这才低声开口:“公主,你看不到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沉香将水递在容朝歌嘴边,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公主,现在安心待在这里,好生调养,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 容朝歌又努力睁开眼睛,虚幻的光影逐渐对焦,她抬起头,只见白玉的神像端坐在不远处,祂神态温和,正垂眸凝视着她。 所有的痛苦不甘在这一刻朝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为她织就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厚厚地裹缠在其中。 眼泪在那一刻潸然而下。 容朝歌爬起来,环顾一圈,喃喃念出声:“玄元阁,玄元阁……” 当年,是她力排众议,将昏迷不醒的先帝带出玄元阁问诊,先帝醒来之后解了她母女二人的禁,也给容琦返京继位留出了足够的时间。 曹后先以亲情为引子,希望皇兄能对她好一些。见效用不明显,在生命的最后,她又用不容置喙的行动,要皇兄清楚,这一份江山,也有她容朝歌的功劳。 玄元阁,从前帝王求仙问道之所,将成为太后给她打造的最后庇佑,也是她鲜活青春寸寸化作枯骨的牢笼。 “外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母后希望我永远待在这里,”容朝歌晃晃悠悠地走向神像,随后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真能苟且偷生一辈子吗?” 沉香一脸痛心疾首:“我答应了太后娘娘,从今往后,用生命守着您。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抬脚上前,坐在容朝歌面前,抬起头仰视她:“公主,其实我有时候弄不懂你,明明知道做了可能会导致不好的后果,为什么还偏要做呢。” 容朝歌苦笑一声:“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没用。” 沉香沉吟片刻,终于将疑惑问出来:“皇上到底与您手足亲情,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总会网开一面,您到底怕什么呢?” 容朝歌抬头望着神像,闭了闭眼:“从前我只觉得,大昭富庶强盛,我衣食无忧,自然有闲情雅致吟诗作词。” “这才几年,全变了个样子。” “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皇兄殚精竭虑,昔日的伙伴也都有自己的苦乐。富饶的土地在战火中成了断壁残垣,无数鲜活的生命化作路边枯骨。” 沉香面色微微动容,又扯来一个蒲团,坐在她身边,小声地安慰她:“没关系,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容朝歌睁开眼睛,对着神像柔和的面庞,越发觉得清晏神君就在不远处,冷淡注视着自己的喜怒,所有的挣扎在祂覆手之间就会化作乌有。 “我怕什么?我怕所有想要的都会失去,我怕汲汲营营一辈子,却最终敌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容朝歌捏紧拳头,声音冷冷:“没有谁会庇护谁一辈子。除了自己。” 沉香心中惊讶,语气也自然添上了几分欣慰:“公主终于想通了。玄元阁中正好有藏书万卷,公主一定会学有所得。” 她看着容朝歌的视线一直落在神像上,不由得撇了撇嘴:“说到底,一切祸源皆因神而起,我一会叫几个小厮把这神像扔出去,省得看着碍眼。”她知道容朝歌心中不舒服,索性先替她做了决定。 “对,”容朝歌说道,“再做一个新的。我一会给你画出来。” 沉香不解其意。 容朝歌冷静道:“不像就不够。古有先人悬梁刺股,今我要神像置于身侧。时时刻刻提醒我,鞭策我。” 沉香答道:“这尊已经是先帝请来大师精雕细琢数月才刻出来的,且不说用料,法师日日讲学在侧,应该早已通灵了。而且先帝因为敬神而遗祸无穷,您若是这时候再刻一个新的,只怕外界又会有许多风言风语。” 容朝歌觉得有道理,方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于是干脆地同意了:“弄些刻刀来,我来雕也一样。” 沉香懵懂地应了,没过几天还真给她弄来的雕刻的小刀。 她正准备看公主如何大显身手,将本就精妙的雕塑更“似神。”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容朝歌像是把自己满腔怨怼都发泄在了这玉石像上,从此,玄元阁的神像毫无肃穆,只剩滑稽。 沉香虽然不太信神,但是也觉得实在不忍直视。她从此每次经过那神像,无一例外都是低着头。 第111章 第111章 “陈老将军为国捐躯,陈姑娘帮着陈夫人已经将后事处理妥当了。” 容朝歌微微一愣,想起那日马车上容琦语焉不详的话,心中一动。 笔下的墨汁浓厚,在她停笔的期间一下子洇开了一片,正好盖住了“何须马革裹尸还”的最后一个字。 自从容朝歌被禁足在玄元阁,基本上就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所有外界发生的事情都是沉香告诉她。 她也索性不再去想太多,一心进学,倒是比之前更加沉着了些。曹后一心想要她成为的样子,容朝歌终于做到了,或许曹后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只是,因与外界几乎断绝了一切,她也变得越发寡言少语,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自己心中。连沉香偶尔都产生了错觉,或许容朝歌一直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从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 暖绒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消解不了她身上的冰雪。 说是沉稳,她倒是自己觉得,越发沉闷了。 但是时间久了,抑或是长大了,她对于儿时诗酒茶会那些玩玩闹闹的心思淡了,倒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多一些时间去思考,也就想通了。虽然不见得是正确的,但至少说服了自己,心中便没那么难受了。 “将军难白头,陈将军也算是全了一生的忠义,”容朝歌叹息一声,索性将笔搁置,微微出神,“陈小将军那边战役怎么样了?” 沉香答:“陈小将军得了老将军的真传,用兵如神,年前告捷多次,大败敌军。” 容朝歌点点头:“但愿能早些结束。” 沉香答:“正是,自从桓王之乱被平息之后,各地起义军的气势都小了,皇上如今不必立威,自然天下信服了。” 容朝歌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我记得去年各地乌烟瘴气,且不说军队疲于应付,就连国库也趋于告罄,怎么今年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沉香笑:“公主有所不知。去年皇上一连惩治了好几个贪官污吏,缴获的一律充公。大贪小贪一律砍头,天下无人不知皇上的决心,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国家的财政情况这才好了不少呢。” 容朝歌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头:“齐家,抄获多少?” 沉香抿了抿唇:“说来也奇怪,皇上说齐家通敌叛国,按理来说应当是得到了不少好处。最后抄家听说只是又不少名贵字画,金银珠宝只有女眷那里有一些,齐大人屋内据说是家徒四壁两袖清风呢。” 容朝歌轻哼一声,显然没有相信。 沉香无奈地接着说:“皇上自然也是不信的,但将齐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任何东西。而且当时焦头烂额之际,屡次找不到证据,皇上也只得作罢了。” 容朝歌一针见血:“齐韦呢?” “他自尽了,皇上对外说是畏罪自裁,实际上根本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不过人死账消,皇上就算再不满意,也不可能派阴兵鬼将追到地府逼问齐韦吧。” 容朝歌摇了摇头,却说:“齐韦一定没死。不仅如此,所有贪污的金银早就被他转移了。” 沉香睁大了眼睛:“公主,这可不能胡说。大理寺卿亲自验尸,如何能欺瞒过去。” 容朝歌无意再解释,只是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事情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要复杂很多。甚至我怀疑,现在你所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粉饰太平。” 沉香也面色凝重起来,但很快她还是摇了摇头:“但是谁能这样一手遮天呢。” 容朝歌起身,褪下手腕上的珠串,下意识地盘动着:“不仅现在蒙蔽了皇兄,曾经也蒙蔽了父皇。沉香,你还记得当年的乌戎之乱吗?”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寒日珠浸淫大昭已久,于是布下的一局里应外合。但是如今想来,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真能做到着一切吗?” “后宫不得干政,一向是大昭的铁律。何况寒日珠只是一个小小的淑媛,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把握?” 沉香恍然大悟:“您是说,当时就已经有人通敌叛国了!难道是,齐韦?毕竟他向来是负责外交,与其他周边国家有来往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昭富庶,他的子女也安乐,这样霍乱朝纲,对他有什么好处?” 容朝歌语调沉静,没有丝毫意外:“所以,他一定没有死。他早有给自己留好后路了,他想要的,或许远非金银。” 沉香不寒而栗:“从前我们一点也没看出来,他竟然还有这种心思,甚至不惜抛家弃女……若是真的,齐家上下几百条人命,都葬身在他手中了。” 容朝歌默然,又盘起手中的珠串。她轻轻仰着头,望向殿中自己亲手刻出的神像。 第一次雕刻,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容朝歌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精髓,尤其是那紧抿的薄唇,简直与她梦中的清晏神君像极了。 只可惜原本已经有模子,她只能在那个基础上往下刻,所以才显得五官有些不搭。但这并不妨碍她通过一块石头,去对那遥远天际的神仙倾诉。 神仙不识人间疾苦,不懂人间苦乐。那白玉石的质地,更是工匠的别具匠心,凸显清晏作为神,不近人情又不染尘埃的一面。 真的不染尘埃吗? “你以神之名,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生命弹指化为须臾,又借神之故,三番五次想要除去我这个不该存在的意外,”容朝歌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睛,慢慢靠近,“从你入我梦的那一刻开始,从你为我带上这副耳环开始,你已经介入因果沾染了尘世,你逃不掉了。” “终有一日,你不能再用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俯视我的痛苦,俯视我的挣扎。” 容朝歌轻轻一笑:“终有一日,我会足够强大,强大到你再也不敢俯视我。” 神像那斜长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亮了一下,或许是雕花窗透来的光影。沉香皱了皱眉,努力揉了揉太阳穴,突然一阵恍然,刚才公主说什么了?好像她突然都不记得了。 容朝歌早已转过身,问沉香:“齐韦这人,查得怎么样了。” 沉香忙道:“齐韦是先帝还是东宫太子时的伴读。因为齐家祖上历代为官,所以蒙得祖荫。先帝在时,将礼部尚书一任授予他,实际是因为他才学浅薄,在其他职位多次被弹劾,最后先帝念在当年的情分,所以才给他一个挂名的位子。” 容朝歌思考片刻,说道:“若是挂名,单独开出来一个有名无权的位子也就罢了,礼部尚书可不算是清闲活。” 沉香道:“正是如此。但是我能得到的消息有限,大部分都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情,只不过现在很多人不太提及了。若是想要深入挖掘一些信息,恐怕还需要一些其他途径。” 容朝歌二话没说,从梳妆处众多钗环中翻出一个古朴典雅的盒子,她用手拨动了其中几个机关,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开了,露出里面其貌不扬的一个小方牌。 沉香震惊:“这个是,曹家令!” 她对曹家令是做什么的也略有耳闻,如今更是震惊:“既然太后娘娘把她交给了您,您一定要珍惜才是。江湖一诺千金,若是因为这种小事动用江湖势力,怕是太浪费了吧。” 容朝歌将令牌拿在手上,没有直接递给沉香,而是语气认真:“沉香,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执行,我知道你有时候也是担心我,为我好,但是时间急迫,来不及解释。” 沉香抿了抿唇,意识到容朝歌语气的坚定,于是也没有多言。她并没有觉得冒犯,向来她是主她是仆,只不过容朝歌总是好脾气惯了,她有时候说话也就随意。但是大事之上自然是不能耽误。 她心中也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虽然亲近,但是也必须更要尊重主子。若是连她也没大没小的,怕是会在外人面前落了容朝歌的面子。 她眼神坚定,屈膝行礼,双手捧在胸前。 容朝歌眼中闪过欣慰,将曹家令放在她手心,看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才解释道:“而且,曹家令不仅仅是代表着一个承诺,更象征着家主同样的权利。曹家势力遍布,向来有见令如见人的家规。你用曹家令去调遣曹家势力,再去细查齐韦,自然会容易得多。” 沉香会意,连忙点点头。 容朝歌眼中却闪过忧虑,叫住了她:“沉香,这次一定万事小心。就算令牌丢了,人也要回来,听到了吗?” 沉香坚定点头:“公主放心。” 正是春夏交织之际,京中多雨。雨丝寒凉入骨,最易让人着凉。沉香出去没多久,方才还晴朗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虽然不大,却细密如织。 容朝歌抬起手,微微伸出窗,感受手心的凉意。 她忽然讽刺一笑:“十八岁生辰,竟然要和你一起过了?” 身后的白玉神像依旧静默,纹丝不动。 但是容朝歌知道,祂都听得见。 “父皇母后都过世了,今年皇兄不用再装模做样给我送份大礼了。旁人知道我被禁足了,佑宁公主大势已去,从前巴结的人现在也恨不得离我远点。就算有人真心想给我带些东西,恐怕也难送进来。我知道,就连沉香也都是偷偷进出,恐怕是皇后娘娘心善,偷偷给我行方便呢。” “你要是送我礼物,我可消受不起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容朝歌觉得有些疲惫,于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沉香方才大概是忘了添水,如今只剩半杯泡过头,极为苦涩的茶了。 容朝歌权当解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太难喝了。她呛得连连咳嗽。 剩下的茶根就更不必提了。 她略作沉思,忽然笑了起来。凤眸微微扬起,连一贯沉静的脸庞也多了些柔和。 “既然只有你我二人,也没有酒,姑且对茶而叙。” 她将用过的茶杯盛着些茶根,一点一点凑近白玉雕像,凑近那紧抿的唇。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从石像中看出一丝恼怒的意思,尤其是那薄唇,看起来抿得更紧了,像是十分抗拒。 容朝歌难得找到一丝乐趣,于是毫不客气,将茶一点一点浸在祂唇间。 随后扬长而去,随手将空茶杯置在祂脚下。 茶杯应声而碎,她声音隐隐有一丝嚣张:“你用过的杯子,我不要了。” 第112章 第112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容朝歌睁开眼,眼中闪过疑惑,却没有出声。 自从皇兄下旨将她圈禁在玄元阁,这里就几乎成了一个禁地。宫女太监路过此地都觉得晦气,纷纷避之而不及,没有人会想不开往这里走。 “长公主!佑宁长公主,您在吗?” 容朝歌轻手轻脚走到门缝窥伺。来人显然不可能是沉香,如此大的动静是生怕别人不注意到她吗? “公主,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元宵,”来人方才急促的几下敲门显然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知道她过来之后便很聪明地没有再继续敲门,而是先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夹杂着慌乱:“您快出来,皇后娘娘那边得到消息,叛军快要打到京城了,护国军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赶紧南下逃命。” 容朝歌眉心一沉,声音却不见半分慌乱:“宫中一片安宁,何来这样一说?本宫如今潜心为大昭祈福,纵然国难当前,也万万没有自己逃命的道理。你故意诈我,所求为何?” 元宵声音听起来急得快哭了,却也不敢造次推门:“公主,奴婢是皇后娘娘陪嫁的侍女,前几年因为年纪小没有侍奉在皇后跟前,您陌生也正常。只是现在皇后娘娘正焦头烂额,只好派奴婢来跟您递个话。奴婢万万不敢欺瞒!” 她跺脚,急切发誓:“我若是敢骗公主,就叫五雷轰顶永不超生,神明罚我入地狱!” 容朝歌其实在她说完之后,早就信了八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如今又听她发毒誓,更是心中沉了又沉。 元宵道:“长公主快走吧,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好女眷的车马了。等一会陛下同意后,皇后娘娘就过来找您。如今形势危急,陛下想必不会追究您禁足的事的。” 容朝歌叹了口气:“可是大门锁着,我出不去。” 元宵眼尖地看到窗户,用力推了推,还真推开一条小缝。但缝隙太窄了,显然不足以让容朝歌钻出来。她努力地踮起脚,使劲扒着窗,似乎想试试能不能卸下来。 容朝歌抓住了她的手。 元宵一呆,圆圆的小脸上因为过于用力早就憋得通红,额角还在冒冷汗。外面还在下着小雨,她一路小跑过来没拿任何雨具,此时衣裙已经湿了大半。 容朝歌轻轻叹息道:“别白费力气了,这窗户摘不下来的。” 元宵双眼一红:“长公主,您还是不相信我吗?但是,但是叛军真的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您就执意要留在这里吗?” 容朝歌放开了她的手,神情淡漠又疏离:“若你说的是真的,是去是留,都是我皇兄说了算。” 元宵到底年纪小,没有想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脱口而出:“长公主,万一皇上把您忘了呢?” 容朝歌露出一抹淡笑:“那我就和这座城,同生共死,也算担得起你一句‘长公主’了。” 元宵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容朝歌眨了眨眼,催促她:“既然皇后娘娘已经安排好一切了,那你就快去执行吧,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有关系的。” 元宵摇了摇头,神情焦急又茫然:“那怎么行呢!对了,沉香姐姐呢?我听皇后娘娘说,她那里有一把玄元阁的钥匙。” 容朝歌默然不答。 良久,她走上前去:“元宵,你年纪还小。皇后娘娘给你一个最轻松的任务,就是希望你能赶紧跟上马车,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容朝歌声音转而变得苦涩:“但是,我戴罪之身,本就是是非。所以,请你快些走吧,我也算是不辜负皇后娘娘的美意了。” 元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知道她心意已决,于是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道:“车马就在御花园东门出去的小道上,长公主若是得了皇上的令,一定要过去。奴婢先去安顿其他后妃与官眷了。” 容朝歌含笑点头,目送元宵走远,才终于关上了小窗。 她又几分茫然,又似乎多了几分释然,带着一丝早该如此的意味,像神像走去。 “玄元阁打不开,若是叛军真打来,大概会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里吧。”她自言自语道,“烧起来,听说会很疼。” 她坐在神像脚边,突然急促地笑了几声:“清晏神君恼了,所以决定处置我了?神也会这样没有气量吗?” 她自然地靠在石像上,忽然翘了翘嘴角:“我从前不信鬼神,清晏神君就亲自显灵,告诉我世间有神。那我若是冤死在这里,魂魄大抵是不散,百年之后会不会成了一方厉鬼,能与你抗衡?” 神像白玉的质地似乎泛着光,冷白在逐渐变化,坚硬的石块发出莹润的光泽,逐渐有了几分肌肤的质地。 但容朝歌并没有意识到。 她似乎思绪又飘得很远,很远,很久没有说话。 半天,她才转身,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石像的眼睛。 “我曾经那么讨厌你,觉得你间接害死那么多人,还那么高高在上,好像一切事情都与你无关似的。”容朝歌声音不带感情,倒是像一个置身事外的陈述者,话音一转,“后来想想,或许真的与你无关吧。不过是人性贪婪,总是想要更多。” 她似乎又陷入了很远的回忆,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若祸事因我而起,”她顿了顿,似乎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失败了,于是声音软下来,“那这双眼睛,你拿去好啦。错不在我,你若是听得见,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吧。不要再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了。” 清晏隔着虚空沉默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容朝歌却突然拔下簪子,向自己眼睛狠狠刺去。她早已经下定决心,如今没有半分迟疑,手上力道又快又狠。 就在冰凉尖锐的金簪即将接触到她眼珠的一刹那,她手突然抖起来,好像是被冥冥某种力量牵住,动弹不得。 “当啷”一声,金簪掉到了地上。 容朝歌脱力地垂下手,也垂下头,眼睛盯着那掉落的金簪,一言不发。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将簪子别进自己头发里。 “祸不在你,也不在我。”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眸中涌出点点晶莹,却故作玩笑,“神君果然大度,不怪我之前屡次冒犯,还愿意点醒我这个将死之人。” “是啊,人如蝼蚁,是凡世百年的一点灰,何以值得神来驻足?又如何能与神抗衡?”她摇了摇头,忽然笑起来,“我在心中无数次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是我就是不信命。” “可这样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看着所珍视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都流走了。” 清晏神君唇角抿得更紧了些,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 玄元阁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雨水丝丝密密,暗沉的天际之下,站着一个玄衣龙纹的年轻男子,他在这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容朝歌的自言自语。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泞的腥味,容琦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曾经也称得上是俊美无涛,弱冠年华是无数闺中少女的意中人。如今登基几年,却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意气风发。他的眼睛轮廓与曹后仅有五成相似。曹后那双凤眸显得威严又端庄,而容琦不笑的时候却显得阴鸷,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狠狠地盯上待宰的羔羊。 容朝歌前十五年看见的容琦,无一不是笑着的。他似乎提前用尽了他这一生的快意,于是自从登基之后,容朝歌就几乎没有见他眼中含笑。就连对妻子,他似乎也早就失去了曾经虚与委蛇的力气。 暗沉的天气,暗沉的龙袍,不详的玄元阁中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两个人见面,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两个人似乎都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感知,也下定决心了。 容琦的步伐不算很快,不算很慢,视线却一眨不眨地放在她身上。 容朝歌也不躲不闪。走近才看到,容琦脸上的憔悴。大约是熬夜处理奏折,他眼中的血丝几乎连成一片的红色。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他曾经站在落满霞光的门前,说出此话。今时今日,他还是这样想的吗?容朝歌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到容琦的手放在紫宸剑上。 佩剑早已成了他的趁手之物,他不需要去看,就能轻易地拔出来,将剑戳向对面的人,然后手腕一转轻轻一提,甩甩剑上的血珠,就可以扬长而去。 容朝歌在等着他拔剑,可他却先笑了:“佑宁都知道了吧,没有什么想对皇兄说的吗?” 平日里,容朝歌必会害怕地后退。如今倒是觉得释然。 她还没有开口,却见皇后温静颐在三两个宫女的拥簇之下,提裙奔来。旁边的几个婢女都快跟不上她的脚步了,一边撑着伞一边唤道:“娘娘慢一些,仔细路滑!” 温静颐却似乎嫌发间的钗环碍眼,于是三两下将几个不重要的步摇摘了塞到婢女手中,跑得更快。 容琦最终没有拔出剑,他听到了声音,于是缓缓回头,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发妻。 温静颐冒着雨,不顾地上的泥泞,一下子跪在地上:“陛下,臣妾恳请陛下三思。” 她看起来狼狈,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倔强:“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也只好舍生取义了!” 容琦的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容朝歌难掩慌乱,很想质问她一句,你我交情何至于此。 容琦神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就这样缓缓走出殿。他一言不发,站在檐下俯视着温静颐。暗沉的天色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但实际上他眼神中却不仅翻涌着怒气,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存在,让容朝歌确信,他至少不会一剑捅穿温静颐。 “你说什么?” 温静颐字字确凿,他却仿佛隔了雨帘,听不清她的话。 温静颐嘴角浮起一个笑容,牵动着眼角都像是在笑:“臣妾求陛下成全。” 她的名字,包裹着温和,安静,美好。 雨中的温静颐与这些词语完全不着边,她头发有些散乱,被雨搓揉得湿粘,贴在鬓角。华裳金丝的大凤尾羽浸泡在泥水中,看不清颜色。 偏偏那双眼中,执拗倔强到近乎偏执,一错不错地对着容琦,就好像在说,无论陛下成不成全,我都会做我想做的。 何止是容朝歌,容琦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 她向来进退有度,举止从容。她会对他诉说爱意,但她也从不逾矩,更从不奢望他帝王家给她独一无二的偏宠。 她自出嫁以来,将一切打点得妥帖。诸事不宜,她亦然从无抱怨,事事为他筹谋,从无违逆。 她是温室里的芍药,是温香软玉中最剔透的一颗明珠,是权利的筹码,是枕边的点缀。 可她骨子里是一枝宁折不弯的竹。她可以接受在任何地方生长,扎根,但没有人能改变她心里的意。 何至于此…… 容朝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容琦。 第113章 第113章 容琦望着温静颐沉默良久,才终于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你疯了。” 他转身,将紫宸剑握在手中,声音一如既往冷冷的:“你愿意跪,那就跪在这里吧。” 容朝歌急促呼吸了几下,高声喊道:“静颐姐姐!” 容琦怒,握住容朝歌的肩膀,字字低沉:“她是你皇嫂。” 容朝歌嘴角涌起一抹讽刺的笑容,眼神好不避讳,直直看着容琦:“她嫁给你当妻子,真的好可怜。我宁愿她从没嫁过人。” 她方才刻意压着声音,用眼神瞥了一眼,认为在雨中的温静颐大约并不能听见这边的话。 不等容琦怒,她挑眉冷笑:“她宫殿的熏香混着大量的麝香,一定是你的手笔吧。” 容琦脸色渐沉。 容朝歌幼时爱好广泛,多有涉猎,因此早就发现了端倪。此番他的表现,完全相当于直接承认。 “皇兄是怕重演父皇的子嗣争斗的悲剧,还是怕外戚干政后宫专权的事情再一次发生?皇兄做的确实很到位,这些年,后宫竟然没有一个子嗣降临。” 容琦眼神沉得吓人,手上青筋虬结交错,却一言不发。 容朝歌已经能想象到紫宸剑下一刻出鞘的样子,但她早就不怕了,于是索性将所有事情都摊开说,又嘲又讽:“皇兄确实深谋远虑,等我死后,皇族直系仅剩您一人,岂不千秋万世独拥江山?” “呵。” 容朝歌本以为容琦会暴怒,一剑封喉,给她一个痛快。出乎意料,容琦却微微勾起嘴角,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东西。 “若是臣子对君上说出这番话,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容琦叹了口气,当真是像兄长在责备不懂事的妹妹,“但皇妹不懂事,父皇母后皆已崩殂,皇兄该代为管教。” “只是皇妹身娇体贵,母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若是孤伤了你,怕是以后没法跟母后交代了。” 容朝歌沉默。 她以为,容琦早就下定决心要动手了。为何偏偏这时候又提起母后? 容琦却好像忽然放松下来。他抬步绕过容朝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生下来的时候,母后还不是皇后。那几年,我是被其他妃子养大的。后来才回到她身边。” “我拼命学习,希望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认可。” “可她临死,都在想法设法得算计我,把我当成外人,给她锦上添花亲手养大的小女儿铺路。” 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容朝歌,她把所有对我的爱和亏欠都补偿给了你,连曹家令也交到了你手上,到底凭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他低吼出声。 陈年的执念埋藏在心底,发霉腐烂,有朝一日可以得见天日,不会烟消云散,更不会成为治愈伤疤的良药。腐朽的气息人人避之不及,却摧枯拉朽般席卷一切。 “我也想吃糖葫芦。”他快速地瞥过那红彤彤的果子,视线落在曹后身上。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只敢用手轻轻拽着皇后的衣角,学着妹妹那样撒娇。 “琦儿,你都多大了,还和妹妹抢糖葫芦吃呢?”皇后笑骂了一句。 容朝歌歪了歪头:“皇兄也想吃?呐,给你,但要给我留一半。” 容琦却没有接过,而是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他后退两步,一言不发地跑开了。 ——她在向我炫耀她有母后独一无二的偏爱,如果我需要,只能从她指缝中捡她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有她施舍给我,我才能有。 殿中,神像前的容朝歌听他旧事重提,桩桩件件,只觉得不可思议,到最后无话可说。 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一生苦难不顺的根源,仅是幼时的求之不得的一个糖葫芦吗? “孤讨厌糖葫芦,甜得发苦,酸得发涩。”他声音很轻,像是在竭力抑制话语中的颤抖。 童年不被认可的遗憾和身为皇家子弟的骄傲让他变得格外偏执多疑,没有人会偏爱他没有人会认可他,没关系,他也不需要了。 他终于坐在了皇位上,所有人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父皇做不到的,他会做到。终有一日,天下人都会赞美他。 纵然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不会后悔。他不在乎的。 容琦忽然舔了舔牙,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意:“孤觉得佑宁说的不错。” “如今大昭直系只剩你我二人,若一人死去,另一个人自然是君主的不二人选。” 他将紫宸握在手中,突然拉过容朝歌的手,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把剑硬生生地塞进她的手中。 他突然露出一抹温和到诡异的笑容来:“皇兄替你扫清了所有障碍,你要记得替皇兄实现愿望。” 象征大昭皇权的紫宸就这样被随意地交到她手上,容朝歌还没有从死亡的阴影中脱离,一下子被这个事情走向砸懵了,口不择言:“凭什么!父皇任用奸佞,妄信神明,你疑心重重,滥杀无辜,江山一朝倾覆,你这时候想起我这个皇妹了?” 容琦就这样微笑着看着她,好半天才幽幽得说一句:“是啊,凭什么?” 他不等容朝歌继续说,就自问自答:“没有凭什么。” 他不像是告诉容朝歌,更像是穿透一切时间空间,对着儿时那个委屈不甘,最后作茧自缚的自己,给一句波澜不惊的答复。 总是苦苦追寻的答案,苦苦证明的结果,到头来发现其实就是一句,没有凭什么。 时也,命也。 “母后希望你要好好活着,”容琦从喉咙中溢出一丝笑意,沙哑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别让母后失望。别让……皇兄失望。” 容朝歌方才震惊之余,只当他是一时兴起逗弄耍她,再看他如此神色,她顿时心里一凉。 她不敢深思,单手握住紫宸,手腕一转恶狠狠地将剑柄抵在他胸口:“怎么,你要去死了,你要保全你的名声了?” 她忽然拔剑出鞘,剑横颈侧。她第一次拿着剑,有点不习惯这个重量,手腕还在微微发抖:“那我现在就自刎,皇兄花言巧语还是留着以后九泉之下给列祖列宗交代吧。” 容琦似乎觉得遗憾,忽然低低叹了口气,目光移向殿外的温静颐。虽然侍女给她打着伞,但衣衫早已湿透,更显得人单薄。 本来不想威胁她的。 “方才皇后还与朕说,京城官吏及家属都在陆续转移去江淮避祸。若是乱兵追上去,能活几成?陈将军府的人,现下刚得了消息,不知来得及转移吗?” “哦对,齐姑娘的父亲齐韦,说不定也在江淮等你呢。虽然齐姑娘已经殉节,但说不定你与齐韦有很多话想说呢。” 容朝歌咬紧牙关,平日里白皙的脸更显得惨白。 容琦像是儿时那般,拍了拍她的头:“皇兄要守城,最后再拖延一些时间。佑宁,听话。” 容朝歌缓了缓,终于知道自己早已经败下阵了。她手还在抖,眼眶通红不已:“你真是机关算计,榨干人的最后价值。” “让我替你背负了亡国之君的骂名,就能让你不被偏爱的幼年得到慰藉了?你真是幼稚又恶心!” 容琦仿佛没听见一般,脸上的神情堪称和颜悦色。他想,他这一生或许真的做错了很多,但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今日了。 他垂了头,眼神终于染上了些许笑意,承认了她的辱骂:“或许我确实不如你。” 陈年的罅隙终于被他亲手断掉。他将一生的耿耿于怀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终于让她不得不屈服。而终了,他才意识到,其实不过是自己在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自己的逃避。 “对不起。” “但是,只有你才能救他们了。” 若不是她,还有谁能救大昭呢。他又能放心交给谁呢? 容朝歌低声怒吼:“我救不了他们,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容琦盯着殿中面目全非的神像看了很久,攸然一笑转身,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神明在天上会眷顾你。反正,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容朝歌脱力一般一下子跌坐在殿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消化着这个结果。 容琦大步走出殿,歇下了心中的所有沉珂,他身边的戾气好像一下子都散去了。他面无表情俯视着温静颐。良久,他忽然伸手,抹掉她眼边的雨水。 “皇后想好了?” 温静颐闭了闭眼,微微一笑。她似乎感受了一下颊边和雨水同样冰凉的指尖,才坚定笑着开口:“臣妾,求陛下成全。” 容朝歌突然冲出玄元阁,扑到温静颐身边:“静颐姐姐,你不要犯傻。” 温静颐扭过头,揉了揉发疼的膝盖,扶着婢女站起身。她将婢女手中的伞用力向容朝歌的方向推了推,无奈一笑:“做糊涂事才是犯傻,我现在清醒得很。” “于理,我是一国之母,君王死社稷,我哪有逃难的道理。于情,我是陛下的妻子,自然要生死相随。” “索性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不至于给大昭丢脸。”她微微一笑。 “朝歌,对不起。”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紫宸剑,突然说道。 死反倒是一种解脱,对于容朝歌来说,她被迫套上了一层枷锁,还要独自走更远的路。 容朝歌默然片刻,视线落在她小腹,突然开口道:“与你无关。倒是我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温静颐像是早就知道,全然不在意:“没关系。” 容琦在一边,神色变了又变。 温静颐推了推容朝歌,见她一步三回头终于离开,这才笑着抬头跟容琦说:“再看我一眼吧。” 容琦不明所以却心有所感,下意识侧头偏望。 纸伞轻轻上移,温静颐明艳俏丽的眉眼被雨打湿,却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容琦心中一动,一阵恍惚。那青绿色的伞面好像变了样,连带着周围的石板路,也消失不见。恍然间是那日锣鼓喧嚣,红罗帐中,他用喜称挑开大红盖头。 红布微微掀起,她凤冠霞帔明眸皓齿,唇间那一抹朱红胜过万千霞光。 只可惜那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抬眸那一眼,到底看清几分他眼中的算计和虚伪,他不得而知。但她好像总是这样默默地忍受一切,久到连他都习惯了她的一切,好像本就该这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的一生,自己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窄到任何人都融不进来。谁曾想,他最初是多么渴望能获得最单纯的偏爱。 温静颐总是这样静静看着他,那双眼好像在说,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臣妾会一直陪着你。 她做到了。 不等容琦追念,下一刻,温静颐忽然从手中翻出一把尖刀,一下子划伤了自己的脸。长长的疤痕带着血珠,横贯正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容琦一慌,下意识夺过刀,怒:“你……” 温静颐小声说:“唯有如此,方能保全自身。” 容琦又气又怒:“朕不是这个意思。朕……”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的心跳如擂,却在她温和的笑意中败下阵来。 他在乎的。 他手抖了抖,按住她的脸,低声:“很疼吧。” 温静颐笑着摇了摇头:“来之前就吃过药了,没感觉。” 她看到了他的神色变化,心中亦是一动:“陛下会嫌弃我吗?还会像以前一样拉着我吗?” 容琦别过脸,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忽然划过脸颊,坠入地面。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在一起,任雨水冲刷,也不会再冷了。 “静颐……”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温静颐眷恋的目光落在手上片刻,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很淡,带着雨水似的凉意。或许她曾期盼已久,可拿到手里,却发现不过如此。 她垂下眼,主动挣开手,催促道:“快走吧,陛下。” …… 容朝歌最后一次回头,心中涌起了极大的悲伤。容琦对温静颐的感情,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身处在其中的温静颐又怎会不知? 但是她只道是假戏尚可真做,日久生情,她并不想打破温静颐的一场欢喜。 容琦登基后,天下大权尽握手中,他不需要谨小慎微再去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与虎谋皮虚情假意。 喜怒无常性情初显的时候,没有人能在他身边待过一周。 温静颐却始终如一。她的爱意就像是最温和的水,汹涌而沉静,可以蜿蜒成任何形状,柔和地包裹着一切。 “静颐姐姐,皇兄他对你真的好吗?” 温静颐柔柔地一笑:“你皇兄是我的夫君。” 容朝歌没有外人的时候,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尤其是她与温静颐熟悉了之后,知晓她的水深火热,更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是所有的夫君都是好夫君,我要是你,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温静颐拉了拉她的袖子,无奈一笑:“朝歌……” 容朝歌转念想到容琦那性子,又觉得不可思议:“静颐姐姐,你究竟怎么就爱上我皇兄了,怎么就非他不可了?难道那些虚情假意,你都当真了?” 而温静颐的回答,却让她愣住了。 温静颐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妻子对待丈夫就该是这样,与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我是大昭的皇后,自然要母仪天下,做天下人的表率。这是职责而已。那日,我若是被指婚给其他人,我同样会尽我的职责,履行妻子的义务。” 她眉眼温和,声音却显得格外平淡,这些是她岁岁年年被家族教导的东西,她谨记于心,如今脱口而出,自然又流畅,只是不掺杂任何感情。 “我的夫君,若是爱我,呵护我,我自然会对他更好。但他若是不爱我,我当然也没有立场去苛责他。那便各行本分,又何苦如你所说,纠缠至两败俱伤。” 温家嫁女仔细遴选时,她主动请缨。事后,母亲曾问她,是否早有定情,又可知皇室危险。她是怎样回答呢? “嫁给谁都一样,我受温家庇佑多年,如今学有所得,自然也要嫁得最好,才能给温家带来最好的助力。” “我不惧风浪,也不怕磋磨。只有站得足够高,我才能施展能力。” 少女时期的温静颐眼波流转,绽放出一抹明艳的笑意道:“这是我的本心。”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第114章 第114章 洛城。 “……将皇位传给佑宁长公主,尔等当奉其为大昭君主。” 容琦下达的继位旨意,容朝歌或许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都城危急,陛下不过是权宜之计。”不少老臣摇了摇头,“皇位之事,还应慎重,佑宁长公主身为女子对政事一窍不通,心性尚稚,如何能治理好大昭?依我看,还是应该徐徐商议,再定夺。” “等你再徐徐,整个大昭都要成为那蛮子的口中食了!”冯将军怒骂,“皇上金口玉言下达的旨意,你们要抗旨不成?” “天天三思后行,就是你们这帮人把大昭拖成这样子的!要早早地打过去,哪有今天这么多事,陈将军一家……也不至于。” 他话到嘴边,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可他显然并非在叹惋,那狰狞的神色就好像要把他们都吞进腹中才能解恨。 容朝歌神色一禀,心乱如麻。 司徒嫣的父亲司徒志此时走出,神色亦然是凝重:“冯将军慎言。连年战乱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皇上以身殉国也是不愿看大昭就此败亡。若是此时我们再乱了,怕是大昭就真要完了。” 他抬眼,姿态谦逊地对容朝歌开口:“事已至此,陛下旨意,我们自然要遵守。” 他话锋一转:“自古以来,我大昭君主即位,诏书玉玺紫宸一样不可缺。皇上继位之时没有先帝亲笔的诏书,已然是破例。若佑宁公主没有诏书也没有玉玺,空有一把紫宸,只怕民心难归。” 容朝歌面无表情,没有应答。 冯将军见状立刻辩驳:“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破规矩!佑宁长公主也是先帝嫡出,怎么就不能继位了?那你说,还有谁配坐这把椅子!” 司徒志苦笑一声,他早就看出了容朝歌临危受命不过是不得不为之,若不是当年容琦将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都杀干净了,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她来坐这个位置。 她心里的不愿,恐怕并不比他们少。 只是如今坐上龙椅上的人,不仅要能服众,更是要力挽狂澜,否则便是千秋万世身败名裂。 简陋的朝堂上一片混乱,容朝歌皱了皱眉,重重地将紫宸剑拍在桌子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她声音清晰,带着冷峻和悲伤。一路风尘仆仆,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她就像是平静而麻木地接受了现实。 “我身为大昭皇室,国家有难,我责无旁贷。皇兄能做到的,本宫也一定能做到。我容朝歌在此立誓,国一日不安,我便一日不嫁不娶,绝不让大权旁落。”她将心中早已滚过千百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语气变得坚定而又郑重,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是我心中所愿,非他人胁迫,亦非无可奈何之举。至于千秋万世身后名,那便留给后人去讲吧。” 她话音落下,便不再理会堂下的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遥远的门外。 一人衣衫翩跹,骑着骏马飞驰而来,看清来人身形容貌后,容朝歌面上一喜,心中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沉香摸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和泪水,高声响彻堂前:“玉玺在此,还有何人不服!” 堂后,元宵脚步匆匆,从衣袖中拆除一片长长的布条,高高举起:“此乃皇上亲笔所书,将皇位传给佑宁长公主。若有人还敢质疑,一律按照谋逆处置!” 司徒志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说道:“此物在你手中,为何方才不拿出来?” 元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容朝歌。容朝歌很轻地扯了扯嘴角,从她手中接过了诏书,却一眼也没有看。 她闭上眼睛,听脚下众人接二连三高呼“女君万岁”。那一刻,她心中的所有怨怼尽数散去。无人再替她拂落肩头霜雪,那她自己就要学会不畏严寒,甚者,替他人撑起一把伞了。 国泰民安,江山社稷,在她眼里心里有了具象。 她不再恨命运弄人,不再怨天意难测,手中的紫宸如此沉,可利剑出鞘的一刹那,却映出千古女君那一双沉稳的凤眸。 她是大昭的君主,护佑安宁不再是他人的期许,而是她的责任。 谁曾想,就在几年前,多少皇族相残只为争储夺位。而如今,只剩容朝歌一个人,拖着摇摇欲坠的江山,踽踽独行。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年幼的女君究竟能替大昭皇室将这苟延残喘的江山再续命几年。甚至,所有人都认为,她很快就要像当初不得不坐上那个位子上那样,滑稽可笑地跌落下来。 她那样的忍辱负重,用最谦卑的姿态面对周围所有咄咄逼人的外族,给大昭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她那样的雷厉风行,用最果断严明的手段,将朝堂上下一一整治。 佑宁元年,长公主容朝歌继位大昭君主,仪式从简。重整军队,降低税赋,向周边国家示好,约定每年缴纳贡钱。经举荐考核,任命崔然为礼部尚书。 佑宁二年,轻徭薄赋,广开粮仓赈济灾民,百姓得已休养生息。废除所有神明的祭祀大典,拆除庙宇。 “百姓都没吃饱饭,供给神明,有什么用?”容朝歌轻哧一声,“神明若是降罪,那便冲我来。” 佑宁三年,缉拿前任礼部尚书齐韦归案。盘根错节牵连出一众涉案官员,尽皆斩头,以儆效尤。 期间,不乏有人质疑她的行为是要效仿先帝容琦,并劝说其如今缺银少粮,朝廷无可用之人,应该从轻发落。 容朝歌闻言冷笑,一下子将奏折扔在地上:“齐韦曾是本君父皇伴读,父皇正是顾念情分一再容忍,才纵成他酿成大错。” “你要替他求情?那你可知道,齐韦当年早在乌戎作乱之时,便早有萌生背主求荣的念头,还曾借先帝之名义假传旨意,贻误军机。历朝历代,他所作的任何一件事都按律当斩,连坐九族。” 容朝歌见堂下之人脸色发白,显然是收了好处,才大着胆子来作说客,不由得冷笑一声:“这种人,留在朝廷不仅是祸害,更是会寒了其他人的心。你说呢?” 堂下人身体发抖,久久不敢抬头。容朝歌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爱卿所言朝中无可用之才,确有此事。依你所见,该如何解决?” “臣……臣以为,应广开言路,请老臣举荐……” 容朝歌才听了几个字,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唇间留着一抹冷淡的笑:“举荐,把你这种庸才举荐进来敲骨吸髓,于朝廷有什么用吗。” 他猛地一抬头,完全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尽被看透,他眼神慌乱,连连求情。 “你身为余家子弟,贤妃余氏的教训历历在目,还不能让你清醒吗?霍乱朝纲的罪名,你家的罪名从不比齐家轻。皇兄和本君都没有处置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能尽力报国,可惜了。”她声音不急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楚地扣在他心上。 听到最后,他痛哭流涕,希望容朝歌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容朝歌恩威并施,将他收的好处一律充公,又打发到一个偏远的地方为官。她专门任命了大理寺卿彻查此事。虽免不了有人依旧私下勾结,但朝廷作风在上,地方官员也都收敛了许多。 佑宁四年,重新开始科举,为朝廷选拔可用人才。 佑宁五年,原先萧条的民生早已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而近乎砍半的国土成了众人心中的弊病,所有人都在渴望有朝一日能够重整河山,再现辉煌。 佑宁六年,民间祀神屡禁不止,女君下令将庙宇全部拆除,金身塑像全部融毁,用作制造兵器。 佑宁七年,江淮一带连年丰收,兵强马壮,恰逢蛮夷内乱。女君任命冯将军为主帅,一路收复故土失地。 此乃民心所向。无人甘心臣服异族,民生沸腾,早已自发组织反抗。蛮夷与大昭没有血海深仇,也无心死战到底。 此番收复失地,路旁百姓夹道相迎,喜极而泣。只可惜,历代王室积攒的财富,修建的宫室,全部在蛮夷的烧杀抢掠中烟消云散。 冯将军一路打到蛮夷,借平定叛乱为由,拿走不少粮草。依他所言,此番也算是物归原主。女君将所得尽分发给民众,民心大好。 佑宁九年,女君将先帝后遗骨迁陵合葬,并着史官一一记录。着礼部操办祭典,不为祭神,只为曾经为大昭拼死一搏浴血奋战的将士祝告,追封一众英烈,抚慰家眷。追封陈将军为敬国公,赐陈缘一品诰命,特许其重建将军府。 佑宁十年,曾经萧条的民生逐渐恢复。 至此,容朝歌也不过二十余岁。从不被看好,到所有人寄予厚望,她似乎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宠辱不惊,又雷厉风行。 她骨子里带着灵帝的仁慈,会为战场上的无名士卒祝告,会优待寒门学子,会善待宫人。她流着与厉帝同样的寒凉的血,会在该出手时毫不犹豫出手,潜藏蛰伏后一击毙命,彻底清理掉目标。 她好像生来就适合这个位置,没人问过她走到这一步都经历了什么,也鲜有人知那曾经留连诗酒的小公主,早已被她自己亲手埋葬在宫闺。 更没有人知道容朝歌的屋子里,摆着半尊看不清面庞的神像。她望着它的眼神总是复杂极了,而且常常只是静静地望着,不作他语。极其偶尔摸一摸耳边的珊瑚珠,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看,我都做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的态度,不像是求神的谦恭与祈祷,从来都是轻松而肆意的,就像是对朋友诉说。 只是神像朋友从来都不会回答她。 她当然也毫不在意。屏退所有宫人,她解下头上最后一支钗子,乌发如瀑般披散开来。重重帷帐散漫飘飞,只留下一个孤绝又疲惫的背影,缓缓卧下休憩。 等待新的一日轮回。 第115章 第115章 佑宁十一年,多地突然同时出现天灾。好在女君早有准备,及时开仓放粮,又派遣了许多医师救治。 但情况并未好转,旷日持久的自然灾害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本就不充足的国库已经濒临告罄。 人心浮动。 佑宁十三年。 容朝歌还未睁开眼睛,只觉得胸中一阵憋闷,像是要把所有喉中的气都耗尽一般。她侧过身子,猛地咳嗽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沉香担忧又心疼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只是摆了摆手。 “到时辰了吧,该上朝了。” 沉香忙道:“女君,您身体还没好,不急于这一时的。” 容朝歌笑了笑:“身为女君,怎么能日日告假?父皇与皇兄都曾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日日勤勉殚精竭虑,我若是惫懒,哪里对得起大昭?” 沉香眼中划过悲伤的神色,但很快被她掩饰住。她唤来小婢女,手脚麻利地替容朝歌梳洗,再趁她不注意,绞断几根鬓角明显的白发。 沉香一边动手,一边反驳她方才的话:“女君如此为国为民,谁敢说您的不是?” 容朝歌和缓一笑,微微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朝会,众人见到多日未露面的女君,将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上奏。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她方才只轻轻扫过一眼,便见形势危急,刻不容缓。 “济县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早春又逢蝗虫作祟,雪上加霜。百姓苦不堪言,恳请女君全免赋税,开仓放粮救济!” “大河涨水,陵阳尽没,百姓流亡,饿殍千里。恰逢夏日,城中多发疫病,恳请女君派遣郎中前往救济!” 容朝歌手一抖,撞落案台朱笔,在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狰狞的伤疤涌出未干的血。 她垂下眼眸,见堂下声音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将国库中的银两与粮食全部赈济,此番形式严峻,还是务必要保证百姓安稳。” 而堂下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容朝歌接着吩咐沉香:“宫中的开销再节俭一些,维持基本生活水准就是,一律不得铺张。” 沉香站在一旁,恭谨地应下了。但她清楚地知道,早在几年前,宫中就在容朝歌的授意下实施这套水准了。所谓节省,也只能是杯水车薪了。 好半晌,户部侍郎才颤颤巍巍道:“女君,这几年税赋极低,但开销巨大,国库早已见底。国难当头,我等臣子也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产,如今再无一丝富裕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朝中人心浮动。 户部侍郎咬牙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如今只有重新铸币,才能暂缓燃眉之急了。” 司徒志果断否决:“钱不会无中生有。大量铸币只会让民间的商价翻倍,加大百姓生活负担。如今百姓已经水深火热,若是再这样做,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崔然果断站出来:“女君!现在各地流言纷纷,当务之急是先平息内乱骚动。否则内乱频频,难免周遭虎视眈眈的大国趁机渔翁得利。” “依臣所见,这几年地方官员横征暴敛,还应该从源头解决财政问题。不仅震慑官员,更是解决了国库难题。” 容朝歌垂眸深思:“你所谓横征暴敛,在何处?这几年本君已经尽可能降低赋税,官员从哪里敛财?” 崔然直言不讳:“科举敛财。” 容朝歌掀起眼皮,淡淡地望过去。所有人都将头尽可能埋低,似乎生怕被怒火殃及。十余年前大昭经历大难,官员大换水,如今朝堂做官的大多是前些年科举选拔上来的人才。 如今崔然此话,无异于直接指着他们骂他们来路不正。 可偏偏他们资历浅薄,若是公然叫板,怕是要做出头鸟。谁人不知女君对崔然一向很赏识。 崔然沉眉,语气也尽是哀婉痛惜:“科举本是为选拔民间优异贤才,某些地方官员却徇私舞弊,只认银子不认才,这几年的考生质量严重下滑。大有怀才不遇的书生被埋没。” 容朝歌将视线落回崔然身上。当年,是崔然力排众议,将沉寂已久的科举重新执行。如今才几年,这一套东西就执行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有人登时站出来反驳:“崔大人,当年是你主张科举选才吧,如今竟是酿成这么大的后果,你该当何罪?” 容朝歌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兵部侍郎汪佑摇了摇头:“凡是都有两面性,崔大人当年也是一片赤忱,又怎会料到如今?天有不测风云,哪里是我们凡人能预测的。”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只是女君,开仓放粮的事情还需谨慎,天灾不可避,只怕人祸。别忘了,那蛮夷当年气势汹汹最后又是怎么落到那般境地的。想要一个大国倒下,无外乎都是从里面散了。女君,十几年前的教训历历在目,臣恳请女君三思。” “人心不可测,若是将国库所有的钱都掏出去,危难当头,我们去哪找士兵?没有粮食,士兵都吃不饱,哪来力气打仗?” 容朝歌只觉得方才的胸闷又一次席卷了她全身,可她生生忍住,才没有在朝堂上发作。 沉香一直垂手侍立在她旁边,此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面色发白,于是沉声道:“此事容女君思索一番,明日再议。诸位今日早朝便散了吧,若还有要紧事就递折子。” 容朝歌回去休息了很久才稍微缓过来了。她见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也不外乎这些事情,不由得惨然一笑:“不过是把权衡取舍的难题又抛给我了。” 沉香摇了摇头,低声安慰道:“女君,您向来直觉很准,这一次也一定没事的,不要太忧虑。” 见门外小太监凑近,似乎是想敲门,又怕打扰女君休息,沉香见容朝歌摆手,果断打开了门:“什么事要禀告女君?” 小太监声音虽然放低,但是殿内安静,容朝歌听得也真切。 “镇国侯大限将至,解家来人请女君赐个封号。” 自从返都后,容朝歌做足了表面功夫,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官员,为大昭有过贡献,都尽了死后哀荣。生者更是都有所封迁。解老先生三朝元老,于情于理,容朝歌都应该送他一程,以表君臣和睦。 但多事之秋,容朝歌不仅身体有恙,眼下还有更加急迫的事情要做,又哪能再费心处理这些事。沉香心想。一会让礼部那边去拟几个封号就是了。 沉香这样想,于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殿内,容朝歌却径直起身:“本君去看看解老先生。” 解老先生在昭灵帝执政期间被封为镇国侯。解老先生为人刚正,从没为自己家中谋私,子孙什么能力就做什么官,这也是容朝歌佩服他的一点。因此解家儿孙众多,但在朝堂没有身居要职的,不过是零零碎碎在地方做些小官。 但是解家向来会来事,从不招事也不找事,因此低调中谋得了这么多年的安稳。 容朝歌过去的时候,解家儿孙都已经齐聚堂前,人人面色哀恸,见到容朝歌自然是一番讶异,礼数周全地将她请进去。 容朝歌婉拒了大张旗鼓的排仗,只拉着昔日的姐妹解云,要以晚辈的身份再送老先生一程。但解家上下也无人敢怠慢,早有人引路,并提前叫醒了解老,说君上来看他了。 解老须发尽白,此番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不过是到了年岁身体枯竭,他被人扶起来,勉强睁开了浑浊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容朝歌。 解云跪在塌前,脸上的神情悲喜交加:“祖父,我是解云,这是朝歌,我们来看您了。” 身后有人斥了一声,似乎让解云不得无礼,不能直呼女君名讳,但她知道这时候容朝歌并不希望别人称呼她女君。 解老眯起眼认了认人,褶皱的皮下包裹着嶙峋的骨头,看起来有很重的迟暮之气。他撑起身来,忽然笑了起来,看起来很和蔼:“小云回来了。” 他指着容朝歌,恍然大悟:“小云,这是你好朋友,你带她回来看爷爷了?” 解云含泪,笑着点了点头:“对呀,祖父还记得她吗。” 解老哈哈一笑,但笑起来却显得中气不足的样子:“哎呀,怎么不记得,你们小时候淘气躲我屋子里,还是我护着你们呢。” 解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容朝歌,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含着热泪。 解老摇了摇头:“我老啦,我老啦,护不住了。” 他又眯起眼,看着屋外,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憧憬外面的阳光,想要在晒一晒太阳。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大昭也老啦。” 满屋人人变色。 众人似乎都不在乎解老说了什么,只在乎容朝歌怎么想。他们紧张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 还不等有人出来打圆场,解老再一次絮絮叨叨起来。 人老了似乎就喜欢翻旧账,喜欢讲年轻时候的事情,喜欢指点江山。在生死交织的这一刻,他不必再理会君臣,他只是讲心中的遗憾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皇上当年赐我镇国侯,我感念皇上提携恩呐。皇上仁慈,把大昭也打理地妥妥贴贴的。” “琦儿那孩子,鲁莽了些,但也难得意气,君王死社稷,大昭又多了这么多年。” 容朝歌一言不发,黑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平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她看懂了周围人的欲言又止,但制止了周围解家人阻止的动作,于是听解老接着说道:“终究是老了。” 他像是开始胡言乱语,似乎在感慨自己,人生如寄。又似乎在感慨大昭,命薄西山。一个垂垂老矣的人,想要让他重返青春意气,可能吗?不可能。 他像是在感慨曾经,又似乎对现在愤懑。人总是不自觉地去对比前任和现任,原先的因为已经故去,所以就会被人在心中无限放大功绩,似乎趋近梦幻般的完美。而现任因为存在,所以缺憾。 容朝歌后来是怎么走出解家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无数解家人诚惶诚恐磕头认错,求她宽恕老先生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解老先生一生忠君为国,本君怎会苛待。”容朝歌语气沉沉,却又觉得心中沉闷,原本在宫中的那种郁结似乎更浓厚了,明明只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却仿佛能把她压垮一般沉重。 她转头,一直陪伴着她的解云缓缓走上前。当年姐妹几个,一向是她最识大体,懂进退,察言观色最在行。 若是她也不着痕迹地祈求她宽恕老先生的胡言乱语…… 解云抹了抹脸上的泪,叹了口气:“这话虽不该我说。” 容朝歌心中一沉。 “但是,朝歌已经做的很好了。” 早已嫁人生子的她褪去了少女年华的娇俏,变得成熟稳重,更知道如何一句话抚平别人内心的愁思。她鬓发高挽,眉眼柔和,拉过容朝歌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有人三岁内阁听学,有人十八临危受命。有人接手的国家民生富庶,一生无功无过便得史官一句赞扬,有人在乱世浮沉中开辟了一方安宁,此功千秋万世,何须妄自菲薄。” 第116章 第116章 济县 容朝歌穿着最朴实的衣装,一路骑马赶来。尘土飞扬,显得她狼狈不堪,但她并不在意。 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知道暗中有无数暗卫在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只为保障她的安全。 几年前的战争历历在目,容朝歌一直提着心。好在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如崔然所预言的内乱,恰恰相反,一路上容朝歌基本上都没见到什么人。 只有成片成片皲裂的荒地,寸草不生。日头正晒,此处也没有树荫遮挡,周围人迹罕至。但容朝歌凭着记忆,知道附近有村庄,准备去落脚,好更了解一些实际情况。 奏折上报的情况,到底是真实还是夸大亦或者有所隐瞒,她必须要尽快确认。 容朝歌叫停了马,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下马后招了招暗卫,示意牵走马。 干枯的树后,稀稀落落着几个朴实的农户屋。 她逐一去叩门,却没有一个人打开。她正疑惑,忽然身后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来一个有些警惕的脸。 容朝歌骤然看到那瘦的脱了相的脸,和那耸拉的皮肤,心中一颤。 那人先是打量了她一番,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似乎很努力地在维持脸上的笑容,想让自己显得和蔼一些,但在容朝歌眼里却十分吓人。 “小姑娘一个人啊,太阳这么晒进屋坐坐……” 容朝歌确实是希望能找村民聊一聊情况,于是抬步就要往前走,但是那村民脸上的笑容维持地近乎僵硬,还在不住地招手,忽然让她心生警惕,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不进去了,我就是想问问……” 那人见她有所警惕,心中更是不耐,直接打开门冲出来就要拉她:“进来坐坐……” 容朝歌眉心一跳,看到他那破烂的衣服下包裹的堪称骷髅一样的身形,身体先一步做出了逃跑的反应。 忽然,她的胳膊被人使劲拽住。容朝歌猛地扭头,却见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佝偻着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跟前。 “孩子,快回家!” 她明明身子又瘦又小,却不知道哪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一把将容朝歌拽了个踉跄,几乎是半拖着她往身后的一个小屋走。 暗卫正准备拔剑护驾,容朝歌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退去了。 就在这堪称瞬间的几下,那形似骷髅的男人已经几乎扑到她跟前,张开的五指如同利爪,朝着她的胳膊揪来。 容朝歌心中一惊,那架势,不像是要将她拽走,倒是像是要把她胳膊生生拽下来一般。 她灵巧地一扭身,拉住了老太太,二人一起顺利进屋。容朝歌猛地抵住木门,这才喘了一口气。还没等她松缓,只见木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连木屑都细细簌簌地掉落了。 容朝歌心里一沉,老太太却仿佛很有经验,推来一个死沉的大柜子,一下子就顶住门了。 屋外人似乎也知道再踹门不过是白费力气,于是愤恨地咒骂起来。 “死老太婆,关你什么事,三年了,再没有吃的,所有人一起饿死吗!” 大门又被重重地踹了一脚,但这一脚泄愤的成分居多。容朝歌却觉得仿佛一脚踹进她心窝,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老太太却似乎十分自来熟,走过来摸了摸她脑袋,低声说:“翠翠不怕,婆婆在呢。” 容朝歌这才意识到,婆婆怕是把她认错了,这才无意中救了她。 容朝歌略有些尴尬不自然,她准备等外面那人走了,再和这婆婆问问。但从一路所见所闻来看,几乎已经完全证实了。 三年大旱,百姓水深火热。救济的粮食怕是也杯水车薪。 没想到屋外的人仍然没有走,依旧在愤愤不平地骂:“呸,你那翠翠早死了,还惦记她呢?”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吃人的怪物,翠翠别怕,婆婆在呢。” 容朝歌心中一颤。 屋外的人或许也是嫌日头太晒,没有得逞更是让他觉得挫败,没多久就进屋了。 婆婆让她先坐下来歇一歇,自己不知道去哪里了。 容朝歌听见隔壁在议论,农村的屋子隔音效果很不好,因此纵然他们声音不大,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介女子,就不该继承大统,招来天怒人怨报应在我们老百姓身上,真是造孽。” “天灾,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所以出手惩罚啊!不止是咱们这里,听说陵阳也发大水,闹瘟疫呢。” “苦啊,前几年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活下来,没几年竟然又成了这样。” “要我说,就是这女君不尊重神明,神明发怒了降的处罚。我听闻从前女君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多次言行无状被先帝责罚,如今没有先帝管束,她是越发为所欲为了,原本那建得好好的神像非要都拆掉了,就是不想我们百姓好过!” “真是最毒妇人心!” 大约是王孙贵族的事总是容易被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人们津津乐道,更希望能看到那朦胧下掩藏的秘密,于是越传越离谱,反倒像是事实似的。 “听说当年太后薨逝,女君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铁石心肠是什么?枉为人子了。” “怪不得,父兄都为大昭死了,她二话不说仓皇逃跑保住了一条小命。” “哼,凭什么咱们受苦,她在皇宫里享受着供奉。我可怜的囡囡饿死在我怀里,我就在想她怎么不去死!” 后面的话恶毒又刻薄,容朝歌转过身,却发现婆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翠翠?快来吃饭,婆婆悄悄给你留了白面馒头。” 容朝歌刚思索怎么婉拒,却发现婆婆的所谓白馒头,早就发硬发黄,长满的霉点,不能吃了。 容朝歌低声:“婆婆,你怎么不吃啊……” 婆婆硬是将“馒头”塞到她手里,才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翠翠吃,婆婆不吃,婆婆不饿。” “婆婆不饿……” 她说着自己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尴尬又慌乱的神色,拍拍容朝歌的手,让她快吃,自己就闪身躲到另一个屋子了。 容朝歌将馒头轻轻放在桌上。桌上还摆着一盒擦脸膏,却只用了一半。大概是女孩翠翠的。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婆婆家,究竟是对还是错。她的出现似乎暂时地慰藉了婆婆,但她势必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婆婆看到她离开,只会更伤心。 而且,她来一遭,受了婆婆的帮助,都没什么可以帮她的。 她在身上摸索片刻,犹豫着敲响了婆婆的门,轻声细语:“婆婆,我这里有半个大饼,婆婆饿的时候就掰一点吃吧,不要让别人看见。” 婆婆眼中没有她期待的那种惊喜,反倒是惊慌失措:“哪里来的!咱们家没钱,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容朝歌耐心解释,编纂了个谎言,说自己在城里打工,回来看看婆婆,但过些日子就要回去。 婆婆抹了抹眼泪,努力地张开小小的眼睛,扒着她的胳膊瞅她,明明眼神里都是不舍,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是倔强:“好翠翠,你走,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好人家去,不要再管老婆子了。” 婆婆爱惜地将饼又原封不动地包起来,塞到容朝歌衣袖里:“翠翠带着路上吃。” 容朝歌无可奈何,却心中涌起一种暖流,最终在悄悄离开之前还是将饼留下了,却带走了她一直没能拿出手的馒头。她的金银对于婆婆都是身外之物,在这荒漠般的小镇中,粮食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有回都城,她再一次来到当年父皇朝拜神仙的祭台。 小的神像早在她的授意下清除销毁,唯有这里,当年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建立,若想拆除也必然会消耗巨大。况且这里以石像居多,拆除也没有什么意义,容朝歌索性搁置,有意将其荒废。 如今看来,着实荒凉。久久不来的降雨让曾经青翠一片的山林变得萧条,唯有几个古树四季常青,在烈日之下依旧傲然挺立。 不见人声鼎沸,只有石壁中凿刻出的巨大神像,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凡尘浩劫。 容朝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不会再因为他人的只言片语而情绪剧烈起伏,影响判断影响行为。 她会想得更多。每一个沉重的夜晚,她会反复琢磨,将这些年的事情如同皮影戏一般在脑海滚过,虽然很多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但是她还记得很多细碎的场景。 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震惊,无止尽的委屈,如今想来都隔着一层雾,只剩下淡淡的忧伤。 但是她必须保持清醒,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关乎的所有后果三思而后行。她已经习惯在悬崖边漫步,对万丈深渊和呼啸的疾风都漠然了。 站在这里越久,越能设身处地地理解父皇当年的所作所为。 当人已经达到巅峰,高处不胜寒,就会情不自禁地信神,想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要给自己一个心灵上的寄托。 容朝歌向来自诩不信神。就算是梦中得见,也觉得荒谬难言。她总是相信纵然天不遂人意,但人定胜天。这才是她接下紫宸剑,站在风雨飘摇的大昭中登上君主之位的理由。 但是连年的自然灾害,就算是她,也终有束手无策的一天。 她可以与天抗争,她不信命,但是她的百姓怎么办。 从她拿起紫宸剑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决定就不再是只为自己负责,更是要为天下百姓负责。 或许百姓不会认可她,不会理解她。 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面对略显斑驳的神像,一点一点跪下去。 那就当作是她接受了婆婆的好意,为她做些事吧。百姓的话神明懒得听,或许她的屈服能明显一些呢。 她淡淡地笑,没有任何当年的委屈与不平。她想若是神明真的能救大昭,能救万千百姓,那让她跪多久都值得。她明知道神明淡薄,不会在乎人间方寸,也不能插手人间俗世,但是她依旧做了。 但在她心中,奇迹地肯定,不会是清晏神君在为难她。他大虽然看起来无情却大度得很。想起自己曾经年岁小做出的很多事,她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或许解老说得对。大昭老了。 若一定要走向毁灭的话,她只希望能少些人受罪。 她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醒来后,一片月华如水。她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寒冷。她动了动身子,感觉到浑身发麻,忽然觉得身上披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外袍。 是哪个暗卫吗? 她用指尖抓住衣角,却在心中否决了。衣服那么轻,那么暖,就好像是月华织就的锦缎,将她完全地包裹起来。哪个暗卫会随身带着这衣服? 她还没有思考,忽觉指尖一阵冰凉。 容朝歌恍惚了一阵,更多冰凉落在她身上,她终于意识到,下雨了。 三年大旱的济县终于在这一天,落下了久违的雨。 在淅淅沥沥的雨落满她脸颊的时候,很多年不曾掉过一滴泪的她顿时眼眶红了。她紧紧把自己裹在外袍里,就好像这件外袍能给曾经十五岁的她一样的温暖。 第117章 第117章 佑宁十三年,传闻神明显灵,灾难渐没。 民间更加信奉神明,人人焚香祷告。坊间流言纷纷,都说如今一切所得皆为神明恩赐,而连年战乱灾厄都是因为女君从前藐视神明,天道降下惩戒。 流言像是细密的蛛网,缠满市井街巷,无声消解着女君勤政十年积攒下的民心。 佑宁十四年。 短暂的生机犹如昙花一现,迟迟行暮的大昭终于结束了回光返照,彻底走向衰败。仿佛纵然神明庇佑,也拦不住分崩离析的定局。 淮宁江氏自拥为王,在短暂的几个月内迅速发展壮大。各州郡县接连失守,容氏江山危如累卵。 佑宁十五年。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跌跪在金銮殿内,半天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而此时,仿佛应和着那山雨欲来的气势,金銮殿内早就聚集的臣子面面相觑,面色青白交加。这一声急报落下,满殿死寂,连呼吸声似乎都被刻意放慢了。 其中一个臣子略显心浮气躁,拉住来人的衣角,便急不可耐地道:“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斥候艰难地抬起头,满是汗水与灰尘交织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启禀女君!奉丘失守,谷大将军战死,我军损伤惨重,剩余兵力不足万人,已连退三百里!” 话音落地,斥候眼前一黑,脱力晕厥过去,侍卫连忙上前把人抬走。可他话里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狠狠地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冯将军年岁已高,谷将军是他亲手提携上来的部将,也是大昭最后一位忠心耿耿坐镇边疆的将帅。 “谷将军也战死了……那可是我朝最后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白发老臣扶着朝笏,身子摇摇欲坠。 “连退三百里,沿途数十座城池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城中数万百姓,又要遭兵祸屠戮!” “连年灾荒、叛军四起,如今边关尽碎,莫非真是上天要彻底断绝大昭国运?” 几个老臣气急攻心,几乎要晕厥,好歹被身后人扶住,才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尊严。 “女君!此乃我大昭生死存亡之际,您必须要做决断了!” 而金銮殿堂上高坐之人,眼神带着早有预料的悲意。 容朝歌端坐不动,一身玄色帝袍衬得身形单薄。她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了帝椅上隆起的扶手,冷硬的龙头在她手指之下蜷缩,仿佛天下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崔然眉头狠狠拧住,重重叹息:“各地接连遇患,百姓流离失所,早有起义。如今外敌当前,地方官员大多压下不禀,但实在有苦难言。谷将军已殉国,且不提军队,朝中连一个可用之才也没有了!” 容朝歌脑中闪过往昔旧事,心头翻涌万千。当年乌戎举兵南下,是皇兄容琦以铁血手段,这才打得对方数十年不敢窥探边境;后来塞外蛮夷趁乱劫掠,是她亲自布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彻底斩断其崛起的根基。 那时朝野上下,无人质疑她的能力,民间流言尚未滋生,百官全然信服她的决断。 可时移世易,天灾不断、流言侵蚀、叛军割据。 朝会上,百官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不论民间怎讲,朝中上下依旧是对容朝歌信服有加。 容朝歌闭上眼睛,无声地转动着手中的珠串,熟悉的触感却让她心中更添疲乏倦怠。良久,她睁开眼,声音平稳。 “依爱卿所言,该当作何打算?” 司徒志年岁已高白须颤颤,一张口,便是老泪纵横:“女君!时不待人。如今唯有效仿从前的经验,即刻迁都,保留皇室血脉,才有东山再起之日啊!” 容朝歌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和疲惫,她勉强咽下口中铁锈般腥甜,手中摸索着紫宸剑柄的浮雕,语气带着几分苍凉:“从前有皇兄死守国门,本君与诸位才得死里逃生。今日若我弃都城而走,叛军再无阻拦,定会长驱直入,屠戮沿途百姓。” 司徒志连连摇头,急忙劝谏:“话虽如此,但留得青山在,万事皆可能。如今天怒人怨,时不我待,万望女君早做绝断。” 兵部尚书汪佑毅然走出:“臣愿替女君留守都城,死守城门,拼死抵挡叛军!” 崔然立刻附和,眼神透着坚毅:“女君赏识,然无以为报,愿替女君死守国门!” 容朝歌望过去,许久没有开口。 半晌,她笑容中带着三两分释然,轻轻一摆手:“不必。” 她声音很轻,但所说所言让堂下众人都闻之变色:“大昭既然已经行暮迟迟,我们又何苦违背天意,强求不可能的转机?本君常想,生死不足忧惧。若我生能换更多人生,纵然卑微凌辱我也要活下来。若我死能换更多人生,纵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我亦坦然受之。” 司徒志失声追问:“女君……当真这样想?” 容朝歌垂下眼,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诸位饱读诗书,才华济世,无论江山易主,都能安身立命,保全自身。做出各自的选择,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罪任何人。” 她此番的话在朝中上下引发轩然大波,兵马未至,朝中上下士气已低落不已。连容朝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或许是十余年帝王生涯日夜殚精竭虑,早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散朝之后,沉香快步上前,身后跟着的元宵早已红了眼眶。 元宵哽咽:“女君!奴婢们都知道,那些话都是居心叵测的人故意传的谣言!您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本来国家已经在往好的地方走了,谁知这两年各种灾祸横行,避无可避,才又多了这些事端……您可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容朝歌摇了摇头,轻声问沉香:“百姓和朝臣,都安排妥当了吗。” 沉香眼底尽是酸楚,答:“回女君,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军队已经快兵临城下了,您也须得速行了。” 沉香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二十余年的相依相伴让她明白女君心中所想,于是先红了眼眶:“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们都陪着您。” 容朝歌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抬起头,远处天边黑漆漆地压下来。更远的地方,是无数大昭皇族长眠之地。那里柏树森森,庄穆又萧索。 父皇母后和皇兄都已长眠于那里,她也该安息于那里。 生死一瞬间,再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也逃不出这个宿命。千秋霸业,到头来也不过一抔黄土。 近处的神像垂视着她,或许是相处日久,她觉得原本淡漠的眼神变得温和,凌厉的眉眼变得具象,越发与她记忆中的清晏神君面庞重合。 其余地方的神像都是匠人凭空臆造,只有这尊,刻着神明真正的面容。沉香与元宵日日随侍身侧,怕是也从未察觉这细微变化。 “好久不见了……”她低声叹息。 民间多有传闻,人死后魂魄会暂存于天地间,或许很快他们又能再见了。 清晏神君还会记得她吗? 幼时短暂的相逢,如梦似幻,或许只是她心中的南柯。连她都分不清了。可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她心中没有恐惧,只剩尘埃落定的松弛,如同一出漫长苦楚的大戏,终于走到落幕时分。往后不必再日夜筹谋权衡,不必再背负万民重担,她终将得到长久安宁。 容朝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内心所有积压的情结,执念煎熬都随之,可以消散于天地之间。 心随念转,她迈出了脚步。 耳畔似幻似真,好像有兵临城下,万箭齐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天地间空空荡荡,唯余她一人。 她抬手间抚摸上腰间的紫宸。剑上是雄图霸业,剑下蜿蜒着无数忠佞的鲜血,传到她这里,王朝濒临覆灭只剩下一个仪式般的符号与情结,可谓是明珠蒙尘。 一滴温热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坠落在玄色帝袍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茫然地抹了抹眼角,望着远处天边,忽然有些怔怔。 她混沌的思绪依旧在进行,手上的动作却仿佛不受她控制。她摘下了头上的冠冕,乌发披散,随风飞扬。 她是谁?她是大昭的公主,是末代女君,是被史书刻意抹去的痕迹,是历史留白十五年中叙述的存在,还有呢……? 宝剑出鞘,发出铮的一声,在暗沉的混沌之间割开一道光影。 “本君在位十五年,不负天地,不负百姓。奈何天意弄人,亡我大昭。” “大昭若是有罪,便都是寡人的罪过。只求自刎谢罪,乞愿上天,莫要伤及无辜!” 密布的黑云竟缓缓散开一角,微光穿透云层洒落,仿佛是那冥冥之中的天意真的许诺了她,不会再伤及无辜。 见此,容朝歌终于浅浅地笑了,她感觉到疲惫在抽离,感觉到一切都该结束般的从容。 横剑于颈,她毫不犹豫地用利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洒在泥土之中的瞬间,金戈铁马瞬间全部静止,唯有她带着笑意跌在泥泞之中。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无限拉长。 下坠的瞬间,没有预料之中的泥土尘埃,她好像跌进了一个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怀抱中。她费力撑开模糊的双眼,颈间落下一滴滚烫泪水,灼烧般刺痛肌肤。 视线一片血红,她怎么也看不清来人面容。 “朝歌……” 耳边突然传来剧痛,那几乎早已嵌进她血肉的红珊瑚耳坠突然断掉了,滚落地面。清脆的碎裂声之后,瞬间巨大的能量蔓延。血雾席卷千里,唯有她周围的泛起盈盈的蓝光,将她整个人包裹。 清晏神君跪坐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中。祂面庞虽然看起来依旧带着疏离与清冷,那双剔透的眼中却仿佛泛着浓重的痛苦。 血色的泪从祂眼中低落,砸在地面碎裂开来。 祂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似乎不能适应血肉之躯的桎梏,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胸口。那里似乎有一团不属于祂的灵力波动,规律地起伏跳动,一边带来蚀骨剧痛,一边滋生从未有过的欢喜。 祂迟疑许久,缓缓抬起手,将容朝歌早已了无生气的躯体拢入怀中。那一瞬间,浩瀚无边的神力自祂体内倾泻而出,祂自身仙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衰弱,唯有胸口那一团新生的凡心,勉强支撑祂不至于彻底泯灭。 祂自然意识到了,指尖捂住了自己胸口,温热的触感让祂一瞬间愣住。 凡人有心,是以会有七情六欲,要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万般苦楚。 神明无心,千万年古井无波,与天地同寿,高居九天不问尘俗。 当年惊鸿一撇,祂生出不该有的恻隐,那点微弱的念想在祂的身体中迅速生长,在祂清明的体内生出浊意,让祂被尘世纠葛彻底缠住,再也无法摆脱。 生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清晏,你擅自插手凡间,妄想逆天而行,改变国运。如今人间生灵涂炭,皆是你的罪过。” 远处天雷滚滚,天道即将降下惩罚,那殷殷的教诲只有祂能听见。 “除去仙身,罚你百世轮回,方可化解你身上的因果罪孽。” 祂低着头,无声地默认这一处罚。 “你生出不该有的情念,唯有彻底化解,才有可能重生仙根,望你静心醒悟,好自为之。” 清晏低下头,听到这句,心中倒是没有半分悔恨,反倒浮起淡淡的欢喜。祂指尖触碰到左胸,那蓬勃的跳动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终于可以不必再隔着遥远的天际,借凡间之物,远远地看她一眼。 妄念既生,万世不消。 天际传来震怒,将祂身上所有神明的浮华彻底剥离。清晏神君喉中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感受着从前充沛的灵力一点一点淡去,孽障裹缠满身。 一个有罪的神明陨落了,世间从此多了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尘埃轰然的瞬间,清晏神君在天下所有的神像同时失去了面容。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神,没有万民敬仰,只是天道芸芸众生蝼蚁中的一个。 没有堕神不会对这巨大的变故而悔恨交加,而祂神色不改。 他早知晓自己犯下大错,会被天惩罚,无论怎样赎清罪孽祂都甘愿。 只是她,何至于此。 自祂看到大昭的命数后,就清晰地知道她失败的宿命早已注定。可怜她凡人之躯妄想与天抗衡,只会身陨魂消,从此世间再无她。 他想看她什么时候会接受命运,什么时候会发现天意弄人,可她硬是靠着一口气,将大昭又延续了十五年。最终沙场自刎,也只是窥得片面后不愿让更多无辜人卷入其中,成为天道下无足轻重被扫落的尘埃。 千万年的古井无波抵不过这一刻的涟漪,她以凡人之躯尚可以做到如此,他又何须对天道无上臣服,为那了无生趣的神位,放弃那真正鲜明的情感。 “凡人终死,唯有天地永存。” 天道要他亲自剔除凡心,他没有理会。在滚滚惊雷中,他自愿放弃了神位,彻底变成凡人。 “我的罪我会赎,但是我不后悔。”他望着容朝歌,眉眼柔和,轻轻说道。 漫天惊雷倾覆而下,为他的反抗而震怒,更为他的不自量力而轻蔑。 粗壮的雷电劈向他,更是要劈散容朝歌的最后一丝神魂。 巨大的蓝光在那刻轰然而起,不仅接下了天雷,而且将容朝歌的神魂拢在一起,虚虚浮浮化成一个幻影,漂浮在清晏面前。 天道震怒不已,梵音阵阵:“她已用身陨换天下太平,你还要妄加干涉吗?” 眼见第二道惊雷又要劈下来,清晏没有半分犹豫,已经用行动回答:所有蓝色的光影全部汇聚在容朝歌身上。 但他的力量已近乎全部消散,容朝歌早已失去意识,哪里能抵住天道怒火。她身形闪动不止,代表着灵魂不稳即将破碎。而清晏早已耗尽所有力气,再无后手,被惊雷从头劈中,瞬间鲜血淋漓,倒地不起。 他勉强睁开眼睛,喃喃道:“她一个人怎么行呢。” 他咬牙,用手上的鲜血画出一个复杂的阵,阵未成,下一道天雷已至,他不知昏迷过去多少次,灵力已枯竭。 天道已不再给他喘息的时间,更不希望节外生枝。于是下一重惊雷,陡然变换了方向,直直奔着容朝歌而去! 清晏眉目平静,反倒是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捂住胸口,缓慢抬手。剧烈的蓝光从他身体中被剥离。 那瞬间,万千灵蝶平地而起,卷成巨大的旋风翩跹而去,于天地之外硬生生开辟出一个新的地方,温养容朝歌的灵魂。灵魂中蕴含的因果之力,也会让她在这里,化解孽障,圆满遗憾。 “清晏!你简直是疯了,自剖神格,还将时间逆转用在凡人身上!” 通道很快就要关闭了。天道震怒,三重天雷同时落在他身上,彻底断绝了他进入的可能。他仰着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神明的血泪落在她身上,化作颈侧的红痣。所有的血雾在那一瞬间凝聚。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发生了逆转,鬓边半白的发丝变得乌黑,容颜如玉,宛若十八岁。 他跪坐在地上,面容平静,字字清晰:“我已罪无可赦,愿以千百年孤绝赎罪。以我神格,换她长存于世间。” 或许千百年后,他洗清自己插手俗世的罪孽,二人还有相见之日。 她会失去所有记忆以便更好地温养灵魂,而他经历轮回辗转,早已不再是清晏,唯有那一颗跳动的心脏,会永远鲜活,会记得…… 要再见见她。 第118章 第118章 容朝歌猛地从床榻间直起身来,入目之中却是熟悉的明黄大殿。她轻轻扶住额头,不住地低喘着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她全都想起来了。 噩梦游戏是清晏神君的神格所化,独立于六道轮回黄泉碧落,成了生与死之间的一个新的地方。最初,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栖息之所,温养她的神魂。 但她的神魂太弱,就算在系统中也无法保证不会有一天突然散了。若真发生,那时清晏早已被废去所有灵力,鞭长莫及。 于是,系统借天地万物之灵气,引来守护灵,拢着她的神魂。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boss都有守护灵。人在生死之际,神魂本就逸散,不能离体长期存在。守护灵正是将自己的独有的力量,借他们凝神聚魄。 她本是选择了放弃挣扎,却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愿意倾尽全力护着她。 细数,她与神君不过几面之缘。她不能理解,但是心里却怀着感激与震撼,又觉得他因自己沦落至此,自己实在是无法报答。 她抹了抹眼睛。隔着模糊的视线,她觉得此情此景仿佛在哪里见过。再细想来,梧桐雨游戏场之前,她脑海中那段错误的记忆,不就是大昭皇室吗。 那里是她与秦秋时的第一次见面。原来系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游戏也不是无缘无故地故障,只是因为他九世轮回,罪孽在淡化,因此所有的封印开始松动,噩梦游戏在迎接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容朝歌微微侧过头,忽然意识到些许不寻常。殿中一个婢女也没有,只有那尊神像,如月一般盈盈散发着光辉。 光晕一晃,一人高冠束发,吴带当风,直直向她走来。 记忆中的容貌在此刻恍然重合。但细说来,清晏神君的样貌始终是如同隔雾看花,教她瞧不真切,更是不可亵之。只隐隐记得那疏离的眉眼和时刻紧抿的唇角。 而经过九世轮回的秦秋时,显得更加真实。他容貌已经变了许多,眼睛总是微微弯着的,好像在笑,看起来十分好接近似的。只是他待人待物总是留着几分余地,内心深处怕是一如既往的薄情冷淡。 容朝歌披上外袍,正欲起身相问,却见他先一步单腿跪下,靠到她跟前,低声问:“可以抱你吗?” 容朝歌心中仿佛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酸涩难言,一时间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她微微俯身,搂住他的肩头,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秦秋时答:“从我进入游戏开始,便脑海中总有模糊的片段闪过。后来得到钥匙碎片后,越来越多的记忆在侵蚀我本身。隐隐约约,总有声音在唤我清晏神君。” 他笑了笑:“刚开始我很抗拒,被折磨了好久。不过,我很清楚地知道,我不是清晏,我只是秦秋时。只把一切当作一场梦,便没那么痛苦了。” 容朝歌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怔了怔,缓缓抬起头来。不过想来也是,九世轮回,人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个人了。 秦秋时道:“我总是觉得,自己在走一条孤零零的路,路很黑,但是我必须要一直走下去。因为我的心脏告诉我,要再见见你。”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故事一笔带过。其中的落寞与孤寂,还有那天道授意的世世亲缘断绝、不得善终,他又是怎样走过来的? 容朝歌坐在床边,内心难言。他就这样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目光中充斥了浓厚的恋慕。她想起自己曾经跪在神像前的样子,却身份调转,让她感觉十分别扭。 秦秋时小心翼翼地牵起容朝歌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语气几乎是虔诚:“我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因外物所惑,不为杂音所扰,只是因为你还是你。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依旧会被你吸引。”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容朝歌脸颊微红,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少年人如此炙热的告白,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拿起,也怕自己无法轻易放下。 细算她活了这么长时间,却对情感之事没有什么经历,于是显得懵懂。 在上个副本被逼到绝境之时,她的感情从心底冲破了枷锁,于是仿佛就拥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什么都不必再怕。可如今记忆全部想起,她并不是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一个虚无,她真的还能接住那磅礴的感情吗。 秦秋时见她走神,心里便隐隐猜到了她的忧虑。他言语温和,手轻轻扶住她的脸颊,道:“我不是清晏,不需要挣扎着生出爱意。你也不是大昭国君,不用再担负那么多。” 他话音一转,位置的高低让他看起来似乎在祈求,语气却显得坚定:“朝歌,可是我不求你因此转身看我。我不希望你可怜我,更不希望你报答我,若你现在对我只是心存愧疚,我倒是宁可你还想从前那般高高在上,只让我守着你背影就是了。” 容朝歌抽回自己的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净胡说。 秦秋时却很受用,轻哼一声:“从前的事,那是清晏神君亏欠你的。他擅作主张降雨,改变了因果,蝴蝶效应后一发不可收拾,惹恼了天道。最后落在你身上的因果,自然他要想办法弥补。” 容朝歌歪了歪头:“什么蝴蝶效应?” 秦秋时勾了勾嘴角:“你便当作是清晏惹了祸,却恰恰造福了我,让我得已与你相见。” 他话音刚落,见容朝歌面露恼色,这才收了话。 容朝歌正色道:“不可讪谤神明。” 秦秋时忙改口,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直直地望着容朝歌:“他已经陨落,我不是他的附庸。我只想说,你也不欠他的。” 容朝歌站起身来,细细说来:“是我当年跪拜求雨,清晏神君破格降雨,惹来天道瞩目,又多了许多后事。后来我常常做梦,总能听见云端有个声音在对我说,这是我的罪孽,理应我来偿还,这才算事圆满。” 秦秋时跟随她的脚步,也起身,却声音平淡至极:“那你觉得圆满吗?” 容朝歌不语,落寞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很久,她吐出一口气:“大厦将倾,我苦苦支持。多支持一刻,我便多一分煎熬。是我自己不想了。” 她忽然转身,问秦秋时:“真的是大昭国运将尽,我违背天意,才招来的祸患吗?” 秦秋时冷静地说:“从清晏的记忆中,大昭确实国运将近。但一切本与你无关,你能将它又延续了十五年之久,是你的本事,怎么会是罪过呢?” 容朝歌脸上多了几分落寞:“但很多人天灾人祸而死。” 秦秋时道:“人总是要死的,何必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天道就一定是正确的吗,我看不见得。” 容朝歌微微蹙眉:“这是你所想,还是清晏?” 秦秋时道:“我想,清晏也会赞同。否则他何必宁可废掉神位,也要反抗天意。” “他作壁上观多少年,不会因为你坚韧不拔所以就被打动。他在你身上,一定看到了什么,所以才下定决心反抗。” 容朝歌忽然想到什么,追问:“你说噩梦游戏是他神格所化,为我温养神魂,那为何后面又源源不断牵扯进那么多人?” 秦秋时解释道:“其实不是他的神格温养你的神魂,噩梦游戏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外壳。真正的是其中的副本。你每下副本,其实都是化解因果。” 容朝歌微微睁大了眼睛,曾经的猜测在这一刻变为现实,她忍不住再确认:“你是说……” 秦秋时道:“是的,每个副本里其实都有因执念而困顿的灵魂,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就比如梧桐雨中,陈小将军和陈缘姑娘等待了千年,终于等来你为他们全了遗憾,对于你而言,这便是化解因果。” 容朝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原来如梦令,是我的一场梦,更是我不敢翻开的执念。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里只有我能解开。” 她摇摇头:“怪不得之前要我忘记一切,若我背负着这些往事,如何能在噩梦游戏里毫无挂念地度过千年。” 她想起曾经的那次大清洗,忽然福至心灵。或许……在那之前,真的发生过什么。青风定然知晓许多内情。 只是秦秋时回笼的记忆戛然而止在天劫之后,对于系统中的事情一概不知,系统的所作所为也只是他残留的意识,或者说潜意识所作。容朝歌就算问他,也没有用。 秦秋时说:“既然你选择想起,后面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现在,你可以放心去弥补你的遗憾了。” 他想说,我不是清晏……不会让你独自一人艰难抉择,更不会在事情无法挽留之时才想办法弥补。 他不会像他那般久久看不清,却也感谢他留了一条退路。漆黑的道路尽头,是她素手执灯。 殿门忽然开了,沉香和元宵见她醒来,一时间都自责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容朝歌微微侧身,却见秦秋时已经不见了。 “天啊,神像怎么碎掉了!”元宵惊呼出声。 沉香皱了皱眉,忙使了个眼色让元宵别再说了,然后吩咐小丫鬟去打扫了,免得容朝歌伤到。 元宵自觉失言,赶紧勤能补拙,给容朝歌拢其披散的发丝。隔着铜镜,容朝歌看见了自己锁骨处的红痣。 怪不得自己记忆中,锁骨处根本没有痣。原来那是濒死之际,神明血泪所化。 神明已殒,神像破碎,如今这里才是真正的游戏场。 她的执念……是达成完美通关的关键因素。 容朝歌抬头,见沉香眼底红红,语气却沉稳而有条理:“女君,沉香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军队已经快兵临城下了,您也须得速行了。” 容朝歌眼神一动,竟然是回到了国破的前夕。 第119章 第119章 沉香红了眼眶,在容朝歌身边说道:“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们都陪着您。” 容朝歌站起身。 沉香内心似乎已经有所预料,此时也只是释然地低低叹息一声。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依旧不明所以而焦虑的元宵,落在殿后的字画笔墨上。 大昭钱财告罄,容朝歌早已嘱咐将金银珠宝甚至是珠钗融掉,尽可能换成有用的羹饭。只是年幼时最爱吟诗弄画,到处收集来的字画,历经重重磨难,依旧没有被舍弃。 那些字画,不乏前朝遗宝,更是大昭数百年文人骚客能力的极致凝聚,是精神的图腾。还有本朝史官潜心记录的内容,上下足有百卷,是历经数十代人的心血。 但乱世,文弱的知识分子是无法打理好一个国家的。那些极致的艺术,也早已在硝烟初起之时,就被束之高阁。它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耻辱的象征。诉说大昭王室不务正业,如今要活活在她手上葬送。 又有谁记得,她容朝歌最初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她不需要学习政事,不需要为钱粮担忧,她所喜爱的吟诗弄词,是因为她本身也是那盛世江山上一轮最美的点缀。 残忍的现实将她拉下来,将痛苦许诺她,让她从此风霜雨雪,抵了前半辈子所有的无忧无愁。 人们只看到历经风霜杀伐果决的女帝,于是抬起肮脏的手指指点点,想尽办法从那光辉中挑出些格格不入的黑,若是没有,那便用自己的巴掌糊上泥,粘在上面评头论足一番。 他们凭什么! “元宵,你怕死吗?” 元宵早已不是当年仓皇无措的小姑娘,此时风雨欲来,她也逐渐明白了即将而来的究竟是什么,她扇动羽睫,轻声答:“沉香姐姐,我不怕的,我只想再多为女君做些事。” 沉香赞许地点点头,十年前的浩劫历历在目,她无数次思索,如今终于得已吐露。她目光坚毅,语气执着:“大昭数百年的文化瑰宝,绝不能教贼人抢了去。你我二人,便为女君做最后一件事,烧个干净。” 沉香说完声音已哽咽,忽然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她两颊而落:“文武之道,今夜尽也。” 话音刚落,她却觉得自己肩头落了一只手,不轻不重。讶异回头之间,只见容朝歌没有出门,依旧留在殿内。她抬步走上前,推开尘封已久的后殿大门,走到正中央摆放的一卷画前。 《红梅春行图》 是齐素仪绝笔,是她一生寥落独留的画卷,也是她最满意的一副图。记录了容朝歌尚为公主时期,与众世家小姐一同品酒赏梅之事。画卷行笔工整规矩,是写实之作,唯独右下角红梅妖艳,星星点点,恍若扑面而来,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齐素仪作为罪臣之女被处决,齐家之物一半销毁一半充公,唯独此画,容朝歌一直默不作声地自己留存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年将齐韦捉拿归案,亲眼处决后,容朝歌拿出了这幅画,抚摸那右下角褐红交加的印记,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 当年一路打回京城,容朝歌给众将妥善封官赐爵,追封缅怀。陈缘抱着陈小将军枯骨跪坐祠堂,没人知道容朝歌也曾一言不发将自己关在后殿,不吃不喝静坐了三天三夜。 她几乎闭上眼就能描摹出来的画,却想不起来当年其乐融融的场景。拼命回想也只是觉得恍若隔世。 沉香惊讶说道:“您……” 容朝歌沉眸,冷静地说:“历史不该被遗忘,更不容抹杀。” “不要烧毁。” 沉香点点头,隐隐觉得,今日女君似乎很是不同。她一扫多日的疲倦与颓态,仿佛回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朝歌,还好我没有来晚!” 门外一阵脚步传来,伴随着气喘声,一个穿着淡粉色的女子疾走而来。竟是司徒嫣。 容朝歌愣了一瞬,堪堪转头,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 她眼中似悲似喜,不顾旁人的劝阻,就如少女时期那般一把抱住了容朝歌,喃喃道:“我说过,你要是不好,我就算是挖个密道也要带你出去,你也不许抛下我啊!” 容朝歌眼眶一酸。 这十几年,司徒嫣如她一般,终身未嫁。只是自她登基之后,两个人从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逐渐疏离。当年赴死之前,她再也没见过她。 原来,当年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遇见她又一次奋不顾身跑进宫里来找她。她从来都没变。 “女君,我们都在!” 殿门大开,好几个熟悉的脸庞纷纷出现在容朝歌的视野之中。解云,汪若水,还有一身戎装的陈缘。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小姐们,如今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剑,在殿门外行礼。 容朝歌恍然了一瞬,连忙摆手叫她们进来。 汪若水看见《红梅春行图》,明显地一怔。她隔着虚无,轻轻指点感叹道:“当年,是我提议的作画,素仪应下了。她最是守信,没想到……” 说罢,她语调哽咽,声音透露出浓厚的怀念。 “只是……素仪今天不在了。” 司徒嫣反倒勉强露出一抹笑:“如今我们能再聚,共同赏玩,共同进退,又有何不好?” 汪若水轻轻叹了一下,眼中似乎含着泪:“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却愁滋味,却不知从何说起。” 解云没有像她们一般落泪,反倒是淡淡笑起来:“死亡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可怕。我们怀抱自己信仰而死,这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我倾佩素仪,她只是先一步做了我们的榜样,如今到了我们追随的时候了。” 陈缘大方一笑,应和:“正是。世事难料,天意难测,但事在人为。我们站在这里,便不后悔。” 容朝歌拉住众人的手,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整点军队,我们杀出去。” “不管天意叵测,只求自己心安!” “天意难测,事在人为!” 容朝歌神色明艳,唤沉香:“城中所有宁死不降者,尽数可以与我一同杀出去,其余人等也务必妥善安置,不必苛责。” 解云沉了沉眸:“只怕敌军来势汹汹,残害无辜。” 陈缘却轻声打断:“行到此处,无论什么结局,都是我们尽力了。既然如此,哪能求得最好,刚刚好就很不容易了。” “不过我倒是听闻那淮宁江氏治军严明,不似蛮夷烧杀抢掠,反倒是妥善安置百姓,这才积累了好的名声。如此呕心沥血数年,想必也不想在此功亏一篑,必然不会苛待降者。” 容朝歌终于松下一口气,点点头。 屋外依旧是黑云压城,可她心中再也没有那种沉闷的郁结了。 几人走出宫城。城中萧条,不少人结队而行,哀声叹叹落荒而逃。而她们与这些人方向截然相反,引来不少侧目。但大家顾着逃命,也没有多做交谈。 不乏有官人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 “你一介深闺妇人,瞎凑什么热闹啊!赶紧跟我回去!” 汪若水衣袖被人狠狠拽住,她猛地回头,却看见身后急匆匆赶来的竟是自己的丈夫。 那男子脚步匆匆,面带一丝胆怯和讨好的微笑,给容朝歌行礼:“内人不懂事,我遵照家母指示,接她回去。” 见汪若水不说话,他更着急了,两眼一眯威胁道:“这里有你什么事!你跟我闹脾气也该有个度!” 眼间闹开,众人目光落在汪若水身上。 但此时,没有人劝她。事到如今,她必须要替自己做出选择了。 司徒嫣轻声在容朝歌耳边说:“她嫁去的那家很是不识好歹,偏偏汪老将军向来以和为贵,恐怕若水姐姐没少吃苦头。” 容朝歌想起当年,汪若水出嫁之时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想到时过境迁,竟然过得不甚如意,只是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表露。她家国大事劳神苦思,也没有关注到这件事,今日才知道。 只见汪若水冷冷一笑,刹那间拔剑出鞘一下子割断了他揪着的衣袍。那男子脚下一滑,直挺挺栽到地上,脸上青红交加。 “我汪若水怎么会有你这么唯唯诺诺的夫君。我听从父母之命,容忍了一辈子,只换来你们变本加厉的欺辱。今日割袍断义,从此你我两不相干,好自为之!” 她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走去。 “好女儿!” 汪佑已然上了年纪,此时拿着一柄弯刀,纵马而来。他到容朝歌身前抱拳行礼,说道:“臣今日,谨以死报国,望女君应允!” 崔然紧随其后,亦道:“臣幸得女君赏识多念,今日谨以死报国!” 司徒志须发尽白,泪眼朦胧地看着司徒嫣,却没有阻止她。他颤颤巍巍地想要跪下,却被容朝歌先一步阻止。 “臣年岁已高,就让嫣儿替臣以身报国吧。” 容朝歌郑重点头:“您在此,本君也是放心了。本朝多遗恨,但他们必然不敢肆意颠倒黑白,为非作歹。” 她转过身,寒凉的风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一片暗沉的天空下,身后却走出了更多人,声嘶力竭地吼着:“愿以死报国,追随女君。” 容朝歌抬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紫宸剑骤然出鞘。 这一次,她不再因天意渺茫而苦痛,不再瞻前顾后而一无所得,不再需要为了解脱而落入更深的遗憾之中。 紫宸剑直指苍穹。 “诸位,随本君一战!” 马蹄飞扬,尘埃散漫。刀剑无眼,可所有人视死如归。 此刻的大昭早已没有当年强盛的兵马,但更胜当年的英勇无畏,一时间连敌军都为之动容。 刹那间,暗沉的天空忽然仿佛被破开一般。但裂开的却不是浩瀚的雷劫,而是一片冰凉的雨。 冰凉的雨,反射出蓝色碎片的光芒,丝丝密密地落了容朝歌满身。 【游戏场之如梦令已完美通关,恭喜!】 周围人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在遥远的另一侧,秦秋时缓缓抬起头来,刹那间吸引了所有的蓝色碎片。 巨大的回忆瞬间崩裂消散,所有的场景都被扭曲而模糊,唯有置身其间的容朝歌与秦秋时二人,在原地不动,遥遥相望。 “谢谢,我终于圆满了遗憾。”容朝歌轻声说。 这一路走来,她帮助很多人圆满了遗憾。如今,她终于得已圆满了自己遗忘已久的遗憾。 【检测到副本如梦令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但出乎意料的是,二人并没有回到初始的白色大圆台。 容朝歌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秦秋时突然睁眼,猛地倾身扑向容朝歌。 她神色一凝,第一反应是将出鞘的紫宸快速收起来,以免误伤。随后,顺着秦秋时的惯性,她被迫退后了好几步,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方才所站立的地方,竟然凭空刺出了一把短刀。 在一片虚无的波动之后,短刀之后犹如水波荡漾开,出现了一个二人都很熟悉的瘦小身影。 林渐菱? 第120章 第120章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林渐菱会出现这里,秦秋时暗沉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钥匙碎片已经几乎集齐了。只是我感觉里面蕴含的能量不是我能掌控的。” 容朝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你都掌控不了,怎么可能……” 秦秋时皱眉沉思:“既然钥匙碎片认我,就是把我当作它的主人清晏神君。只是神君恐怕没料到,我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它的力量。” 容朝歌想着他所说的,但视线一直正视林渐菱,一边脑海中飞速思考,轻声道:“那我想办法推迟后续进游戏的时间。” 秦秋时只剩一个五星副本了,下次再进游戏,必要拿到完整的钥匙碎片,把系统修复了。若是承受不住钥匙的力量,不仅秦秋时会魂魄受损乃至魂飞魄散,系统也是早晚支离破碎。 还没等秦秋时回答,林渐菱先默默站住,将刀轻描淡写地收起来,回答道:“恐怕来不及了,马上五星副本就要开始了。” 她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容朝歌:“你不知道吗?” 容朝歌抿唇不语,她作为boss,要进哪个副本自然会比玩家更早得到消息。而且她与秦秋时眼下刚出四星副本,怎么可能直接马不停蹄进入五星副本? 这系统使唤牛马,真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她轻哼一声:“你造出来的好东西。” 秦秋时无奈一笑,没有反驳林渐菱的话,忽然神情僵在脸上,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容朝歌一惊,伸手扶住他,不待询问,身后传来熟悉冷淡的声音。 青风难得手上没有夹带任何公文材料,直接阔步走来,直截了当:“没有我,你拿不到所有钥匙碎片的。死不了。” 他目光与容朝歌相接,一如既往客气地点了点头:“恭喜通关。时不待人,马上进五星副本吧。” 容朝歌十分不赞同:“五星副本难度非同一般,我就算是boss也不能连续进本。”真有那么着急吗。 青风表示理解:“我来做boss。”没有讨价还价余地。 他走进二人,轻声道:“既然你想起来了,就该知道天道不会允许这样一个超脱生死轮回的东西存在。” 容朝歌抬起薄薄的眼皮,轻声道:“所以,这个五星副本才是真正的考验,对吗。” 她担忧秦秋时身体,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接过她递来的手帕毫不客气地直接放进自己怀里,随即用手背抹净了唇边的血迹。 林渐菱视线浮动,心思千回百转,没有出声。就在几个人说话之际,虚无的光影之中出现了更多熟悉的身影。 乌衣斜最先出现,他身形晃了晃,在勉强稳住,再一次见到熟悉的人,第一反应是警觉。 随后,白凤云,姜皖,司青,沈夜,接连出现。 司青夸张地捂住了嘴,一脸牙痛:“不是吧,怎么又和你们聚到一起了。” 沈夜扫视一圈,道:“大家都是通关四星副本,准备进五星副本?真是太巧了。” 姜皖掩唇打了个哈欠,驳道:“不巧。我几周之前就通关了那无聊的四星本,准备打五星,结果系统一直不同意,硬是把我扣到了今天。” 她看见容朝歌了,这才打起精神,向她招了招手,笑道:“又见面了,这位……boss小姐。” 容朝歌回道:“不必再叫boss了,叫我容朝歌就好。我们刚通关,让你们久等了。” 姜皖视线落在容朝歌搀扶秦秋时的手上,意味不明地说:“你们感情真好。” 沈夜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想来她所担忧的也不无道理。见青风也在场,就大方提出:“我听说五星副本通关向来有人数限制。如此刻意把我们聚集在一起,这不合理吧。” 青风声音无波无澜,双指轻轻拨动了面前的虚空:“这个本没有限制,能活下来……都算你们通关。至于你们所担心的偏袒徇私不会出现。我已经取消了她的所有boss特权。”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讶异。 姜皖得逞,神色却带着三分幸灾乐祸看着沈夜,故意说:“我哪有这意思。沈夜你可真不地道。” 沈夜百口莫辩,隐隐又有些头疼。 姜皖倒是不见外,走过去拉住容朝歌另一侧的手:“不过我看你好像和第一次见有些不一样了呢。” 容朝歌微笑:“哪里不一样?” 姜皖搭着她肩头,凑到她跟前。容朝歌轻咳一声,姜皖才笑着回答:“嗯,多了点人情味。” 乌衣斜一直在静静倾听,如今终于开口,乌黑的眼睛注视着青风:“若能通关五星副本,我们有什么好处?” 一直以来,被所有boss含糊其辞的通关,被乌衣斜在这里再次提出。 青风不屑于骗人,又觉得没必要跟他们说太多,想要直接启动副本:“这个问题与副本无关,等通关后你们就知道了。” 乌衣斜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大步上前:“不说清楚,我们怎么替你们卖命?你也不希望我们刚进副本就全折在里面吧。” 还从没有人敢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boss,司青听他这么说,一下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觉得他疯了。 青风却正视了他几分。 乌衣斜接着说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名死了又活了。而且这个目的显然不仅仅是垫命那么简单,不然何必一次又一次筛选我们。” 沈夜皱眉:“这对我们并不公平。你们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青风声音依旧淡漠,但并不打算说出实情:“你们本来就早已死去,这里只是给你们一条生还的活路而已。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乌衣斜却笑了:“怎么没有?我们本来就死了,还要在噩梦游戏里心惊胆战地受折磨,而且通关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倒不如现在一死了之。” 司青吓得后退了几步,看他像看怪物。天知道他九死一生从四星副本爬出来,就做梦盼着一鼓作气通关。他不想死。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通关是永生,代价是圈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忘记一切。喜欢这个礼物吗?” 青风寒了声:“鸩羽!” 鸩羽收起羽翼,脚踏进虚空之中站稳。她面容平静,仿佛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丢了一个炸弹。 她面露忧伤,走到容朝歌跟前:“你都想起来了吗?这系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再为它卖命了。” 容朝歌瞥了一眼秦秋时,没答。 司青就被震得两眼发黑,他确实想要活下来,但是要永生永世困在这个鬼地方……额,还是算了。 姜皖对着容朝歌嗔道:“哎呀,你怎么不早说。通关就能和你做同事了,听起来不错。但是通关奖励怎么还有代价啊。” 白凤云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神情恍惚。如今脸色更加发白,嘴唇嗫嚅片刻,似乎想要跟容朝歌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容朝歌看着鸩羽,隐隐地又想起了什么。但是如梦令只恢复了她前世的记忆,在系统中的早年记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 乌衣斜摊了摊手,也直截了当:“对不起,这个答案我们都不是很满意。青风大人,你要是执意逼迫我们,只怕结局将不会是你想看到的那样。” 秦秋时适时开口,轻咳一声:“乌衣斜,我知道你担忧的事。” 他大方地展示出自己手中的蓝色碎片,目光露出些许诡谲:“青风大人不愿说,是因为他给不了你承诺。只有我能给你承诺。” 两个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无声达成一个共识,乌衣斜点点头,眸光闪动:“来这里这么久,所有人都语焉不详。我向来好奇心重,也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看来你知道不少内部消息,愿意告诉我们吗?” 秦秋时:“这个系统,是我曾经建立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若说鸩羽的话只是让大家觉得愤怒不满,秦秋时这话简直是拉满仇恨。常言说,死去万事空,在场的玩家都是死了被拉进来玩要命的恐怖游戏,除了姜皖,估计没人觉得好玩。 鸩羽凌厉的目光转向他,十指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 秦秋时解释道:“万事万物皆由天道主宰,命运早已被它写定。众生芸芸应顺应劫数,在它无形的牵引下走向既定的结局。它会定期清理掉所有的变数,以保证万物依旧稳定走向它写好的结局。” “但是,变数的存在本就是天地孕育出来的,并非只是像代码一样出现bug。天道清理久了,自己也陷入了孽障,蝴蝶效应下一环接一环,反倒是越发不可控。” “当年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下定决心去阻止。但螳臂当车,最终失败了,只留下了噩梦游戏,姑且作为弥补。而我自己被剥除神格,罚入轮回,辗转九世。直到方才,才意识到所有的事情。” 容朝歌望了他一眼,只顺着补充道:“噩梦游戏的存在,实际是为那些天道所牵连的无辜人改写执念与遗憾。” “所拉入的玩家,不过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但是现在,天道发觉了噩梦游戏的存在,要毁掉这里。若这里真的被毁,只怕一切会更加不可控。” 秦秋时诚恳地说:“想必大家在四星副本都经历了精神类的副本吧,那便是模仿天道的操控。你们会觉得,自己本就该就该这样做。” 容朝歌意识到,当年自刎城头,也是天道在冥冥之中一直暗示她大昭将亡,只有她死亡才能带来好结局。 司青听得咂舌:“那可是上天……天怎么会有错。如果我经历了,只会觉得那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说不定是好事呢,你们怎么知道是它错了?” 林渐菱看起来似乎对这一切接受良好,忽然开口:“若是好事,如今人间怎会多灾祸。只怕是天道自己遭受反噬,越发无力改写结局,控制人心,只好……不留余力地绞杀变量。” 秦秋时冷静开口:“我想,是这样的。” “它执笔写下所有故事,强迫一切按照它设想的轨迹发展。我们不过是它手中的牵线木偶,一旦被它意识到引线断裂,便毫不留情绞杀。” “如今枉死者越来越多,噩梦游戏都快要承受不住了,天道也不再是像大家所想象的那般公平公正,反倒是自己沦为因果的一部分。” 姜皖兴味盎然听着故事,笑着道:“卷入因果,那就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了。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 正当容朝歌为事情的走向逐渐松一口气时,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白凤云犹豫很久,终于开口:“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 她想起四星副本,一阵恍惚:“我从小是奶奶养大的,如今不指望通关,更不指望,能战胜天道。我只想回去再见见她。她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对不起她。” 第121章 第121章 秦秋时眉心一沉,手中的蓝色碎片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失不见。他看起来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样子,但微微扬起唇角却定住。 他掀起眼皮,看着白凤云,眸中似乎酝酿着什么。 白凤云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她似乎从刚才出现到现在,始终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旁人的言语,不过是加重了她的痛苦。 鸩羽猛地抬头:“秦秋时,是你把她强行从副本里拉出来……她的精神力很弱,根本就没有通关四星副本!” 秦秋时唇角似乎又溢出了些血痕,他毫不在意用手背抹去,嘴边的弧度淡了些。他轻笑一声,道:“那又怎样。” 鸩羽咬牙切齿,选择猛地转身挡在容朝歌面前:“小九,你还没看清吗?” “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利用任何人!在归去来副本,你真以为他温润纯良什么都没做只想护着你?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他第一天就能找到你!” 容朝歌脸色发白,但什么都没有说。 沈夜重重地皱眉,下意识往他相反的方向退后,潜意识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他一生光明磊落,最是看不上这种算计。 秦秋时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诸位,好话我已说尽。若是不配合,我也有些强硬手段。” 他打了个响指,周遭场景顿时斗转星移。 【boss已准备就绪……】 【玩家已准备就绪,五星游戏即将开启】 白凤云离容朝歌近,耳畔响起的系统播报声让她心跳加快,整个人都隐隐发抖。并非是紧张,她七窍同时出血,整个人看起来面色惨白,像是快死了一样。 容朝歌二话不说,单手拆下头上一个宫灯步摇,在场景剧烈变换的眩晕之中,一把塞到白凤云手中。 宫灯步摇落入白凤云手中,迅速变大,几乎要她双手环抱才能捧起。朱红的宫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而银色步摇主枝不知所踪。 白凤云不知所措。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在梧桐雨,容朝歌与他们初见之时曾说,困顿的魂灵若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便抬头望灯,灯会为他们指引。 在归去来,她素衣执灯,渡百余困顿于执念的魂灵。 青风执掌系统,九尾渡万千众生。 那是她的魂器,她只是因为她痛苦,便会感她所想,救她所急。那一张淡漠脱尘的面孔之下,是真正的善良慷慨。 白凤云眼中含血含泪:“谢谢你,你是好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空间极致的扭曲之后,白凤云终于在最后一刻被魂灯带离系统,去凡间再见亲人一面。 魂灯落在她手中,若是她执意停留在凡间,容朝歌也无可奈何。但她依旧把灯交给了她。 【游戏场:醉太平】 【游戏难度:五星】 【身份背景:无】 【玩家通关目标:存活并离开太平城】 众人落地处是一片繁华的城镇。 容朝歌睁开眼,低低地喘了一口气。魂灯交出去,被剥夺所有的boss特权,刚通关四星就被强行塞进五星游戏,她羸弱的身体隐隐有些吃不消。 她努力集中精神,缓缓打量周围。 如今已经入夜,而繁华的小城灯火通明。宝马雕车,香气满路,舟楫在何种络绎不绝。远处,勾栏瓦舍笙歌袅袅,茶坊酒肆烟火不绝。近处,商贩走卒熙熙攘攘,大声吆喝着。 是难得的太平盛世。 容朝歌眼神一晃,反而心中不好的念头越来越重。玩家通关目标仅仅是离开本区域,而且又有五星副本的难度加持,这太平城一定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其乐融融。 暗处藏的危险才最致命。 她快步疾走,匆匆眺望,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林渐菱转身,手指尖无意识地耍动着短刀。她似乎对这一切很有兴趣,不由自主地慨叹,“这街上真热闹啊。” 不待容朝歌回应,她勾起嘴角:“该不会触碰某处,这里所有人就要来追杀我们吧?那可真没劲。” 她话虽如此,随手就将短刀在指尖翻转,刀剑直指那经过她身边的卖货郎。 卖货郎扛着一个沉重的扁担,上边挂了许多小孩子的玩意,拨浪鼓,小虎仔,还有草蚂蚱。林渐菱刀剑一转,随手挑起来一个草蚂蚱打量,轻哧一声:“还没我编的好。” 容朝歌心中正想,你还会做这个呢,忽然心中一跳,预感危险将近。她二话不说,夺走林渐菱手中的蚂蚱扔回货郎架子里,再匆匆一转身,拉着林渐菱躲入旁边的一个脂粉店里。 林渐菱突然冷笑:“别以为我会记你人情,你收拢人心的法子在我这里不够看。” 容朝歌也没反驳,只是稍稍侧了侧头,清浅的声音混杂在嘈杂的闹市中,若非林渐菱离得近根本听不清:“你不是已经向我投诚了吗?那我们就是一伙的人了。” 她在说,方才进副本之前的事。以林渐菱的心思,早就应该有所警觉,她反倒是出乎容朝歌意料地应和了一句,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渐菱翻了个白眼,轻哼:“我只是更不信任他。装模做样。” 她想起容朝歌方才的谨慎,一脸无语:“你在副本中这么多年,怎么比我还胆小。我当然知道有危险,试探一下而已,不然毫无头绪怎么出去?” 容朝歌淡淡地说:“你既然知道我在副本这么多年,就应该相信我的直觉。” 二人正说话间,卖货郎已经气急败坏地挑着担子追了上来:“哎,这位姑娘,你说你又不买我的货物,干嘛随手乱丢!你看看,都被你弄坏了,我这还怎么卖啊!” 胭脂店的老板显然觉得晦气,挥着衣袖把她俩往外赶。 林渐菱沉默,这卖货郎明显就是碰瓷。她一向秉持能动手不动口,如今已经到了她忍耐的边缘,短刀即将再次出鞘。 容朝歌显然也并非擅长言辞。卖货郎狮子大张口向她们要一贯铜钱,她们身无分文。眼见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她心中还担心有人闹事。但她直觉,武力解决是下下策。 “让让——快让让!马车失控了!” 几乎是伴随着这声,一道风卷过众人,巨大的倾轧声响过后,眼前一片狼藉血肉纷飞。方才还叫嚣着碰瓷的卖货郎,此刻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攥着草蚂蚱的形状,微微痉挛着,生死不知。 “啊——”街上瞬间乱作一团,肇事的马车终于在接连撞车下被拖缓了脚步,好半天才停在了街边的酒肆前。 街上一片鲜血淋漓,不知是谁的内脏都被撞了出来,淅淅沥沥地粘了一地。 容朝歌面无表情:“方才若不是我把你拽进胭脂店铺,只怕现在你就和他一起在此安度余生了。” 林渐菱显然是被恶心到了,拽着容朝歌就走。 “真奇怪,闹市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失控的马车。”容朝歌喃喃自语。 林渐菱忽然说:“那卖货郎本来好好地走着路,是我打断了他的步伐,让他停下来。否则这里不会突然聚集这么多人,马车就算失控也不至于造成这么重的伤亡。” 容朝歌点点头,与她对视一眼:“这个原因有可能,还需要验证。” 如何验证?马车停在了酒肆之前,原本酒肆生意兴隆,如今门口突然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又迟迟不见有人下车,小二定会觉得有人故意害他做不成生意,到底要出门看看。 若是林渐菱的推断没错,这里很可能出事! 果然,酒肆小二抱着一坛酒,正在门口探着身子打量呢。周围人闹哄哄的,他听不清,但看热闹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往两边看。 这一看不要紧,满地的血腥气混着惨烈的尸首撞进他眼中,惊得他腿脚发软,一下子打翻了酒坛子,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而那马车上早就没了人,只有马儿不安地踏步。酒气熏天,嘈杂的人声让它更加不安,突然扬蹄嘶鸣一声。 马车上点缀的纸灯,摇摇欲坠。 容朝歌眼疾手快,刹那间狐尾从袖中蹿出,稳稳扶住了马车上的灯。林渐菱身形小巧,登着车辙飞身而上,三两下弄灭了纸灯中燃着的蜡烛。 “看来今日是花灯会,”容朝歌一脸凝重,“怪不得灯火通明的。” 林渐菱灵巧地跳下来,皱了皱眉:“太平城里不太平,安全隐患太多,这样下去根本没用。”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话一般,酒肆中轰然一声炸开,熊熊烈火一蹿三尺高。那店小二方才看容朝歌出手,简直傻了一般,呆呆地僵在原地,大张着嘴,还喝彩好身手。如今火焰飞起,刹那间他痛哭哀号,转瞬成了火人。 他张皇无措,大张着双臂往酒楼里奔跑。 “蠢货!”林渐菱忍无可忍,顺手抄起酒肆桌上的筷子筒,想要把他砸晕,但那人跑得极快,一边跑一边撞倒了许多酒坛,大火蔓延。酒肆人人惊慌尖叫。 “渐菱!不可以!”容朝歌福至心灵,刚想阻止她的动作,一根筷子在她没夹稳的指尖划出去。途中被胡乱中的人们无意中反弹甩出去,速度越来越快。 乌衣斜猛地惊醒,刚从趴着的桌上抬起头,便见一根乌漆筷子直直地冲自己眼睛飞过来。 第122章 第122章 按理来说,区区一根筷子并不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力。但是在这个诡异的五星副本中,一切可能的危险都被无限放大。 乌衣斜下意识地偏头,勉强避开了眼睛要害。筷子狠狠钉进他身后茶坊的木柱,震颤不止,木屑簌簌往下掉。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只筷子,他连影子都没看到,只觉得肩膀一痛,仿佛被人用锤子凿钉在原地。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衫。 容朝歌狐尾四散飞起,本是为了阻止进一步作乱,可无意间竟是让本就乱作一团的酒肆中更添慌乱。林渐菱咬牙勉强应对,但不一会就捉襟见肘。 容朝歌也无法再维持淡定,她忽然想起什么,狐尾巴卷起二人起身往外跑。她声音不大,却让二人听得清楚:“什么都不要做,快从这里撤出去!” 乌衣斜刚来就倒霉地受伤,此时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肩,喘着气:“这到底是哪里,怎么回事。” 显然林渐菱不会回答他,容朝歌也没有时间给他解释,只催促着快走。 乌衣斜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但是他语气焦急,反驳道:“酒肆后面还有大量的酒,一旦都烧起来,整条街都要火光冲天。你们有把握出去就万事大吉吗?” 容朝歌叹了口气,勉强躲过一条烧焦砸下的房梁,诚恳地道:“我只知道现在救火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一定会有更糟糕的事情等着我们。” 酒肆隔壁的茶房也遭殃了,滚滚浓烟顺着窗缝涌上来,呛得满堂食客此起彼伏咳嗽、推搡,原本规整有序的点茶、闲谈、走动节奏全被撕碎。 司青眼珠一转。他正托着一盘凉茶,准备在茶楼好好探听一番消息,谁知突然间竟是起火了。他皱了皱眉,没有再做无意义的停留,转身就从茶楼往外跑。 “我去,怎么突然间烧起来了……”司青抹了抹鼻子,下意识地朝浓烟滚滚的地方望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 在他眼中,此时容朝歌正带领着林渐菱和乌衣斜二人挥舞武器,为非作歹肆意破坏。 “原来五星副本是这样玩的吗……?”司青愣在原地。 他没有再过多停留,很快摇了摇头,一弯腰躲进了卖糖画的推车后方。他虽然胆子不大,但是也被噩梦游戏磨练出来了,此时倒是不至于失去理智过度悲观。 此时他的位置距离起火点不远不近。附近百姓闻风而逃,抱头鼠窜,惊恐至极。慌乱之中,竟是发生了踩踏。 司青狠狠松了一口气,他躲在这里,显然比其他地方更安全。多年演戏的本能让他也学着模仿周边百姓抱头躲藏的姿态,弯腰缩肩,慌乱躲闪。若是真有人暗中操控局面,也不至于很快就发现他。 一口气还没有喘出去,他忽然手脚发冷,心脏狂跳。他猛地抬头,糖画推车被一群熙熙攘攘的百姓推翻,此时——滚烫的焦糖兜头而下,下一刻就要包裹上他全身。 融化的焦糖的高温虽然不是致死的温度,但是足以让一个人掉一层皮。此时高温扑面而来,他汗毛倒竖。 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不会有任何人提前通知,做好任何准备也没有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臂,勉强挡住自己的脸,内心一阵绝望。 作为小演员,他怕死,但他更怕毁容。他心中这一刻在祈祷,若是有人能救下他这张脸,他以后一定好好追随。 电光火石之间,不过是短暂的须臾。不仅是滚烫的糖水,还有一整车的竹签落下,司青看到笨重的车上各种琳琅满目尖锐的东西时,已经晚了。这下不仅是毁容了,他还要变成一个毁容的刺猬了。 糖水滴在他手背上,他痛苦地大叫一声。其实并没有那么痛,但是下意识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乃至生命,让他无能为力而痛苦。 忽然,不知一个什么东西破风而来,忽然卷住了他精瘦的腰身,用力一拉扯,将他从噩梦中远离。 司青惊魂未定,狠狠喘了一口气,猛地转身。只见原先在酒肆中的三人已经跑了出来,身上或多或少的沾了些狼狈的伤痕。 容朝歌最浅,此时不过是胸口微微起伏,从容地将捆缚在司青腰间的狐尾收回。她雪白的衣服上方才落了些烧焦的黑灰,随着她的走动而自动落下,此时又恢复了往日不染尘埃的样子。司青没忍住,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材质,只觉得价值不菲,甚至不似凡间之物。 那狐尾上似乎添了几道细小的伤痕,容朝歌将它召在近前,温柔地抚了抚,有一定的治愈效果。 林渐菱衣发凌乱。她近战为主,自然免不了大幅度运动。她此时看司青唯唯诺诺地从躲着的地方出来,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似乎在无声地骂他废物。 而乌衣斜最惨,他本来就不擅打斗,今天又是格外突然,半边衣衫尽红。他方才毫不犹豫地撕下来衣服,勉强给自己包扎了。 司青看三人狼狈,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之前虽然忌惮林渐菱,但现在看她也一副狼狈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容朝歌耸耸肩,无可奈何:“五星副本,一视同仁。” 乌衣斜弱弱地举起手,一边咳嗽一边说:“我来的晚,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容朝歌简单叙述了之前的经历,没有保留,乌衣斜惊道:“就因为一个草蚂蚱,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灾祸?” 司青默默无声,见众人目光投向自己,尤其是容朝歌平淡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他挠了挠头,如实交代:“我本来想在茶楼中探听些消息,但是他们都东拉西扯,我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林渐菱打量着他,不置可否。她目光在司青身上打量片刻,司青这回无所畏惧,可是或许是出于本能,他回视片刻就下意识挪回了目光。 林渐菱凉凉地笑了一声,不待司青恼怒回怼反驳,就下了结论:“小傻子没说谎。” 乌衣斜皱眉:“看来,并不需要我们找到副本背后的故事。我们只需要活着走出城,就很不容易了。” 司青轻嘶一声,揉了揉手背被烫红的地方:“不是吧。照刚才那样下去,没多久人就都死干净了,那到时候我们再慢慢探查呗。反正这个副本又没有时间限制。” 他说着说着,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把自己吓了一跳:“不会这里的人死了变成鬼攻击我们吧……” 乌衣斜皱眉:“要是纯攻击,那不就成大逃杀了吗。噩梦游戏不会有这么无聊的游戏本的。” 容朝歌对此默默表示赞同,但她神情凝重,摇了摇头,目光意味深长:“不会那么简单。你不觉得,现在比刚才人更多了吗?” 众人这才惊觉,方才一轮破坏下来,众人四散溃逃,到处都是哀嚎和血液,本来一场热闹的集市已经成了人间惨案。显然再胆大的人也不会再有心情逛集市了。 但现在,人流在逐渐增多。 乌衣斜忽然发现了什么,扬起眉毛望向容朝歌:“还真让你说对了,火要停了。” 酒肆已经烧光了所有能烧的东西,在不正常的速度下全部变成了一团漆黑黏合的炭黑。最后一根房梁重重地落到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火苗终于完全熄灭,所有的声音泯灭。地上的腥气和烧焦的气味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厚。 生理反映下,司青没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原本街上的尸首都不见了,但是鲜血依旧。而这里的所有npc都仿佛没有看见一般。脚下青石板黏腻发滑,暗红血渍糊住路人鞋边,那些锦衣华服的npc踏过满地残迹,谈笑风生,眼底没有半分惊惧,仿佛方才车碾人命、烈火焚身的惨剧从未发生。 乌衣斜指尖死死抵着喉间,胃里翻涌的腥甜直往头顶冲,却被他生生压住。 他左肩的粗布包扎早已被渗出的血浸透。只见他微微侧过身避开迎面走来的女孩,墨色眼底藏着沉甸甸的凝重,视线扫过整条街道凭空复现的人流,低声剖析:“或许是因果闭环重置。每一轮灾祸过后,城池都会抹平死伤痕迹,刷新市井行人,只留下我们扰动出的血气,作为下一轮灾祸的引线。” 林渐菱指尖转着薄刃,刀尖无意识蹭过掌心,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戒备与厌恶。她斜睨那群“人”,唇角扯出一抹冷嗤:“一群被规则操控的傀儡而已,我倒是觉得多试几次,或许就能破解规律了。” 她说着,冷眼瞧着对面。迎面一个富家公子,眉眼间满是傲慢轻狂,摇着折扇眯着眼就过来了。 容朝歌没有拉她,反倒是轻笑着推了推她:“小墨缸快去吧,这次我可不救你了哦。” 林渐菱轻哧一声:“谁要你救。” 她没有半分后退的一丝,反倒真迎着走上前了几步。短刀在他衣袖里翻飞,她有把握在那人靠近她做出什么之前,割断他的喉咙。 忽然,她被人悬空提起。那富家公子也只是惊诧了一瞬,但他似乎并不会抬头,于是没有停留就走了。 容朝歌抬眼望向天际,滚滚黑烟逐渐散去,露出一个人形鸟翅的人来。若非花灯微光照耀下,鸩羽一身黑衣,羽毛更是全黑,几乎能完美融入夜色中。 鸩羽双翅轻收,稳稳落在一旁,这才把不甘的林渐菱放了下来。她似乎仍然不放心,翅膀轻轻拨动飞起来环视一圈,声音被晚风裹挟着落下来,紧绷又急促:“知道你俩胆子大,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容朝歌被鸩羽看穿了自己暗中赞同林渐菱的小心思,嫣然一笑,没再出声。 “别只盯着朱雀街这一处,汴河虹桥那边已经彻底失控了。” 鸩羽舒展一侧翅膀,翅尖指向城东方向,眼底满是方才亲眼所见的惨烈景象,字字清晰:“桥上莫名跑来一匹马,将石板踩踏开裂大半,挑货商贩慌乱避让,扁担撞翻河岸边油摊,热油泼进漕船船舱,河面连片起火。船夫弃船往岸上逃,推搡间踩塌沿河石阶,十几个人直接坠进湍急河水,水流底下暗流乱卷,掉下去的人连挣扎的声响都留不下。” 司青听得浑身发寒,下意识往容朝歌身侧靠了靠,手背烫伤的灼痛都比不上心底的恐慌,小声嗫嚅:“这边大火刚歇,另一边又出事……这之间肯定有关联吧?” 容朝歌听得清楚:“你是说无缘无故跑来一匹马?这边正是因为有一辆失控的马车,撞翻了小贩,酒肆小二看热闹弄撒了酒,灯在众人熙攘下掉落酿成一场大火。” “蝴蝶效应,无一处例外。” 乌衣斜快速总结定论,他按住渗血的肩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容朝歌和鸩羽并不了解,但是还记得副本开启之前秦秋时的话。当时他便提到了一个词,叫蝴蝶效应。但当时众人并没有深究。 鸩羽凝视着容朝歌,痛心疾首:“你若是还把我当朋友,便将秦秋时的所作所为如实交代。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的局!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对你可是图谋不小啊,你清醒一点……” 容朝歌却面露难色:“上个副本,我只想起来了我前世的一些琐事,对于他的事情知之甚少。但是我确定他确实是噩梦游戏的创世神,他若是真想做什么,恐怕我们拦不住。” 鸩羽焦急:“那怎么办?通关了就再被洗掉一次记忆,不通关就死在这里?” 乌衣斜却忽然开口打断:“秦秋时之前说的话想必是真假参半,你们说,他哪句说的是真的?” 话音未落,远处勾栏瓦舍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喧哗,锣鼓声错乱破碎,夹杂着看客失控的尖叫。几人心中一沉,看来意料之外的事情又已经发生了。 第123章 第123章 上元佳节,朱雀街一片热闹。这里最高的楼当属怡红馆,上面彩带飘飞,花灯锦簇。不少无所事事的达官贵人,都趁着休沐来怡红馆点三两名妓,饮酒作乐。 怡红馆旁边就是汴河。无数年轻男女在虹桥断桥边低头絮语,眼波传情。汴河水流平稳,上面船只三三两两,也被花灯装饰得亮堂又好看。 不过一切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太平。就在刚刚,虹桥突然断裂,无数人掉进了汴河中。那河水看着不急,却深得很。几个不幸的人还没来得及叫就被水卷走了。 路过的人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有个素衣侠士,路见变故着手相救,结果不仅没救上来,还差点把自己搭上去了。 变故并未给众人心中留下阴影。这才不过一刻钟,余下的人又若无其事地谈情说爱了。仿佛刚才的惨剧在他们心中稀疏平常不过。 姜皖在窗边看着楼下人头攒动,百无聊赖地支着头,心中默然思考。唯有那素衣侠士的身影,让她觉得分外熟悉,不由得眯了眯眼。只可惜离得太远,变故不过一瞬间,她没来得及确认。 姜皖叹了口气,她轻轻推开窗户,此时杂耍表演正到精彩处,引来一阵喝彩。 难道,变故才是游戏的关键? 她忽然扬起一个恶劣的微笑,挑起了指尖的手帕。 她如今身上衣料轻薄,眼波流转之间媚态横生。她俨然是把这里当成了一场角色扮演游戏,将试图触发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抬手之间,丝帕飘飞出窗外,随风而动,犹如一只不受控制的蝴蝶,随心所欲飞舞着。或许很快,就会落在那杂耍者的头上,教他出好大一个丑。可若是他技艺高超,说不定会躲过,引来更多的喝彩。姜皖勾着唇,描绘着接下来可能的结局。 忽然,手帕被人从中途劫走。姜皖一惊。一人身著干练,仿佛江湖侠客行侠仗义,如一道风一般卷入了她的屋子。 姜皖故作娇羞背过身,实际唇角露出残忍的微笑,声音甜甜:“这是何方大侠?爬窗进女孩子屋,好不要脸。” 背后之人一语未答,兜头而下给她披上了一件外套,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而她在被裹住的那一刻,脸上兴奋的神情尽数褪去,化作了之前的无聊。 果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姜皖,我是沈夜。” 姜皖扭头,面露不满:“哦,我还以为是入幕之宾呢。老古板,你打搅了我好事。” 沈夜看起来早已司空见惯。虽然耳根微红,但在黑夜中根本看不出来。他无奈一笑,正色道:“不可以这样做。汴河虹桥那边出了大乱子,刚平息。还记得秦秋时说过的蝴蝶效应吗?这里一点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应。” “那才有趣呀。”姜皖满不在乎地答,“游戏就是要这样玩呀。” 她指了指台下,叫沈夜去看,目光真诚:“你看,就算你制止了我,也会有其他因素影响。为什么不让暴风雨更猛烈些呢!” 沈夜一脸绝望,揉了揉太阳穴。 或许正如姜皖所说,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戏台杂耍艺人忽然失手,数把钢刀横飞。人群一片慌乱,俨然要酝酿新的一次事故。 沈夜二话不说往下飞身而去。侠者风范,舍我其谁。 他一身规整素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眉眼端方正气,周身自带恪守秩序的凛然气场。他站在戏台边缘思考片刻,全程不动分毫,仅仅安静旁观全场混乱。但他脚下刻意避开地面散落的木屑和断裂木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石板缝隙。毕竟,一丝多余动作都有可能催生新的灾祸。 数把钢刀横飞,擦着他肩头掠过,他也只是微微沉眸,稳住身形,顺着逃窜的人流节奏缓慢后撤,没有制造半分气流扰动。 姜皖不知何时也跟在了他身边。她一身艳红襦裙衬得容貌明艳,指尖缠绕几缕若有若无的红丝,步履散漫慵懒,全然不在意周遭冲天戾气与满地血腥。她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轻捻一缕飘落的火星,看着火苗在指尖轻轻跳动,眼底不见半分恐惧,反倒盛满百无聊赖的玩味。 她路过一具还未被城池刷新抹去的残破木架,随意侧身避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笑意,声音清艳,漫不经心飘过来:“无趣,方才戏台钢刀乱飞的时候我还看得津津有味,结果一点新意都没有。” 沈夜侧目看她肆意摆弄火星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规劝:“收敛动作,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扰动周边气流,导致新一轮连锁危机。” 姜皖轻笑一声,指尖松开火星,任由它飘落在一旁空地上,轻飘飘回怼:“整日守着死板规矩,活着多乏味。添点变数说不定才是破局之道呢?”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逃窜的人流,正好与迎面而来的容朝歌几人相遇。 鸩羽从屋檐纵身跃下,落地时羽翼轻敛,走到容朝歌身侧,担忧地扫过她狐尾上的灼伤:“小九,方才我在高空看得清楚,你不该动用狐尾拉扯司青。” “幕后之人心思深沉。恐怕什么都不做才是游戏通关的关键。” 林渐菱驳:“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现在还不知道这里究竟要干什么呢。” 鸩羽默默点头:“只有做了,才会意识到这一点。而偏偏通关就是不能卷入因果……我们现在已经成为因果之中的一环了。” 容朝歌轻轻颔首,安慰道:“游戏的解从来不是唯一的。” 她视线掠过在场所有人,乌衣斜肩伤流血、司青手背烫伤、林渐菱满身尘土、鸩羽羽翼熏黑,沈夜一身紧绷警惕,姜皖依旧漫不经心把玩红丝,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着扰动留下的痕迹。 他们都已经成为太平城因果的一部分。 街道深处,原本熄灭的酒肆废墟底下,残留的烈酒被地底余温烘得缓缓挥发,空气中弥漫开浓烈酒气。方才刷新出来的npc成群结队往废墟方向走去,鞋底不断碾过干涸血渍,人群脚步错落,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抬手避让,或许都在无形编织新的因果丝线。 风暴在酝酿,下一次必然会更加猛烈。 林渐菱忽然抬手,指尖指向街口,声音冷硬:“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新的马车正沿着长街缓缓驶来,驾车马夫抬手扬鞭,动作幅度比寻常车夫偏了半寸,路边卖花灯的小贩下意识往旁避让,肩头撞到堆叠的纸灯架,层层花灯摇摇欲坠,火光在晚风里晃出危险的弧度。 乌衣斜脸色骤然一沉:“又一轮连锁灾祸要开始了,因果循环,我们早就种下了因,自然会结出果,果即是因,因果循环。” 司青吓得缩了缩脖子:“怎么说起绕口令了!不是,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姜皖挑眉,望着摇摇欲坠的花灯架,眼底生出几分兴致,指尖红丝微微颤动,似乎想伸手搅动局势,却被沈夜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他正色开口:“不要主动制造扰动,眼下我们只能克制自身行为,等待破绽。” 鸩羽抬首望向整片繁华却暗藏杀机的太平城,南北两侧灾祸同时酝酿,满城人流循环往复,微小举动层层叠加,闭环因果如同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们所有人死死困在这片虚假盛世之中。 容朝歌指尖轻轻摩挲受损的狐尾,眼底覆上一层沉冷。她清楚,眼下所有人都只能被动规避,一旦有人做出出格举动,积攒的蝴蝶效应会瞬间爆发,将所有人吞噬殆尽。整片汴京花灯夜景,看似太平祥和,实则是一座步步噬人的无间炼狱。 “只有两个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但其中包含的单纯信赖有几分,容朝歌不愿去想,只是客观地叙述自己的看法:“找到源头,剿灭源头,达成因果闭环。” “或者,我们插手将所有的移回最初的轨迹上。反正我们现在已经卷入其中,成为因果之中的一部分,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了。” 她思考片刻,又补充:“当然,也可以等待下一轮灾祸过去。或许会有更多的线索。” 鸩羽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怎么回到最初的位置?卖货郎死了,虽然会有更多的小贩在街上叫卖同样的东西,这样就算回到最初的轨迹上了吗?” 司青咬牙切齿,一脸焦急:“况且,将我们卷入一切的秦秋时,至今不知所踪。既然你说他是这里的主人,那么他想做些什么实在是轻而易举。你说剿灭源头,难道是让我们杀死他吗!” 林渐菱瞥过容朝歌,没说什么。她视线入刀,着重扫过乌衣斜渗血的左肩,方才那支飞筷贯穿皮肉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暗红浸透粗布包扎,触目惊心。 乌衣斜下意识蹙眉按住伤处,肩骨传来钻心刺痛,皮肉下像是有什么硬物在缓缓蠕动,细微的痒麻顺着血管爬满半边身子,他强压下剧痛,冷静剖析:“等待无用,眼下新一轮灾祸马上成型,灾祸会越来越严重,我们一旦卷入根本不能脱身。” 他额间渗出冷汗:“你们错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以我们的能力,只能尽己所能复原。” “这样呀。” 姜皖慵懒拨弄指间缠绕的红丝,艳红裙摆随着她转身轻扫过地上干涸血渍。她眼底漫开不加掩饰的玩味与疏离,语气直白:“既然大家所想不同,我们又是萍水相逢,倒不如各自散开,各寻生路,反倒少些互相拖累的麻烦。” 沈夜眉心拧成一道深痕,脸上满是无奈。他上前半步,双手虚按试图平息纷争,语气公允克制:“眼下全城因果交织,单独行动只会放大个人扰动,更容易触发致命连锁灾祸。我认为,抱团尚且勉强自保,分开只会死得更快。” “自保?” 林渐菱终于开口,目光带着天然的恶意扫过沈夜,“你满口规矩道义,可规则本身就是困住我们的牢笼。秦秋时一手布下此局,你还要恪守他定下的副本规则?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一路,假意护着众人,实则暗中记录我们的举动,送给天道当作猎杀我们的筹码。” 这话戳得沈夜耳根微沉,一身坦荡正气骤然染上几分郁色,他攥紧拳头,却不愿与人争执,只是垂眸叹气,不再多劝。 司青缩在人群最末尾,手背烫伤的灼痛一阵阵往神经里钻,胆小的本性让他左右观望,不敢站队,眼底藏着细密的小心思。他偷偷瞟着容朝歌受损的狐尾,又瞥向林渐菱寒光凛冽的短刃,心里盘算怎么样活下来几率大。 林渐菱忽然一笑,对容朝歌挑眉:“哦,我记得你和秦秋时向来是一路人。既然你说剿灭源头,不如你好好想想他可能藏在哪里?” 鸩羽双翼微微绷紧,黑羽根根炸开,她挡在容朝歌身侧,语气带着护短的强硬:“小九从未害过任何人,所有祸事源头皆是秦秋时算计,你们要猜忌可以,但别把矛头对准她。若真要分散,我同小九一路。” 人群彻底割裂成几股。 “一路人吗?”容朝歌自嘲一笑,想起青风的话,轻声开口,“说到底我与他不过副本中几面之缘。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容朝歌目光低垂,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各自为战。祝大家顺利。” 她不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虽然单薄,但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 虽然她看似落了下风,落寞离去。但只有她知道,此时身体中正有一团力量在横冲直撞。这股感觉来得突然,让她不由得打起精神勉强应对。她不晓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小心为妙。 于是她正好借此机会,避开众人。她慢慢沉下气,不经意间抬眼与鸩羽对视一刻,见到相似的眼神,立刻心中会意。 她返回到最初的脂粉店中,屏气凝神,打坐调理。九条尾巴从她衣袖中拥出,如同细长的花瓣一般把她整个人包起来。 她走后,众人也接连四散离开。这里的玩家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再寻常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可惜。 林渐菱独自退到街边暗角,背靠着斑驳木柱,指尖不停转动薄刃,余光一刻不停扫视其余所有人,心底暗自盘算着。不断加快的动作暴露了她心中的焦急不安。她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姜皖独自踱向戏台侧边,指尖红丝轻轻勾住空中飘荡的火星。那指尖的红线犹如有生命一般,竟是像蛇一般缠住她的手腕,微微滑动着。 沈夜独自抱剑守在汴河虹桥边,不断梳理人流轨迹。他看似随意走动,实则默不作声避让开所有人。 司青悄无声息溜进原先的茶楼里,端起一个茶盘。一番捯饬之后,俨然又成了城中稀疏平常的一个小二。无声无息混入人群。 鸩羽振翅低空盘旋,落在水中行舟之上。她抖了抖翅膀,黑色羽毛泛着幽紫色的光芒,她感受到上面充沛的力量。她振翅高飞,似乎想要搜寻到秦秋时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 乌衣斜紧闭双眼靠在断墙之下,左肩伤口的刺痛达到顶峰,贯穿皮肉的筷子残片在血肉里缓缓消融,一点墨色微光顺着伤口渗入眼底。 剧痛席卷全身的瞬间,他眼前仿佛铺开密密麻麻、五彩交错的因果丝线。他小心翼翼扯开一点端肩膀上的纱布,那里竟然凭空出现一个墨绿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着。整条街道、远处虹桥、戏台灯火上在他眼中落下密密麻麻的红线,让他心中讶异发麻。 就在此时。 街口,摇摇欲坠的花灯架终于不堪碰撞,一整排纸灯轰然倾倒,浸透烈酒的灯芯落地瞬间腾起冲天大火,灼热热浪席卷整条长街,新一轮覆盖整片朱雀街的连锁灾祸轰然爆发。 第124章 第124章 漫天火光撕裂夜市温柔的灯火,人流尖叫奔逃,车马失控冲撞,汴河河水奔涌怒吼,水火两重灾难交织,因果红线密密麻麻缠绕在每一个玩家身上,毁灭杀机铺天盖地压下。 躲在全城各处的玩家都在无声地注视着这里,等着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或许有人曾经怀着希望能够将所有的因果复原,还原太平城的太平。 可是才第二轮的灾难就变得如此恐怖。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无力去追本溯源,无力去捋清因果红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个亲口承认自己是噩梦游戏主人的秦秋时……处理掉。抑或是等着他来处理掉他们。 林渐菱眯了眯眼睛:“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漫天火光下,容朝歌微微带着一丝急切,对鸩羽摇了摇头:“司青说这个游戏背后的故事并不重要。但我想并不只是如此,他不仅是要逼出绝境之中我们的求生欲,也是要让我们做出选择。” 鸩羽来不及细想,猛地落地,一下子将胭脂铺的大门紧闭:“什么选择?” 容朝歌眼眸微动:“他说,当年天道搅乱了所有因果。噩梦游戏其实就是一只无形的手,替天道捋清了所有扯乱的红线。” “他要我们做出选择。若是我们选择了修正错误,尝试复原,那无形中就是肯定了噩梦游戏的存在。若我们选择剿灭源头,那真正的源头……并不是秦秋时,而是拨动因果红线的天道。” 就在所有人各自分散、看似自顾不暇、濒临被灾祸吞噬的刹那,整条长街所有喧嚣骤然一滞。 漫天火光、奔逃人群、翻涌河水全部定格在原地,缠绕全城的赤红因果丝线微微震颤,一道温润的笑声,从街道尽头漫天烟火后缓缓传来。 秦秋时手持素色折扇,缓步自火光深处走出,折扇轻摇,扇面映着满城破碎的太平幻境,眼底不见半分温和,只剩操纵全局的淡漠。他抬眼扫过四散分离互相戒备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你们所要的真相就在这里。现在,你们自己看到了,我倒是好奇,你们会怎样选择呢?” 鸩羽失望摇头:“噩梦游戏修正因果?但它分明害了那么多人。” 容朝歌眸中映照出火光,还有自火光背后缓缓走出的那人:“当年清晏神君尚且无力与天道抗衡,我们又何德何能……” 秦秋时轻笑一声,众人的所有行动在他眼里似乎都被无限放慢。冲天的火光不能触及他,于是他也显得多了几分漫不经心:“就给你们一刻钟,好好考虑一下吧。” 在这一刻钟内,冲天的火光被他定格。街上众人惊慌又扭曲的脸庞显得滑稽又恐怖,炙热的温度依旧在灼烧着众人的神经。 林渐菱快速跑出暗角,她知道容朝歌一定会返回最初的地方,那间胭脂铺。 容朝歌正在低声分析:“现在天道已经不再是拨动红线了,红线已经纠缠在一起,连噩梦游戏都无法再捋清了。一环错,环环错。最终,天道就将这些错误全部剪断了。” 林渐菱不需要她多说,已经心领神会,喃喃道:“它放弃我们了。就像这场吞天的大火,只要将这里所有的人都烧个干净,一切的杂乱因果就都不存在了。” 鸩羽默默地消化着这一切,胭脂店里走出来一个老板娘,惊诧地望着众人:“你们干嘛把我的门关上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皱着眉,正要打开门,却先被门上灼热的温度烫了手。她一激灵,才意识到门外的不同寻常。从未遇见的大火一下子让她震惊地失了声,尖叫着往后门跑去了。 鸩羽沉声,语气尽是哀婉:“就好比这位老板娘,她若是死在这场火里,虽然胭脂店还会有新的老板娘。可是她呢,就永远被无声无息地埋没了,凭什么。” 林渐菱眉间尽是冷意,却闻言冷哼一声:“这个世界注定弱肉强食。就因为我们在天道眼中不过是一群蝼蚁,是它闲来无趣把玩的棋子。” 容朝歌道:“它的世界里,我们如尘埃。但我们是自己世界的全部。” 二人对视一眼,林渐菱对她的敌视早在不知何时逐渐消退,唇边的冷意也逐渐消融,二人早已达成共识,此时不需要多说。 鸩羽眸光复杂,她似乎还在思考林渐菱的可信度。 容朝歌拉起她的手:“恩恩怨怨早就说不清了。如今噩梦游戏的一切不过是现实中的缩影,放任不管终有一日灾难降临,就都来不及了。姐姐,至少在这一刻,你我都有太多对世间的眷恋。” 鸩羽轻轻点了点头:“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用尽全力,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她叹了一口气,跟着容朝歌和林渐菱二人往外跑。 她自诩不是一个聪慧的人。真真假假她看不清,但至少这一刻她看到了容朝歌的坚定。在那翩跹衣裙的身影之后,自己义无反顾地跟随,这是自己永远不变的抉择。 噩梦游戏将她灵魂桎梏百年。但是早在百年前,她就已经认识她了。 她恨这里让她姐弟分离,可终究也是这里,让她二人有了再见之日。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因果轮转吧。 盛阳……他还活着。鸩羽只需要知道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井然有序地活着,不需要再重复苦难,没有在噩梦中辗转痛苦,这就够了。想到这儿,她心中一直以来的执念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不远处,姜皖缓缓转身。 她五官长相偏浓,透出一种勾人的媚态。但她日常总是漫不经心,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入她的眼。此时她艳红的襦裙摆开,仿佛火焰都成了她微不足道的裙边。她稍稍侧了侧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打量容朝歌,似乎在说,你准备怎么说服我? 容朝歌停下脚步。 时间太短,她无法说服每一个人。纵然她可以读心,知道每个人的薄弱点,那也无济于事。天道比她更清楚每个人的弱点,眨眼间就能让一个短暂团聚在一起的小团体分崩离析。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声音清浅:“做好选择了吗,我的玩家们。” “不过这里并不是一场真正的游戏,你们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就在容朝歌定了定心思,准备开口之时。却见鸩羽突然出手,泛着剧毒的羽毛刺向秦秋时脖颈。极短的距离内,秦秋时几乎被几个人夹困在了中间,没有躲避的空间,更没有躲避的时间。 而鸩羽早已握住容朝歌的手,意思很明确,不准她偏心。 秦秋时却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似乎早有预料。他折扇一摇,那如箭般锋利的羽毛竟然仿若轻薄如纸,顺着风被吹走,吞噬在一片火海中。 秦秋时的声音响起:“别忘了,这里我说了算。” 鸩羽终于放下了手,心中反倒是舒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侧头看容朝歌。她眼中平静无波,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姜皖微微眯了眯眼:“强迫我们配合你?抱歉,我这人一身反骨,也没什么远大抱负。我想做的事就做,不想做的事我一定不会做。” 沈夜也慢慢从她身后现身,剑眉染着冷意:“到底是修正因果,还是卷入更多无辜的人,你心里应该清楚。无论如何,噩梦游戏本不该存在。” “若是我一人牺牲,能换来更长久的太平,有何不可。” 司青站在楼上,看着底下众人的对峙,内心纠结明显:“我只想活着,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不死不休……” 秦秋时或许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他恰好回答了这个疑问:“曾经我力量太小,也心存侥幸,想着或许天道与噩梦游戏同时存在,人间的因果会逐渐被修正。这样天道不再插手,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但是我错了。自我陨落,天道更加认可自己的处理方式。最终越积越多,噩梦游戏无法处理,一度崩溃。天道无可奈何,只得剑走偏锋,将杂乱缠在一起的因果通通断掉。” 秦秋时嘲弄一笑,眼中带着嘲讽与挑衅,望着仿佛被火焰烧红的天际:“剩下的因果无法单独存在,世间大乱。灵魂出窍者,魂消身存者越来越多。它要承受不住后果了。” 他话音刚落,周身炙热的火焰忽然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天边的滚滚闷雷。漆黑的天幕仿佛要被撕裂一个口,露出里面狰狞的闪电。 “清晏,你胡言乱语,挑唆人心。历经九世,丝毫不知悔改!” 天地间的色彩骤然褪淡大半,原本繁华绮丽的朱红宫灯、青灰石板、锦缎衣袍尽数蒙上一层灰白死寂,唯有缠绕整座城池的亿万道赤红因果丝线愈发刺目,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悬在所有人头顶。众人真正踩在一片黄土之上。 司青震惊地发现自己和众人一样都站在地上,一时间头脑恍惚。再看远处震怒的天际,和近处孱弱的秦秋时,心中简直要被害怕填满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救命!放我回去吧!” 沉重的乌云酝酿许久,终于劈出一道巨大的闪电,不偏不倚地落在秦秋时眼前。 “让你历劫,本意是洗褪人间的虚妄,你却学来人间的勾心斗角,反咬一口。你可知罪!” 秦秋时白衣身影在万千血色丝线下单薄得近乎渺小。他垂落折扇,眼底温润碎尽,只剩孤身对峙万劫的落寞。 “那又如何?”他一字一句道。 第125章 第125章 如此公然忤逆,就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了。 秦秋时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在狰狞的雷电之中,他面不改色,任衣袂疯狂卷动飘飞,仿佛身处风暴的漩涡。至少在这一刻,他与千年前那个一意孤行的清晏神君身形在无限重合。 黑云压城城欲摧。唯有那天边的一角,露出一丝闪耀的金光。恍若一只巨大的远古神兽,将沉睡的眼睁开,威压尽显。 天道睁开了眼睛,那便是势必要做出了断。 随着天边滚滚闷雷的巨响,虬状的雷电劈向秦秋时,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为难,甚至都不止是惩处,而是要将他神魂俱灭,要让他从此消散在世间。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景象都逐渐变得虚幻。秦秋时心念一动,刹那间周围涌出蓝色的碎片,越积越多,仿佛千百只蝴蝶将他护在其中。 轰然一声。 蝴蝶破碎,噩梦初醒。不仅是秦秋时,这里的所有人脑海中都仿佛传过一声剧烈的轰鸣,生生碾过神识,碾过所有意识。虽然身体发肤分毫未孙,但灵魂却遭到重击。 而雷电正中心的秦秋时,唇边却仅仅只是溢出鲜血,没有人看出他身上究竟承受多大的苦痛,仅仅能看到他那笔直的身躯犹如悬崖边青松,苍垂青天。 秦秋时缓了缓,眼尾上挑竟然是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来:“看来我赌对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天边滚滚闷雷忽然停滞了分毫,第二重惊雷并没有如约而至。 天边霞光万丈,撕裂苍穹。那古老而浑浊的眼忽然转动了一圈,死死地盯着秦秋时。它的眼中没有光彩,没有神识,仅仅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秦秋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我的罪孽已经赎清,你再也无法伤害我分毫。” 沈夜凝眸,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慢慢开口:“赎罪?他果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乌衣斜浑身剧痛无比,他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几乎人事不省。他衣衫凌乱,却被他用力地盖住肩头。只有他知道,自己肩头生出了一只眼睛,与天道近乎完全相似。 难道是天道借自己之身,蓄意破坏噩梦游戏,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咬了咬牙,心中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缓缓闭上双眼,佯作体力不支重伤倒地,实则微微扯开了肩头的一块布。 他调动全身的力量,集中注意里在肩膀处。薄薄的眼皮轻轻掀起,他在那个不属于他的视角看到了所有人身上纠缠不清的红线。每个人的身上都远远不止一根,有断裂在身上犹如流苏一般垂落的,也有与其他人彼此相连的。 第二道惊雷落在秦秋时身上,所有人都以为此次他必死无疑,唯有乌衣斜看到他身上凝聚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力量,护佑着他。而电闪雷鸣过后,那天边似乎也多了些红色的痕迹。 乌衣斜心头一震,若说那红线是因果,那远在天边掌管一切芸芸众生的天道,如今岂不是也卷入因果之中了吗?也就和秦秋时先前所说不谋而合。 天边镶嵌的眼珠十分敏锐,忽然眼珠一转朝乌衣斜逼视。那刹那间,乌衣斜冷汗都要下来了,谁知秦秋时却在此刻出声了。 “你的眼中不再清澈透亮。那里有因果交织的红线,有愤怒有将我灭杀的欲望。你愧为天道。” 乌衣斜睁开眼睛,才发现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好跌坐在地,压在了他的肩头处。他松了口气,对上司青的歉意眼神,摆了摆手。 电闪雷鸣往往是风雨交加的前提,而此时天边所有的黑沉却全部消散。云霞漫天,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看似淡然,其实已经明白,秦秋时说的是对的。 是秦秋时故意用顶撞的态度激怒他,让它对他降下雷劫。但是他在人间辗转九世,已经将当年私自插手人间事务的罪孽一一赎清。它再对他用罚,便不再是出于公允,而是私情。是它在对他敢反抗这件事而恼怒。 恼怒不该出现,这是糊涂的世人才会出现的七情六欲。 于是它每降下一重雷劫,不仅不能伤害到秦秋时,还会将因果的红线圈到自己身上。 若说它原先只是藐视秦秋时凡人之躯妄想与天道抗衡,只是恼怒自己最信任的清晏神君竟然会背叛自己,历经九世却丝毫不知悔改。现在则不得不正视了秦秋时,思考他在凡间千年,究竟有了什么底气敢和自己叫板。 它放缓了语气:“清晏,你曾经私自插手人间事务,扰乱因果,这才有了孽缘的初始。这便是你最大的罪。如今千年已过,因果已断,雷劫已替吾检验。你若能诚心悔过,吾自然可为你重塑神格,助你重登神位。” 秦秋时抬起了眼,远处天边浮动着一团金灿的光芒。他曾经亲手剖出过,也曾感受过神力一点一点在自己体内衰竭。金色的浮光犹如真正的太阳,他若是放下一切,拥抱它,那么枯竭千年的筋脉将重新流淌活力。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将物归原主。这是天道给他最大的妥协和诚意。 大约是他的眼神让天道十分满意,他将那团温暖的光晕逐渐下降,在他近乎触手可及的地方,只需要他做出选择。之后的事情,便是心照不宣的和谐了。 天道千万年独尊,向来说一不二。如今把柄在他手,已经做出最大的妥协。它没有出声,但好像字字句句都像从前一般呢喃在清晏神君脑海中,指引他做出正确的事情。 我同意你恢复神位,你漠视我卷入的因果。从此沧海桑田,俯视人间春秋,我们亘古不变。 大风呼啸,容朝歌拢紧了身上轻薄的外衣。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暴漩涡的那个人,仿佛终于看清那双轻佻桃花眼中真正装着的东西。 鸩羽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早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似乎决心要撕破容朝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扶住她的肩膀问:“在如梦令里,你看到什么了?” 容朝歌张口,声音哑得发涩:“大昭末年,济县三年大旱,但有一日忽然天降大雨。人们都说是神明显灵,我本是不信这些的……” 司青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疑惑开口:“那说明他是个好神仙啊,总比什么都不做,看着生灵涂炭强啊。” 乌衣斜皱眉:“恰恰相反。是他种下了因,无论本意是好是坏,都会改变既定的结局。就好比林渐菱当时拿起的一个草蚂蚱,她本意难道不也不坏吗?” 司青恍然大悟:“你是说,因为他擅自插手人间事务,这才导致原本的故事走向出现偏差,后面越差越多……” 姜皖也抬起头来,无声地注视着沉默的秦秋时。大昭末年生灵涂炭,竟然是因为一个神明的一念之差,真是可悲可叹。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任由一切自然发生,结局就一定是好的吗? 容朝歌闭了闭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如今早已习惯性地将紫宸剑佩戴在身边,此时此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摩梭着上面发冰冷浮雕。虽然她一言不发,但是内心在焦虑。 姜皖忽然出声:“女君?” 容朝歌猛地转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自嘲一笑。 姜皖已经明白了她的身份。她没有再迟疑,而是走到她跟前,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她当年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中窥得容朝歌的人生。她与她在某一时刻曾短暂共鸣,也曾叹惋如此惊才绝艳举世瞩目的女君竟然会选择拔剑自刎。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天地不仁,她更加对世间生了些许厌弃之心。 原来,她也只是天道执笔之下的一道注定陨落的星。 乌衣斜也想起来曾经大家一起经历的【归去来】游戏场,于是轻声说:“女君,大昭女君?” 林渐菱冷静地补充:“我们曾经历的新手副本【梧桐雨】,里面有部分文字也是大昭当年的古迹。足以证明噩梦游戏大概率是大昭时期的产物,至少出现时期不晚于大昭覆灭。” 司青几番震惊,如今左看看右看看,见天道与秦秋时对峙,暂时也祸不及己身,于是摩梭着下巴揣摩着刚刚得到的消息。半晌,众人谈论告一段落,他突然夸张地张大了嘴:“不是吧,大昭末年的女君是真实存在的?” 林渐菱翻了个白眼,似乎并不能理解这种人怎么会一路通关到五星副本。 容朝歌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正是本君。” 司青尴尬地咬了咬手指:“额,但是我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你到底对神明什么态度啊。你顶着骂声也要拆掉那么多神像,按理来说是得罪了神明,为啥神明还降下福祉了。但是你若是信神,为什么……嗯,那神像都没有面孔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经年日久,风化不可避免。留仙村之祸都是大昭覆灭后百余年了。” 沈夜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衣饰尚存,甚至发丝分毫毕现,唯独面孔含糊不清。这绝不是天然风化导致的。” 沈夜的话,让容朝歌看起来脸色很差,像是被戳中了不愿提及的心事。她摇了摇头:“那你觉得是什么?” 沈夜绷紧唇角:“若是现实,我一定会首先怀疑是认为这个面孔出现会暴露什么重要线索,所以不惜人为花大力气将上面的痕迹一一抹去。” “但是这里是副本,我也渐渐接受了鬼神之说。而且,我记得村里那几尊神像的面容都十分平滑,鲜少有人类五官面容的凹凸感,所以应该不是人为。或许是……天为。” 姜皖接话:“清晏神君犯下滔天罪孽,被剥夺神格,于是他不再是神,又怎么能享受人间香火?于是天道出手,毁掉了。” 鸩羽咬牙切齿地说:“归根到底都是他扰乱了因果。他却将所有的错都推到天道身上。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人之力无法和天道抗衡,于是拉来我们这么多人为他拼命,真是疯了。” 秦秋时似乎终于有所动容,他微微侧了头,眼神仅与容朝歌相汇了刹那,便淡淡地移开。 “我们所说的每一件事,哪个冤枉你了?”鸩羽冷哼。她转过身。心疼地护着容朝歌,就仿佛自己从小看大的小妹被外面不怀好意的男人勾引利用,此刻遍体鳞伤。她必要给她讨个说法来。 容朝歌眼眸的光似乎碎掉了。她垂下鸦羽一般的睫毛,身形颤了颤,似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想问他最后一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甚至不想和他对视。 “噩梦游戏,到底是为了给普通人改写结局和遗憾,还是为了你自己赎罪,积蓄力量,再有朝一日重返天道?”她终于抬起脸,眼眸中仿佛盛了一汪清水,轻轻一晃就能溢出来。 秦秋时没有看她,但这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容朝歌的紫宸剑忽然消失,出现在了秦秋时手中。天道在循循善诱:“清晏,你向来都是我最看重的神明。你已经不再亏欠人间,但是你必须除掉自己的心魔。” 果然,真正的心思在天道面前都无所遁形吗。 秦秋时不语,缓缓拔出了紫宸剑。 容朝歌果断推开鸩羽,不仅不躲,反倒狠狠咽下喉中的血气,咬牙向前迎战。她眸中的泪早已不见踪影,她曾为大昭女君的魄力和冷意在回归。儿女情长不过云烟,她从不是痴缠之辈。 “既然你要恩断义绝,我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当年你堕神是自己生了心魔,如今想要踩着我的尸骨重返神位?做梦!” 第126章 第126章 鸩羽看不得容朝歌孤身一人,正准备上前助力,却忽然面前仿佛树立起一个无形的屏障。她眼神带着错愕,十根手指用力向前推,却丝毫不起作用。 “是时候做个了断,”远处天边的声音竟然隐隐地透出些许欣慰来,“无关人等不得扰乱。” 鸩羽面容一沉,不再做无谓的抗争,只是狠狠地盯着秦秋时。 她心中恼怒,却也隐隐明白,原来这就是天道的力量,她们就算有心抗争,恐怕都未能触碰到它,就被它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而无形的屏障中间,秦秋时和容朝歌二人耳畔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就连凛冽的风声似乎也一瞬间停滞。天地间唯他二人,还有秦秋时手中那把曾属于容朝歌的,属于大昭皇室的紫宸剑。 紫宸是大昭君王的象征,如今竟然落入外人手中,在天道的引导下不得不倒戈相向,刺向容朝歌。何其讽刺。 秦秋时没有再犹豫,利剑出鞘后便一鼓作气,直指容朝歌心口。 容朝歌不躲不闪,看着他身形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逼近自己眼前,这才轻轻一笑,吐出一口浊气。 剑尖迅速逼近,容朝歌不急不徐出手,双指微动,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夹住了紫宸剑尖,使其不得动弹分毫。 紫宸剑大多时候并非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人界君主的一个至高无上的象征。因此剑尖并不锋利,剑身并不轻薄,而是以重为名。若是寻常从未习武,手腕纤细一些的女孩,怕是都无法单手持剑。 容朝歌正是料准了这一点,秦秋时并不能一剑封喉,才趁其近身不备之际出手。 果然,秦秋时眼眸一沉。但他手腕间的力气出奇得大,几乎是翻腕一抖落,容朝歌双指便不可避免地见了血。 但容朝歌眼中没有丝毫惊奇或者是慌张,反倒是势在必得的笑意。只是平常笑意往往是淡淡的,就好像午后树荫里一只打盹的小狐狸眯着眼睛。而如今,一切平静的表面被不留余地撕破,她眼中是沾着鲜血的冷意。 秦秋时暗道一声不好,快速闪身后退,却不知狐尾巴何时与容朝歌形成一个前后夹击之势,直冲他心口而来。 几乎是瞬间,他已经在心中做出取舍。于是剑尖倒转,冲狐尾而去。重剑之下,狐尾不可能全身而退。若是狐尾退去,秦秋时稍一转身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重伤容朝歌。 他当然知道九尾狐是容朝歌的守护灵,必然会不顾一切以守护主人为最高指令。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容朝歌自断一尾,让她彻底失去最后一样武器,再无力与自己抗衡。 然而,狐尾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完全没有护着容朝歌的意思,反倒是像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悲壮,刹那间卷住的秦秋时的脖颈,死死往后拖。狐尾缠颈的力道骤然收紧,柔软皮毛下的骨骼却宛如铁索,死死扣着秦秋时喉间皮肉,让他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秦秋时喉头发紧,眼中却半点不见慌乱,持重剑的手腕猛发力,剑身重重横劈,厚重剑脊带着千钧蛮力狠狠砸向那条雪白狐尾。 皮肉撕裂的闷响炸开,猩红的血液顺着狐毛淌落,容朝歌闷哼一声,强行召回狐尾,流血的指节微微发颤,眼底那抹冷冽却半点未消。她身形终于动了,脚下如踏燕,不过瞬息就接近了秦秋时,五指并拢带风砸下他脆弱的脖颈。 “你步步算计,拿所有人当棋子。” 容朝歌声线冷得发颤,眼底翻涌着风霜,往日所有温和尽数撕碎,只剩针锋相对的杀意,“所谓噩梦游戏,不过是满足自己操纵一切的私心。” 秦秋时脖颈一圈早已被勒出青紫淤痕,若是寻常人怕是要直接晕厥,他倒是逆风翻盘青筋暴起,堪堪躲过她的攻势。听闻容朝歌的话,他低低嗤笑,手中紫宸剑顺势旋出厚重剑风,让她无法轻易近身。 “若非千年前我救你一命,你早就灰飞烟灭了。” 他桃花眼微微挑起,一如初见那般,嘴角挑起一个恶劣的笑容:“救命之恩,以命相报,不公平吗?” 话音未落,秦秋时借剑风掩护猛地突进,重剑横劈,剑锋劈向容朝歌腰侧。容朝歌足尖旋身轻巧侧避,负伤狐尾再度破空而出,如淬了寒铁的长鞭,狠狠抽向他握剑的腕骨。 秦秋时本就不擅近身轻功,紫宸剑身沉重,大幅度挥斩极耗气力,几番躲闪之下,臂膀已被狐尾鞭出数道渗血红痕。他被迫连连收剑格挡,攻势硬生生滞涩大半,反倒落入被动周旋。 容朝歌身形灵动飘忽,借狐尾牵制,指尖蓄力直拍秦秋时心口。秦秋时却早有预判,侧身卸力的同时翻转剑脊,重重砸在她左肩。 骨骼震颤的剧痛席卷全身,容朝歌踉跄退开两步,肩头白衣迅速晕开大片暗红,却分毫没有退缩之意。狐尾感知主人伤势,猛地舒展缠向秦秋时握剑的手臂,甘愿硬扛重剑劈斩,也要封死他的兵器。 秦秋时眼中却划过一抹异样,他陡然矮身突进,却在容朝歌闪躲之际向另一边侧身而过。他手腕一挑,用极其精准的角度扯下容朝歌头上的发簪。 容朝歌下意识转头,乌发松动披扬,遮住了她三分视角。 但仅仅在这一瞬间,胜败已定。秦秋时眼底无半分留情,手腕稳步前送,紫宸剑尖已稳稳抵住她心口衣衫,重剑压迫下她再无半分闪避空间。 “我玩够了。” 他声线淡漠,但浑身衣料早已血迹斑斑,也赢得并不轻松。那剑尖再往前半寸,便能洞穿她心口,却恰到好处地停在这里。 容朝歌眨了眨眼睛。散乱的发丝在空中扬起,却最终静止下来。她垂下头,默不作声地看着紫宸剑。 “要杀了我吗?”她语气中不含什么情绪,仿佛仅仅只是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结果。 而被天道阻拦在无形屏障之后的鸩羽,见此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容朝歌忽然扬起头,在秦秋时漆黑的眸里,露出一个乖巧又残忍的笑容:“你杀得了我吗?” 秦秋时额头冒出冷汗,他咬牙将紫宸剑向前推,似乎要一步一步送进她的心脏。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他手腕颤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对抗着自己,骨头都快碎掉了。 天际镶嵌的眼睛大睁,云边金光大盛,似乎想看看秦秋时究竟在搞什么。 就在这时,紫宸剑忽然将秦秋时甩开。趁他震惊踉跄那两步,猛然飞回容朝歌手心。它宛如自己有了意识,瞬间带着容朝歌飞身向前,不再给他任何巧舌如簧的时间——一箭穿心。 秦秋时大睁着双眼,对上容朝歌沉静的双眸,忽然张开口,一下子呕出一口鲜血。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拔出剑,却还没触碰到就没了力气。他胸膛起伏不定,容朝歌却没留情面,猛地抽出紫宸。 秦秋时重重地落在地上,一片黄土被他的血殷成褐色,自他的身下蔓延开来。而他似乎仍然不甘心,仰着头,没有生机的瞳孔盯着容朝歌。 周围的屏障片片碎裂开,容朝歌仅仅瞥了他一眼,紫宸归鞘,大步而去。 众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风好像都止住了。容朝歌脸上还沾着秦秋时胸膛喷薄而出的星星点点的血,不带丝毫感情地看向众人,让人脊背发麻。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九尾,噩梦游戏的初始boss。 鸩羽声音颤抖:“终于,都结束了吗?” 她话音刚落,天边爆发出一轮璀璨的金光,如日初升。地上的秦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远处天边出现一个清瘦的身形。 天道在赞赏:“清晏,凡人之躯下,你做的已经很好了。现在,吾已将神格融入你的体内,去将这段因果了断吧。” 容朝歌体力耗尽脸色发白,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天边。 她在等待。纵然她知晓力量悬殊,但若他真发难,她就算力竭而亡,也绝不会摇尾乞怜。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轻而易举地了断自己了。 剧烈的蓝光在秦秋时身侧爆发,那些蓝光不再是渺小的碎片,反而如同一条巨龙,逐渐在遥远的天边成形。 而不等众人做出反应,这一次,蓝色巨龙狠狠地嘶吼一声,按照秦秋时的心意,猛冲向前—— 在即将落地的前夕,忽然调转方向。秦秋时用尽全力的一击,以一个迅速而巨大的力道神龙摆尾,将全部的力道通通落在天边那只巨眼上。 一声贯彻天地古今的哀嚎响彻云霄。那双眼睛吃痛而闭,周围电闪雷鸣,更是在昭示着它的愤怒与哀痛。 “你!不识好歹!” 雷电滚落,瞬间一片焦土。而秦秋时早已落在众人周围,他所在之处,雷电不侵。而他早已算准了,只要他能重新拿回神格,便能重新掌握当年的力量,那么击退天道便有希望了。而天道已经给出去的神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收回来了,只能认了这个哑巴亏。 秦秋时冷声道:“人间如此,都是拜你所赐。” 天雷滚滚。“一派胡言!况且,你以为你能对我做什么?我看在昔日的情面上,想对你网开一面,却没想到你如此恩将仇报!” 它现在不仅仅是愤怒他竟然敢忤逆自己,更是对他的胆大包天所震惊。想起他的算计,于是更生出几分后怕的恨意。那只再次睁开的眼中,带着浓重的赤红色。 乌衣斜不动声色,但是他已经看到了那里面根本并非是受伤流血,而是一团团一簇簇浓厚的因果红线,缠绕在那只巨大的眼睛上。 巨大的眼睛在眨动。它忽然改变主意了。秦秋时彻底身陨魂消,这样根本难以消解它眼中的血气与凝滞的一团一团的郁气。它要他身败名裂,被所有人抛弃,被最爱的人刺死,看他痛苦难过,它眼中的伤痕才会消退。 于是它开口了。这次的声音却不再威严,反倒是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蛊惑:“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他害的,是他当年下凡扰动因果,这才让你们被牵扯。可怜的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原本大红大紫的明星,却沦落成苟且偷生不入流的龙套。原本举案齐眉志同道合的伴侣,却沦落为三观不合刀剑相向的仇人。原本相依为命的姐弟,失忆后隔阂缠身,险些亲手了结对方性命。原本共渡生死的挚友,到头来互相猜忌彼此设防。” “都是因为他导致的,你们难道不恨吗,不想报仇吗?” 秦秋时正欲反唇相讥,却忽然意识身后的视线,于是猛地转身。当看到所有人冷淡对峙的眼神,仿佛旷野的风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他忽然笑起来:“我用尽性命豪赌,只想带大家报仇,还人世间一个太平。到头来,你们竟然不信任我?” 天眼眨了眨,它对自己的催眠一向很有自信。更何况,本就是秦秋时自己埋下了谎话成瘾的孽,自然要承受别人的猜忌。它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人心中的裂缝,然后狠狠撬开,看看里面藏的恶果。 “朝歌,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一盏明黄色的灯照亮了远处飘散的迷雾,照亮了两个人清晰的面孔。正是不久前借容朝歌魂灯归乡的白凤云,她竟然在这时候回来了,还不偏不倚地又进入这个副本了。还有—— “盛阳!你怎么来了!”鸩羽看到来人样貌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 连秦秋时也面露讶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凤云,抿唇不语。 第127章 第127章 白凤云刚到,就觉察出来众人之间流露出来的紧绷凝滞气氛。她担忧地环视一圈,正要出声劝解大家。只见鸩羽一步上前从她身边越过,以一个不容置喙的力道将盛阳拉到自己身边,用眼神警告他不要靠近秦秋时。 但盛阳显然并不能通过她的眼神就推断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挠了挠头,毫无防备地向秦秋时边招手边大喊:“秦哥,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快过来!” 众人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出难以言说的疏离与猜忌,盛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白凤云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只见那尚且暗沉的天幕中央,竟悬着一枚硕大无朋的血色竖瞳,眼白布满扭曲血丝,墨色乌云缠绕眼球四周,惊雷在云层间翻滚炸响,电光撕裂昏沉天际。她一时失声,只能勉强稳住心神,攥紧了手中的魂灯。 容朝歌眼底裹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悲悯与怅然,声线轻缓飘开:“当初我将魂灯交付于你,其实你大可带着它留在凡间,不必折返这座囚笼。” 白凤云果断摇了摇头,将魂灯递出:“这是你的东西,借给了我,我怎么能占为已有呢?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天边的眼睛,就是boss吗?” 天际血色巨瞳咕噜一转,视线精准锁定白凤云怀中跳动暖光的渡魂魂灯,贪婪的意识如同实质,黏腻地覆在灯身之上。 渡魂灯,了却执念,了却因果。是个好东西。 天道在心中暗自盘算。原来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活下来,不过是拖延时间,想把渡魂灯悄悄藏在人间。可惜这女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竟然傻傻地又把魂灯带回来了。 它贪婪地注视着这盏灯。 化解因缘,它若是能获得这样的能力,又何须在处理人间那点琐事上捉襟见肘! 谁知下一刻,没等容朝歌收回此灯,一道素白身影骤然掠至。 秦秋时宽袖猛地一挥,劲风卷着蓝芒席卷而来。精致的宫灯应声碎裂,万千蓝色碎片凌空漂浮,尽数被他掌心漩涡吸纳,转瞬消失无踪。他如今已经得到天道塑造的神格,虽然还是凡人之躯,但也算半个神明。他想要拿回曾经赐予容朝歌的东西,实在是轻而易举。 魂灯力量被夺,天际巨瞳骤然震颤。层层乌云疯狂聚拢,能看得出来,它真的很愤怒。 而吸收完魂灯碎片的秦秋时周身蓝辉暴涨,一道盘旋缠绕的蓝色巨龙虚影自他身后腾空而起,鳞爪覆着清冷蓝光,嘶吼着直冲天穹血色巨瞳。 这次,天道早有防备。眼睑轰然闭合,厚重乌云化作漆黑壁垒,将巨眼牢牢掩藏在云层深处,巨龙冲撞上去,只撞出漫天溃散黑雾,徒劳无功。 盛阳看到这一切,一时失声:“秦哥……” 鸩羽恨铁不成钢:“我们沦落至此,或许都是他干的。如今神仙斗法,我们还要遭殃,真是倒霉透顶。离他远点!” 盛阳毫不犹豫否认:“秦哥不是那样的人。” 天道巨眼躲在乌云之后,阴恻恻地笑起来:“你们有共患难的情谊,所以就可以相信他是好人了吗?你怎么知道,你的苦难不是因他而生呢?” 盛阳怒:“胡说八道!”他话到一半,就不由自主地失了声。 那双眼虽然躲起来了,但是地上的所有人都心神一震。一个阴柔带着诱惑的声音如同瞬间贴在人耳边开始轻哼,如同附骨之蛆一般让人恶心又躲不开。 与此同时,层层幻象侵入所有人的眼底,各自心底最深的记忆被它毫无阻碍地翻出来,使人坠入似真似假的幻觉。 容朝歌闭上双眼凝神屏息,强迫自己摒弃杂念,过往尸山血海的绝境她早已历经,寻常幻境根本动摇不了她的心志。 眼前一晃,没有料想中的任何恐怖事情发生。 她推开身上的寝被,猛地坐起身来。额间好像还有冷汗,但是眼前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让她提不起警惕心来。 沉香从门外走来,声音笑吟吟:“公主,你醒啦?” 她声音带着几分嗔意:“公主昨日吃了酒,一会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可千万别说漏嘴。” 她轻轻扶起容朝歌,让她坐在梳妆镜前,双手灵活地穿过她的乌发:“三殿下也从封地回来了,公主一会儿说不定也会碰见。三殿下自从娶亲就一直在封地,公主前些日子还说想三殿下了。这下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她声音絮絮叨叨,一如记忆中的样子,容朝歌却突然屏住呼吸,死死地盯住铜镜。 镜中的景象忽然扭曲变形,连铜镜中的人都仿佛被拉长。一种浓厚的焦炭糊味混着血肉的腥味钻进鼻中,沉香抚发的双手竟沾着滚烫炭火。 容朝歌眼眸一沉,身形如惊鸿掠向殿门。她脚步轻盈,一般人自然赶不上她。堪堪要冲出殿宇的刹那,她余光扫过门后—— “沉香”举着《红梅春行图》,嘴角扯着一抹惨淡的笑容。她纵身跃入身后熊熊火海,凄厉声响回荡殿内:“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容朝歌脚步不停,顺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跑进了曹后的宫殿里。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扇门。她手指颤抖,顾不得礼节,将窗户推开缝隙,挣扎着向里面窥视。 “曹后”端坐在塌上,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做,眼睛恰好看着这个方向。她笑了笑,语气低沉又慈爱,却带着淡淡的伤感:“朝歌,这是母后给你最后的底气。” 容朝歌猛地向后一步,却见兄长容琦和温静颐携手向她走来。 容琦面目温和询问:“朝歌?怎么站在这里?” 容朝歌这回不再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过往亲情执念翻涌,酸涩红意漫上她眼底,可她没有半分迟疑,袖底银光乍现,狐尾破袖而出,凌厉横扫搅碎周遭所有虚假幻象。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惋惜地开口:“本来一切都可以变好的,可惜了。” 容朝歌红着眼睛,却见周围众人尽数陷入了天道蛊惑的梦境中,神色各异。 她指尖一动,紫宸出鞘,直指苍穹。容朝歌怒声:“你究竟要怎样?” 意料之外,天边的眼睛忽然消散,风雪席卷黄土荒冢,一道雪衣乌发的人影缓步踏碎风雪走来。容朝歌眼底冷光紧绷,待那人缓缓转身,赫然是一张与她分毫不差的面容。唯独那双眼睛,红得仿佛滴血。 她微微一笑,语气中透露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就是你,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在救你们。” “可怜的孩子们,我看到了你们的遗憾。那都是异徒在你们身上留下的罪孽。我是天地间唯一的道,请你们信仰我,我将为你们赐福。” “不要拒绝我。”她缓缓地举起了手,眼神扫过众人身上的伤痕,赤红的眼中闪着笃定的光芒,“我可以赐予你们永生,幸运,法力。你们将成为我在人间的使者,帮我惩治异徒。”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充沛的力量骤然涌入容朝歌四肢百骸,那股充盈感太过诱人,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转瞬又恢复平静。天道将这细微动容视作动摇,眼底漾开施舍般的恶毒笑意,主动降下所谓“祝福”。 容朝歌负伤的狐尾转瞬愈合如初,皮毛白光盛放,力量疯狂溢散,数道银白狐毛撕裂光影,最终舒展为九条流光缎带般的长尾,铺展在她身后,威势慑人。 不仅容朝歌,除了秦秋时以外的人都受到了天道的“祝福”。一层淡红雾霭浮现在众人眼底,自身能力成倍暴涨。 鸩羽双翅一展,剧毒羽箭四散而飞。姜皖手中的红线忽然如同春蚕吐丝,几息之间仿佛能缠满她的双手。林渐菱手中的短刀,也闪烁出不同寻常的光芒。在鸩羽毒箭飞来之时,她忽然短刀一横,羽毛顿时断裂成了两半。 红雾缓缓下沉,一点点往众人魂魄深处烙印,天道的意志正缓慢侵占所有人的心神。 雪衣乌发的女孩扬起头,眼中的红色逐渐加深:“从你们接受我的祝福起,就将成为我意识的一部分。我勇敢的孩子们,现在去替我剿灭那异心之人吧!” 有了秦秋时倒戈后,她当然再也不会掉以轻心。这次,她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弱点,让他们真正接纳它。为她所用,为她而战。 秦秋时眼神一沉。 容朝歌动了。 九条狐尾铺天盖地,冲天而去。 她眼中也被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气,她在挣扎,但手中动作早已不由自己控制。鸩羽盛阳与林渐菱紧随其后,将兵器出手。更有司青姜皖等人遥遥观望,准备趁他不备予以痛击。 秦秋时孑然而立,不避不闪。 第一道攻势近在咫尺,九尾裹挟劲风狠狠拍向他心口,秦秋时侧身翻滚避开,折扇扇骨精准格挡姜皖缠来的红线。与此同时,林渐菱短刀刁钻刺向他腰侧,他抬袖以蓝芒屏障勉强拦下,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臂膀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顷刻浸透素白衣衫。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手中蓝色光芒大盛,很快伤痕便止住了血。 没等他继续停歇,鸩羽漫天毒羽如雨倾泻。秦秋时周身蓝龙虚影展开屏障,毒箭撞击屏障炸开漫天黑雾,在他身旁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远远退后。 秦秋时看似应接不暇,实则余光一直落在津津有味看戏的天道化身上。黑雾弥漫之际,趁她视线受阻,秦秋时悄然逼近,双指直冲它眼眸。 雪衣女孩不退不闪,反倒是笑意吟吟地望着秦秋时。 秦秋时心头警铃大作,只见手腕上不知何时被姜皖的红线缠住,如今只觉得沉重异常。他正欲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夜的剑锋已经戳穿了他的后心。 他强忍着剧痛,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在天道即将伸手掏进他心脏之前,蓝色巨龙载着他迅速离开。 下一刻,秦秋时站在云际,原本流血的胸口已经被蓝色碎片灌满修复。他不仅应对这天道的发难,还在容朝歌狐尾上烙下一个蓝色的印记。 容朝歌身形猛然一阵,一口淤血吐出来,眼中的的血色雾气忽然淡了很多。九道狐尾也受到主人的影响,围攻秦秋时的意愿弱了很多。 天道冷哼一声,道他穷途末路垂死挣扎,又增大了控制的力度。血色雾气从她身体中漫出,尽数灌注众人体内。 “啊——”司青承受不住这个力量,两眼一翻,濒临昏死。 第128章 第128章 天道的力度一顿,竟然是犹豫了片刻。 她眼中露出嫌恶,最终撇下了司青,准备继续控制其他人。 秦秋时若有所思,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在此时,乌衣斜忽然体力不支倒地,口吐白沫。他像是真的失了魂发了疯,嘴中胡言乱语起来。唯独肩角的衣服倒是裹得紧紧的,没有让天道看出丝毫端倪来。 “呃……” 容朝歌此时神智已经濒临崩溃。她不过一律神魂,怎么敌得过神明和天道两者交战之间的碾压。秦秋时垂下眼,率先收住了手。 天道勾起玩味的笑容。黄沙漫天,原本被击退的众人再一次呈合围之势,几乎锁死秦秋时所有退路。 盛阳一马当先。他与秦秋时自幼相识,此刻魂魄被天道外力拉扯,让他痛不欲生。他牙关紧咬,眼底红雾之下藏着清晰的挣扎。长枪裹挟劲风直刺秦秋时心口要害,枪尖距皮肉只剩寸许,他猛地咬紧舌尖逼出一口腥甜,手臂硬生生猛偏,长枪擦着秦秋时肩头而过。 “秦哥……” 他喉头滚出破碎晦涩的低语,却很快被红雾裹挟下向秦秋时再刺一枪。但仅仅这分毫之差,早让秦秋时抓住机会,卸了他的力道。 沈夜早已欺身上前,他一身素布劲衣,虽然力道不大但是每一招都能精准切断秦秋时的后路,若不是蓝龙虚影在他身上,怕是早已难防。 一剑横劈而来,秦秋时折扇斜抬硬接。二人各退半步,掌心皆震得发麻。 林渐菱矮身踏碎浮土突进,短刀泛着天道加持的冷光,招式阴狠刁钻,专挑皮肉薄弱的腰侧关节刺割。秦秋时毫不犹豫侧身旋身,手肘重重撞向她持刀小臂,骨节撞击脆响炸开,林渐菱吃痛闷哼,短刀瞬间脱手,她踉跄退开两步。她忽然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全是血。 蓝龙在此刻与他配合默契,一尾巴横扫,将二人扫落百米,重重跌落在地,再无力气爬起来与他对抗。 半空鸩羽双翼铺开,漫天毒羽如黑雨倾泻而下。她居高临下,控制着羽毛的角度和力道。而毒羽缝隙中,红丝缠绕飞旋,层层叠叠捆向秦秋时四肢。姜皖立在侧面土丘顶端,精准地操纵着红色丝线,眼中闪过了然。更有容朝歌的九尾在远处等候,只要秦秋时突破此处,必然会落到下一个天罗地网。 秦秋时抬手折扇向上横挥,一缕蓝芒越过天罗地网直射鸩羽。他不见半点被动和焦灼,掌心凝聚魂灯碎片的蓝色光流,一下子反客为主,猛地发力抓住了咄咄逼人的红丝。 鸩羽痛呼一声,身体失衡,重重砸在土坡之上。姜皖受到反噬,十指连心,疼得蜷缩在地,再也提不起力气。 而自始至终,天道的裹缠都没有侵染白凤云分毫,她执念已解。此刻,她担忧地捂住林渐菱的伤口。她原本执念最强,被天道抓住缺口,几乎是当作刀子使,丝毫不顾及她的死活。此刻正满身是血,近乎昏厥。 场上再次只剩下秦秋时与容朝歌二人。 “那些小废物,我就知道他们合力也斗不过你的。”天道抬起脸,笑吟吟地望着秦秋时,“那看看她和你,究竟谁更强?” 秦秋时厌恶地转过头,不再看她。九尾冲天,招招致命。他将所有精力都专心避开攻击,尽量不愿伤到她。 有了天道的加持,容朝歌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二人缠斗难舍难分。 天道冷哼一声,眯着眼看戏:“你所有在意的,我都要毁个干净。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她话音未落,自己的身形忽然一滞。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坠满的红线,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根本抓不下来。反倒是像个弄翻线团的小猫,弄得自己身上越缠越多。 她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一阵红雾弥散,不过须臾,所有捆缚她的丝线都寸寸断裂落下来。 她悠悠转头,只见方才一片黄土荒地的平原上,竟是不知何时长满了绿色的青藤。那青藤粗壮如有小臂般宽,断裂的汁液似乎能极快地修复伤口,增长人的体力。她目露讶异。 不知何时,众人眼中的红雾已经尽数退散。如今,所有武器齐齐冲她而来。 “怎么可能!”她眼神中难得流露出几丝不可置信。 “那些东西我们早就见过了,实在没有新意。”姜皖轻笑,“你变成这张脸,是也觉得自己原先的样子令人作呕吗。” 天道身形忽然变换,一瞬间闪现十米之外。她歪了歪头,抱臂叹息:“真是不听话。如此一来,我就只好一个不留了。” 乌衣斜忽然出声:“你以为你能杀死我们吗?” 天道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渐菱冷哼一声:“就是你剪断了我们的因果红线,害我们枉死的吧。” 众人现在配合默契,合力围攻她。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先他们大打出手不过是演给她看,顺便骗来她的力量。互相缠斗,也不过是在熟悉攻击方式。他们恐怕早就知晓有这个邪门的植物能治疗。方才还半死不活的现在竟然一个个都生龙活虎了。 “原来是你们早就串通好,给我做局呢。”女孩见众人并肩而立的样子,忽然讽刺一笑,没有再否认,“是又怎么样?你忘了,我是天道呀。你们想弑天,真是做梦。” “好啦,这场游戏我陪你们玩腻了。我要开一局新的了。” 她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不能见物。狂风如刃,电闪雷鸣。而他们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死期降临。 滴答。 滴答。滴答。 千万根红线忽然闪耀出耀眼的红光。 天道定睛一看,只见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鲜血涂抹在姜皖的因果红线上。那红线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让她竟然受到反噬,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她自觉受辱,不甘地想要重新化作天眼镶嵌在云端,却发现自己竟然法力尽失。 乌衣斜肩上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她,在那只墨绿色独眼的注视下,她直觉得一切都将无所遁形。乌衣斜微微侧头,告知姜皖该在何处放线。 天道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慌乱。 容朝歌狐尾重重地落在她身上,她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痛呼:“怎么会这样。” 容朝歌道:“就算你是天,你犯下的罪孽也要自己承担!” 秦秋时走近:“她深陷凡尘孽障,早就不配被称为天道了。” 她指着秦秋时怒道:“当年是你思凡下界,惹来因果报应!皇天后土,你敢不承认吗?你有脸说我!若不是为了给你善后,我哪里会落道这般田地。” 秦秋时冷哼,无意再与她辩驳:“颠倒黑白。” 容朝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那你杀了我。对着这张脸,你下得去手吗?” 秦秋时眯了眯眼。 容朝歌忽然开口:“他只是替我们声讨公道而已。杀死你,难道不该是我们去做吗?” 紫宸出鞘,落在她颈侧,带出长长的血线。 “为我大昭千万英魂,为千万无辜百姓,剿灭无道之天!” 与此同时,血色的因果线逐渐收紧,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鲜血汩汩而出,她痛苦地喘气,却始终将挑衅的眼神盯着秦秋时。 容朝歌冷淡开口:“那我的脸做这种腌臜事,确实膈应。” 她手腕一扬,狐尾顺手将林渐菱的匕首递上来,容朝歌神情不改:“都划烂就不碍眼了。” “你心肠竟然如此歹毒!清晏,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枉你费尽心思……” 秦秋时打断,语气竟然隐隐带着欣慰的笑意:“首先,我不是清晏。其次,我看到了,我好喜欢。” 她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狗粮,这下更生气了。因果红线在她身上烙印的血痕更加深刻,很快她身下就积成一小摊血。 秦秋时忽然闭目凝神,半晌他睁开眼睛:“她不会死,她还有没有赎完的罪。她会永远被困在噩梦游戏的这个副本里,直到罪孽赎清,血就流干了。” 容朝歌点点头,重重吐出一口气。 众人耳边响起熟悉的机器的播报声。 【游戏场之醉太平已完美通关,恭喜!】 【恭喜大家通关噩梦游戏!】 鸩羽心头一紧,忽然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 秦秋时早已将魂灯拿出来,再次交到容朝歌手上。蓝色碎片顺着他的意愿,落入每个人的眉心。 “愿大家此去自由无虞。邪祟不侵,美梦常伴。” 众人身影消散,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 他将魂灯重新化为发簪,亲手为容朝歌拢起长发。他虽然手法不精,但是却做的很认真,容朝歌也不急,任由他摆弄。 千年离散,往后再不必分离。 秦秋时指尖划过流苏,微微俯身抱住她,喃喃道:“从前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 第129章 第129章 “你的演技很不错。”秦秋时真诚赞美道,“是下副本磨练出来的吗?” “彼此彼此。”容朝歌谦虚道。 早在开启游戏场【醉太平】之前,二人早就达成共识。天道不仁,此去若不能弑天,则为天所弑。 于是秦秋时故意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先引起大家的怀疑。再借副本游戏,告诉众人真相。 一开始,如司青那般想要明哲保身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人都是有趋利避害的想法,因此恐怕不会心甘情愿完全配合秦秋时。于是秦秋时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再用蓝色碎片的力量为每个人强化。在对峙中,他故意引导天道说出当年真相。 城门失火,或许有热心肠的人会选择施救。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隔岸观火,防止引火烧身。可若是火在自家院子着了,所有人就都不可能坐视不理了。 乌衣斜向来谨慎,他恐怕依旧不会相信。于是秦秋时给他一只“真理之眼”,让他自己去看。 容朝歌叹了口气:“他们都是被天道辜负的人。她狂妄久了,以为所有凡人都不能奈何她,殊不知早就将因果烙在自己身上。只要我们讨债,她必败无疑。” 她继续补充道:“就连白凤云,你都是早就算计好了吧。以她的性格,必然知恩图报。等她带着魂灯回来,天道必然会想要贪婪地据为已有。这样一来,反倒是让她引火烧身。” 秦秋时但笑不语。 “鸩羽危急时刻,一定会毫无条件站在我这边。林渐菱会觉得你心思深重,必然不可能对你交付真心。相比起来,她更容易相信我。司青对于正义一向无所谓,哪方让他活下来几率大他就会支持哪方。而沈夜向来为人正直,一定会施以援手。姜皖对这些一向无所谓,让她觉得有趣就好了。” 于是秦秋时干脆和容朝歌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做出一场演个天道看的好戏。二人来不及商量,此番也算是心有灵犀。 秦秋时垂下眼:“我没想到白凤云会带盛阳一起来,本来不想牵扯他的。” 容朝歌摇摇头:“因果轮转,那说明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止住了话声,许久在缓缓问出:“青风……” 秦秋时抬起眼眸,轻声解释:“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为难我也不过是演给你们看,引起你们的疑心,让你们主动下副本,找寻当年的真相。” 容朝歌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只听秦秋时继续解释道:“当年是我的最后一点意识化成了他。他没有自己的意识,千年以来,他一直再执行我未尽的执念。守护你,守护噩梦游戏。” 容朝歌哑然,忽然叹息:“原来他本来就是噩梦游戏的一部分。难道……他就是钥匙碎片的最后一角!” 她忽然失声,想起过往重重,自己莫名其妙任性负气,甚至与他大打出手,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她心头一酸,指尖划过秦秋时周围浮动的蓝色碎片,轻声道:“所以,他也化成其中一部分了?” 秦秋时看起来有些冷淡,似乎有些吃味,半天才答:“没有。” 容朝歌顺着秦秋时手指的方向望去,原先的黄土荒冢,此时被漫天遍野的青风藤铺满。那浑身流血的女孩,正跪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的脸被青风藤覆盖,手脚皆被捆缚,而心脏出不偏不倚地长出一根断藤。每当她要死去,就会有治愈的汁液滴入她的心脏,让她不得不痛苦地活着,赎罪。 青风藤是青风的守护灵,能力是治愈。 秦秋时微微低头,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容朝歌甚至能感觉呼吸送来的风,不由得退了一步。秦秋时满脸幽怨,却轻声叹了口气:“只要我不死,他就不会死。他是我最忠心的下属,也是……朋友。” “他说,他愿意继续替我看守着噩梦游戏。” 容朝歌忽然想起什么,遗憾道:“可惜当年大清剿之前的记忆我不剩什么了。若不是那次误会,或许我们关系会很好,不至于……一直这样误会着。” 不远处,青藤忽然编织成结,前面虚幻出现一个人影,正是青风。他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缓缓答道:“当年你得到了主人的消息,知道他被天道惩戒,世世不得善终,于是想要替他声讨。但是那时我们力量都太弱,险些被天道发现,毁了一切。我不得已,只能将所有相关的记忆一并清除,这才瞒天过海。” “你恨我,我其实知道。但我不过是数据碎片的一部分,我无法具体感受人类那种汹涌的情感。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容朝歌微微俯身,给他行了一个尊重的平礼:“先生大义,我该感激才是。” 青风失笑,似乎想说自己不过是秦秋时意识的一部分,但话到嘴边,吞了下去,无声地受了礼,又还了一礼,答道:“来日再见。” 他身形化作青风藤的一部分,秦秋时便带着容朝歌离开此处。 所有的浩劫都告一段落,所有执念和遗憾都被消解,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天道虽然已经伏法,但是人间到底是被她捅出不小的篓子。很多人的因果线都乱了,更是不乏有穿越往生,魂魄离体。噩梦游戏如今得已保留,我作为噩梦游戏的主人,该继续处理因果。” 秦秋时边走边说着,二人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往日通关后的白台子。出乎二人意料,方才通关的所有人都还没走,似乎商量好了在此处等着他们呢。 秦秋时一愣,忙道:“系统故障了?我已经要求青风取消了所有清除记忆的程序,你们走不了吗?” 沈夜抱拳走出来:“临走之前,与你们告别。这里的事情很神奇也很难忘。以后我们有缘再见。” 像沈夜姜皖等人,在人间肉身恐怕早已化为枯骨。他们对噩梦游戏也没有留恋。只此一别,便是重新投胎了。但是秦秋时的神赐印记在他们身上并不会消失,他们出生都会带着祝福,下辈子定然会圆满平安。 秦秋时点点头,忽然手腕一转,裹挟着记忆的无数白色光晕四散而飞。容朝歌惊讶地看见从前噩梦游戏里所有的同事都出现在了大家身边。 “当年天道有意调整因果,只为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发生。我得知此事后,便向人间求证,却没想到扰动了因果。天道咄咄逼人,我自知理亏,才有了轮回辗转。我用神格化作噩梦游戏,本意是弥补天道扰乱的因果,却没想到她认定自己没有错,行事越发乖张,甚至想要剪断一切混乱的因果,导致许多人枉死,更有魂魄离体者层出不穷。后来进入噩梦游戏的人越来越多,系统也逐渐承受不住。青风担心系统,不得已使出下策清除所有人记忆,防止暴乱。” 说到底,大家都是被牵连的无辜人。秦秋时语气诚恳,又郑重鞠躬道歉,大家也明白这并非是他的过错,于是也没有再纠缠。 如今他神格重塑,天道正在受刑。只好由他出面行走于人间,解决一些遗留的问题。 秦秋时先简单地叙述了一切,而后温和地说:“你们为噩梦游戏服务,劳苦功高,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你们可以自行选择去留。若愿意往生,我会为你们灵魂烙上福印,往后三世皆福报。若愿意留下,当然也可以,大家自行选择休假时间,闲暇时愿意工作就进一进副本就好。” 噩梦游戏不会再吸无辜的人进来,所有前世因果未尽的人会来到副本,等待执念消散后循环往生。 这里是比天道更加公允的存在。 刚开始其他人还不愿相信,但不见青风站出来反驳,也知道噩梦游戏“换主人”了。容朝歌拆下发簪,魂灯落在她手上,更是证明了秦秋时所言非虚。 不少人激动地落泪,表示终于熬出头了,也有人被秦秋时新官上任给予的福利待遇所折腰,觉得在噩梦游戏里当个咸鱼也不错。 众人相互道别。倘若关系不错,一去一留,更是互相约定好来世梦中相见。 白凤云走到容朝歌跟前,笑着道别:“我也要走啦。下辈子有机会你要来看看我。” 她笑着眨了眨眼,眼睛却泛红:“奶奶年纪大了,是你让我回去得已见了她最后一面。我现在去往生,说不定下辈子会和她做最好的朋友,再报答今生未尽的孝义。” 容朝歌点点头,白凤云用手背摸了一把脸,叮嘱她:“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下辈子……我报答完奶奶的恩情,你就把我重新带回噩梦游戏,我给你打工!” 容朝歌惊讶她还愿意回答,但是转念一想,如今噩梦游戏大量员工流失,有人愿意来当然是好事,自己没有道理拒绝。 司青与盛阳二人经历这么多事,对之前的一切也都不再耿耿于怀。二人冰释前嫌后年纪相仿,盛阳又是话痨,没一会就聊得热火朝天。司青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到容朝歌面前,弱弱地问:“我当时出意外,好像成了植物人。大约和盛阳一样灵魂出窍。那现在我可以回去吗。我……我还是不甘心,就那么死了。” 容朝歌今天看起来特别好说话,也没有多问,就应允了。 盛阳倒是依依不舍:“容姐,你和秦哥,以后会回来看我们吗?” 容朝歌思索片刻:“应该会吧。” 她想着,自己和秦秋时若是真能出去,怕是也成了黑户。若是能有些熟人帮忙,就会省去很多麻烦。想到这,她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勉励道:“你们要好好学习,好好努力啊。” 盛阳咧了咧嘴,挥手告别。 众人皆散去,最后只留下几个人。 容朝歌看着鸩羽,乌衣斜和林渐菱,故意扬起嘴角:“啊,你们都是自愿留下来打工的?太好啦,欢迎你们!” 林渐菱轻哼一声:“人间有什么好的,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想走。我反正早就没想过离开。” 容朝歌想起她的经历,心中一动,解释道:“其实你若是不喜欢这里,不用勉强。你前世过得苦,来世必然会顺遂。” 林渐菱忽然扬起一个笑:“你要是让我带着记忆去,或许我会很心动。” 容朝歌扶额,笑着摆手:“我说着玩呢。留下来,都留下来。” 笑话,现在人间还有不少棘手的事情要处理,不能再添乱子了。 她重重地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膀,神神秘秘地透露:“最近事情繁多,以后工作或许会行走在阴阳两界,你们大可放心,日子不会无趣的。” 容朝歌将几人忽悠上贼船之后,疑惑地转头看鸩羽:“我还以为你会毫不留恋地选择离开。” 鸩羽指了指自己的头:“小九,我想起来了很多事。” 看着容朝歌疑惑的眼神,鸩羽叹了口气:“盛阳已经有新的亲人疼他护他,我也没那么执念凡尘了。我现在倒是更放心不下你。所以还是陪着你待在这里吧。” 容朝歌尴尬一笑:“哎呀,你这话说的……” 众人各有去留,秦秋时与容朝歌在系统中处理许久,才终于将所有的事情了结。 彼时,人间。 天道的作乱终于在最后一刻及时止损,原先被她搅乱的所有因果红线都逐渐走向正轨。爱而不得的有情人终成眷侣,十年不见的亲人终得团圆。 虽然仍然会存在遗憾,但遗憾本来就是常事。一味地想要追求眼前的圆满,反而会像天道一样落入歧途。 一处郊外,不知什么时候建成了一个小屋。屋上爬满了青藤,看起来似乎没有人居住,但是不少人都知道,这里供奉着一位很有能力的神女。 神女爱好独特,不喜金银,无需供奉,只爱听些凡间琐事。若是故事讲的好,不久之后梦中会有神女赐福,指点迷津。 一时间路人纷纷效仿,这里俨然成了一个游客打卡拍照的圣地。 过了一段时间,许多人都说在附近林子迷路,走着走着就出去了,再也找不到那间屋子了。人们传言神女不胜其扰,于是逐渐心怀敬畏,不再打扰。 只有遇到世人难解的大事之时,神女才会现身,指点迷津。 屋内并不像屋外那般朴素田园。这里直接连接着噩梦游戏的主系统,让秦秋时与容朝歌二人可以在游戏和人间行走自由。 “总算是安静了。”容朝歌打了个哈欠,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黏在身后的秦秋时,“好啦,以后会多分些时间给你的。” 秦秋时目光幽怨:“神女一诺千金,不能骗我。” 容朝歌失笑,又想起他千年孑然,心头一软,转过身,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随后抱住他。 “因果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所以,请不要后悔某一句成了谶语,某一刻成了绝响。 请惦念下一次再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