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指/偷窥魔头师姐后》 第1章 [gl百合] 《缚指/偷窥魔头师姐后gl》作者:明朝岄兮【完结+番外】 文案 黑化师姐的追爱之旅,之强取豪夺(错,感天动地) —— 那日,师姐一剑杀了我,可她绝对想不到,我竟会复生归来,以另一个身份接近她,不为别的,只为报那一剑之仇。 可是,事情的发展是否有些不对? 她的白月光、朱砂痣,怎么都是我啊? —— 既然爱我你还杀我?(无理取闹) ……你不是我杀的,你是自尽的。(心如死灰) —— “如果你的结局注定是死亡,那不如就让你,完完整整的……和我死在一起。” 原名:《偷窥魔头师姐后》 温醒提示:受出场的地方不一定有攻,但攻出场的地方一定有受哦~ 注意标签 ···——··——··——·分界线·——··——··——··· 随机掉落番外: 第二十四章作话番外(原第二十章评论加精番外)——鱼对付的自述 第二十八章作话番外(二六年劳动节番外)——听说你还有别的师妹? 第五十三章作话番外——名字才是你我的契约(暂时不写) 第八十五章作话小剧场1 第八十八章小剧场2 第九十二章小剧场3;不是小剧场的小剧场1 题:莲开千条映江天,锦绣万里诉衷肠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重生 东方玄幻 马甲文 失忆 救赎 主角:莲,鱼怜相;配角:付语娆,崔婉兮,钟微尘,闲明晓;其它:马甲,爱情,救赎 一句话简介:一个内敛的人为爱成魔 立意:爱恋 楔子 第1章 复生 明朗的天空倏忽一阵墨色,忽明忽暗的记忆中,是什么在闪烁…… 模糊的双眼,映照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是谁…… 闲明晓猛地惊醒,身体崩裂的痛感犹在,四肢百骸仿佛有刀剑切割,轻轻一动,就伴随着刺耳的“刺啦”声,干涩又尖锐,光听着就让人不适。 “醒了?” 闲明晓下意识寻声侧头,僵硬的脖颈随着动作嘎吱作响。 入眼,一切是那样的陌生,却又在她呆滞的瞳孔聚焦后显露出一丝熟悉,恍若前生。 铛铛…… 不知是否是微风吹入,简单低调的内室中,珠帘微动。清脆的声音彻底唤醒了闲明晓的神智,她目光一凛,找到了半掩于屏风外的那道身影。 “谁?” 屏风外,什么东西碰撞,叮当作响一阵后,一人走入,眉眼冷峻、目光淡漠,一袭轻袍恰遮住动作,一看,倒有几分绝世出尘之意。 闲明晓张了张嘴,久远的记忆袭来,渐渐与眼前人重合:“……屈弥?”她微偏了偏头,试探着出声。 屈弥冷笑一声:“难为你还记得我。”虽是玩笑,却无半分亲切,若是不熟悉之人,怕是会将其视作讥讽。 他缓缓靠近,声音下沉:“感觉如何?” 闲明晓直起身,下床走了几步,揉了揉各处关节,道:“还行。” 屈弥目光跟随:“有关上一具身体,你还记得多少事?” 闲明晓动作一顿,拧眉回忆了半晌,可任凭她如何努力,终究只得些许片段,零零散散,她自己都有些辨不清真假虚实了。 无果,只得摇头。 “一点都记不得了么?”屈弥目光难得锋利了些:“以往……可不是这样的。” 说罢,他自觉失言,散去了锋芒,眉目间柔和了三分:“算了,记不得便记不得,总归不过是你漫长人生中的一世,既然身毁,便罢了吧……” “不。”闲明晓忽然出声:“我记起来了。” 断壁之上,潮虫般密集的妖魔,相互扶持的两人。 “师姐,你先撤,我……” 话音戛然而止,闲明晓的神情逐渐变得讶异,瞳孔之中,倒映着一目眦尽裂、笑容癫狂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刺啦一下划开了自己的手臂,血色溅起,染红了她的双眼。随之而来的,是闻见她血液后更加疯狂的妖魔。 可她似是仍觉不够,执起剑又往自己身上划了百八十下,直到血肉尽翻、衣裙尽红才停下。 那一霎那,天昏地暗,不少靠近那女子的妖魔开始扭曲,然后渐渐融到她的骨血之中。 这是在吸收那些妖魔。 可余下的妖魔却是视若无睹,不仅没有一丝恐惧,甚至更加贪婪痴迷地爬向那女子。猩红的鲜血随着她的手臂、大腿、乃至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往下流去,吸引着妖魔献出自己与她融合。 这是……入魔的征兆啊! “师姐!” 闲明晓惊慌大呼,试图上前制止,可随着一阵崩裂般的疼痛袭来,她的意识开始消散。 后面的事情,她便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那会应该是死了吧。 闲明晓回神,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弥漫在心中,她理了理思绪,抬眼看向屈弥,忧伤道:“天瑶山,竟养出了堕仙……不,她已经献祭了自己,应该是重塑成魔了,连堕仙都算不上……至少,堕仙还算是个人。” 屈弥正眼看她:“原来还记得些。你是说鱼怜相?” “她叫鱼怜相吗……姓鱼,还挺少见的。” 闲明晓不知想起了什么,默默回忆起了往事,自言自语:“鱼啊……以前跟着道人也见过姓鱼的人……” 屈弥脸色有些不好:“她叫什么姓什么重要么?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闲明晓这才止住了回忆:“……她杀的。” 随着记忆复苏,当时的痛苦仿佛又袭了过来。闲明晓的眼中,缓缓覆上一层无边的恨意与忌惮。 屈弥道:“既然记得,那你这具身体的任务也就明了了——杀了鱼怜相。” 闲明晓冷笑一声:“自然,我必耗尽此身之全力,便是杀不了鱼怜相,也势要她再无兴风作浪之力。至于我这次的身份,不知你……掌门您有何想法?” 屈弥道:“自然还是如往年一般,天瑶山弟子,找个合适的师父,就说你往年闭关去了。”这些年,闲明晓换了不知多少身体,但无一例外皆是天瑶山弟子,因此,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屈弥便脱口而出。 闲明晓道:“天瑶山?算了吧。”往窗外望去:“且不说天瑶山弟子的身份如何,单是天瑶山的功法,对付她,哈,或许有些不够。” 屈弥闻言,往日的肃穆荡然无存,端了几百年的架子顷刻崩塌,突然就咬牙切齿了起来:“不够?你说什么?什么叫不够?不要忘了你是哪里人,居然还嫌弃上天瑶山的功法了?” 闲明晓回头,作莫名其妙状:“怎么了?鱼怜相是天瑶山出身,了解本门不少功法,用这个对付她,你觉得可行?” 屈弥摸了一把脸,强颜欢笑:“没怎么,是我误会了。” 闲明晓冷哼,暗地里却是了然。 她哪里不知道,屈弥好脸面,尤其重本门传承。当年屈弥初拜道人时,因着旁人一句“莲道人所修功法不过尔尔”,便气得九天九夜没回屋,只撇着嘴坐在后山一言不发,直到最后都快要气出心魔了,才狠下心来出山把那人揍了一顿。如此,才勉强算是神清气爽一身轻。 “既然觉得天瑶山的身份不行、功法不够,那霜汀宗呢?”屈弥找了个位置坐下,挥手驱散了方才闯入的灵光传讯。 闲明晓目睹,指了指,问:“什么事?” 屈弥道:“无非就是山里山外的那些事,不重要,此时你的事最重要。”接着道:“霜汀宗虽算不得顶尖,但它那剑法可是一等一的好,我记得……总之,你以前习过剑,要学她们的剑法,应当手到擒来。” “霜汀宗觅闲的大弟子早逝,首徒空缺,此事鲜有人知。你若是愿意,我为你联系,让你顶了她那大弟子的身份也未尝不可。” 闲明晓摇头,想都没想便又拒绝了:“霜汀宗最厌妖邪,若是为了诛杀鱼怜相,别说叫我顶替觅闲道人的首徒,就是给我一个长老位又如何?但她们实在太过刚烈,刚烈到有些顽固,只怕我还没学成,就要跟着她们漫山遍野地追杀鱼怜相了,不行!” 屈弥沉默,思量许久,又道:“素尘仙人弟子?听闻他最近出山,正物色新弟子,以你的资质,拜入他门下绰绰有余。大不了我就说你是我凡尘的私生女,总归不会让你出现得莫名其妙。” 说着还真摆出一副生父的姿态,抬手欲抚上闲明晓的脑袋,却被闲明晓歪头躲开,一掌拍去:“倒不是我不同意,这事您可能得先问过道人。” 屈弥轻笑一声,收了手:“师父早已仙逝,我就是想问也问不着哇。不过凡间向来有长兄如父的说法,真论起来,我也算你师兄,担个父亲的名头也无妨。” 闲明晓懒得搭理,只道:“你是不是当掌门太压抑了?”所以才显得精神有些失常。后半句却是没有吐出来。 第2章 言归正传:“素尘仙人名气太盛,当他的弟子,且不说选拔方式花里胡哨浪费时间,就是真选上了,以他的名气,怕不是没三天我的祖籍都要被人给扒出来。您怎么净挑些不靠谱的呢?” “真挑。”屈弥默了默,又一一列举了数位,无一不是当今仙门赫赫威名的大能,譬如化玉针默娘子、道山贤明子、清焰归诉真人……但奈何闲明晓一个都看不上,无一例外全都拒绝了,至于拒绝用的理由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什么默娘子脾气太好耳根子太软还好骗,年轻时曾在一年内被十个男人轮流骗光了家产;什么贤明子笑不达眼底,为人虚伪,据说曾一笑吓哭过五岁小孩;什么归诉真人胆小伪善还怕事,曾被灵智未开的小蛇吓尿过裤子……总而言之,就是没一个靠谱的! “屈大掌门……”闲明晓失望地望着屈弥,久久无言,最终长叹一口气。 “你还记得他们吗,你就这样诋毁造谣?”终于,屈弥忍无可忍:“别的事情倒是记不住,人家黑历史记得挺多啊?那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生而为人、修行数载,哪能没点丢脸的往事?你、你难道没有吗?当年不知是谁黏着我叫娘,还好意思说别人?” “还有,什么叫默娘子耳根子太软还好骗?年轻小姑娘,谁没被几个臭男人辜负过,她如今可是转了性子,早不似当年了。至于贤明子,人家只是笑起来不好看,不是虚伪!归诉就更别说了,当年尿裤子才几岁,如今他几岁了?” 屈弥这厢指指点点,骂骂咧咧,闲明晓那厢却是缩着脖子躲着屈弥,终于,在屈弥一阵发泄后,当着他的面抹了把脸,其中嫌弃意味不言而喻。 “你抹什么抹?”屈弥见闲明晓动作,又是一吼:“我好歹算个半仙,呼你脸上的那叫仙气,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闲明晓不语,只在沉默片刻后淡然道:“其实当年我还没修成的时候,道人就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呢,说你……” “闭嘴!”屈弥恼羞成怒,脸颊唰地一下便红了,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羞愤之事:“你就不能记点该记的东西吗?这些你记它作甚!” 闲明晓得逞浅笑:“嘿嘿,刻入灵魂的东西哪是想忘就能忘的?你还好意思说我呢,喊你娘难道不该怪你那会长得像个姑娘吗?” “你!” “哎哎,别说了,您老还是再仔细想想吧,给我找个好点的身份,不然我可保不齐还会想起点什么。” 屈弥抬手:“停!你不要再想了。”又软了软声音:“你到底想要怎样的?”似无奈,似妥协,又似生无可恋。 闲明晓沉思一阵,缓缓道:“最好是个中立些的身份,不掺和仙门也不亲近妖邪,嗯,还得低调,这才方便行事。如若可以,我到希望在仙门中有些地位,平素不敢打扰我,但真出了什么事也摇得来人……就先这样吧。您看看,有合适的吗?” 屈弥抽了抽眼角,斜眼睨了闲明晓半晌,一阵难言:“你……”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终只憋出个:“挺挑……” “我满足不了你,你看看自己现在这样,就算我能找着合适的,难道还能让你冒名顶替不成?” 闲明晓道:“就算我做不到,那你至少给我找个能做到的师父嘛,背靠大树好做事嘛。您看看,鱼怜相现在什么身份?就她那一手,至少也是个仙门大敌啊;您呢?您什么身份?一个三流门派的掌门,要实力没实力,要势力没势力……我只叫你推荐人选,又没叫你包办,您就尽管往大了说,我自己想办法。”大手一挥,那叫一个豪横自信。 “……二流。” 闲明晓愣了一下:“嗯?” 屈弥道:“天瑶山如今算二流,曾经最顶峰时也是堪比那几个一流仙门的。你不要我包办,我还就告诉你了,我非能给你包办了!不就是拜个师么,你想拜谁我一封推荐信过去就是了,他们还能不给我这个面子?” “不过我听明白了,你想要个大隐隐于市的,是吗?”屈弥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长髯,作沉思状。 闲明晓眼中也染上了几分认真:“对,旁的我都不挑了,只要低调就好,毕竟,这具身体尚新,没个几十上百年的修行根本用不了。” 突然,屈弥眼光一亮:“嘶……我倒是突然想起个人。” “谁?” “穗仙姑。” 九衢三市,人头攒动,闲明晓仅用了三日便自天瑶山赶来了此处——人间繁华地之一,宁阳城。 在这方世界,普通人与修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虽说不会聚集在一处,但好歹也是互通有无的关系。修行者为普通人驱邪避凶,普通人为修行者提供物资,两两之间,和平共处,从未有过龃龉。不过总归仙凡有别,平日修士御物,凡人徒步,难以相见。便是有妖邪作乱,也是专人以悬赏或任务的形式发布给各仙各派,几乎断绝了修士与凡人过多交流的可能。 不过,这宁阳城却是个中特例,在此城之中,修士凡人交杂,除去一身截然不同的气质,再无区别。究其原因,不过因为此城正位于一凡俗王朝之中,却又临近仙脉,靠近几座仙山名门。 遥想,此城曾是某一仙门麾下,不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随着那仙门的没落,又历经几次权利更迭,渐渐的,这城便落到了凡间帝王手中,时至今日,不知是位置太过优越还是历史太过曲折,这城竟同时扬名于仙门与人间,引得无数仙凡汇聚于此。 闲明晓走在街上,入目除了一眼望不尽的人头,便是各店铺门外檐上密密麻麻贴着的各类妖邪悬赏令。她艰难地挤在人群中,忽感一阵推力,前面不知有什么,竟叫周围人趋之若鹜,顷刻间便填满了这条街上本就不多的缝隙。 “要说这鱼怜相啊,昔日不过天瑶山一最普通不过的小弟子,谁料如今一朝堕魔,竟成了诸派的心头大患!” 砰地一声!一声惊堂木。 闲明晓好歹是个修行人,纵使相隔甚远,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听见前头动静。 说书人眉飞色舞,一手指天,一手撩袍,动作间全是忧愤:“一剑刺死自家师妹不说,甚至勾结妖魔大举侵犯各仙山,时至今日,莫说仙门,便是最无辜之凡俗城池亦有不少惨遭毒手,实在可恨!”说着冷哼一声:“哼!还忒不要脸自封为帝!” 又啐了一口:“真是没听过哪个修仙的还当皇帝。” 堂下躁动。 “她杀了自己的师妹!这是真的?” “可不是,前脚杀了自家师妹,后脚就和那群妖魔鬼怪搅和在一起了。据说短短数月,已逼迫了十余座城池俯首称臣。” “简直修士之辱!” 有人破口大骂,但终究是无可奈何。毕竟如今这鱼怜相得了半山妖魔之力,正是如日中天,直叫旁人不敢轻易触怒。 “诸位莫急。”说书人敛了忧愤,反改作高深莫测:“纵使这鱼怜相再嚣张不过,终究是一年轻小儿,资历尚浅。我诸多仙门,大能高人何其多,还奈何不了她一小小妖女?” 堂下屏息。 “先生何意?” 说书人一把抓起身前折扇,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这就……不可细说啦……” 青山远黛,烟云飘渺间,湖水幽幽,一人轻点足尖,翩然立于水面之上。湖岸,一群白衣修士四散而开,皆是一副凌厉神色,右手持剑,左手捏决,一刻不敢松懈。 这些年,总有妖魔邪祟肆虐,但到底散乱无章,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谁曾想,不过那样一次普通的任务,竟催生出鱼怜相这一堕魔人仙,狂妄自负,嗜血残暴,吸收半山妖魔后,又笼络一众邪物自封为帝,侵袭各派辖区,扰得天下大乱。 “鱼怜相!今日你若自废修为、束手就擒,我等愿放你一条生路!”湖岸,有人叫嚷,可声音却是顺着湖面传至对面,又回荡回来,不曾惊扰湖上那人分毫。 湖面之上,微风吹动发丝,拂过鱼怜相手边一支紫红的铁线莲,花苞紧闭,细嫩的茎蔓顺着她白皙的指尖绕至手腕,紧紧依附着。鱼怜相深情地垂眼瞥向手边那抹紫红,忽地轻笑一声,纵身越过水面,待众人再度回神时,已然成了她剑下将死的亡魂。 空荡的青山绿水间,唯有亡魂呜咽,许久许久,才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本不欲染血,奈何诸君蛮横……” 第2章 蓑衣 大街之上人山人海,那说书人一阵故弄玄虚后,就是卖着关子不愿细讲,可谓将底下众人的胃口吊了个足。 众人皆是意犹未尽,哪舍得这样放过他,接连请求他说出下文,可那说书人却只摇着折扇,不发一言。众人无法,深知是问不出什么了,可方才吊起的兴趣哪是那样容易消散的?当下便问:“可还有旁的什么?” 说书人浅浅一笑,不急不缓道:“在下说书,向来一日只说一件事。” 第3章 底下众人不乐意了:“可您这一件事也没说完啊。” 说书人啪地一声收了折扇:“好说好说,既然诸位如此热情,那我们就接着说说前几日的《观石记》吧?” 底下一阵私语。 “谁要听那个?我们想听堕仙鱼怜相!” 说书人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要说这贾家小姐啊,自那日撞见妖石嬉笑后,回来便大病一场……” 随着说书人嘴唇翕动,底下一阵骂骂咧咧后又安静了下来。虽说相较于《观石记》,众人更想听鱼怜相,但奈何这说书人嘴上功夫了得,不过只言片语便又将众人引入另一个世界,直叫人沉醉不能自拔,仿若身临其境,哪还记得什么鱼怜相? 闲明晓见状,心知这拥挤的人群一时半会是散不开了,抬手施了个法将自己隐没于人群,这才勉强挤出这方天地。 据掌门言,穗仙姑自修行起,便不爱掺和仙门,倒十分留念凡俗,但她毕竟是修士,完全割断与仙门的联系是断不现实的。据悉,这宁阳城一带,就曾有过她的踪迹。 街边人流如织,纵使离开了主干道,但这毕竟是座声名远扬的大城,便是阡陌小巷亦有不少行人,但好歹算是走得动道了。 闲明晓游走在人群之中,与麻布蓑衣擦肩而过,左右扫视周遭各类悬赏令。突然,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地一顿。 蓑衣?她心下疑惑,回头瞥去,却已不见那人踪影。 这一带哪里下雨了么? 闲明晓抬头望天,一片蔚蓝,一丝潮湿的气息都没有。 不该有雨啊…… 城外十里处,身着蓑衣的男子见着路边一处酒肆坐满了人,当下走了过去,随意寻了处空位坐下了。 “老哥,怎么穿蓑衣啊?” 一人许是喝多了,脸颊微红,坐在桌上,一脚蹬着椅子,陡然见那蓑衣男子走进,当即一挑眉,一扬头,大声嚷嚷到。 又朝其余人指指点点:“瞧瞧,瞧瞧,莫不是个傻子?” “哈哈哈哈。” 里间一阵哄笑。 其余人早在蓑衣男子走进时便已经注意到了他,此刻见有人做马前卒,也一起逗弄起来:“老哥,你看错天气了吧?这样大的太阳,也不嫌闷得慌?” 那蓑衣男子见状只淡淡一笑:“劳诸位关心,我没看错天气,此地无雨,但别处有雨。不知诸位可知何处商户存有余粮?” “你要买粮?”有人耸着肩,俯身过来,“要多少?” 那男子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哟。越多越好。”有人嬉笑:“老哥,吃的完吗?” 又朝询问的那人道:“邹公,别什么活都揽啊。” 男子道:“并非是我,不过是代东家走的这一遭。至于吃不吃得完,就不劳诸位操心了。”抬手轻掷一块金锭,笑意不变。 “有多少,我都要,这是定金。” 醉酒的几位顿时清醒,鸦雀无声。 片刻,又重新沸腾。 “我家还有,老哥看看我吧!”有人挤上前,一身粗布麻衣却干净利索,手上提着个老旧的酒壶,三两下凑到蓑衣男面前。 谁想,旁边一醉汉见状,当即放下酒碗,笑他:“就你那小门小户,也敢跟邹公抢活?” 那人脸一红,望向最先询问蓑衣男子的那人,颇有些别扭:“邹……邹公……” 被称作“邹公”的那人摆摆手,笑了笑,朝蓑衣男道:“爷,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就先收了他的罢,都是这块的田地,粮不差的。今年天公作美,这一带的收成都不错,但商户收不了那么多,没要他家的,您就当接济了,给他换点钱。”似是怕蓑衣男拒绝,忙道:“不管您要送去哪儿,都叫他给您送,不要钱,怎么样?” 蓑衣男望了眼邹公,又望了眼那男子,道:“我说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邹公与那男子闻言,具一喜。 “禄生哇,还不快谢谢这位爷。”邹公招手,又朝蓑衣男笑道:“这小子,就是憨直,傻!” 禄生不自胜,咧开嘴笑,顺着邹公的话道:“谢谢爷,谢谢爷。”手忙脚乱,整个人找不着北似得:“那我给爷扛来?” 邹公出声:“不然呢?还不快去?” 眼看着他蹦跶着就要回家扛粮食,蓑衣男及时制止:“且慢,我跟着一起吧,快些。”起身,又朝邹公抱拳:“之后,还得劳烦邹公了。” 三人离开酒肆,路上,邹公问:“不知这位爷怎么称呼?” “爷不敢当,叫我齐老哥就好。” 几人有说有笑,丝毫没注意到,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根细嫩的藤蔓随着他们的离开悄然收缩回地里。 三人走在乡径上,路边是一片又一片收割过的稻田,残留的稻茬依次排开,整齐有序。 邹公指着大片的稻田介绍:“这些都是窦家庄的田,前不久才收完,库存应当还剩很多。城里那些粮商都是收的周边农户的粮,然后运到别处去卖,您要的多他们可能还真不行。但这窦家庄不一样,他们做的是左手倒右手的活儿,怎么样都能给您凑一凑的。” “城里那些粮商还剩多少?你能弄过来么?”齐棋问。 邹公嘶了一声,摇头:“没剩多少了,宁阳城内除了官家粮仓,再没有大的粮仓了,早运到别处去了。不过您要是需要,我能把剩下的全弄来。” 齐棋道:“那就全弄来,钱不是问题。” 邹公一拍胸脯:“好嘞。”眼尖瞧见远处一人,高声呼喊:“徐家娘子,帮个忙!” “什么事!”远处传来一道豪爽的女声。 “帮忙跑一趟,跟城里那几家说说,有人要买剩下的粮食!价钱好商量!” “行嘞!”徐家娘子高呼:“粮食,是只要稻米吗!” 邹公一拍脑袋,扭头望向齐棋:“老哥……” …… 片刻,邹公高声回答:“所有能吃的,都要!” “好!” 三人继续朝着禄生家去,眼瞧着周遭没人了,齐棋直接一手一个,拎着二人腾空而起:“是这边?” 禄生措不及防,心脏猛缩,旋即看着脚下遥远的地面,又兴奋起来:“您是仙人啊!”惊叹之余,才想起来回答:“对,是这边。” 相较于没见过世面的禄生,邹公明显要淡定许多,只叹了句:“通天彻地,腾云驾雾,仙人就是不一样。” 乡径之上,不知何时尾随至此的闲明晓慢悠悠掏出一叠银票,清了清数,灵动一笑:“嘿,还挺多。”转身朝城内飞去。 而此时此刻,远在天瑶山的屈大掌门抽出抽屉,里里外外翻了数遍,不可置信:“我钱呢?”哪能料到早早便被闲明晓顺了去。 …… 禄生家中简单,只与妻子两人,齐棋远远落在他家不远处,方一着地,禄生便兴高采烈朝家中奔去,朝着院中人喊道:“羽娘,快!快帮我把多的稻米全搬出来!有贵人至!” 羽娘正挽着袖子,理着药材,闻声,忙起身,便看见禄生身后跟着两人,其中一人,可不正是邹公。 “呀!邹公?您怎么来啦?这位是?”转向齐棋,目光却是瞧着禄生。 禄生大大咧咧笑着:“这位是齐老哥,来买咱家粮的。之前商户收粮不是没要咱家的嘛,齐老哥全要了!” 羽娘眸光一亮:“真的?” “真的啊!快来帮忙!”说着一头扎进偏房,乐呵呵地搬起了袋子。 羽娘见状,脸色一赧,有些不好意思:“两位勿怪,他就是这个性子,若是两位不嫌弃,进来坐吧。”欲引齐棋邹公进正屋。 齐棋摆了摆手,跟着进了偏房:“没事。” 邹公慢了一步,落在后头对羽娘说:“这位可是大善人,你们这是遇上好人了,等会走的时候给送点药酒。” 羽娘点头:“我知道的,多谢邹公了。”看着禄生忙活的身影,忍不住哀叹一声:“他的性子……得罪了不少牙人商户,也就邹公您愿意帮一帮了。” 邹公劝道:“有些事,外面人不知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吗?禄生多好啊,好好过日子吧,没事嗷。” 迈步进偏房一起搬了起来。 羽娘欲言又止,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吟:“嗯……” 不多时,院中就堆满了袋子,每一个都被粮食填的鼓鼓囊囊。 齐棋数了数,道:“就按七百文一石算。”递给禄生一个钱袋子:“数数。” 七百文! 禄生被这个数字震惊,看着近在咫尺的钱袋子,愣了愣,连连后退:“太多了太多了。” 齐棋疑惑:“莫非如今市面不是这个价了?” 禄生结结巴巴:“不是……不是……” 邹公这才解围道:“老哥,市面上是这个价不假,但商户收粮是给不了这么高的,您这……太高了。” 齐棋闻言,只道:“我不是商户。”不由分说将钱袋子塞进了禄生怀里。 第4章 禄生手足无措,眼眶一红,连连道谢。 下一刻,便见齐棋手一挥,就将所有粮袋收进了一个锦囊。临走时,又被羽娘强塞了几壶药酒,只道是她新制的,务必请齐棋尝尝。 窦家庄家大业大,儿女也多,内里明争暗斗,几个继承有望的公子小姐为了讨得窦老爷开心,时常奔走在外。 这不,齐棋邹公二人走着走着,便遇见几人,衣着绫罗,瞧着便是非富即贵。 邹公也是眼尖,远远瞧见便扬起笑,朝齐棋介绍道:“远处为首那人便是窦家小公子,近几年接手了不少家里的生意。” 待走近了,热情招呼:“窦小公子!” 窦家小公子窦亦闻声侧目:“哎,这不是邹公吗?” 邹公嘿嘿一笑:“公子说笑了,在您面前,我哪担得起这个‘公’字呢?您还是唤我老邹吧。” 窦亦吹捧:“不敢不敢,您邹公的威望名声哪是我小子能比的,如今宁阳城下谁家生意不靠您?还是得称邹公,不然叫我家知道,该叱我无知啦。”说着看向齐棋:“不知这位是?” 邹公介绍:“这位是齐老哥,来买粮的,要的很多,就是不知小公子能不能做这个决定?” 窦亦眼光一亮:“很多?具体多少?” 齐棋道:“全部。” 窦亦一乐:“邹公这是财神上门,来送生意了啊。窦家庄的粮您还不清楚嘛?今年收成好,宁阳城外几个粮仓全是满的。齐老板您也是赶巧了,再迟几天我们可得运到外地去了。” 说着凑近了几分:“我们也不收您多的,给您降一成的价,就当交个朋友。” 就在这时,徐家娘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路,见面便道:“邹公啊,可算找着您了,城里那几家的余粮全叫一个小姑娘买去啦,没剩的啦。” 闻言,邹公心下一惊,转头果然看见本一副和气模样的窦亦转了转眼珠子,眼中迸发处一股独属于商人的精明:“要这么多呢?齐老板这是有门路?最近哪里缺粮?” 齐棋轻笑,一眼看穿:“窦公子莫不是想趁此……坐地起价?” 窦亦打了声哈哈:“哪里哪里,只不过齐老板想要用我们的粮发灾难财,不合适吧?” 搓了搓手指,悄咪咪道:“好歹……透点风声,交个朋友嘛。” 齐棋面色微冷,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并非是齐某不愿说,实在是距此地甚远,便是说了,只怕窦公子也卖不过去。” 窦亦脸上也有些难看了,冷了目光:“齐老板这是铁了心不肯说了?那就抱歉了,卖不了!” 眼看气氛紧张,一触即发,邹公忙一脚横插其中,先是安抚齐棋:“老哥勿怪,待我与他说道说道,今日定不会叫您吃亏。” 又转头朝窦亦使眼色,撑着笑容:“窦小公子,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呢?” 窦亦看着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邹公,心底隐约有些不安,这才顺着邹公的眼色仔细打量起齐棋,一身蓑衣,隐约有些水渍。低头,又见齐棋挽着裤脚,顿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暗道不妙,这人只怕是仙家。登时有些懊恼,但面上还是不显,斟酌片刻,道:“齐老板,我窦家庄吃老百姓的用老百姓的,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不是地,而是庄子里外数不清的人!你若是一言不发就想拿我家的粮坑别处的人,那不好意思了,不干!”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顿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俨然一尊尊泥塑。 窦亦偷偷瞄着齐棋的脸色,果然柔和了些。 良久,才听得齐棋道:“窦公子误会了,我并非那等不义败类,不过是某处发大水,东家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才遣我四处集粮。此番不为敛财,全为救人。” 又朝窦亦恭敬一礼:“还请窦公子施以援手,将粮卖于我。” 窦亦见齐棋行礼,下意识往旁边避开,反应过来后又装模做样地扶起齐棋,怆然道:“齐老板客气了,既然是为救人,那我窦家庄当仁不让。” 走向一边,自顾自道:“幼时,祖父便时常教诲,‘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我们是生意人,但不是为了生意而生的人,没有什么比诚与本心更重要。” 转身回头,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这粮,就给齐老板您让两成的价,就当是窦家庄的一点心意。” 这一番下来,简直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无一不为之惊叹。 “小公子高义!” “不愧是小公子啊,窦老爷果真没看错人呐!” 窦亦带着的那几位率先吹捧,邹公见状也不得不跟着附和几句,类似什么家风清正、义薄云天,总归什么好听夸什么,直将窦亦夸了个美。 齐棋也跟着作揖:“窦公子闻此不仅不趁人之危,还主动降价,实乃大义。” 窦亦喜滋滋道:“哎,过奖,过奖,都是应该的。” “齐老板不如这边请,随我去粮仓瞧瞧?”伸出手,侧身让出一条道。 就在这时,方才起便站在一旁没说话的徐家娘子诺诺出声:“那个,邹公,您看城里那几家……” 不等邹公回答,齐棋便抢先递出二十文钱:“无妨,辛苦您了。” 徐家娘子接过钱,喜形于色:“哎,哎,不辛苦不辛苦,下次有事还叫我啊。”高高兴兴离开了。 窦家庄家大业大,单是宁阳城外便有三个大粮仓,且每个粮仓都装的满满当当,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其中一间。 “齐老板觉着怎么样?”窦亦伸手抓了一把粮,在掌中揉搓:“您看,这可都是上好的稻米,刚收的。” 齐棋瞧了一眼,确实不错,但事到如今好与坏早已不重要,他只想尽可能多的弄些粮食回去。当下拿出一叠银票递给窦亦:”小公子数数。“随即一挥手将所有粮食收入袖中。 窦亦见状,比见了钱还高兴,这人果真是仙家,瞧着还似修为不浅。但还是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您,您竟是仙人?” 齐棋不置可否,问:“余下的呢?” 窦亦道:“这就带您去。”随即又故作为难:“不过……” “不过什么?” “这便说来话长了。有座粮仓附近最近有些不太平,大抵是妖魔作乱,不知能否请您……” 齐棋闻言,抬头看了眼天空,又眺望远处群山,只见仙雾飘渺,隔着云海望去,是一片远离尘世的仙山。 “此地临近仙门,若真有妖魔作乱,何不求助?” 齐棋目光灼灼,紧盯着窦亦,似是要把他烧穿。 窦亦感到一阵压力,闪烁其词:“这……仙门平素事务繁杂,一时顾不上。” “哼!” 便听得一声冷哼。 “自家山脚都管不住,还能有什么用?” 窦亦唯唯诺诺不敢吱声,仙门内务,不是他能置喙的。但见齐棋这个态度,一连几座仙山都不放在眼里,可见其修为之高深、背景之强大,心下更是高兴,只觉得有希望了。 又听得齐棋问:“纵使仙门不管,你们也大可发布一道悬赏,宁阳来往修士众多,总有人能解决。可我今日,却未曾在城内见到相关的悬赏告示。”目光更加锐利地盯着窦亦。 谁料窦亦却是跳了脚:“齐老板,我们窦家庄上下那么多人,这要是宣扬出去了,不说庄内恐慌,便是我,也面上无光啊。贴出悬赏除了平添忧虑,还能如何呢?以窦家庄的财力,不是请不到仙人,但……” 长吁短叹,止不住的忧愁:“至今无人能解啊。” “这般凶恶?”齐棋蹙眉。 窦亦连连哀叹:“可不是。” “今日见齐老板……不,齐仙长您微一抬手便轻松收纳一仓屯粮,瞧着便是法力无边有大气运加身的天命之子啊,我想此邪非您不可诛啊。仙长既能为困苦奔走,可见您高风亮节之操守、光风霁月之气度啊……既如此,今日何不扶一扶我这危难之人呢?正所谓‘扶危济困’嘛。” 窦亦吹捧得开心,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齐棋抽搐的眼角。 “并非是我不愿,实在是……” 实在是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一场暴雨,一场洪水,一个国家,大厦将倾,全靠他手上这一点救命粮。若是不能及时送回,死伤何以千万记? 齐棋闭了闭眼,似是下了决心,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窦公子可能给我五日……”默了默,改口:“三日,三日时间,待我先将手上的粮食送去解了燃眉之急,再来同你处理作乱妖魔?” 依旧是无人在意的角落,泥泞之中,一根藤丝无声探出。 齐棋总算忍不住,讽道:“何方神圣,躲躲藏藏,却不敢暴露人前?” 藤丝肉眼可见呆滞片刻,嗖地一下缩回地里。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出现一道女子身影,一身淡粉长裙,青丝半绾,瞧着年岁不大。正是闲明晓无疑了。 第5章 齐棋瞧着,心底却知绝不能为外表所惑,当即问:“姑娘何人?”丝毫不曾松懈。 闲明晓靠近了几步,将自己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沉吟片刻,含笑作揖:“晚辈姓付,字语娆。见过前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女主名字由“闲明晓”转为“付语娆”。——2026.3修 第3章 雨淹的国度 天瑶山的后山,种着一片灼目的铁线莲,那是上一任掌门莲道人最后的遗物。 据传闻,莲道人一开始并非是以“莲”字为号,不过仙逝前,外出游行,偶遇一幼儿,言:“种莲的道人,那就是莲道人咯?”方才得号“莲道人”。 可外人向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莲道人之所以改号,不仅是因为幼儿一时戏言,更多是因为他倾尽一生,才得以造就一莲。 这铁线莲,便是天瑶山如今的根基。 闲明晓复生后,根据记忆步入后山,找到了满山莲的根源——最中央那朵、唯一泛白的大瓣莲花。在它的旁边,是一方缠满了藤丝根茎的石台。 她半跪在地,慢慢拨开藤丝,露出底下的石台,并不算平整,上头有些坑洼,还有些裂缝,依稀刻着几行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可闲明晓却在抚摸一阵后,抬头对着石台上的虚无道:“知道了,我的名字……” 明明无人,却似是有人。 一阵风过,恍惚间,有什么抚过头顶。 齐棋看着面前盈盈浅笑的少女,忍不住放出修为试探,却惊觉其不过一副空架子,会点小法术,但内里空荡荡,也不知是否是有意隐藏过。 “姑娘何以有字无名?” 齐棋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随意挑些话茬。 付语娆眨了眨眼,道:“家父严令,不得透露真名,前辈勿怪。” 齐棋又道:“不以真名示人,怕不是连眼前这副皮囊也是假的?姑娘师承何派,来挑我的事?” 这一顶帽子压下来,那谁受的住? 付语娆忙表态:“前辈误会了,我这皮是真的,姓与字也是真的。不过城内偶遇前辈时,见晴空万里,前辈却一身蓑衣,心中疑惑,方才暗中跟随。却是绝对没有挑事的想法啊。” “没有这个想法?”齐棋冷哼一声,道:“城中余粮是你先一步去买的罢?还说无意挑事?” 付语娆一见被戳穿了,尴尬一笑,恭维:“前辈心如明镜,我这点小动作,在您面前简直无处遁形。但前辈真是冤枉我了,我也不过想略尽绵薄之力。” “说起来,我也算是有仙缘的人,但一直无门无派四处飘零,前辈不妨给个机会?就让我为前辈解忧。” 不等齐棋同意,自顾自道:“这里的妖魔作乱我是解决不了,但我好歹会点小法术,跑跑腿送送货不是问题。前辈如果信我,不如交予我,我替前辈送粮去。也好叫前辈安心除魔,不再为时间紧迫而苦恼。” 付语娆掏了掏自己的袖口,掏出了一个明显有些年头的袋子:“还请前辈过目,这里面装的,全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犯不着欺骗算计前辈,这对我没好处。” 齐棋探视一眼,眼眸微动,再没有犹豫,也随之掏出一枚锦囊,递给付语娆:“既如此,就麻烦姑娘了。若是姑娘不识路,里面有舆图。至于姑娘所求……”顿了顿:“去寻东家吧,她才能做主。” 付语娆面色一喜:“哎!谢过前辈!还未请教前辈尊号?” 齐棋道:“无。不过东家号中带‘穗’,你自去罢。” 付语娆闻言精神一振,号中带“穗”,穗仙姑可不就是号中带“穗”? 思及至此,她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就咧开了,心下美滋滋: 嘿,没赌错。 “那晚辈先行一步。” 语落,化作云雾消散,直叫窦亦等几人目瞪口呆。 “还愣着做什么?哪里有妖?” 窦亦这才回过神来:“仙长这边请,不远不远,也就十里路。” 齐棋点头,转身掏出一吊钱,对邹公道:“此番多谢您了,余下的路便无须您陪伴了,这是一点辛苦费,以后若再有什么事,我还来找您。” 邹公连连推拒:“哎呦哟,您客气了,还给什么钱呐,自有窦公子付我佣金呐。” 窦亦也道:“对呀对呀,仙长,您同邹公付什么费?他给我家介绍您的生意,合该我家付这份钱呐。您还是快收回去吧,不然叫旁人知道,该笑话我家没有规矩了。” 齐棋嘶了一声,有些不解:“这……如今是这个规矩?” 窦亦、邹公:“一直是这个规矩呐!” 斐亭国,一个不依附于任何势力的小国家,数百年来与世无争,就守着脚下一点国土,自给自足,安居乐业。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与众不同的安宁,才叫他们在遭受这一千年难遇的天灾时,显得那样无力。 国土被洪水侵袭,一朝桑田化沧海,所有生机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只有冰冷的雨水与巨浪在眼前掠过。狂风暴雨下,就连活物死前绝望的哀鸣都显得那样渺小。而他们往日那与世无争的做法,在此时此刻,倒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周边国度无一愿意对他们施以援手,甚至默契的调兵至高处观望,只待洪水褪去,再来争夺这曾经的世外桃源。 但或许是斐亭国命不该绝,就在这绝望之际,竟叫他们遇见了穗仙姑。 穗仙姑行走世间最是博爱,路过此地见生灵哀嚎自是不忍,当即决定留下。原本,修行之人可利用术法除妖、驱魔,却不能过多干预天灾人祸。可再多规矩也阻止不了心有柔肠的穗仙姑,她实在看不得百姓受苦受难,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用金钱换粮救人性命。不行大法逆天改命,只做事后补救。 齐棋劝她:“知晓师父仁爱,可这国度气数已尽,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言辞恳切:“还请师父慎重。” 穗仙姑不言,反手撒出几粒豆子:“我看未必,虽说人间万事自有天定,可我却来了,你敢说不是天意所指?” 豆落,卦象现。 不等齐棋回头,那地上的豆子便被穗仙姑一掌轰飞。 穗仙姑望向齐棋,嘴角溢出一丝笑:“绝处逢生。斐亭国……命不该绝。” …… 付语娆自天上飞过,随着她愈发靠近斐亭国,天际也愈发阴沉,些许雨丝自云层而下,淅淅沥沥打在她的脸上。渐渐的,她远远瞧见眼前一片黑色汪洋,知那大抵就是斐亭国。她自上而下望去,却见一片无际汪洋中,只些许浮岛在其中浮沉,竟是严重至此了么…… 暴雨之中,临时搭建的数间房屋随风雨飘摇,好在有穗仙姑仙法护佑,这才没有倾倒。 资源有限,每一间屋子内都挤满了人,大家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在这刺骨寒风中,只有身边人尚存一丝温热。 “仙姑姐姐,道长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其中的某间屋内,一个稚嫩的小孩凑向人群中一年轻女子,开口问到。 那女子正是穗仙姑,不过穿着打扮与旁人一般无二,皆是一袭普通素衣,束着襻膊,只单看背影或许还真分不清。 穗仙姑闻言偏头,放下手中法里烘干的衣物,温和地摸了摸那小孩的头:“快了,你是饿了么?我这里还有些豆子……”伸手递出。 那小孩一缩,竟是直直躲了过去:“我不饿,外头这么大的雨,道长哥哥别淋坏了。” 穗仙姑道:“不会的,道长哥哥是仙人,这点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倒是你,还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啊。”不由分说将最后一点豆子塞进了小孩怀里,又顺手将方才烘干的衣物披在他的身上。 付语娆落下,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察觉到外人闯入,穗仙姑眉目一凝,随即又在其身上感受到了自家弟子的气息,心下有些不宁,试探开口:“姑娘可是齐棋遣来的?他人呢?” 付语娆拱手行礼:“前辈可是穗仙姑?晚辈付语娆,受齐前辈所托,前来送粮。齐前辈偶遇宁阳城下一处妖魔作乱,正留下处理,大抵要耽搁些日子。” 恭恭敬敬将锦囊送与穗仙姑跟前:“目前所得食物,皆在里面了。” “多谢。”穗仙姑接过,打开一瞧:“这……”不确定地望了眼付语娆。 付语娆微笑:“有什么问题吗?” 穗仙姑摇了摇头,将锦囊合上递给身旁大汉,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略有些简陋,姑娘若是不弃,坐下歇会儿罢。” “恭敬不如从命。”付语娆在穗仙姑身旁盘腿坐下。 大汉带着锦囊分发食物,穗仙姑则是趁着空档与付语娆闲谈。 “姑娘瞧着不俗,不知是哪家弟子?” 付语娆道:“无门无派,随风飘零。” 穗仙姑有些诧异:“无门无派?可我见姑娘似有根基,是何人引进门呢?” 此话一处,就见付语娆脸颊渐红,头也是越垂越低,似是羞赧。 第6章 “若是不方便,不说便是。”穗仙姑道。 付语娆却是摇了摇头,低声:“没事。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只愿前辈听后不要对我心生芥蒂。” 穗仙蹙眉,道:“你当我是何人,还论世俗眼光?尽管说便是。” 付语娆深呼一口气,说到:“其实说来惭愧,我……我是……仙人的私生女……”霎那间不知想起了什么,顿时红了眼眶,扭过头去。 “我的母亲只是一介凡女,身份低微,比不得生父,但带着我也算是幸福。可老天无眼,生父的仇家寻不到他,便寻到了我们头上……害死了母亲……” 付语娆情到深处,低低喘泣了几声。可这一喘不要紧,却是直直喘进了穗仙姑的心里。 穗仙姑本就多情,这厢听了付语娆的经历,怎能不为之悲伤?竟也红了眼眶:“好姑娘,苦了你了。” 付语娆微微平复了心情,继续道:“虽说后来生父报了仇,也接走了我,可他却不愿我修仙。他说,我没有这个天赋。只随便教了我些小法术,将我困于阁楼,不见天日。” 说着,付语娆红着眼,狡黠一笑,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藤丝:“不过我聪明,偷了件法宝就跑了,他找不着我。”语气俏皮,可在穗仙姑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穗仙姑看着面前坚韧的少女,心下一软:“你这姑娘,既然只会些小法术,如何敢独自闯荡啊。”又想起自己,少时拜师,入了门后不久便因理念不同与师门分道扬镳,此后独自在世间浮沉至今。 付语娆见穗仙姑神情,心知时机成熟,瞬间坚定了眼神,不顾周遭喧嚣,起身,后退一步,郑重地朝穗仙姑伏身跪拜,以头叩地:“前辈,实不相瞒,在我游历的这些年,时常能听见您的美名,对您,晚辈心驰神往已久。此番前来,并非全然巧合,但我所求一切,不过是能跟随在您身边,拜您为师。” 抬起头,眼神闪了闪:“前辈,那个人说我没有天赋,我不信,我就是要向他证明,我可以,甚至比他所想,更可以!” “你……” 这一刻,穗仙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多年前师父的面孔,一时间,她有些失神。修行,没有人引路,难;没有人教导,想要修成,就更难了。世间有多少人能完全凭借自己走上这条路呢?其中,又有多少能凭借自己走到最后呢? “我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了。” 穗仙姑把付语娆扶起来,坐回原位,语气悠悠:“我当年拜师时,就知道自己不会在那里停留太久,可我也没料到,停留的时间会那样短,短到我才摸索到修行的法门,甚至连一道法术都不曾学会就离开了。这些年,我行走世间,靠着自己修成了一套体系,有了一套功法,也算是苦尽甘来。可正因为我走过,所以我才深知这条路的艰难。” “姑娘,我问你,如果我拒绝,你该如何?” 付语娆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穗仙姑会问这样的问题,只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我从没奢求过一次就成。” 穗仙姑又道:“若我还是拒绝呢?无论你来多少次,我都拒绝呢?” 付语娆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若是前辈执意不收,我也只好另寻他处。” “哈哈哈。”穗仙姑忍不住笑起来:“姑娘,就没想过放弃这条路啊?” “放弃修行?”付语娆道:“怎么会呢?只是您这里不通,不还有其他人么?天下那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我?” 穗仙姑道:“可你方才还说,你所求一切不过是能拜我为师呢。” 付语娆道:“对啊,但这一切不都建立在修行的基础上么?您都不让我修行了,我还拜您为师做什么呢?” 穗仙姑闻言更是高兴,又连笑两声,道:“其实我早就不收徒了,当年收下齐棋时,我就决心再不收徒了。”话锋一转,“不过你,我很喜欢,待此间事了,再寻个日子行拜师礼罢。” 付语娆眼眸一亮,谄媚道:“那我现在?” 穗仙姑睨了她一眼:“现在可不算,还得看你表现,若是表现不好……” 付语娆道:“不用您说,我自觉离开。”二话不说起身招呼:“来来来,我们先找个锅,先煮一锅。有锅不?” 几位妇人面面相觑:“额……” 付语娆一摆手,自顾自道:“哎,没事没事,我料到了。”反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口大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对众人笑笑:“将就一下。” 众人沉默。 “可是……也没火啊。” 付语娆道:“没事没事,我也料到了。”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火折子。 又是一阵沉默。 “嗯……那个,这也没柴……” “哎。”付语娆一拍手,笑得得意:“这个,我也料到了。”哗啦啦倒出一地柴,还伴随着几大捆稻草。 “这些东西多简单,只要需要,我随时能弄来。”不忘得意地朝穗仙姑挑眉。 穗仙姑瞧着,一时失笑。回头却见方才那小孩正亮晶晶地望着她。见她回头,扑通一下跪下来,讪讪笑着:“嘿嘿,仙姑姐姐,您要不也把我收了吧?” 众人看了看鼎,看了看手上刚发的食物,又看了看穗仙姑:“仙姑……” 见穗仙姑不作回应,对视一眼,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起身一拥而上,纷纷将手里的五谷撒进去。发粮的大汉见状,麻利地将锦囊塞进怀里,不知道从哪儿搞了片接水用的大叶子就跑了出去。 穗仙姑也起身,走到付语娆身旁:“这些,是你买的?” 付语娆道:“对啊,不过柴不是,柴是路过山上的时候捡的。” 穗仙姑听了,面色不改,默了默,领着付语娆走到角落,将中央留给了几位大娘。 穗仙姑语重心长:“你记住了,凡是能直接改变他们命运的法术,譬如凭空变出可充饥的食物、可避寒的屋舍,或是直接引走降雨的云层、肆虐的洪水,都不能用。” 付语娆问:“为何?” 穗仙姑道:“或许你的生父未同你说过,人兽万物只要踏入修仙的门槛,一生都将与凡物隔绝,从此以后各有命运,各不相关。我们作为修士,想要介入凡间的因果,总要付出些代价罢,你姑且可以将这代价算作因果的一环。” 付语娆问:“可这代价,怎么算呢?” 穗仙姑笑:“不知道,这种东西,怎能算得清?你只需记住,凡间的事,尽量用凡间的方法管,法术,就少用些罢。毕竟,好好地活着,你才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吗?” 毕竟,好好地活着,你才有机会证明自己…… 付语娆一时有些失神,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话。 随即又有些心虚,她拜师穗仙姑的目的并不单纯,可这人却丝毫没有察觉。思及至此,她下意识回避开了穗仙姑的目光。 明明相识才不到一天……居然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了。”付语娆闷闷回答,指着中央:“他们开始煮了,这点够吗?外面应该还不少人吧?” 穗仙姑望向一个方向,道:“够的,这些不过是煮给小孩吃的,大人不用。” 付语娆愣了一下:“啊?”顺着穗仙姑的目光看去,就见几个暂时无事的妇人就着水,直接将一把生米吃了。 “她们这是?” 穗仙姑回答:“有吃的就不错了,还管它生的熟的?” 付语娆道:“可我……”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穗仙姑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你确实想的周到,但到底没经历过,就拿这鼎来说,煮它不需要时间?不需要力气?鼎就那么大,人却那么多。”讽笑一声:“还不如直接吃了,省些力气。”看向中央燃烧的烈火:“……也省些柴火。” 付语娆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多跑几家,多买点了。” 穗仙姑道:“不必,极端环境极端考虑,我们是来避难的,不是来享受的。要是过几日洪水淹到这里,东西多了逃命都不方便。” 付语娆道:“我可以替他们拿。” 穗仙姑没好气笑道:“才说的叫你少用些法术。人的事,能让他们自己解决的,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 又叮嘱:“你也是,偶尔帮帮忙可以,不要什么事都替他们做了。” 付语娆问:“是为了避开因果?” 穗仙姑笑容淡了几分,望向中央,目中似有什么在跃动:“不完全是。” 某一处山谷,荒草漫天,阴风森森,山后一条小溪潺潺,涓涓溪水细流,流过溪底圆石。有一女子白衣素净,却于裙底沾染一抹殷红,是血的颜色。她缓缓踱过浅溪,清透的水波浸染她的裙摆,径直冲淡了裙底的那一点红色。 随着她的靠近,本生存在这方荒野的妖邪纷纷畏缩着不敢动弹,它们能感受到,这女子身上由内而外的强大吸力,仿佛只要靠近,便会被这女子吸个干净。 第7章 “都出来。”那女子站定,极淡漠地开口。 妖邪皆不敢动,颤颤巍巍缩成一团,死死忍住将要尖叫出声的慌张。 “呵。”那女子偏头一笑,“都不出来是么?”说着一抬手,率先吸住远处一抖动树丛后的妖邪,将它捏在手中,转头问它:“你想死吗?” 那妖邪抖若筛糠,苍白着脸惊恐的望着那女子:“不……我不……不想死……” 那女子温和一笑,可却丝毫不见喜色,宛如深渊恶魔的饭前低吟,只吓得那妖邪更加惶恐,惊慌失措下竟直直将自己吓死了过去。身体一软,便化作臭水。 “啧,脏死了。”那女子嫌弃地皱眉,一把甩开,又抬手捉了天际云端路过的一只飞魔。“你想死吗?”依旧是同样的问题。 那魔茫然无措,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下意识道:“不想死。” 女子满意一笑,松手放开那魔:“你以后便是我的仆从,名:久久。”语气不容置喙。那魔也是不傻,见那女子周身气度骇人,深知自己得罪不起,当下便答应了下来,恭恭敬敬道:“见过主人。” “你们呢?”那女子又朝荒凉的山谷道。 那些妖邪踌躇不敢出现,但想着方才的场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钻了出来,扑通一声迅速跪下:“见过主人!”脑袋却是深深埋着,不敢动弹。 那女子笑,环视一圈:“不错,不错,先去为我开一块地吧,我要养花。 与此同时,某一处清透无暇的江水,微微荡开的涟漪止在岸边,行舟靠岸,跃下来几人,神色慌张,奔至正殿。 “妖女肆意妄行,快请道人出山!” 第4章 村中异物 窦家庄下临水村,五谷丰登之地,几乎每年收成都能在窦家庄名下所有田地中名列前茅,可唯独今年,明明该降雨时降雨,该放晴时放晴,可收成却是出乎意料的差。窦家庄人莫名其妙,便派了自家小女儿前往巡查,可谁料不出三日,那小女儿竟哭着跑回来,大叫有妖怪,紧接着大病一场,迟迟未愈。窦家庄人无法,重金请了不少修士,可谁料竟全是些酒囊饭桶,空有其表,一个二个莫说解决了,就是妖魔的真身都没弄清楚。 齐棋与窦亦一同去往窦家庄下那妖邪作乱之地,远远的,方才瞧见村庄的雏形,窦亦便推脱着不愿上前,只道:“那就是临水村,仙长您去吧,我就不去了。” 齐棋问:“那妖魔什么来路?” 窦亦道:“之前来过的几位仙人都道瞧不清路数,不知道是个什么妖,但确实抓不着。” 齐棋又问:“害了多少人?” 窦亦摇头:“倒是没害人,只时常侵扰,扰得此地不得安宁。粮仓就在村尾,道长处理了这妖物,便自去取粮吧。” 齐棋不再多说,眉眼一横,法力流转,化去一身蓑衣,反穿上一袭青袍,本沧桑的脸庞也随之变得年轻,只一个呼吸便从硬朗老哥变作白面小生,直看得窦亦一愣又一愣。 “窦小公子回去罢,这妖交于我来。”语落,腾云驾雾,唰地一下便不见了。窦亦眼睁睁看着齐棋消失,咂了咂嘴,连连感叹:“修仙就是好啊。” 齐棋一入村,便见一片萧瑟寂寥之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巷空荡,只些许五谷悬在门上,随风摇曳。“有人吗?”齐棋大喝一声。 无人回应。 齐棋挑眉,随意挠了挠脖颈,又随手化出一柄长剑,手腕轻旋,一副轻松惬意之态。“我自千万里外而来,修为深厚,可不是宁阳城边小仙门可比的。”此话一出,才隐约听得几声门扉嘎吱。 “道长可是专程为此而来?”率先出声的是一位老大爷,面容慈蔼又带有几分威严,瞧着周围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想必这人便是临水村村长。 齐棋道:“当然!受人所托,自当尽心尽力。” 村长一听,见齐棋风度非凡、言行不俗,心中猜测是怕不是哪里的仙人大能,被谁特地请来了此地驱邪,当下又多了几分恭敬:“敢问仙人道号?” 齐棋随意摆手,道:“此行实属意外,不便讲究名头,诸位唤我一声道长即可。” 不讲究名头……村长心下琢磨,旁的那些仙门弟子但凡做个什么什么,都必先报上自己大名,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的丰功伟绩,可眼前这位悠然懒散的道长对此却表现的毫不在意,莫不是早已过了那争名夺利之龄?高人呐! 顿时大喜,面上却是神色不改,轻咳两声,道:“那便多谢道长了。不过道长有所不知,那妖物实在狡猾,神出鬼没,实在难以捉摸……” “无妨。”还不等村长说完,齐棋便抬手打断:“您只管告诉我它做了什么便是,找不找得到那是我的事。” 村长又是一喜:这样自信,绝世高人呐!当即滔滔不绝倒了半晌苦水,只哭着喊着要齐棋务必为他们主持公道。 当夜,齐棋高高立在半空之中,借着夜色隐藏自己,但目光却是一刻不曾松懈,紧盯着底下几户烛光。 据村长所说,每逢夜晚,若是哪家迟迟不熄灯,便有概率引来那妖魔。但那妖魔狡黠,虽说此前也曾用过这引诱之法,但总不见成效,要不就是那妖魔早有察觉不愿现身,要不就是临到关头叫它逃脱,总之,从没成功抓到过。 起先当得知齐棋要故技重施时,村长还曾劝阻过,声称无用,但齐棋只回了一句:“我有足够的实力。”便止住了村长的嘴。 可如今夜空之上,齐棋也是有些没底,他不是个爱说大话的人,但许是跟着穗仙姑久了,凡事不管能不能成,都爱先说一句我绝对行,净做些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事 头疼啊…… 夜色寂寥,窗边烛影摇晃,一点一点,直至蜡烛燃尽。 街巷无影、无声、无妖邪。 簌的一声,屋中人又点亮了一根蜡烛。 唰!随着火光映照,屋外恰被光晕侵染之处一道黑影浮现,但又唰地一下凭空消失。 是它! 齐棋目光一定,正欲俯身去捉,奈何对方速度太快,摸不清去向。齐棋在半空中一滞,继续将自己隐藏于黑暗,等待着那妖邪的第二次出现。可时间流逝,又一根蜡烛燃尽,那妖邪却是不再露面了。 “不必等了,今晚它大抵不会来了,你们休息吧。”空旷的房屋内,村民方点上一根新蜡烛,可不曾想竟凭空听得一句传音,大为震撼,忙对着空气作揖叩拜:“谨遵仙人法旨。” 烛火熄灭,整个村庄归于寂静。齐棋依旧高悬于半空之中,他所言不必等了,是指村民不必等了,既然温和些的手段诱不出这妖邪,那就莫怪他不客气了。 夜空之下,只见齐棋左手不知何时顺了一把稻米,此刻握在手中,点点法力没入其中,随意一撒,白光闪烁又瞬息湮灭。他就这样静静候着,只待妖物自投罗网。 黑暗之中,密密麻麻的屋檐交错纵横,仅剩的几家烛火熄灭后,便只余高空上的月光,皎洁的月光落在瓦上,照得瓦片锃亮,实在有些亮过头了,齐棋如是想。果不其然,下一刻,散落在村中的稻米接连泛出白光,连接成线,又浮向空中,缓缓收拢。这是抓住了。 齐棋靠近,见网中一团黑雾,明明周身布满束缚,却安安静静待在里面,半分挣扎都没有,倒平白惹得他一阵疑惑,又回想起多年前,也是一处妖魔作乱,短短数月杀了近百人,后来被他捕到时却是丝毫不见慌张,甚至满脸笑意,对他说到:好玩啊。那天那妖脸上的笑容是多么的天真,天真单纯到近乎残忍,完全不觉得杀人是什么罪恶行径,一心满足自己的些许欲望。 今日,又看见如那日一般平静的妖魔,齐棋不禁身后一阵冷汗,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这妖还没有开始害人。 他缓缓靠近,剑指黑雾:“是你吧?在这村中骚扰多时是想作甚?” 不出所料,那黑雾闻言清脆一笑,转而化作一个八九岁的姑娘,兴奋道:“你是第一个抓到我的人,我要跟你玩!” 齐棋心下一惊,这天真的模样,简直与多年前那妖如出一辙。当下往前递了递剑,厉声道:“为何骚扰此地村民!” 与记忆中一般无二,这妖亦是偏了偏头,满脸懵懂无知:“骚扰?我没有骚扰啊?” 齐棋道:“还说没有骚扰?你吓得此地村民日夜惊惶,门都不敢出!” 下一刻,大抵这妖该如多年前那妖一样,天真而又烂漫的笑道:好玩啊。齐棋如是想。可谁料这妖却是慌忙摆手,连连辩解:“我没有吓人!” 齐棋冷笑:“你将此地搅得天翻地覆,还说没有吓人?” 小妖道:“我没有!我只是想找阿昌小桂他们玩而已!可是其他人一看见我就叫,还找了好多人来吓我,是他们吓唬我,不是我吓唬他们!” 冥顽不灵,或许妖魔都是这样,无心无情,理解不了人间道德。齐棋心下冷笑连连,不愿再同这妖多费口舌,当即提剑便要刺去。 第8章 那小妖见状猛地向后一缩,叫道:“你干嘛啊!你也要吓唬我吗?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我不要玩!” 齐棋道:“害人就好玩吗?” 小妖不解:“害人有什么好玩的?捉迷藏才好玩呢。” 齐棋右手一顿,停了剑,道:“那你说说,怎么玩。” 小妖一喜:“你要陪我玩吗?”随即又不好意思低头搓了搓手指:“可是你今天已经找到我了……” 齐棋皱眉:“就找到你?这么简单?” 小妖偏头反问:“不然呢?” 齐棋问:“阿昌小桂也是这样和你玩的?” 小妖摇头,理所当然道:“那肯定不啊,阿昌小桂他们都是人,不是仙人,我们一般会在没人的空房子里捉迷藏,有的时候是他们找我,有的时候是我找他们……不过他们总是找不着我,他们总说我黑黑的,看不见,像影子一样,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不用法力了……”说着竟还委屈了起来。 齐棋见小妖提起玩伴时璀璨的双目,又见她稚嫩的脸庞上全是涉世未深的稚气,当下已是明白了几分,这妖并不似多年前那妖,残忍嗜血,反倒在纯真之余多了几分人性。不禁软了软声音:“你这些天吓到别人了知道吗?” 那妖一愣:“我没吓人啊。” 齐棋道:“你是没吓人,但你是妖,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天上飘,那些人怎么会不怕呢?” 那妖撇了撇嘴,嘟囔道:“好吧……可是阿昌小桂他们都不怕呢。” 齐棋道:“阿昌小桂是村里的小孩吧?小孩总是无所畏惧的,看见你兴许会觉得稀奇,但旁人不同,旁人活了这么多年,经历的多,深知妖邪的恐怖,一朝瞧见你,难免会害怕。” 小妖眨了眨眼睛,戳了戳自己的脸,完全没注意齐棋说了什么,只记得齐棋那句“阿昌小桂是村里的小孩”,可是——小孩是什么呢?他们不是人吗?怎么成了小孩了?想着想着,她竟不由自主问了出来:“小孩?小孩是什么?阿昌小桂那样的吗?原来他们是小孩啊。可他们不是人吗?怎么又成了小孩呢?他们到底是什么?” 齐棋冷不丁被问了这样一句,霎时怔在原地,但想想面前小妖毕竟不谙世事,注意点偏些也正常。他见小妖懵懂,一挥袖收了长剑,解释道:“小孩就是幼崽,幼崽你知道吗?你就是妖的幼崽。” 小妖拖长了音,似懂非懂:“哦……原来小孩是幼崽啊,那我也是小孩?” 齐棋抬手揉了揉小妖的脑袋,道:“对,你也是小孩。行了,既然是一场误会,我也该走了。”说罢看着小妖一副天真无邪还略带些傻气的模样,问到:“你愿意跟我走吗?这里不适合你。” 小妖偏头:“跟你走?去哪儿?” 齐棋道:“天涯海角,任何地方。” 霎时,小妖不知想到什么期待的事情,忙不迭点头:“嗯,我愿意,我喜欢你。”可随后又有些依依不舍:“可是……我还没有找到雨生,可以……找到他了再走吗?” 齐棋愣住:“雨生?也是村中的小孩?” 小妖点头:“对呀对呀,以前我还不能到处跑的时候,就是他经常来玩啦。” 应当是指未化形时吧,齐棋心道。 “你化形多久了?” 小妖闻言哦了一声,自顾自道:“哦对对,化形,以前还没化形的时候,雨生可爱找我玩呢。” 齐棋好声好气又问了一遍:“那你化形多久了呢?” 小妖嘿嘿一笑,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我数数,一天……两天……好多天了,记不得了。大概开了二十次花吧,雨生每年最爱在开花的时候找我呢,他说他爹爹喜欢。但是那一年他没来,后面又过了几年,他还是没来,我就化形来找他啦。” 二十年,齐棋心底有些疑惑:化形二十年的妖物,怎么看着像是刚开智不久呢? 齐棋问:“你知道二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多久吗?” 小妖迷茫地摇了摇头。 齐棋道:“是半辈子,久到足够忘记你。说不准他们只是离开了,所以你才找不着。” 小妖嘟嘴,有些生气:“不会的!”哼了一声,“再说了,他爹爹我知道的,动不了,怎么可能离开!” 齐棋嘶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总觉着这妖没开始笨了。 “你知道离开是什么意思?” 小妖面色有些不善,斜着眼看他:“我不是傻子。” “……” 可是你一开始的表现,就是像个傻子啊。 小妖哼了一声:“总之,我是挺喜欢你的,但是你要带我走,得先帮我找到雨生。” 齐棋哎呦叫了一声,脸上有些燥热,感情这妖不是傻子,他才是傻子。 “行,那我明天帮你问问,但你得答应我,别再骚扰他们了,不管是为了什么。行吗?” 小妖道:“来这里,我就是为了找他的。不过你只怕是问不出什么了,阿昌小桂帮打我打听过,我自己也找过,这村子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齐棋微笑:“那可不一定。” 晨曦初露,尽管该是活动的时候,但各家想着晚上齐棋并未捉到那妖,依旧是如往常般惶惶不敢出门,可就在这鸦雀无声之时,突然响起一阵哄闹,推门一看,竟是村长带人挨家挨户地敲门,仔细一看,脸上还挂着笑,或许是太过高兴,脸上的褶子都被挤在了一处。 “道长捉到那妖啦!”村长大喜,每敲开一扇房门便要高呼一声,足以可见其喜悦之情。 “真的吗?”有人难以置信,连问数遍:“真的吗?真的抓到了?” 村长用力点头:“真的!昨晚道长守了一夜才抓到,今早给我看过了,正是!” 有人迫不及待:“可看清是个什么妖怪了没?” 村长道:“是个花妖,满身绯红樱花,瞧着倒是挺绚丽。不过那又怎样?任她再嚣张,还不是被道长捉了?” “哈哈哈!早知那妖掀不起风浪,这下算是彻底太平了。” 就在众人嬉笑哄闹之际,有一群小孩从四面八方冲来,为首的矮矮胖胖,带着一身肥肉便朝村长撞了过来:“你干满叫人抓她!” 村长一愣,慈爱地俯身伸手,正欲摸一摸阿昌,却不料被阿昌一把避开:“我讨厌你!” 另外几个孩子也陆续到了村长身边,大呼:“村长爷爷我们讨厌你!” 一旁的大人见了,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一个接一个忙拉开了这些孩子,嘴上不住的给村长道歉:“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愣着做什么呢?还不给村长道歉!”说着一巴掌呼在那群小孩头上。 “我不!”那群小孩却是一个比一个更犟,纵使一人挨了一顿打也僵持着不愿意道歉。 村长见了,尴尬一笑,朝众人道:“我知道的,没事的,他们该是吓坏了,你们把他们带回去,做点好吃的哄哄吧。今天就这样,先散了,散了散了,都散了。”摆手示意众人离开,自己却是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 阿昌被母亲揪住耳朵,气哼哼地瞧着村长离开的方向,却突然发现村长的背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总感觉有点可怜。 母亲还在教训着他:“都说了村长为我们辛苦了这么多年,又无二无女的,你要多尊重他孝敬他,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阿昌抿着嘴,沉默不语。 母亲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可他却是半句也听不下去了。这一天,他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妖怪朋友,可他却惊觉自己没法毫无负担的怨怼村长爷爷,毕竟村长是为了整个村子。 齐棋望着房间里的小妖,打趣道:“你的小伙伴们来为你抱不平了,怎么不出去看看?” 小妖坐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懒懒道:“我敢出去吗?他们看见了又要叫。”抬眼瞪着齐棋:“你说好的,帮我找人。” 齐棋道:“帮你找了人,你就跟我走吗?” 小妖沉默,抿了抿嘴:“其实,我很舍不得这里,但我也想出去看看,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当个小妖怪。你要是能帮我找到他,我就跟你走。” 伸出手,“拉钩。” 齐棋愣了下,也伸出手,“拉钩。”有些失笑:“你这是哪儿学的?” 小妖微昂起头,得意:“雨生教的。” 齐棋问:“你那时候不是没化形么,还能拉钩?” 小妖啧了一声:“是不是傻?我有树枝呀!” 齐棋道:“那这个雨生还是蛮有意思的,居然会跟一棵树拉钩。” 小妖双手环臂:“那当然!” 待村长挨家挨户报完喜后,整个村子似乎都活跃了些,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陆续有人出来忙活。 村长回来后,推开门便见桌上坐着的小妖,一个哆嗦,若不是看见齐棋也在,只怕转身就要跑。 “道长……这,怎么放出来啦?” 第9章 齐棋扫了眼,淡定道:“村长莫怕,此妖已被法器所缚,伤不了人。”闻言,小妖配合的蹬了蹬脚,假装挣扎。齐棋摊手:“您看,动不了。” 村长这才放下心来。 齐棋却是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不过……她虽然被我擒住了,但她身后之人却没有出现。” 村长大骇:“什么?” 齐棋道:“村长莫急,敢问村中可有位名叫雨生的小孩?” 村长皱眉:“雨生?”心头一震:“莫非道长方才所言,身后之人……是雨生?” 齐棋严肃:“不乏这种可能。” “可雨生,早就死了啊。” 齐棋小妖皆愕然,尤其是小妖,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悠闲轻松全然不见,只有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死了呢?”小妖蹭地一下蹦起来,冲到村长面前:“他怎么会死了呢?” 村长被小妖吓了一跳,哎哎叫着往后退。 齐棋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村长,又一把按住了小妖。 “道长!道长!”村长吓得嗷嗷大叫。 齐棋不断安慰:“没事没事,我在呢。”死死按住小妖。 “您还是说说这雨生吧。” 村长定了定神,见小妖确实无法动弹了,才缓缓道来:“雨生啊,是三十年前跟着他爹一起来的村子。不过他爹身体不好,没几年就动不了了,只能靠雨生每天摘点艾叶菊花什么的卖钱过活。” “那他是怎么死了呢?” 村长眯了眯眼,绞劲脑汁地回忆,片刻,眼睛一亮:“这个事啊,还真有点久了,但是我记得。那天天气不错,我就去山上转了转,结果……哎。”叹了口气:“就捡到了血肉模糊的雨生啊,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野兽,哎。” “就这样死了?” 村长道:“对啊。可怜啊。” 齐棋问:“村长可还记得他被埋在何处?” 村长道:“这不会忘记。粮仓后面有颗樱花树,我们把他埋在那儿了。” 齐棋不解:“怎么会将他埋在那儿?” 村长笑了笑,打着哈哈:“这个……道长您就别问了。”灵光一闪:“哎对!道长,这妖是樱花妖吧?那这身后之人,只怕就是雨生了。” 喃喃自语:“是啊,庄雨生被埋在樱花树下,作乱的是樱花妖,那不就是庄雨生。” 猛地抬头,目光祈求:“道长,您既是来除妖的,不若帮我们处理了庄雨生的尸骨吧。我肯定,就是他。” 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之事,面露惊恐:“会不会,他根本没死……他们都没死。” 齐棋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这下,齐棋还有什么不懂,这临水村的秘密,只怕比他所想更多。 第5章 桑樱 临水村村尾的粮仓后面,一株两人合抱的樱花树开得正好,或许是成了精的缘故,常年不败。地上,铺满了艳丽的花瓣,轻风拂过,便能卷起一地烟霞,纷纷扬扬。 小妖领着齐棋来到此地,用自己深埋地底的根系翻动。不多时,树下便露出了一具尸骨。那是一具残缺的骨架,紧紧依偎着树根,上头,还附着几张泛黄的符纸。 齐棋手一挥,将符纸握在手心,带看清上面的符文后,收紧五指,将其揉搓成粉,随意一撒。 小妖问:“那是什么?” 齐棋道:“不知道,不认识。”看了看尸骨,示意小妖:“那应当就是你的朋友了,怎么处理?” 小妖沉默地望着树下被翻开的泥土,目光有意地避开尸骨,一言不发。 齐棋见状,提议道:“对于凡人而言,死后尸骨被随意的挪动,是不吉利的。我不知道你的朋友信不信这个,但我以前去过一个地方,那里的人说,人死后若是都没法得到安宁,下辈子是不会幸福的。既然他已经葬在了这里,不如就别动了,就地为他立一块碑,祝愿他来世顺遂。” 小妖依旧沉默,但手上却是掏出了一块灰棕色的桃木,递给齐棋:“我不识字,你帮帮我吧。” 齐棋接过,将桃木削平整,端端正正刻上“挚友庄雨生墓”,问:“你有名字吗?” 小妖摇头:“没有。” “行吧。”齐棋挑了挑眉,继续刻下“樱敬立”。 小妖凑了过来:“你又刻了什么?” 齐棋道:“没什么,把土合上,把这个立上。” 小妖依言,催动根系将尸骨重新埋回地底,又将方才刻好的墓碑立上。 “我听说桃木可以辟邪,是真的吗?”小妖怔怔地望着树下,问。 齐棋道:“是有这个说法,不过你哪儿弄的桃木?” 小妖道:“都是草木,弄一块桃木还不简单?随便跟哪株开了智的桃花换一下就行了。” 齐棋闻言环视一圈,面露诧异:“这儿除了你,还有开了智的?” 小妖轻笑一声,抬头望向齐棋,眼睛亮得吓人:“没有,骗你的啦,从村子里拿的咯。你帮我找到了雨生,我以后就跟着你啦!” 齐棋回以一笑:“好。” 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原本屹立在此的樱树也随之不见,但就在墓碑的不远处,一株幼苗正悄然探出。 齐棋的声音自天际传来:“你愿意拜我为师吗?我教你仙法。” 随后又是小妖不屑的冷哼:“才不要,你有师父吗?我想当你的师姐!” 一阵大笑传来,又是齐棋的声音:“那你是不要想了。” 临水村的村长看着空荡荡的粮仓,长叹一声,问身边人:“您方才说,这里的存粮全是给仙人的报酬?” 身边人点头。 村长又道:“是不是太少了?” 身边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干嘛?您有这个闲钱您就追上去给吧,总归我是不会给了,有便宜不占,哼。” 就在这时,外头闯进来一个中年男子,面色有些不好,见着窦亦就叫:“小公子,咱家的粮……全没了。” 窦亦一派淡然:“正常,这几个粮仓的粮本来就卖给他了,我还当他不要了呢。” 那人摇头不止:“不是啊,不是这几个,是窦家庄名下所有的粮仓啊。” “什么!”窦亦大惊回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反应过来后抓耳挠腮,嘴里直嚷嚷:“完了完了,亏死了啊,回去我要被骂死了……呜呜。”不可谓不悲伤。 这厢,斐亭国内,暴雨淹没城池,仅几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尚存,但大片的泥水自山顶往下流,泥沙混着断枝杂草,冲刷着所到之处,立足之地肉眼可见的减少。付语娆跟着穗仙姑忙上忙下,又是安置灾民,又是发放救济,时不时的还要去周遭寻找难民。 这场暴雨一脸数月,至今不见停息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几乎是要整个斐亭国化为汪洋才肯停息。起先尚存一丝希望的国民此时也多透着绝望,勉强立起来的庇护之所内,死一般的寂静。漆黑模糊的世界里,唯有耳边暴雨的拍打与疾风的呼啸,偶尔还会伴随着几声孩童的呜咽。 大家,仿佛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付语娆穿梭在水面上,哪怕有法术护着周身,可眼前倾泻的雨幕还是使她看不清周围。尽管多数国民随着她们去了高处,可依旧有不少人落在难区,或是扒着浮木,尚得一丝喘息;或是起起伏伏,凭着仅存的些许体力在水中飘荡。但在暴雨洪水之中,存活的到底是少数,相较于还能凭着一口气被付语娆和穗仙姑找到并救下的那些,更多的完全没有生存的机会,早在洪水迸发那一刻便被湮没。 “前辈,找不着啊。”付语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穗仙姑道:“雨太大了,气息太杂,我的法术没用啊。而且,我也快要撑不住了。” 付语娆紧皱着眉头,艰难地运起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头一次嫌弃自己的这具躯体。 穗仙姑亦是抹了把脸,怒道:“分开找!法术没用就别用了,用眼睛!这里才被淹不久,还有很多活人,要是因为你救助不及时死了,我拿你是问!” 付语娆问:“您就没有什么追踪类的法宝吗?” 穗仙姑远远扫了她一眼,声音在暴雨中模模糊糊传来:“要是能用我早用了!”说罢消失在视野中,转身去了另一方。 与斐亭国的暴雨成灾不同,它的周围虽有降雨,但都成不了洪灾。小妖跟在齐棋身边,感受着潮湿的气息,扭头道:“跟我们那儿的雨季好像。” “不,你错了。”齐棋不知何时又换上了之前的那一身蓑衣,面容也随之硬朗了不少,显然又做回了那个魁梧沧桑的汉子。此时见细雨绵绵,顺手给小妖也套上了个斗笠,秉持着能晚点湿全身就晚点湿全身的道理。 远处,随着斐亭国界的出现,本朦胧的天空瞬间变得压抑,一眼望去,无边漆黑。 “这里才是斐亭国。” 小妖看着前方,瞪大了眼,心底是无法描述的震撼,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仿佛蛀虫般钻进她的身体里,无孔不入。 第10章 “感觉……有点喘不过气了。” 暴雨哗啦,时而伴着几阵雷声轰鸣,与此同时,天际电光闪过,给了这片天地一瞬间的光亮。穗仙姑越过洪水,焦急地寻找着。可奈何暴雨掩盖视野,叫她迟迟寻不到人。 “该死!”穗仙姑低骂一声,向上抬眼,密不透风的雨珠纷纷坠落,混沌的天空尽显危险。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挥手将所有雨水止在空中,抬手一震,瞬间烘干这片天地的雨水。事到如今,她实在不想管那什么修士仙人不得干涉人间万事、自然天灾的禁令了。往后余生,管它什么因果惩罚,全朝她来罢。 另一侧,正搂着人往岸边游去的付语娆忽觉身下浑水躁动,下一刻,便感觉到自不远处而来的那一股澎湃气息,大惊。 随着雨水消散,又是一道法力振动,直穿云霄,击破了黑压压的一片乌云。阳光渐露,落在水面泛起阵阵波光。 那是希望的光。 国民感受到空中那久违的温暖,纷纷离开庇护所,向外走去,抬头,便见晴空万里。 付语娆远远眺望着山顶那人,目光开始变化,一股异样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世间万物各有其命,无论是仙妖人魔,皆有自己的路要走。按世间常理,人兽凡物为万物之源,吸收清气者为仙,合聚污浊者为魔,自然开化者为灵,执念缠身者为鬼……其中凡物最弱,寿命短暂不说,力量也是十分渺小。且不论因果循环、功德罪业,便是说这悬殊的实力差距,修士也不该轻易插手人间事。毕竟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人人都能随意插手旁事,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 斐亭国暴雨洪水,本就是命中大劫,若是不出意外,今年该是斐亭国消亡之时,但经由穗仙姑一插手,强行保住了本该消亡的斐亭国,助其苟延残喘,这已然是行事大忌,可她却毫不理“度”之一字,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行大法干涉天气。 实在是…… 付语娆叹了口气,将怀中人带去高处,转身继续救人。暴雨虽停,但洪水未退,她还有很多人要救。 齐棋领着小妖落在水面,感觉到另一侧熟悉的法力,雨水骤停,阳光初露,他便心知不妙。果不其然,待他顺着气息寻去,便见到穗仙姑此刻正孤身一人,面朝已成汪洋的陆地,那背影却是怎么看怎么悲戚。 他颤抖着双手,缓步上前,喉间滚着哀伤,不可置信:“师父……” 穗仙姑闻声,不动,只平静道:“水里还有很多人,你去帮语娆把人全都救上岸。” 齐棋低头,闷声:“不是答应了,不意气用事么……” 穗仙姑声音飘渺,闻言只回了句:“人生能有几回纵。”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任是齐棋也无可奈何。 听着身后脚步声,穗仙姑止雨时滚烫的心也终于彻底宁静下来。她目光悠远,似是想要越过水面,透过天水交界处看到什么。她看的是过去?是未来?还是此刻捉摸不透的命运? 无人知晓。 齐棋与付语娆一言不发,麻木的捞人、救人,哪怕遇见了,也不过抬头对视一眼。小妖初来乍到,不清楚状况,被齐棋带去国民聚集的地方后,无所适从,只能盲目地跟从几个年岁不大的小少年。 其中有一个,见着外人了最是热情,叽叽喳喳拉着小妖说个不停,据说,他姓桑,幼时丧父丧母,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汹涌的水面变得平静,肆虐的洪水逐渐停息,所有人站在岸上庆幸着劫后余生。齐棋不知何时来到了付语娆的身边,跟着坐下,苦笑一声:“我走的那天,洪水才淹没庄稼,这才多久,就成了这样。” 付语娆道:“天意如此,大道无情。” 齐棋道:“可她从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双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齐棋郑重道:“这次,多谢你。” 付语娆轻嗤一声:“都是为了自己,有什么好谢的。” 齐棋抬眼,远处,穗仙姑仍一个人立在山顶,身姿缥缈,若即若离。转头,似闲谈般道:“听小桑说,你要拜师?” 付语娆瞥了他一眼:“小桑?那个男孩?” 齐棋道:“对啊。师父不爱收徒,当年收我实属无奈之举。那时她便说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可转头又收了你,哈。我应该了解的,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不一直都是这样么。就像这次,依旧是‘仅此一次’,可她说了多少个仅此一次了?每当真到了那个时候,仅此一次的承诺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付语娆问:“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齐棋挑眉,漫不经心:“你都要成我的师妹了,不应该了解一下我们这位可敬的师父吗?” 付语娆手撑着腮,一语道破:“你有怨气?”随意笑道:“那没办法了,齐前辈,已成定局的事,你改变不了了。” 相顾无言。 又是不知过了多久,水雾渺渺,远处山巅忽传来一道空灵的传唤,温柔、平和,轻唤一人:“齐棋。” 付语娆与齐棋对视一眼,歪了歪头:“叫你呢。” 远山寂寂,阒然无声,日光下映,惟天、水、二人已。 齐棋再一次来到这处山巅,在距穗仙姑五丈远处停下了。穗仙姑依旧背对着他,不过与此前不同,这次,她是低头不语。 “师父……”齐棋率先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穗仙姑长吁一声,朝他招了招手。齐棋见状往前挪了数步,直到穗仙姑跟前方才停下,顺着穗仙姑的指尖,半跪在地,轻声唤到:“师父?” 穗仙姑蹙眉抿唇,面色不佳,像是受了什么打击,指尖无力地落在齐棋脸颊。许久许久,才听得她一声悔恨轻叹:“是我错了……” 齐棋不解:“什么是您错了?” 穗仙姑目光复杂地望向齐棋,抬手撩过他鬓边一缕碎发:“齐棋啊,你跟了我许多年,那不知你可看得清这斐亭国的命理呢?” 齐棋面容一僵,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师父您说什么呢?什么命理不命理的?命这玩意儿生来不就是让人改的?这是您说过的话,是您当年救我时说的话。” 穗仙姑苦笑一声:“你还记得这话啊……以后不要记了,它错了,错得离谱。我也错了,错得可笑……这斐亭国命中注定今年要亡,原本第一场大雨淹没庄稼叫他们没饭吃,便已是亡国的前兆。若非我插手,周遭几个国家定然会趁机吞并斐亭国,斐亭国国主爱民如子,在粮食耗尽的境况下,大抵不会拒绝邻国的侵吞,甚至可能主动称臣,换得一丝生机。可偏偏我来了,偏偏我看不得缺粮,偏偏我用法力给他们催生了一片稻谷,偏偏我要你去外面买粮……天命难违,上天只会以更残忍的方式毁了这里,毁了斐亭国。” 齐棋沉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索间,余光瞥见付语娆带着一位大汉向着这边靠近,那人正是斐亭国国主。可穗仙姑依旧是沉沦在悔恨中,仿佛丝毫没注意到他们的靠近。 付语娆带着国主走到山巅,来到穗仙姑跟前,道:“前辈,您方才的疑虑,我想或许只有国主才有资格回答。”国主走近了几步,道:“仙姑,您或许不知道我们国家的历史。我们国家原本就是由周遭国家的弃民建立的,这里原本也不过是一片荒地,是我们整个斐亭国夜以继日辛劳了近百年才造出的一片桃源。所以我们怎么会让他们捡便宜呢?实不相瞒,在您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做好了与斐亭国同葬的准备,要不是您,现在的我们恐怕早该步入幽冥了。是您救了我们,救了斐亭国,您没有错。”说着便要双膝下跪,好在齐棋及时拉住了国主,才免了他这一跪。 国主眼含热泪:“仙姑,您的再造之恩,我们斐亭国上下没齿难忘。” 穗仙姑沉默着,瞳孔却是止不住地颤动:“我没错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穗仙姑渐渐放松,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那便好……那便好……“ 那日过后,穗仙姑不知吃了什么,一下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先是将积水尽数推入海洋,又乐呵呵地找了一群工匠琢磨导水石堰。不过月余,斐亭国便已废而复兴,所有被淹死的稻田在穗仙姑的法力灌溉下,重新焕发生机,远远望去,恍若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齐棋与付语娆知道,穗仙姑这是铁了心的要给斐亭国改命,并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一晃又是数日,斐亭国的事情平息后,穗仙姑便带着付语娆等人离开了,离开时,斐亭国上下举国欢送,倒叫穗仙姑情不自禁红了眼眶。身旁,两个孩子亦是止不住的喘泣。 等等,哪儿来的两个孩子? “师父,小桑也要跟我们走吗?”齐棋眼角抽了抽,一言难尽地瞧着穗仙姑身旁的那名小男孩。 那小孩咧开嘴嘻嘻一笑,刚留下的泪还挂在脸上,莫名有几分滑稽:“道长哥哥,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弟啦。” 第11章 “是吗?师父。”齐棋转头向穗仙姑求证。得到的却是极轻声的肯定:“对,不仅小桑,小樱花我也打算收下,今日起你们便是同门师兄弟了。语娆排第二,至于小桑与小樱花么……” “师父,我要当师兄!”小桑高声道。小妖蹭一下扑了上来,大叫:“才不要呢!我要当师姐!我才不要你个小屁孩当师兄!” “小屁孩?”齐棋震惊回头:“你跟谁学的?” 小妖高高昂起头:“国主教我的!像小桑这样的,就是小屁孩!” 齐棋无言,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痛不欲生起来。曾几何时,小樱花还是那样单纯的孩子,虽然有点小心机,但到底未经世事。可谁曾想来这斐亭国走一遭,竟是将那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了。 穗仙姑一脸笑意地瞧着两个孩子打闹,忽然听得身旁付语娆道:“师父,小樱花是妖,生来没有什么正经名字,小桑又自幼丧父丧母,也没有什么可用的大名。既然如今他们拜了您为师,师同父母,不如您为他们取个新名罢?” “好啊。”穗仙姑笑意盈盈:“其实这些天我也在想,想了许多,最终拟定两个,小樱花便叫做‘未稀’,随齐棋姓如何?齐未稀。”小樱花妖眼眸一亮:“好听,谢谢师父!” “至于小桑,既然自己有姓,我便只取个名,‘丰年’,也算是……我对小桑和斐亭国的祝福了。” 小桑亦是眼眸一亮,欢呼雀跃:“好!谢谢师父!”抱着穗仙姑的手臂开始撒娇。 齐棋看着两个小鬼,指了指未稀,麻木地问:“为何她随我姓?” 付语娆凑了过来,笑道:“毕竟是你亲自带回来的,不跟你姓跟谁姓?” 穗仙姑笑着点头:“是这样的。总不好大家都有姓有名的,独留未稀一人罢?” 泛黄的霞光落在几人身上,透出一圈圈光晕。 齐棋与未稀落在后面,望着前方三人身影。未稀沉默地跟着,脸上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齐道长。”未稀忍不住出声。 齐棋依旧笑望前方,温和道:“叫师兄罢。” “师兄。”未稀问:“那天的符纸,到底是什么?” 齐棋笑而不答。 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暗淡,就在未稀以为齐棋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齐棋平和的声音响起。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大约二十年前,一位修士路过一处村庄,借住了一夜。天亮后,修士为了报答村庄收留之恩,为其卜上一卦。这一卜不要紧,却是算出那村有开了智的精怪,若是放仍不管,只怕要不了多久便能化形。届时,妖物作乱,村子将不得安宁。 彼时的村长闻言寝食难安,遂求问破解之法。 “以一童子为镇物,可镇。” 修士如是说。 恰逢此时,一童子遭猛兽迫害,身陨,村长大喜,求修士施法,以数道符纸加诸童子身,葬于妖物脚下,得镇。 —— “那个精怪,是指我吗?” 未稀问,目光有些黯淡。 齐棋停下,转身摸了摸她的头:“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未稀道:“可那就是我,不是吗?”喃喃自语,不难看出脸上的自责与怨怼:“原来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齐棋垂了垂眼:“不是你的错,不必放在心上。” 况且,这个故事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人云亦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故事的真相,早已无从考究了。 “都过去了。” 最终,霞光落下,齐棋望着天际渐渐升起的明月,说道。 “是啊,都过去了。”未稀抬眼,也看见了天边新起的那一轮银光。或许是月光落进了眼眶,未稀的双眸在这一刻,灿若明星。 孤山花未稀,荒土迎丰年。转瞬,又是百年。 这百年来,鱼怜相作为堕仙、魔头,受到了无数仙门的追杀围剿,其中,追杀的最为凶狠的便是众仙门嫉恶如仇之最——霜汀宗。 此刻,天际之上,鱼怜相正乘着久久,轻蔑地扫过周围一圈修士,见他们两手握满法宝不够,腰上还悬了一圈,只觉可笑。 “你笑什么?”人群之中,有一人身披橙黄道衣,上前一步,问到。鱼怜相这才正眼瞧她,装扮简洁,眉间一缕英气,倒不似旁人法宝缠身,只一柄长剑横提。 是霜汀宗中人。只一瞬间,鱼怜相便确定了这人身份。 “敢问前辈道号?”鱼怜相高声道。 那人冷哼一声:“觅闲。” “原来是觅闲道人。”鱼怜相颔首,咧嘴嚣张一笑:“我记得,这百年间霜汀宗追杀我没有一千次也该有五百次了,怎么还不死心呢?非得走到灭门那一步么?我也曾是仙门中人,实在看不得诸位这样自寻死路啊。” 觅闲道人气极,眉目一横提剑便冲了上来,劈斩挑刺间露出了深厚的功力。鱼怜相躲避不及,只得叫久久翻过羽翼,以遮天的污浊震开觅闲。 “前辈急什么?还没说开始呢。”鱼怜相趁着间隙迅速拉开与觅闲的距离,一挥手,无数邪气溢出,如藤蔓般缠绕着众人。 剑光闪动,黑白交杂,直打得天昏地暗。 云端之下,务农的众人正顶着烈阳,却忽觉脸上一片冰凉,竟是下雨了。众人大惊,纷纷收了农具回家。 “付丫头,下雨了,回去吧。”众人路过付语娆,见她混然不动,好意提醒道。付语娆握着锄头,正一下一下翻着土,忽闻路边呼声,回头一笑:“好嘞!” 初卷:烟波莫测,眸中流转几度意 第6章 白云 天际浮云之上,刀光剑影,纷纷扰扰,杂乱而又密集,太多的招式掺杂其中,若是寻常人,别说躲避,就是连剑招都看不清,可鱼怜相不仅灵活避开了所有招式,甚至抽空回击了数招。邪气冲击,顷刻间取了数人姓名。那几人还举着剑,正欲挥出下一招,却被鱼怜相一击断送,他们就这样停滞了几息,随后轰隆一声从云端栽下,穿透云层,直直镶入地里,死不瞑目。 付语娆被吓了一跳,回头,正见几个大坑凭空出现。“什么东西?” 她轻跃一步,飞身前往坑边,却见几团血肉模糊,依稀可见面容五官,是修士!她靠近探查,震惊中难掩疑惑。 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修士在此地上空斗法? 她抬头望去,层层浮云之上,隐约可见数道光芒交错。 会是谁呢?能在杀了他们的同时破了他们的修为,叫他们连全尸都留不下一具。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黑影穿透,自云端而下,直直冲了过来。付语娆下意识聚起法力,却在看清黑影中那人后一顿。 鱼怜相……她怎么会在这儿? 就是这停顿的间隙,鱼怜相乘着久久路过,一把揽过付语娆,将她置于久久背脊之上,又重新飞向云端。 “你做什么!”付语娆大惊,剑指鱼怜相……不对,剑呢?她低头一看,自己手上的哪是什么剑啊,正是她做农活时的锄头,上头还挂着泥,沾了雨水后一滴一滴正往下滴。 她面色一红,尴尬地收起锄头,将它放至身后,默默坐下,状若无事发生。鱼怜相则是似笑非笑依在一旁,见状,轻笑一声,似是嘲讽。 身后,几道残影紧追不舍,鱼怜相回头一瞥,又扫了眼付语娆,朝身后道:“你们可看好了,我有人质,若是继续追,她可该死掉咯。”说着,靠近付语娆,轻轻将手置于她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触感自脖颈处传来,寒意顺着鱼怜相的指尖渗入付语娆的肌肤。 付语娆感受着身后人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很久没见过鱼怜相了,仅剩的一点与之相关的记忆,也不过上一具身躯临死时的那一丝惊骇与无措。 不远处的修士见状,不出所料停顿了一刻,但很快又继续追击。 鱼怜相啧了一声,又威胁道:“这里是城镇,你们说,我要是从这儿冲下去,一次能死多少人啊?届时几大仙门联手追捕堕仙,却还是叫她灭了城,这事传出去你们脸还要不要了?”说着真驱使久久朝地面俯冲而去,其速度之快径直打了付语娆一个措不及防,却又在下一刻被鱼怜相搂进怀里。耳边,传来鱼怜相轻柔的声音:“别怕,没事的。”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付语娆下意识朝鱼怜相怀里缩了缩,却又在反应过来后直接僵在了那里。身后,鱼怜相似是心情不错,一直在低声浅笑。 真是丧心病狂,拿人命当乐子,付语娆如是想,心底暗自唾弃。 眼看着离城镇越来越近,身后的那些修士却依旧紧咬着不放,就在即将撞上的那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有人招架不住了。“且慢!”一道声音远远传来,听着似是觅闲道人。 鱼怜相勾唇一笑,调转方向重新回到云端,端得一派悠然自得。 觅闲道人一手拦着身后几人,死死盯着鱼怜相道:“今日且先放你一马,但你记住了,我觅闲今日离开可不是为了什么脸面,在追剿你百年不成后,我霜汀宗早便没了脸面,今日我走,是为了这满城的百姓!” 第12章 鱼怜相漫不经心:“是、是,您大义,为了百姓。” 觅闲愤恨交杂,终是重重收剑,离开了。身后几人见修为最高的觅闲道人离开,深知不是鱼怜相对手,也只得一撇头,愤愤离开。 “狼狈啊。”鱼怜相朝着几人背影,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片刻,又忽地一笑,似是精神错裂。 付语娆坐在一旁,一言难尽地瞧着鱼怜相,一别经年,这人倒愈发像个疯子了,真是不愧魔头之名。 “哎,丫头。”鱼怜相忽地回头唤到。付语娆闻风而动,干净利落换了一副表情,茫然无助,楚楚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鱼怜相问到,言谈之间浑然不见方才那副嚣张模样,反倒带着几分温柔。付语娆心下腹诽鱼怜相变脸之快,面上却是不显,唯唯诺诺道:“付语娆。” 鱼怜相嘴角微微上扬,整张脸庞瞧着十分放松,一双眼眸温柔似水:“付语娆啊……语娆……真好听,是这里的农家女?” 付语娆半侧着头,低眉顺眼:“……是。” 鱼怜相轻笑,伸出手:“既然如此,不知语娆姑娘可否愿意赏脸随我走一程?” 浮云悠悠,一抹阳光穿过云间缝隙,映在密密麻麻的树顶之上,一阵风过,树叶颤动,露出一丝间隙,倾泻了阳光。鱼怜相领着付语娆走在林中,抬手驱散林中迷雾,问到:“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付语娆回忆着路上景色,环视一周,猜测到:“东州?”鱼怜相点头,又摇了摇头:“已经算不上东州地界了,此山名为白云山,早在三百年前就已被东州除名。” 付语娆问:“怎么好端端的会被除名?” 鱼怜相抬眼,深深望了眼山林深处,闪过一丝忧伤:“也不算是除名,应该是被迫放弃。三百年这里曾聚集过一群妖魔,虽说后来有修士清理,却还是叫东州人民望而生畏,再不敢踏足,因此只得被迫除名,彻底将它从普通人的地界划去。” 付语娆侧目观鱼怜相神色古怪,问:“这里与你有关?”鱼怜相回头一笑,逗弄到:“你觉得呢?” 想必是没有了。付语娆如此想,嘴上却是不语。 随着两人深入,林中雾气逐渐浓重起来,隐约散发着些许危险的气息。鱼怜相又领着付语娆走了一段路程,忽地回头:“丫头,不如你来带路? 付语娆一愣,下意识回绝:“我没来过这。”谁成想鱼怜相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半是玩笑半是命令道:“没事的,你凭感觉随便走走就好。”一把将她拉到身前,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危险:“不听话,小心死哦。” 无奈,付语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而鱼怜相则是不近不远恰好距她一个身位。 真是歹毒。付语娆暗中剜了鱼怜相一眼。真当她看不出来这林中有法阵么?与其说是叫她带路,不如说是叫她探路,若真有个什么不测,先死的必定是她,而鱼怜相那个位置,完全可以随机应变逃出去。 想着,付语娆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鱼怜相亦是停住了脚步。 付语娆回头,面露惊慌:“感觉有点渗人……我……我不走了。” 鱼怜相眯着眼,笑得危险:“怎么能不走呢?”又瞬息变脸,一把搂住付语娆,笑容温和:“丫头要是害怕,我抱着你走,你只负责指路便好。”末了,又补了句:“一切有我,不要怕。”其前后之差异宛如两人。 付语娆心觉这人阴晴不定,一时又摸不清鱼怜相什么路数,只得就这样由她搂着。 “怎么走?”耳畔,冰凉的气流拂过,刺得付语娆耳尖一痛。堕仙的呼吸竟也是凉的么…… “怎么走?”鱼怜相见怀中人不答,又问了一遍。 付语娆这才回神,随手指了个位置:“那边。”话音刚落,鱼怜相便搂着她几个飞跃来到了指尖所指之地,竟是一丝犹豫也没有。 “然后呢?”鱼怜相垂眸,又问。 “那儿。”付语娆依旧是随手一指。可这次鱼怜相却是停顿了片刻,冷哼一声,低头好笑道:“你确定?”语落,还不等付语娆抬眼看清情况,便被鱼怜相带着朝一块巨石上撞去。“既然是你指的,那我就信这一回。” 阵法流转,随着两人靠近,巨石竟扭曲了起来,直直将两人吸入,一阵头晕目眩后,又回到了原点。 “得嘞,你得重新指路喽。”鱼怜相一派轻浮浪子样,对着付语娆挑了挑眉。 付语娆当即垮了脸,无声地瞧着鱼怜相。 鱼怜相一耸肩,端得一派事不关己:“你别这样看我啊,又不是我指的路。” 付语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冲动,强颜欢笑道:“没事,我们继续。” “好啊。”鱼怜相轻笑,“指路吧。” 放眼望去,林中一连数里,除了树干便是灌木,付语娆碍于鱼怜相在旁,不好使用法力,只得凭着自己的些许经验和感觉指路。偏生这鱼怜相是个不合常理的,无论付语娆怎么指,她都会无条件听从,无论那条路有多荒诞。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能用法术找路么?非得抱着我乱走?”在又一次回到原点后,付语娆忍无可忍。她实在不知道再这样乱搞下去,她们会困在里面多久。 鱼怜相却是灿烂一笑,无赖道:“不能哦。既然说了是你指路,那我是万万不会插手的。” “走到死也不插手吗?” 鱼怜相轻浮道:“那就走到死咯。” 一下噎得付语娆说不出话。 “你带我来这到底什么目的?”付语娆面色不善。如果是让她探路,那鱼怜相完全没必要抱着她走;但如果不是让她探路,带着她这么个累赘做什么? 鱼怜相道:“随便玩玩随便看看,还能有什么目的?” 付语娆明显不信,道:“你再这样跟着我漫无目的到处乱走,就不怕耽误正事么?”不对,嘴快了,她能有什么正事。付语娆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腹诽着:这鱼怜相大老远跑来东州,多半是得了什么害人的法子,这样耽误她一下不是正好? 嗯,说干就干。 付语娆软了神色,轻声细语:“不好意思,是我急躁了,没事,我们慢慢走。” 鱼怜相嘴角微扬,忍不住轻笑出声:“好”。她活了那么多年,哪里看不出来付语娆的小心思。 不过……随她罢。 鱼怜相深深望着怀中人,暗叹,只要是她指的路,再怎么走终究也会走到终点,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或许是心底有了主意,付语娆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起来,指路也更有干劲了,觉得哪边不可能就指哪边:“那边。” 鱼怜相幽幽道:“确定?” 付语娆啧了一声:“是你叫我指路的,这会又不信我了,我不指了。” 鱼怜相无奈:“好吧……既然是你指的,我听你的就是。”说罢抱着付语娆朝她所指的位置移动,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杂乱无章,基本是在林中乱窜。 但大抵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纵使付语娆有意捣乱,还是叫鱼怜相成功穿过了那一片阵法,来到了终点。 烟雾消散,阵法破碎,豁然开朗。 付语娆不耐地抬起头,却瞧见了足以叫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葱郁的树林一瞬间化作枯木林,干秃的枝干杂乱交错,皆挂着妖魔,有活的、有死的、有早已干瘪的、也有奄奄一息尚存一口气的。但这都不是最叫她惊愕的。最叫她惊愕到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一片焦土上,妖魔之间,千万缕法力丝线交织处,一具早已辨不清身份的干尸悬在半空中,残破的碎布在其上飘荡,满是污垢。是修士!是以一己之力束缚这片土地上所有妖魔的修士。 可她却从未听说过。 “这是?”付语娆转头看向鱼怜相,身体随着鱼怜相的松手,缓缓落地。 可鱼怜相却是置若罔闻,只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那具干尸。 “婉兮……”鱼怜相艰难挪着步子,一点一点向着那干尸靠近,却又在将要碰到时乍然止步,脸上是看不懂的神色,或哭或笑,悲喜交加:“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第7章 遇卿·婉兮 犹记得那一年,人间芳菲,仙山粉黛无数,一次设立于万山花海中的仙门大比。 “这次怎么设在这儿?”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有人故作高深。 “你知道?”一群人闻风而动,推推搡搡挤了过来,“快说说。” 那人摇摇头,淡定的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众人瞠目,随即震怒:“你怎么不去抢!” 那人轻笑,摆摆手:“爱听不听,我就这个价。” 众人对视一眼,一狠心,咬咬牙凑出了三两银子,“呐,说吧。” 那人却是轻笑:“诸位怕是弄错了吧,我说的是,一人三两。” 第13章 众人大怒:“这么贪,谁做你生意!走了走了都散了,卖这么贵,多半是个骗子。”说着又推推搡搡离开。 人群散尽,却有一人留下,抬手,递出三两银子:“说说罢。” 仙门大比,顾名思义,一个供百家修士自由交流的平台,但向来只邀请各派最优异的弟子。毕竟,这些弟子不仅代表了各家门派的发展,更是代表了各家门派的实力。若是能在这里拔得头筹,不仅能助长自己在仙门中的名声与地位,更能助长自家门派的声望与势力。 彼时的鱼怜相,正是最意气风发之时,年轻气盛,故,毫无疑问的,她也在受邀之列。 她远远瞧着一浅粉衣裙的女子掏出三两银子,毫不犹豫地递给那个唇红齿白却目光猥琐的男子,轻哼一声。她向来不屑于这样投机取巧的做法,凭她的实力,这区区仙门大比还不是手到擒来,哪需要这样耍小聪明?当然了,绝不是因为她没钱。 她缓缓放出法力,悄然靠近那两人,正欲听一听那骗子的花言巧语,却怎料竟突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截。抬眼,正对上那女子挑逗的目光。 鱼怜相不由得感到一阵燥热,脸颊唰地一下便红了,手足无措收回法力,转过身状若无事般原地踱步。 “鱼师妹?”身后,忽地一道声音响起,清脆温和,却有些陌生。鱼怜相疑惑回头,却见方才那粉衣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还笑眯眯地叫着师妹。简直不可思议。 “我什么都没听见。”鱼怜相下意识辩解。 那人轻柔一笑:“我知道。”说着竟递出一个荷包,鼓鼓囊囊的,瞧着便是装满了钱财。“你大抵没见过我,我叫崔婉兮,比你早进门半年,算是你师姐。这些年一直跟着师尊陌摇真人四处游学,不常在天瑶山。山上的日子清苦,我瞧着师妹的衣裳都有些旧了。这是一点见面礼,师妹拿去买些新衣裳吧。”俏皮挑眉。 鱼怜相有些不知所措,“这……我不能要。” “收着吧。”崔婉兮语气不容置疑,强硬地将荷包塞进了鱼怜相手里:“师姐不差钱。” “这……谢谢。”鱼怜相无措地握着荷包,脸上一抹红云不散,看着害羞极了。 “啊,对了。”清醒过后,鱼怜相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师姐……你说你不常在天瑶山,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崔婉兮笑:“师妹天资卓绝,你我又是前后脚入门,师尊自然会时常提起,提得多了,我难免会有些好奇,恰巧前些日子回了趟天瑶山,便暗中见了师妹一面。” “暗中……”鱼怜相忽地跳起,一把捂住自己:“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礼貌!”说着脸颊又红了,诺诺:“你……你都看见了什么?” 崔婉兮好笑:“师妹莫慌,我不过看了会师妹练剑……不得不说,师妹的剑舞得很漂亮。” 鱼怜相一愣,转而更是羞愤:“你偷看我就算了,你还偷看我练剑!” 崔婉兮疑惑,不理解鱼怜相为何反应这样大:“师妹是不习惯被人瞧见么?那可不行,无论是仙门间的比试,还是除妖降魔的实战,都免不了人前展示……” “是不习惯被人偷看!”鱼怜相叫到,一瞪眼,转身走了。片刻,又转身回来朝崔婉兮展示她手中的荷包:“这个,就算是赔礼,我不欠你的。哼!”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相见,至少,对于彼时的鱼怜相和崔婉兮来说,这是第一次。 大抵是近乡情更怯,鱼怜相看着眼前久未谋面的崔婉兮,脚下似是千斤重,再也没法更进一步,只得原地望着尸骨沉默。 早已开始腐化的尸首高挂在半空,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腐烂后的恶臭。 任凭鱼怜相如何强撑着镇定,可袖下的双手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终于,她痛苦地闭上眼,腿一用力,便凭着感知跃上了半空,唰唰几下麻利地砍断了周遭所有束缚着崔婉兮的法力丝线,那是崔婉兮用毕生功力所织成的阵法。丝线一断,阵法随之崩塌,周遭所有尚未死亡的妖魔蠢蠢欲动起来,立起身,活动了下身体后,凶狠地瞧着鱼怜相与付语娆二人,眼中,泛着阴森的绿光。 鱼怜相在接住崔婉兮尸骸的时候,便已顺手为其裹上了外袍,刚巧遮住她的全身。此时,鱼怜相正一手抱着崔婉兮的尸身,一手搂着付语娆,冷漠地瞧着眼前妖魔。她很清楚,能在这里存活三百年不死的妖魔,绝不是外头随意可欺的小角色。 “丫头,帮我抱着她。”鱼怜相温柔地将尸骸塞入付语娆怀中,空出了一只手,又低头轻声细语地安抚付语娆:“若是害怕,就闭上眼。” 语落,目光一凝,便闪身逼近那些妖魔。 阴沉的天空下,荒凉的枯木林,付语娆完全不记得鱼怜相是怎样解决掉那些妖魔的,她只记得:满是褶皱的尸体,浓重又反胃的恶臭,以及,离开白云山后遍体鳞伤的鱼怜相。 “你没事吧?”付语娆跟在鱼怜相身边,悄然扫视着她那一身伤痕,暗自评估着能趁机解决掉她的可能性。 鱼怜相闻言朝她莞尔一笑,似是安慰:“没事的,不过一点小伤,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倒是你,没吓着吧?”言语间,目光一直朝向她,倒是有意无意避开了她怀中正抱着的那副尸骨。 付语娆看得清楚,故意用下巴点了点怀中的尸骨,问鱼怜相:“你为什么不看她?” 鱼怜相笑容一僵,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没有必要了……没有必要了……”说着说着,强撑的笑容渐渐黯淡,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丫头,你叫语娆是么?” 付语娆应了一声。 鱼怜相又道:“她叫婉兮,崔婉兮。”咬字清晰,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崔婉兮? 付语娆微蹙眉头,这个名字她还真没听过。 “她怎么会在这儿?你之前说三百年前此地曾聚集过一批妖魔,就是这些吗?当年派来处理的修士,是她?”付语娆问到。这白云山妖魔规模不小,按理说该有记录才对,可她这一百年来却从未看见过与其相关的任何记录,甚至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崔仙子。 鱼怜相点头:“对,是她。你知道她么?” 付语娆有些愧色,这样的人物她竟从未听说过,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身份是普通的农家女,当即换上一副表情,茫然道:“不知道,没听说过。” 这本该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鱼怜相却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大笑两声后疯疯癫癫地开始自言自语: “没听说过……没听说过?怎么会这样?你应该听说过才对啊,她是崔婉兮啊,她是崔婉兮啊……明明是她把整个东州的妖魔困在了这白云山,你们怎么能没听说过!你们怎么能抹杀她的一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婉兮……婉兮……你看看呐,你用死为他们铺了路,可他们却连姓名都不愿意为你留下。甚至……甚至……”双眼通红地望着付语娆,嘴唇翕动着想要吐出什么,可终究还是苦苦地咽了下去。 随即换了个方向,目光凶狠了几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真是好一个天瑶山,好一个天瑶山呐……” 付语娆顺着鱼怜相的目光望去,心下一惊,那正是天瑶山的方向,她要做什么? 眼见着鱼怜相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危险,付语娆的心底也是越来越焦急。 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就在这里出手吗? 可……这样的鱼怜相,她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解决掉吗? 就在这紧要关头,付语娆忽地瞥见怀中那具尸骸,灵光一闪,理了理情绪,一脸崇拜地大声道:“原来这位竟然是崔仙子吗?竟能以一己之力解决整个东州的妖魔,实在是太厉害了。不过我并非东州中人,确实没能听说她的事迹,还请你不要生气……”说着故作小心地偷瞥鱼怜相。 好在,鱼怜相似乎很受用。 这话一出,鱼怜相脸上的疯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但神情依旧冷淡。回头瞥了眼付语娆,见她一副做作姿态,忍不住冷笑一声: “噢,忘了你是农家女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说着又咬牙切齿,愤愤道:“但如果是你是天瑶山人……不知道……呵。该死的天瑶山,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天瑶山……天瑶山,怎么总提天瑶山,莫非这崔婉兮是天瑶山人?付语娆心底腹诽。 看来日后得问问屈弥了。她如是想。 天际云雾尽散,先前落下的雨水也干了个七七八八,几乎快要看不出痕迹。 鱼怜相带着付语娆回到了村落,却在村头停了下来,明显不愿深入,只道:“我就送到这儿,你自己回去罢。” 付语娆握着锄头,心下思忖:她已经跟随穗仙姑修行了百年,如今的修为虽说比不上曾经,却也足够她用,如果她能借机接近鱼怜相,跟在她左右,伺机而动,何愁找不着机会拿下她? 第14章 思及至此,她故意装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那个……你以后还会来这儿吗?” 鱼怜相看着付语娆一副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但还是饶有耐心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付语娆扭扭捏捏地道:“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仙人呢……”顺便抛了个媚眼。 鱼怜相强压住嘴角,撇过头:“哦?是么?”就是不上道。 付语娆见鱼怜相这般,也有些急了:“仙人,再怎么说,您也是不声不响地将我掳去了这么久,不打算表示表示吗?”话虽如此,可付语娆依旧保持着那副娇羞的作态,割裂极了。 据付语娆的观察,鱼怜相大抵对她这样没什么威胁的能稍微温和些,因此,纵使眼角抽搐,也始终保持着那副半抬着眼,单纯无害的模样。 可鱼怜相却只是深沉地瞧着付语娆,默不作声。 付语娆眼皮一跳,耐着性子等待鱼怜相的回答,心底不详的预感却是愈发强烈。 不知僵持了多久,鱼怜相忽地冷笑出声:“丫头,你不要以为我送你回来就不会杀你,你逾矩了。” 付语娆扯了扯嘴角,果然啊,疯子就是疯子,喜怒无常,方才分明看她很吃这套嘛。 不过…… 只见她眼眶一红,柔弱一笑:“我觉得你不会杀我,你是个好人。”心里却是在不断唾弃。 鱼怜相一听,有些惊奇:“我是个好人?你真这么觉得?” 付语娆点头:“你能不远万里去寻崔仙子的遗骸,又这样珍惜,想必你和崔仙子是朋友吧?崔仙子侠义仁爱,你身为她的朋友,想必是不会差的。”先给你戴顶高帽,再拿崔婉兮作比,这样看你怎么好意思对我下手。付语娆如是想。 鱼怜相一听,果然高兴,但很快又沉闷下来,暗自伤心:“你都懂的道理,她为什么不懂呢……” 她?崔婉兮吗? 付语娆有些好奇了:这个崔婉兮……究竟是何方神圣呢?能叫这么个冷血无情的魔头念念不忘。 “你想我怎么表示呢?”鱼怜相神情缓和了几分,低头问道。但她微挑的眉头中依旧盛满了自负,恍若一切尽在掌握。 付语娆端着笑,靠近几步,朱唇微启:“不如……你跟我讲讲崔仙子的故事吧?” 刹那间,天地倾覆。 鱼怜相瞳孔微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可以跟我讲讲你的那位钟师姐么?”记忆中,那人也曾这样问过她。明明眼前付语娆的脸庞与她们是那样的不同,可鱼怜相还是忍不住将记忆中的几道身影覆于付语娆身上,渐渐重合,直至交融。 天地茫茫,恍惚间,又见故人。 第8章 幻中见故人 鱼怜相一时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脸上一会一个表情,变幻莫测。付语娆见状,不禁心下嘀咕: 也不知道又是哪儿触动到这位堕仙了。她本打算用向往修行,想请鱼怜相教导的理由留在鱼怜相身边,但那风险实在是太高,先不说鱼怜相会不会同意,纵使同意,她本就修为在身,一旦开始教习,八成会露馅。思来想去,也只有崔婉兮可以一用,且不说鱼怜相对崔婉兮的这个态度,就她作为一辈子没什么机会接触仙人的农家女来说,难得遇见个仙人,在没什么志气的前提下,听听故事向往一下还是可以的。嗯!符合身份。 鱼怜相轻轻叹了一口气,深沉地瞧着付语娆,又仿佛是透过她在看旁人,许久,才收回复杂的目光:“你就不想修仙么?跟着我,修她个举世无双,比听什么故事强多了。” 付语娆早便想好了回答,此刻听鱼怜相一问,立即扭捏含蓄道:“我也想啊,但我这……确实没什么天赋,而且,总不能叫我放着家里人不管吧,我可是家里最大的女儿,不能轻易离开。” 鱼怜相忧伤苦笑:“是么……可我这个故事很长,你不愿意离开,我怎么讲给你听呢?” 付语娆道:“这个简单,你每月来这儿给我讲一段,来个几次,也差不多能讲完了。”先把鱼怜相稳住,创造见面的机会,再寻时机动手。付语娆暗自得意。 鱼怜相瞧着付语娆,眼前这丫头麻布粗衣,一身泥垢且红光满面,比不得记忆中那几人白皙整洁,却平白多了几分质朴,几分不同于她们超然物外、几分让她感觉到真实的质朴。 她抬眼望天,语调忧愁:“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家吧,我……下次来。” 转身欲走。 付语娆追了几步:“下次是什么时候?” 鱼怜相顿了顿步子,“……待我将她的尸骸送回,便来寻你。”抬手散出一抹紫烟,不久,随着天边一道阴影笼罩,硕大的魔物出现在上方。 鱼怜相利落地跃上飞魔久久的背脊,停顿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付语娆独自站在村口,望着鱼怜相远去的背影,露出了手腕的藤丝。随着一道灵光闪过,一道独属于她的密函就此发至天瑶山。 可她不知,就在她离开村头后,本早该离开的鱼怜相又自阴影中走了出来。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天瑶山屈弥居所内,日理万机的屈掌门好不容易偷得片刻闲,抬头便见一道密函在眼前发光。 他忙揉了揉眼睛,若不是那密函太过亮眼,他几乎要怀疑这是错觉了。 “这个家伙,一百年不来信,一来信就挑我休息的时间。离了我和师父,谁还能这么容忍你?”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麻利地打开。 可下一刻,他便变了神色,目光瞬间深沉,如烈火忽坠冰窟,瞬间湮灭了所有温暖。 “看来,是遇见了。” 他望向窗外,远远眺望后山中央的那一抹微白,嘴角轻勾,眼中,泛出一丝危险的光芒。 “鱼怜相,你很想要家师的至宝么?” 这厢,付语娆点着灯左等右等,总算是等来了屈弥的回信。她怀着忐忑与期待的心情,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密函,却只得了寥寥数语: “无。崔系陌摇之徒,当年之事种种因由不便与人道之,欲知,且寻陌摇。” 陌摇? 付语娆看得瞠目结舌,一把将密函甩开。 “什么嘛!陌摇?他一年到头都不回山的,谁知道他在哪儿?我要是能找到他还问你干嘛?” 很快又冷静下来,瞥了眼地上的密函,喃喃道:“原来跟我没关系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这是什么感觉呢?好奇怪啊。” 远处,半空之中,鱼怜相乘着久久,隐没于夜色。手心,是密函残留的灼烧。屈弥早知她会在此拦截,特意坑了她一手。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鱼怜相捏了捏手心,回忆着密函上的内容,自嘲一笑,心道果真如她所料。 屈弥不会容忍付语娆与她扯上关系,自然会极力隐瞒,甚至迫不及待地撇清她们之间的关系。 “掌门啊掌门,你之所图,又何尝不是我之所图呢?”鱼怜相看着烧红的掌心,笑着笑着,却如何都遮盖不住面上的那一抹忧伤。 鱼怜相这一生,遇见的人不多,拢共也就那几个,其中,能叫她刻骨铭心的,就更少了。崔婉兮,便是其中之一。 仙门大比,向来不同于普通门派间的切磋,设置擂台一一试过,而是寻一方无人之界,放置妖魔,再根据弟子的表现进行评比。鱼怜相与崔婉兮初识那次的仙门大比之所以设置在那万山花海中,其原因之一便是为了方便其中某些妖魔的能力施展。 天时地利,纵使天资过人如鱼怜相,在那万山群花中,面对数不清的妖魔乱舞,还是不慎着了道,朦胧的梦境中,轻盈的白衣飘荡,划过鱼怜相的脸颊。 “怜相。” 飘渺的声音自百年前而来,拂过鱼怜相的耳畔,乃至心间。 “钟……师姐。” 鱼怜相呆滞地抬头,放大的眼瞳满是激动与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们都说你失踪了,该是被……被……”剩下的话就像是被卡在喉间,刺痛着说不出来。 “傻丫头。”白衣女回头,温柔地伸出手,面上却似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可鱼怜相却直直忽视了这一异样,只激动地用脸贴着白衣女的手掌,依赖又眷念。 “我怎么会出事呢?”白衣女微微俯身,姿态温柔,语调平和:“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好好的在这儿……拿你的命!”声音陡然凄厉,正捧着鱼怜相脸颊的手掌一片妖气溢出,径直裹满鱼怜相全身。 错不及防! “滚开!”身后,陡然一道女声,紧接着几道剑气划过,劈散了鱼怜相周身妖气,也劈散了那白衣女。 “你没事吧?”身后女子上前,语气焦急,正是崔婉兮。可鱼怜相却是呆呆地瞧着白衣女消失的地方,突然一把拍开崔婉兮:“你做什么!” 崔婉兮一愣,愠怒:“你说做什么!救你啊!” “救我?”鱼怜相木讷重复,忽地轻笑,回头,目光凶狠,与之此前判若两人,直惊得崔婉兮心头一咯噔。“我需要你救?”鱼怜相一字一句,几乎咬牙切齿。 第15章 崔婉兮被逼的后退几步,有些不知所措:“不然……呢?” 一阵风过,吹动周遭百花,花叶晃荡,散出些许微薄的蜜粉,鱼怜相瞳孔清明,方看清今夕是何夕。 “抱歉。”鱼怜相转过身,背对着崔婉兮,“我只是有些想她了。” 崔婉兮快步走到鱼怜相身旁,问:“她?方才那位白衣女吗?” 鱼怜相静默不语,许久,才扬起笑颜,状若无事:“那不过是一只披着她外形的妖物罢了,不是她。崔师姐不常在山门,可能没见过她,但大抵听说过,掌门首徒,钟微尘。”说着轻叹:“真是个很好的人呢……” 崔婉兮眼眸微颤,低声道:“钟微尘……确实听说过,你同她关系很好?” 鱼怜相轻轻摇了摇头:“谈不上,她对谁都很好,不过我对她印象很深,仅此而已。” 忽地,花海阴沉,周遭氛围陡变,崔婉兮鱼怜相二人迅速屏息,全神贯注地瞧着四周。一道身影浮现,四目八口,长发般的丝线绞在身上,形成一道道漩涡般模,是那幻妖的本体。 “难怪这么喜欢模仿别人,原来是知道自己长得丑啊。”崔婉兮讽刺一笑,目光带着几分狡黠,死死盯着眼前,却没注意身旁鱼怜相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对崔婉兮的厌恶。 “厌恶?”烛光之中,付语娆微微拔高了调:“等等,怎么会厌恶呢?”对面,正沉溺于过去的鱼怜相闻言回神,眼中,是烛火映上的明灭,闪烁不断。 “那时候不喜欢她,仅此而已。”鱼怜相淡淡道,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的好似在诉说着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付语娆:“可总要有原因吧?先前不是还好好的?是她哪句话说错了?或是哪件事做错了?” 鱼怜相道:“……话错了。” 付语娆道:“说那妖怪丑?这错哪儿了?” 鱼怜相抬头,缓缓道:“或许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要比旁人敏感。就比如我,我听不得丑字。” 付语娆哑然:“啊……这样啊。” 鱼怜相瞧着付语娆,忽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付语娆问,这些天来,她与鱼怜相也见过几次了,可依旧没能习惯鱼怜相那喜怒无常的毛病,总爱莫名其妙忽然发疯,不是哭就是笑,疯癫异常。 甚至,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突然望着她不吱声了,一个人在那里黯然神伤,末了又恨意滔天地望着天瑶山的方向咒骂。但每每骂完后,又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淡定自若地接着往下讲。 实在是捉摸不透。 大抵是入魔的时间久了,脑子也不清楚了。付语娆心底叹息,觉着自己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就鱼怜相目前这状态,谁敢轻易对她出手啊? 鱼怜相笑着,眼中是晦暗不明的情绪:“或许,你知道么……”戛然而止,迟迟不接下文。 “知道什么?”付语娆问,想着鱼怜相大抵是在等她应和。 鱼怜相这才道:“知道……你真的很笨么?又傻又蠢。” 付语娆一愣,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好端端的怎么说我蠢?” 鱼怜相嘴边噙着一抹笑,起身离开,却又在门口驻足回首:“早些休息,下次再见。”显然是不想回答付语娆这个问题。 “哎!至少把今天这段说完啊!”付语娆追上去,却只看见月夜下远去的黑影。 “……” “嘁,不带这样耍人的。” 付语娆依在门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门缝里塞着的种子。这些天,她表面上虽然无所事事,但暗地里却是早已在这间屋子里的各个缝隙里塞满了特殊的种子。 “师父她们过几天会回来吗?”她对着空荡的夜色发呆,嘴里絮絮叨叨:“在这里动手是不是不太合适啊?万一我活下来了呢?万一她没死呢?是不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啊?要不过几天跟她说我搬家了吧,再找屈弥要点法宝什么的。万无一失嘛。” 夜已过半,整个村落一片宁静,只偶有穿堂风过,纷纷扬扬吹动一地尘埃。 这日,淙淙碧水间,点点血色侵染,又隐于水波。岸边长汀上,有一具尸首横陈,眉间肃穆,手边长剑断裂,一身衣裳却完整无缺,明显是换过的。 霜汀宗几人路过,驻足停留,看得片刻,大惊:“是觅闲道人!”顿时,人仰马翻。 很快,霜汀宗觅闲道人横死的消息便如大雪纷扬,瞬间席卷各大门派。一夜之间,整个霜汀宗乃至所有仙山都如一团乱麻,有焦急忧心的,有愤愤不平的,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实在不愿再同鱼怜相纠缠了,这些年,为了诛杀鱼怜相,多少仙门高手陨落,多少年轻一代惶惶不可终日。时至今日,太多仙门元气大伤,早不复昔日荣光。奈何以霜汀宗为首数派仙山激进极端,不要命地往鱼怜相身上扑,连带其余宗门也不得不跟着与那鱼怜相较劲。 实在是苦不堪言。 “如今这般,诸位还看不清么?”一位神情冷淡,眼眸疲惫到无光的修士道。他正是付语娆口中那位笑不达眼底、还为人虚伪的贤明子。这些年,不知是不是过度闹累的原因,众人每每见他,皆是一副虚弱至极的疲惫,猩红的双眼,苍白的脸庞,无力到笑一下都难的嘴角。 “贤明子?您这是得空了?”有人惊奇。 贤明子勉强勾了下嘴角,难看至极的笑容就这样错不及防被他挂在了脸上:“觅闲道人仙逝,我总是要来一趟的。” “难得啊。”又有一道女声,犀利而又咄咄逼人:“当年便是莲道人仙逝都没能请动您,今儿个倒是来了?”回头,却是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倒与她周身气息不符。正是付语娆口中脾气太好任人揉捏的默娘子。 屈弥远远瞧着这两人,太阳穴不禁突突跳个不停。怎么叫这两位碰上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远远避开了。 这厢,默娘子朝贤明子冷嘲热讽几句后,许是看在霜汀宗的面子上,难得轻巧放过了贤明子,只道:“在这里碰上你,真是污了我的眼!”一甩袖子,转身变脸,遗憾地点了炷香,朝觅闲道人遗体拜了三拜。回头,昂首郑重道:“鱼怜相害我仙门英才诸多,如今便是强如觅闲道人都惨遭其毒手,我等实在不能坐以待毙,不若一道前去,将她一举诛灭!” “呵。”身侧,忽地一声冷笑。只见一人长发高束,站姿随意,一脚瞪着身后石柱,扑面而来一股市井侠义味,在一众仙气飘飘的仙人中格外显眼。 “想得挺美。”那人嘲讽道:“早闻默娘子无甚头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哪家小子这般无礼!”有人呵斥。 那人闻言不恼,反道:“难道不是吗?鱼怜相多强……大家有目共睹,你们要杀她,至少得去一半仙家大能,但你们是不是忘记了,鱼怜相只是个堕仙啊?这片天地中,除了她多得是妖魔鬼怪,难道你们的意思是叫仙门不管自家辖区,非追着一个鱼怜相吗?修士修的是什么诸位怕不是都忘了?事到如今,还想着杀了鱼怜相立身扬名呢?” 有人暗自赞同,但碍于默娘子威严,倒也不便开口附和,只暗中朝这人竖了个大拇指。 倒是霜汀宗中人,听了这话明显坐不住了,忧愤道:“鱼怜相一日不除,天下一日难安,相较于她,其余的妖魔鬼怪皆不值一提!” 那小子冷哼一声,睨了眼霜汀宗众人,道:“知道你们难过,为了个鱼怜相几乎是耗尽了宗门气数,但也请你们不要血气上头,失了分寸。当下,还是得多为大局考虑。” “你!”霜汀宗怒目横眉,气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大着胆子附和:“对啊,这位小兄弟所言有理……” “嗯?”默娘子一个眼神递过去,直吓得那人哑口。 底下,要么是辈分小修为低的,要么是声名远扬讲究名望的,此时此刻见默娘子与霜汀宗一副铁了心斗到底的模样,都不便开口多言,只暗暗祈祷能再来几只领头羊,顶了默娘子。 默娘子见底下人皆一副畏畏缩缩不发一言的模样,不禁愠怒,环视一周,精准找着正欲偷溜的屈弥,大喝一声:“屈掌门!” 屈弥浑身一僵,状若无事般回头。 “这鱼怜相曾是你天瑶山中人,你说说吧?”默娘子道。 屈弥清了清嗓子,左右拱了拱手,端起假笑,道:“既然默娘子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妨说说我的想法。这鱼怜相却是我天瑶山人不假,培养出这样一个狂悖的魔头是我天瑶山失职,这些年来,天瑶山十分感谢诸位的帮助,不过这鱼怜相实在狡诈,我等实不愿诸位再受伤害,不若自今日起,便将这鱼怜相交于我天瑶山全权处置罢?我们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默娘子蹙眉,不满:“你的意思是叫我们不管了?” 霜汀宗人也道:“屈掌门,鱼怜相杀了我宗上下多少人?你想就这么算了?” 第16章 屈弥道:“不是算了,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诸位再因我天瑶山门内事物受到连累。这些年,诸位的恩情我天瑶山铭记于心。连累诸位百年,是我天瑶山的罪过。可如今就连觅闲道人都已不幸遭难……” “够了!”默娘子厉声打断:“说来说去也就这些话,真是掌门当久了,总爱东拉西扯,没个准信!” 屈弥讪讪闭嘴,暗自翻了个白眼:是他想说的么?不是默娘子非拉着他说的么? 再者,他不是说了么,叫你们别管了。可这话说了这么多年,有人听吗?尤其是霜汀宗,非跟鱼怜相过不去。不过……思及至此,他暗自瞧了眼默娘子,记忆中,默娘子的脾气没这样犟才对,可今日她一反常态…… 总觉得有鬼。 果不其然,下一刻,笑得一脸和善的归诉真人便出现了。 屈弥见状,哪还有什么不懂?这是联合起来给霜汀宗唱戏来了。他暗自摇了摇头,悄声隐没于人群。 只见归诉真人先是对着众人一一颔首,随后便朝默娘子道: “怎么几年不见,脾气这样大了?依我拙见啊,其实我们完全没必要跟鱼怜相斗啊。” “试问各位,鱼怜相这一百年来可有主动作过什么乱?害过什么人?别说仙逝的觅闲道人和往日惨死的诸位了,她们的离世,完全是自己太过激进的缘故。那鱼怜相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诸位也知道,觅闲道人死后,鱼怜相不仅恭恭敬敬将尸身送了回来,更是亲自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这说明什么?说明鱼怜相对仙门依旧是存有一分敬畏之心的啊。我们与她还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啊。而且……” 说着话锋一转,面上带了几分算计的笑意:“这鱼怜相说到底也曾是天瑶山中人,堕仙也是仙,魔头也是头。那既然是仙,我们不妨给她个尊号,就遥尊其为镇邪真仙,如何?就让她守着自己的地盘过日子去罢,也免得我等再有无谓的损伤。” 先前那痞里痞气的小子也接话:“镇邪真仙……倒是个好名号,这名头一出,无论鱼怜相接是不接,只要我们表现的名副其实些,再顺水推舟一番,何愁动摇不了她与妖魔的关系?届时,她孤身一人……不,孤身一魔,再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霜汀宗反驳:“万一鱼怜相铁了心不接呢?” 那小子道:“你以为妖魔都是傻的?我们的态度这样明确,她不要也得要!她本就是仙门出身,你以为她与妖魔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坚不可摧的么?除非,她真的彻底与我们撕破脸!但她敢吗?虽说她实力强盛,但她真的敢同时对上所有仙山吗?说到底,这些年仙门与她之间的争斗,都是仙门自找的!若是再一意孤行,不知还要多出几个霜汀宗!” 此言一出,霜汀宗众人面上顿时变得五颜六色,精彩极了。底下众人也齐刷刷地愣在原地,似是没想到这人会这样直白,皆暗自瞧着默娘子脸色,等着默娘子发话。 只见默娘子纠结一阵,又叹息一阵,仿佛在经历着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为难地轻叹一声: “可惜,如此一来,怎么对得起觅闲她们?但时至今日,这位小兄弟说得确实在理,归诉说得也不无道理……唉,这叫我该如何是好呢?” 该如何是好呢?默娘子一边念叨着,一边状若无意瞥向霜汀宗主事者簇影,“该如何是好呢?”她又无意似得轻声念叨一遍。 这下,霜汀宗众人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感情这一出全是冲着她们来的。亏得她们还以为这默娘子多仗义,如今情形居然还愿意站出来声讨鱼怜相,没想到竟是一早便打好了算盘,一唱一和就这样将霜汀宗架上了道德制高点,直叫她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同意言和,还平白担了罪名,受一肚子气! 反观这些人,一个二个惺惺作态,讨伐的时候作势愤愤,一见讨伐不成,当即倒戈。只可怜她霜汀宗耗尽心血,竟是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 实在叫人悲愤! 簇影有气难咽,却也只能硬生生吞下:“既然都这样说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如诸位所愿。”手指攥得嘎吱作响,怨恨地盯着堂下,“诸位见了也见了,拜了也拜了,不如就此离开,我霜汀宗,不欢迎你们!” 愤怒地摆手示意堂下弟子:“送客!” 不过片刻,仙门众人便乌泱泱一齐被霜汀宗赶了出来,可不狼狈? 多数人深觉无颜,皆低着头麻利地离开了,不敢在门口多停留片刻。 可那话最多的痞气小子却毫无愧色,反而笑嘻嘻走到默娘子身边,吊儿郎当地说到:“默前辈,得罪啦。” 默娘子冷笑着瞥了他一眼,道:“好小子,我记住你了。”挥袖跃上云端。 那小子还在后头喊:“荣幸之至啊!” 霜汀宗内,气氛凝重,迎面而来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就在外人离开后不久,一名白衣女子姗姗来迟,周身坠着的几枚紫色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推开门,发尾的蓝紫发带随风飘动,惊起了堂内的诸位弟子。 “俞师姐!” 堂上的簇影也闻声抬头,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欣喜:“师侄,你回来了!” 俞葭子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簇影,鞠了一躬,神情严肃:“簇影师叔,怎么回事?” 簇影难掩悲伤:“觅闲……”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俞葭子。 俞葭子听罢,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悲伤,随即,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只道:“诸位都幸苦了,这些天,就好生歇息吧。” 底下的弟子面面相觑:“师姐,觅闲道人的仇,我们不报了吗?” 俞葭子神情冷淡地回头望向她们,反问:“报仇?有什么可报的?” 弟子们不知所措。 俞葭子继续道:“师父临终前,将宗门交于觅闲、簇影两位师叔,可结果呢?这些年为了个鱼怜相,弄得我霜汀宗死的死伤的伤,至今,还剩几人?” 手扶棺材,绕着觅闲的遗体踱步:“我不过在远洋为师父守了一百五十年的棺,回来,宗门就成了这样……我心……甚痛啊。” 末了,长叹一口气:“待觅闲道人下葬后,就再不要提及此事了。我们如今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啊。” 第9章 议和 又是一晚月明夜,付语娆正数着桌上的红豆:“……十二、十三、十四。够了吧?”择出八粒,分别置于八个方位,又将剩下的六粒推开,手指凝出法力,以八粒红豆为阵眼,一笔一划地画出一道杀气十足的阵法。 旁边,竹笼里困着的几只老鼠吱吱吱叫个不停,付语娆瞥了一眼,阴森森地笑道:“叫什么啊?不是你们先跑我家捣乱的吗?给我把缝里的种子吃了那么多,不教训教训你们,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说起来付语娆就满腹怨言,这些天,为了避免附了法力的种子误伤旁人,她又特地加了道只能主动开启的禁制。结果却是,被这群不要脸的强盗趁她不备吃了个七七八八。 “我精心布置了那么久的阵法,你们!”狠狠地瞪了一眼:“全给我毁了!” 蹲下身,将手伸进竹笼随意拎出来一只,捏在手上,把它放进刚绘制的阵法中固定住:“正巧,吃饱了也别走了,帮我试试威力。” 付语娆往旁边挪了几步,对准桌上,小心翼翼地注入一道法力启动阵法。随着一阵光芒闪过,那鼠的灰毛瞬间被剃了个精光。与此同时,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八粒红豆咔擦碎了两粒,余下六粒也多少有了裂隙。而那光毛鼠呢?则是趁机嗖地一下溜走了。 付语娆见状,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望了望桌上:“我琢磨了三天,就琢磨出这玩意儿?也太没用了吧!” 随即又将凶狠的目光对准剩下的几只:“没事,还有呢,再试!” 气势汹汹地将碎掉的两粒扒开,换上新的,中间的老鼠,也换上新的。 如此这般,不觉半夜已去。 直到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付语娆才恍然回神,迅速收拾起桌面,就在她方坐下的一瞬间,门,开了。 鱼怜相慢悠悠地合上门,自然走到付语娆对面坐下,问:“这么晚了,不睡?” 付语娆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这不是等你吗?” 鱼怜相似乎心情很好,闻言微挑了下眉,道:“哦?那作为奖励,你想要什么?” 付语娆心道:要你去死行不行?但又不能真的这么说,便故作惊讶状:“还有奖励吗?你给我什么我都开心啊。” 鱼怜相似是真的信了,低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根硕亮的金钗递给付语娆:“看看,喜欢吗?” 付语娆没料到这人真会给她带礼物,见状不禁诧异了一瞬,立刻又装作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将金钗捧进手心。“喜欢,我还没见过这么亮的金子呢。” 第17章 鱼怜相眉眼含笑地望着付语娆,轻声道:“无妨,以后还会有很多。” 付语娆问:“怎么想起来给我带金钗?” 鱼怜相道:“因为……她曾经告诉我说,想要对一个人好,就是要给她送钱啊。送源源不断的钱,送到她……再也不差钱。不过我觉得直接送钱太俗气了,就给你打了根金钗。”目光肆意地盯着付语娆,充满了侵略性。 “丫头,你觉得……我这想法怎么样?” 那可真是太不怎么样了。付语娆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面上还是专业假笑,点头赞同:“很好啊。” 鱼怜相得到满足,哈哈笑了两声:“我也觉得。”大手一挥:“今天晚上,我就跟你讲讲当年我与她出的第一次任务吧。”随意地瞥了眼付语娆,语气带了几分傲慢:“能叫你这平平无奇的农女听听她的风采,也算是你运气好。” …… 付语娆眼角抽了抽,怎么还捧一踩一呢? 翌日,当屋外鸡鸣狗吠争相响起的时候,付语娆已然不知梦了多少回。随着一声更比一声高的杂音,付语娆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坐起了身,揉了揉脑袋,环视一圈:“这是哪儿啊?哦,这是我家啊。” 起身推开门,眯了眯眼:“我怎么睡着了?鱼怜相呢?”屋里屋外找了几圈,没见着她人。倒是路上时不时有大娘大爷路过跟她打招呼:“付家丫头,早啊。” 付语娆回以一笑,挥了挥手:“早。”转身继续寻找鱼怜相:“哎?真是奇了怪了,她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睡着的?” 遍寻无果,无奈返回。 她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便开始今日的自我反省:“真是不应该,那种魔头在身边,我怎么还能睡得着呢?” 忽然,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浮现:“莫非……她的修为已然到了人鬼不知的地步,我已经察觉不到她使术了?” 更是恐惧,深吸一口气,焦虑不止:“完了完了完了,这还怎么办?她有这实力,我就是把天瑶山搬来也镇不住她啊……” 而与焦虑的付语娆不同,此时的鱼怜相—— “镇邪真仙……呵。”鱼怜相看着手中信笺,低声喃喃,旋即嘲讽一笑,不屑地将其捏为齑粉,随手一挥,无影无踪。 头顶,高坐在树梢的少女闻声低头,嫣然一笑,随即又抬头继续眺望远方。连绵的山峰不断,无边云海沉没其间,半遮山腰。 鱼怜相抬头望了她一眼,道:“明晓,回去了。”语罢迈步率先离开,只余一道修长的身影。 须臾,树上那人轻巧落下,三两步跳到了鱼怜相身旁,笑容明媚,自然依偎在她身边,倒是无意撞碎了身后那空虚的长影。 鱼怜相哪里不明白,这所谓镇邪真仙,说得好听,不过是抹杀不成,反改为示好利用。若她麾下妖魔鬼怪是些蠢的,怕不是这“镇邪”二字一出,又要鱼溃鸟散,分作散沙。不过可惜了,仙门宗派的这些个弯弯绕绕于她而言,就如树下枯叶,习以为常又不值一提。 “既然示好,就该拿出些态度来。我有数万妖邪,不知诸位有什么?” 各门苦等数月,没等来妖物溃散,也没等来邪祟作乱,倒等来这样一句。震惊之余,又不得不聚作一团思索对策。 “她这意思……倒是愿意握手言和?”有一人白眉白须,清明之余又带了些不染俗尘的澄澈,听闻此言倒是略显喜悦,与周遭忧心忡忡的众人截然不同,似是鹤立鸡群般突出。正是声名远扬的素尘仙人。 身旁众人听得此言,纷纷摇头,一灰袍仙人皱眉撇嘴道:“我看非也,怕不是趁机刁难。”却是诉机宗掌门铭道人。 素尘仙人略不赞成:“百余年前你等还言她会屠戮世间,杀戮成性,可如今她却是安稳度日,不理世事,反倒约束着手下邪物与世人融洽相处。如此,该当何解啊?” 此言一出,众人缄默,半晌之后,却是有一年轻小生道:“且不如先问问她所求何物。” 飞鹤传书,越过大片邪气四起之地,历经重重山隘,终是抵达鱼怜相所居之地——幽莲谷。一片无边无际的紫红色,覆满这片山谷,凡入目所及之处,皆是铁线莲攀附之地,这方天地,与其说是鱼怜相所居之地,倒不如说是这铁线莲所辖之地。相较之下,这铁线莲才像是这幽莲谷之主,而鱼怜相,则不过一借住之人。 鱼怜相再一次打开信笺,看清其中字迹后,下意识抬头远眺山中紫红。 她之所求么…… 遥远的记忆中,依稀是昏暗的天空。幼小的姑娘走了大运,被仙门看中,收回山中做了弟子。可她出身卑贱,怎么可能修得好仙术呢?至少,她是这样想的。 “你这么没用,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几乎同期的师姐嫌弃地看着又一次落了剑的鱼怜相,讥讽道。 鱼怜相看着落了的剑,本就卑微的内心更加不安,是啊,她这么没用,怎么进来的呢? 天色渐暗,日落月出,该是就寝时。可鱼怜相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后山无人踏足之地。入眼,一片旺盛的紫红花束,细密的藤蔓缱绻,隐约成包围之势,围绕住最中央那株泛着白的花。 好美…… 鱼怜相霎那惊在原地。她从未听说过天瑶山有这样美的地方,美得叫她忘却烦忧,沉沦着迷。 无边的月色映衬着底下花海,或许是此地太过宁静,又或许是鱼怜相太过孤苦,从那日起,她便将此地当做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之地。她不知道这片花海出自谁手,她只知道,除她以外,再不会有人踏足此地。 天空之下,花株遍野,随风晃动。鱼怜相一如既往来到此地做清理养护之事,待她一朵一朵浇灌完整片花海,回头,惊现一袭白衣。 “你是……花仙么……”鱼怜相下意识开口,那人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周遭仿若泛着一圈光辉,不是仙是什么? 那女子听了,莞尔一笑,朝鱼怜相走近,“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鱼怜相见仙子靠近,略有些手足无措,“……浇花。” 白衣女讶异:“浇花?你是山里的弟子吧,这会不去听课,在这儿浇什么花?” 鱼怜相紧张搓手,就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得无地自容:“我……我学不会……” 白衣女道:“学不会?怎么会学不会呢?我见你根骨尚佳,不该学不会。” 鱼怜相一惊,猛然抬头,但又很快垂下:“仙子看错了……我没什么天赋的,能进来完全是意外。” 白衣女略有些不赞同:“为何这样说?” 鱼怜相紧紧抿了抿唇,犹豫不决,最终到底是受不住白衣女温柔的目光,开口:“按理说,御剑是修行的第一步,可我入门好几年了,却还是学不会……他们都说,这是没仙缘……” 谁料,此言一出,白衣女却是笑了:“没仙缘?那你方才唤我什么?” 鱼怜相愣愣道:“仙子……啊。” 白衣女道:“既然我是仙子,你在这儿见了我,怎么能说是没仙缘呢?” 鱼怜相眼眸陡亮:“所以我是有仙缘的?” 白衣女点头:“见仙成仙,今日你能见着我,日后定然是能成仙的。至于你为何学不会,大抵是不够自信。下次课业,你试着相信相信自己手里的剑。” “师姐……” 鱼怜相攥紧手中信笺,定了定神。这些年来,她与仙门势如水火,互不相容,倒没想到竟还有握手言和的一天。既然如此,她何不趁此机会要来天瑶山那样东西,一劳永逸,也省得日后费心劳神。 世间众人皆知,邪祟聚集处,难免比旁处多几分阴气,阴极则危,易侵心性,轻则修行受阻,重则死无全尸。更遑论是这堕仙的居处? 这厢,被邪气所伤的飞鹤正低低喘泣,身边,温和明艳的少女正柔柔抚摸它受伤的羽翼:“好鸟儿、好鸟儿,不要哭啦,我这就为你治伤。”她温声细语,像是哄着幼儿。 纵使仙鹤受了仙家百年饲养,但此时历经关隘来到这邪祟肆意之地,还是难免有所创伤。 另一侧,鱼怜相倨傲地坐在高台上,姿态慵懒,有一搭没一搭瞥着书信,终是提笔回信: “素闻天瑶山铁线莲绝色,正宜为我这幽莲谷多添几分色彩。” 此信一出,天瑶山大怒。 “这魔头!嚣张至极,实在该死!” 其余诸派倒倍感疑惑,浑然不解天瑶山震怒之由。“不过一株花,何必这般动怒。”素尘仙人如是说到。 天瑶山陌摇真人闻言一拱手:“实在不是我等小气,素尘仙人有所不知,这花乃是先师莲道人遗留之物,实在轻易送不得人啊。她鱼怜相自幼入门,多少清楚其中因由,如今这般,是铁了心要与天瑶山过不去啊,我等实在不愿受此侮辱!” 此言一出,素尘仙人身边那高束马尾的少年却是冷哼一声: 第18章 “侮辱?陌摇真人这话有意思。说到底,鱼怜相这事本就该你们处理,既然没那个本事除掉她,还是乖乖听话照她说的做吧。” “你!” 屈弥一把拉住陌摇,暗暗冲他摇了摇头,又朝众人拱手:“若能以此换得一份安定,我天瑶山自是无话可说,不过毕竟是先师遗物,总得叫我们回去商议一二。” 素尘仙人点头默许,待天瑶山众人散后,一把拎起身旁那小子,腾云驾雾片刻便消失无际。 “师父!” 那小子挣扎。 素尘仙人不做理会,死死拎着,直至抵达一无人处,才一把甩开那小子,“说说吧,这些天得罪了多少人?” 羲灏不忿道:“哪儿是得罪啊,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 素尘轻哼:“哼!是,说几句实话,但有你这么说实话的吗?简直比你师父年轻时更没脑子!” 羲灏暗自唾弃:其实老了也不见得多有脑子。就他那句“不过一株花”,得罪的人就够抵他十句了。 “要是他们连这点实话都不愿意听,我瞧着,可以不修行了,反正修了也没用。”羲灏道。 素尘一听,不可思议,瞪大了眼:“嘿?你还敢犟嘴了?” 羲灏随意揉了揉脖颈,扭了扭头:“要我说,师父您就该早点遇见我,说不准还能早点解决鱼怜相这事。我知道师父一直不太赞成他们围剿鱼怜相,但是碍于各种原因,总是不好制止。现下好了,本就是霜汀宗天瑶山那几个没脑子的惹出来的祸事,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能趁机怼一怼他们,我乐得高兴。” 素尘道:“怎么能这样说!到底是你的前辈,放尊重点!” 羲灏反问:“难道师父不这样以为?” 素尘沉默。他早年闭关修行,出来时便听得外界传言仙门与鱼怜相不和,但据他观察,鱼怜相一不作恶,二不挑事,除了刚入魔时夺了几座城,再没有什么逾越之举。反观仙门呢,喊打喊杀的,什么祸事都往人身上栽,实在有失公理。 素尘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凡事并不是非此即彼,其实这事仙门也没错,一个踩着自己师妹尸骨成就的魔头,确实不值得信任,他们顾虑多些也是正常。” “但他们这样不留余地,也确实是过了些。毕竟说到底,别的仙门同她也没什么恩怨,最大的苦主天瑶山都没说什么,他们倒是一个劲地讨伐去了。” 说着瞪了眼得意的羲灏:“但这些,都不是你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理由!再有下次,自己找个地方闭关去吧!” 羲灏将脸瞥向一边,切了一声,没好气道:“知道了。” 是夜,喧嚣的天瑶山陷入寂静,偶有几处清静地,三两身影掠过,是数名半夜修行的弟子。若是往日,屈弥途径这几处,总会暗中驻足观察一二,可今日,他却直直越过弟子,朝后山而去。 天瑶山后,两山交接处,一片低洼的谷地,大片大片的紫色诱人,在其最中央,有一株明显异于旁花的铁线莲,紫红交汇,点点白辉聚与花心,形体明显大于其余铁线莲,正是天瑶山这一片铁线莲的主株。 此时此刻,这常年无人踏足之地正立着两人,一人白袍白发,端得一副仙姿飘渺,正是天瑶山掌门是也。另一人白裙红边,眉间更多几分烟尘,正是付语娆。 “知道什么事么?”屈弥问。 付语娆颔首:“早有耳闻。”她虽身在凡尘人世间,但这仙门中的消息却是从不曾落下。这些天,不知是否是忙着议和之事,本该隔几日去见她一次的鱼怜相竟连着爽约了数月。 屈弥又问:“你怎么想?” 付语娆轻笑,道:“机不可失,管她打的什么主意,既然给了我们这样好的机会,去便去了。” 屈弥闻言,无甚波动,面上淡然到好似置身事外,只问:“想好了?” 付语娆道:“当然。”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还请你不要骗我。” 屈弥问到:“什么问题?我定知无不言。” 付语娆抬眼,眼神锋利,一字一句:“钟微尘,你知道吗?” 屈弥眼中掠过一丝寒意:“你怎会知道她?” 付语娆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前些日子,你说崔婉兮与我没有关系,那钟微尘呢?” 屈弥眼底情绪翻涌,随即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在怀疑我们?” 付语娆道:“不要扯开话题,我就问你,钟微尘到底是谁?我可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徒弟。” 屈弥摇了摇头,半晌,无可奈何地妥协:“行,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确实,是你想的那样。” 付语娆闻言,轻笑一声,随即又放下心来:“我就知道,说真的,屈弥,你制躯体的技术,比道人差远了。” 屈弥没好气瞥了付语娆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呢?师父当年可没教过我,我能给你弄出来不错了。真是。” 又对付语娆道:“不过你也别有什么负担,钟微尘同鱼怜相没什么关系,要是硬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当年钟微尘以宗门大师姐的身份带着他们那批弟子练过一段时间的剑法。不过,那套剑法,鱼怜相早就没用了。” 付语娆道:“知道了。那崔婉兮呢?” 屈弥:“嗯?你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吗?” 付语娆道:“这个问题是上次问的,不算。” 屈弥道:“那我上次也回答过了,问陌摇去。崔婉兮是他当年云游时收的弟子,当年那事之所以秘而不宣,也有他的意思。”说着轻叹,有些惋惜:“天资多好的一个姑娘啊。” 见屈弥如此,付语娆心中怀疑早已去了大半,只道:“其实,我已经接触过鱼怜相了。” 屈弥意料之中:“我知道。” 付语娆道:“这些天,我发现这个崔婉兮与鱼怜相的关系很不一般,本来还想着从这里下手的,说不准可以弄清楚她当年叛变的原因。” 屈弥无奈地看向付语娆,道:“不用你说,我们都知道她们关系好。那会崔婉兮还活着的时候,她们便时常一起出任务,当然了,也一起犯过不少事。”说着像是有些头疼:“天赋那么好的两名弟子,偏生凑在一起就不安分。” 付语娆道:“都没听你提过。” 屈弥道:“有什么好提的,她们风光的那几年,你还忙着修养呢。” 付语娆哦了一声,问:“可是在我的印象里,鱼怜相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 屈弥接话:“默默无闻地在后山洒扫是吗?” 付语娆嗯了一声,点头。 屈弥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付语娆的肩膀:“这该怎么说呢……”举头望月:“可能是崔婉兮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罢。” 紫红的花株密密麻麻,相互依偎着,最中央,泛白的主株许是察觉到了屈弥与付语娆的意图,常年张开的花瓣微微收拢,颇有些自保之意。 屈弥瞧了瞧那花,又瞧了瞧付语娆,道:“你去吧。” 付语娆不语,闻言缓缓靠近,伸手探去,怎料却被无刺的细藤扎了道口,刹那间,猩红的血液渗出,落到了花心,滴答一声,花株明显一怔。片刻,认命般地放弃了抵抗,收回了细藤,任君采撷。 屈弥瞧着眼前埋头挖土的付语娆,沉默良久,忽地轻叹:“其实我本不愿交出,你知道的,它对天瑶山有多重要。但今时今日,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也只能无条件支持了。”说着露出一丝无奈。 “当年师父对你,说到底只是为了天瑶山的利益,可这些年,你却兢兢业业无时无刻不在为了天瑶山,怎么说呢?终究是天瑶山对不住你……如果这次能有幸存活下来,你便自去罢,天涯海角,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担这重担,也不用受这重塑复生之苦了。” 付语娆微怔,目中似有水波流转:“可我生来……” 屈弥打断:“没有谁生来就是为了什么的,以后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晦气!”说着难得真情流露,负手长叹: “不知道你怎么看我的,但我一直都是将你当做自家妹妹般看待的。师父一生只收了三名弟子,偏生两位师兄皆早逝,虽说后来又收了陌摇,但他到底没有行过拜师礼,也未曾在膝下修习,不算正经弟子。反倒是你,那些年几乎日日夜夜跟在师父与我身旁,既得了师父的亲自培养,又得了我的亲手照料,说你是师父与我一同养大的姑娘,这一点都不为过……唉,可惜,往日不可追矣,到底是回不去了。我真心不希望你出事,这次……尽力而为罢。” 说罢便拖着孤寂的身影远去,一步一步,重重落在花丛中,又仿佛落在付语娆心上。 “屈弥。”付语娆颤动着嘴角,许久,终只得一句:“你知道的,我的家是天瑶山……” 屈弥顿了顿脚步,语气深幽:“其实……师父当年对你说那话,就是有些不想让你掺和了,并不是否认你,更不是打击你。” 第19章 听闻此言,付语娆眼中似有什么流转,最终又自怀疑化作感动:“真的吗?” 屈弥没有回答,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10章 入瓮 幽莲谷内,正有一座精巧的竹亭,四方垂着银制风铃,微一吹风,便使得它们叮铃晃动。而这竹亭之上,正卧着一妙龄少女,仔细瞧去,容颜俏丽,眉梢弯似云上弦月,脸颊艳若日落烟霞,可不正是常跟随鱼怜相左右的明晓姑娘。 要说这明晓姑娘,百余年前随鱼怜相来这幽莲谷时,还不过是一株残缺的铁线莲,时常缠绕在鱼怜相手腕,有灵性却无灵智。谁曾想如今经过幽莲谷这百年邪气滋养,竟是成功开了智,修成了花妖。 飞魔久久卧在竹亭下,听得上方藤蔓延伸,百无聊赖,终是开口:“明晓啊,听说谷主要了天瑶山的铁线莲呢,都是铁线莲,你是花妖,人家是花仙,你打算怎么办啊?” 明晓不以为意,指了指外面:“区区天瑶山,算什么?这儿可是我的地盘,你看见外面那一圈圈花没?那可都是我。就算它是花仙又怎样,还不是我说了算。再说了,它指不定还没成精呢,还花仙?我看就一株仙家小草吧!” 久久道:“应该是谷主说了算吧。我听说谷主当年在天瑶山时,便时常为它浇水灌溉,很喜欢呢。你确定人家来了谷主心里还有你?” 明晓微怒,一下便竖了起来,指着亭下:“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比不过它吗?切!我可听说了,它化形还早着呢。真比起来,肯定还是我厉害,阿相就喜欢厉害的。” 久久撇头,将自己黑乎乎毛茸茸的头搁在自己结实的前腿上,甩了甩身后细长的尾巴,贱兮兮笑道:“其实啊……我倒觉得,你不如等它来了将它吞并,你跟了谷主那么久,总该会点谷主的功法吧?届时就用那个,嘻嘻。” 明晓双眼微瞪:“你当我是什么啊?我才不要!”说着赌气一抱臂:“不想理你。” 忽地,天际之上一阵霞光炸开,漫天流光散落,只惊得明晓久久一激灵。 这是要启程了。 明晓抬眼,见天际之上彩霞漫天,万千妖魔簇拥着其间一座华贵非凡的步辇,火红的轻纱飘荡,配着周遭一圈紫色花束,竟莫名叫她感到一阵酸涩。 “排场未免太大了些……”明晓呢喃,久久不能回神。 飞魔轻笑:“说了谷主这次不比寻常,你还不信,瞧瞧,那步辇可是谷主亲自打造的,视若珍宝收了百年,就连你都没坐过,这会居然用来接天瑶山的一株花。” 明晓一时不知是羞愤是恼怒,愤愤瞪了眼亭下,凶道:“要你管!” 飞魔一脸无所谓,起身甩了甩身子,摇头晃脑:“走了。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可最后提醒你一句,小心些天瑶山那花,毕竟被天瑶山养了那么多年,就算没化形,肯定也开了智。” 明晓不答,扭头不语,心下却是百转千回。 她怔怔地望着天际,却见天边烟霞绚丽,恍惚间,映出鱼怜相近日的一瞥一笑。她跟了鱼怜相百年,自认鱼怜相性格冷淡,不爱笑,可这些天她却清楚地看见了——自从天瑶山答应以花换和平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鱼怜相的嘴角都噙着笑。 半月前。 天瑶山内部商讨数日后,终是传出一句:若求至宝,便于月圆之日,万妖开道,千魔驱车,乘无尽彩霞,亲来天瑶山迎接。 纵使要称鱼怜相心意,也绝不能叫她太过轻易得到,至少,她得向全天下人证明,那天瑶山至宝是她鱼怜相求来的。付语娆这般想着。身旁,娇小身板的未稀有一搭没一搭摆弄着豆子,拿出来又放回去,真可谓无聊至极。 付语娆侧目瞥了眼未稀,道:“你这要让师父瞧见了,又要说你了。” 未稀讨好一笑,忙将豆子放回:“师姐你当没看见行不?” 自从议和之事传出后,鱼怜相已经一连数月不曾找过付语娆了。付语娆也乐得清闲,收拾收拾东西同穗仙姑她们住一起去了。 付语娆看着眼前的未稀,缓缓勾唇,眼中泛着奇异的光,逗弄到:“没看见啊……有点难诶。”眼睛一转:“不过你要是能帮师姐一个忙,没看见也是有可能的。” 未稀撇撇嘴:“就知道师姐没安好心,算咯算咯,也不是头一回被说了。”颇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付语娆诶了声,作势不满:“怎么这样?又不要你白帮我忙,亏我本还想着将手里头多出来的闲钱给你呢。” 未稀一听顿时变脸:“真的?”眼眸明亮。 付语娆微抬下巴,端得一派高傲:“谁知道呢?” 未稀伏身上前,嘟囔着嘴:“师姐师姐,我帮我帮,师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愿意,我非常愿意,我极其愿意,我……” “够了。”付语娆抬手捂住未稀的嘴,清了清嗓,眼中流露出些许的不怀好意:“既然师妹这样诚恳,看来今日师姐这钱是留不住了。”说着招了招手:“附耳听来。” 随着付语娆唇齿开合,未稀渐渐从迷茫转做震惊,又转做不可置信,最终却化作狡黠的狞笑。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不住窃笑。 “师姐放心,这些日子我们两除了田里,再没去过其它地方。”未稀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付语娆满意点头:“孺子可教。” 要说这天瑶山铁线莲,本是一株出身乡野的普通野花,不想有朝一日竟得了莲道人青睐,带回去培养百年,仙气缠身,超脱世俗。若是平日,别说外人,便是天瑶山门内弟子亦不得见。今日,屈弥双手捧着它出现时,花瓣舒展,色彩艳丽,花心一点白辉耀眼夺目,径直震惊了在场众人。他们从未见过气息这般纯粹,仙气这般浓厚的仙花。 “难怪这鱼怜相不要旁物,非要这一株花。这等气息,任谁来了都忍不住心动啊。”有人暗自后悔,心道将这等仙花交于鱼怜相实在是暴殄天物。 屈弥苦笑,环视一周,见众人神色各异,哪看不清他们的那些心思呢?当即道:“若能成功议和,签订契约,这花……给便给了。只可惜……唉,此后又要少一件先师遗物。” 众人见屈弥忧伤,讪讪哑口,只铭道人道:“若能成功议和,天瑶山毋庸置疑该是第一功臣。” 屈弥缓缓摇头,轻声叹息:“当不得,说来鱼怜相一事本就是我天瑶山失职,若真要论功臣,霜汀宗才该是第一功臣。”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朝人群中望去,却不见霜汀宗身影,真是奇了怪了。 “哎,霜汀宗人呢?怎么没来?”有人问到:“之前铭道人去请时,不是答应了吗?” 屈弥瞧了眼人群,果真没瞧着霜汀宗,只道:“觅闲道人仙逝,至此,霜汀宗最后一位半仙陨落,她们不来是应该的。到底斗了这些年,总不能强求她们与昔日仇敌握手言和。说到底,是我们欠了她们。” 场上,气氛低沉。 实话说,与霜汀宗闹得那样难堪,在场的多半都逃不开责任。如今,裂隙已成,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她们忍气吞声。 就在这时,忽闻天边一阵悠扬梵音,紧接着,千妖万魔就那样突然出现在天际,渐渐逼近,声势浩大。 为首的,可见是鱼怜相,一袭红衣,其上金丝勾勒,层层花纹叠加,何止一个繁复可以形容?只见她戴着长至足尖的火红帷幕,轻身飘近,开口却是一句:“怎么连个使者都没有?” 众人愣怔,面面相觑。 “使者?” 鱼怜相一摆手,带动袖口飞舞,声音微怒:“仙家的仙花我等妖邪不会养,你们连这都不知道?既然给了花,总要配个使者做花匠罢!”说罢掏出一份名录:“这是我麾下所有妖邪的名录,你们速去寻个花匠,我就在这儿等着!什么时候人来了,什么时候再议和!” 众人不满,但眼见着议和将成,又恐鱼怜相再度无事生非,当下问: “不知镇邪真仙想要个什么样的花匠?我等也好帮真仙寻一位合心意的。” 帷幕之下,鱼怜相听了此言,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露出几分难掩的笑意:“总得是个活得久的才行。” 这是要仙家修士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人人自危。 “最好精通点农桑之术。” 这是要合木之人啊。部分修士心下一惊,提心吊胆。 “如果是个年轻丫头就更好了。” 这是要……嗯?嗯?这是要什么?年轻人可以理解,好拿捏,但丫头是怎么回事? 与之旁人的茫然不解不同,屈弥只默默盘算着,忽地大骇,这不正是付语娆么?仙家修士,农桑之术,年轻丫头,全对上了。 回忆此前付语娆曾言与堕仙接触过,莫非没有隐藏身份?屈弥一时拿不准,欲传音一问,奈何山高路远,一时半会不见得能联系上。便道:“我这里或许有一人,能合你心意,不过山高路远,便是传讯急召也需数日,你看?” 第20章 鱼怜相轻笑:“不是说了么?就在这儿等。” 一阵唏嘘。 奈何,底下纵有诸多不满,但见着鱼怜相手中名录,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事已至此,也不在乎多麻烦这一会了。 屈弥无奈,瞧了眼身后陌摇真人,眉头微皱,良久,抬手,一道银光流转,传讯发出。 今早,暖阳熹微时,有一处溪水穿过拱桥,水流潺潺,偶有几只白鹅凫水,溅起丝丝水花滴至桥边暗绿苔痕上。付语娆抱着未稀,踏水而过,翩然落至桥上。这是天瑶山至幽莲谷的必经之地。 “师姐,我好激动。”未稀满是兴奋,双眼亮晶晶,迫不及待。 付语娆回以一笑:“你可要好好表现,能不能混进去就看你了。” 未稀忙不迭点头:“你就放心吧。” 靠近幽莲谷千里开外,便已是妖邪聚集之地,邪气肆意,仙门中人本就不好擅入,更遑论有鱼怜相居于此地,一套防守体系完善再完善,各类阵法加固再加固,今时今日,莫说仙门中人,便是稍陌生些的气息靠近,都能引得此地妖魔警觉。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各仙有各仙妙法。鱼怜相不是要仙花么?给她就给她,但万一混进去些别的什么,可怪不得她们。 未稀本是花妖,但随穗仙姑修行仙法百年,仙气缠身,也算的上花仙了。再加之有天瑶山铁线莲的一段分枝,足够她模仿天瑶山仙花的气息。届时,只待鱼怜相带着仙花回来,叫此地阵法熟悉了仙花气息,她们二人便可乘虚而入。有了仙花气息,幽莲谷阵法对她们便形同虚设。至于隐匿身形,那更是轻而易举,好歹是修士入门课,能叫那些妖魔看见,便是她付语娆白学了这些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付语娆得意洋洋地抬眼望天。心道:鱼怜相啊鱼怜相,从今日起,便是你明我暗咯。 第11章 红纱 付语娆与未稀二人早早便在此地等着,眼见着天际烟霞似火,一片黑云伴着霞光远去,本想着要不了多久便能等到回程的妖魔,却怎料一等不得、二等也不得。 哎,真是奇了怪了,照理依鱼怜相的速度,就是再慢正午也该回了才对。可如今眼见着脚下黑影东移,却依旧不见天边动静。 “师姐,她们不会改道了吧?”未稀瞧着空荡的天空,问到。 付语娆狐疑,不应该啊。“别急,我们再等等。”她望向天际,盘算着是否该向屈弥去信一封问问情况。忽地,却见天边一道银光,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直至抵达二人身前方才停下。 屈弥的传讯。 付语娆一眼便认了出来。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师姐,这是?”未稀疑惑,她见这传讯上气息陌生,不像是师父师兄或小桑,“是你在外头认识的修士吗?” 付语娆想着未稀单纯,也不避着,自顾自打开传讯,“对,一个朋友。” 银光流转,化作一行白字,清晰写着:鱼怜相强求花匠,条件有三,一为仙家修士,二擅农桑之术,三乃年轻女子。 付语娆讶异,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意思是要她? 她继续往下看去,却见其上写着:速度前来,不得花匠不议和。 哦,还真是要她。 “师姐,这什么意思,要你过去吗?”未稀指着上头字迹,问到。 付语娆心绪难平,灭了传讯,狠狠揉了把未稀的脑袋,道:“原计划可能得作废咯,师姐我有别的路径进去了。” 未稀大失所望:“别啊师姐,我的绢花……”也顾不上被付语娆揉乱的头发,蹲在一旁黯然伤神。 付语娆见未稀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不禁好笑:“钱照样给你,之后说不准还需要你,先记着吧。”说着递出一个钱袋子:“拿了钱就去买绢花吧,买完该干嘛干嘛,要用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叫你。” 未稀一听,将要碰上钱袋子的手唰地停滞在空,偏头,警惕:“师姐你不带我?” 付语娆莫名其妙:“带你做什么?” 未稀不可置信:“为什么不带我?” 付语娆:“为什么要带你?” 未稀:“……” 付语娆:“……” 相顾无言。 “乖啊,听话,去多买些绢花回来。”终是付语娆败下阵来,连哄带骗:“听说锦绣斋最近新上了一批绢花发簪,是以前没有的款式,你去看看,选一些回来。”说着强硬地将手上的钱袋子塞进未稀手中,看了看,片刻,许是觉得不够,又将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摘了下来,一并塞给了未稀。 末了,揉了揉未稀的脑袋:“再见。”扬长而去,独留未稀瞠目结舌。 这厢,山顶,众人搓手顿足、抓耳挠腮,皆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虽说屈弥已传讯而去,可一来他们并不知对方身份,万一对方不愿,岂不是前功尽弃;二来鱼怜相为人阴晴不定,若是届时花匠抵达,她依旧挑三拣四可该如何是好。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不知不觉竟是到了黄昏,可屈弥处却是迟迟不得回音。 “屈掌门……”有人耐不住性子。 “等。”屈弥打断,半闭着眼。他能感受到,付语娆已经收了传讯,此时不回信,想必是在来的路上。不过…… 思及至此,他悄然瞥了眼鱼怜相,这人一身红纱帷幕,隐约可见里间一身大红华服,各类珠宝玉石悬于身侧,叮铃作响。未免太招摇了些。他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脑中不禁回想起几百年前鱼怜相参加仙门大比时的寒碜穿着,心里纳闷: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没听说过她那块有矿山啊。 抬眼,又见鱼怜相身后步辇,亦是红纱遮蔽,血红的琉璃珠一串又一串,数之不清。红纱之下,金黄的步辇透着丝丝香气,不知是哪儿弄来的仙木与黄金,瞧着至少滋养过百年。招摇,实在是招摇。 万籁俱寂。 远处,乍然惊现一道女声: “屈掌门,我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楚传进了在场所有人耳中,清冽冷清,又带着几分灵动。 众人回首,只见一人一袭白衣,其上紫花交缠,淡雅中多几分妩媚,正是付语娆。 “这是?”众人又纷纷回望屈弥,等着他介绍。 不想,还不等屈弥开口,付语娆便说到:“见过诸位,我名……”说着,她顿了一下。 她以付语娆之名与鱼怜相见过,此时她还不能肯定鱼怜相是否知道她的伪装,保险起见,或许换一个名字会更好。 “贾浮云。”想着,她开口道。贾,同假;浮云,意飘渺虚无。合适。付语娆心下自得,面上却是不显。 “呵。”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帷幕之下,一声轻笑传出,随即鱼怜相的声音响起:“贾浮云,真是个好名字。” 付语娆望去,见鱼怜相抬步走来,愈来愈近,直至她眼前,低头,温声道:“想必你就是屈掌门为我寻的花匠罢?”说着,有意加重了“花匠”二字。 付语娆面不改色:“对,我就是屈掌门亲寻的花匠。” 鱼怜相隔着帷幕,静静瞧着眼前人,面容白净,可谓肤若凝脂、白玉无瑕,倒不似那农家女风吹日晒,斑驳深邃。“好看。”她情不自禁低声道。 “嗯?”付语娆有些没听清,只依稀知道鱼怜相开了口,“镇邪真仙方才说什么?” 帷幕之中,隐约些许笑意传出,紧接着,只听得鱼怜相冷冽淡漠的声音:“我说,去,将那株花抱来,你随我回去。”语气不可谓不高傲。 付语娆沉默,就知道这人脑子有问题,她明明听见她笑了。 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众目睽睽下,付语娆只得依言抱走屈弥怀中的花盆,走到鱼怜相跟前。可下一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突然入眼一片鲜红,遮盖了视野,竟是鱼怜相将头上帷幕给了她,长至足尖的帷幕带在她的头上,将她与怀中花株遮了个严实。 “花匠与花,我便一并收下了。”鱼怜相的声音在跟前响起。 周遭众人对视一眼,暗戳戳盯着鱼怜相手中名录,又悄然拿出一份契约文书。 鱼怜相睨了一眼,不屑冷哼,将手中名录随手一丢,又挥手拿起契约文书扫了两眼,笔墨流转,潇洒留下名姓。与此同时,几道繁复的纹样自契约而出,分别没入周遭诸位仙家大能掌心,以及鱼怜相掌心。 这类契约出自太古时真仙,其上纹样乃是一种诅咒,双方一旦立下契约,便相当于自愿带着诅咒度过余生。而这一生,一旦某一方主动违背契约,诅咒便会生效,轻则业火焚身,至死方休;重则万蚁嗜魂,不死不灭。 “你都不仔细看看?”付语娆问。只觉这人实在太过狂悖,自大又自负。 鱼怜相闻言,惊奇一声,扯了扯嘴角,缓缓靠近付语娆,皮笑肉不笑:“贾花匠,你可是仙门人,我不看不该是正合你意?” “……”付语娆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疯,只道:“你这会不仔细瞧瞧,日后可别说我仙门算计你。” 第21章 鱼怜相轻哼:“无所谓。”一把抱起付语娆,抬步飞向空中步辇,朝身后众人留下一句: “这镇邪真仙的名头,我接下了,日后如有邪物作乱,随你们处置,只莫叨扰我幽莲谷便可。” 在踏上步辇的瞬间,又回头朝身后嗤笑一声:“当然了,如果诸位没那个能耐解决,求求我,或许……我也能看在花的面子上,帮帮你们呢?” 全场顿时炸开了锅,多少人脸涨成了猪肝色,但碍于气度,也只能气哼哼的不予理睬。心底却是骂上了天:这厮,果真狂妄!不要脸啊! 而鱼怜相呢,讽刺过后心情大好,低头对付语娆道:“贾花匠,满意否?”满是戏谑调侃。 付语娆隔着帷幕,脸拉得老长:“……满意……吧。” 鱼怜相轻笑一声,问:“不知贾花匠出自何门何派啊?怎么以前没听说过呢?” 付语娆默了一瞬,道:“一介散修,没什么名气,比不得真仙您。” 鱼怜相又笑:“你是在讥讽我么?” 付语娆淡淡道:“不敢。” 鱼怜相手臂使力,将怀中人一颠,帷幕上的红纱随着动作起伏,触碰到鱼怜相的脸庞一瞬,又落回付语娆脸颊。 “你干什么!”付语娆一惊,下意识低呵。 鱼怜相却是不语,只低低浅笑。 红纱飞扬,彩霞流转,好一副美景。 月上云端,清辉照水,波光流转间,隐约映出少女的脸庞。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渐近,正是一身大红华服的鱼怜相。 “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久久呢?不是叫他陪着你?” 明晓撇嘴:“他可烦了,我不乐意他陪。”戳了戳水中自己的脸庞,水波荡开,冲散倒影。 鱼怜相无奈浅笑:“是么?我想着平日你们关系最好,怕你无聊,才特意将他留了下来,倒没想到是留错了。” 明晓轻哼:“谁和他关系好啦?最烦的就是他!” 鱼怜相哄到:“好好,和他关系不好,下次不留他了,免得惹你心烦。” 明晓傲娇撇头:“这还差不多……就该叫他多做些事,免得一天到晚闲得慌!” 鱼怜相抬步靠近,俯身,略带几分蛊惑:“那……明晓这样不高兴该怎么办呢?不如,你回头看看?”缓缓展开一件火红的衣裳,只见那衣上金丝勾勒,鸾鸟和鸣,各色宝石镶嵌,在月光下闪烁,眼见是花了大功夫。 明晓听得身后摩挲声,不情不愿地回头,心里却高兴地要飘起来,可当她看清鱼怜相手上物后,却是满脸的震惊,随即又有些委屈:“怎么是红色?” 鱼怜相道:“今天日子不错,所以……” “所以我也得穿红色吗!”明晓赌气似地扭过头,不再看鱼怜相。 鱼怜相眼眸阴沉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染上笑意:“我说了呀,今天日子不错,红色喜庆,合适。你不喜欢么?这可是我亲手为你做的。” 明晓沉默,抬眼瞧了鱼怜相半晌,终是起身接过:“我现在要穿吗?” 鱼怜相只笑不语。明晓见状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退步道:“那你陪我去换。” 鱼怜相点头,同意。 花海之中,两人并肩而行,却皆因各自心事沉默不语。 第12章 芳草无情 早些时候,鱼怜相正领着身后浩浩荡荡一众妖魔,带着步辇归来,面上风光无限、得意至极。周遭妖魔轰的一下将步辇放稳,齐声恭维道:“恭贺谷主喜得至宝!谷主万寿无疆!谷主法力无边!” 鱼怜相居高临下,摆摆手,示意众妖邪安静,随后,在无数双眼睛下,伸手,将付语娆从步辇上扶下。待付语娆站稳后,指着身后一处灯火通明、气派非常的阁楼问:“喜欢那座阁楼么?住那儿可好?” 付语娆抬头,隔着帷幕看去,只见那阁楼窗户半开,一阵风过,依稀有红纱飘过。明显是早便准备好的,哪儿还有她拒绝的机会?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付语娆冷笑一声,道。 鱼怜相微笑,将付语娆打横抱起:“那我送你上去可好?” 屋内,烛火摇曳,红绸缀着金铃,一摞又一摞奇珍堆在墙角。付语娆内心一阵复杂,她实在搞不懂鱼怜相。要说这人能狠心刺死闲明晓,背弃师门,该不是个什么良善之辈才对。可今时今日,此间种种,无一不彰示着她对仙花的重视。她是真的很喜欢这株花,那是一种不带利用、纯粹的喜欢。 可,为什么呢? 付语娆不懂。她本以为鱼怜相强求仙花是为了它的能力,可今日一看,至少幽莲谷外千万里,无妖邪敢不听从鱼怜相之令,既然如此,仙花的能力于她而言便是可有可无。那她还要? 退一万步看,就算鱼怜相单纯是为了恶心天瑶山,可一份名录加一份契约,这样的代价也未免太大。 鱼怜相,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 月色寂寥,鱼怜相将付语娆带至阁楼后,迟迟不归。起初,付语娆不确定这人何时回来,为避免鱼怜相突然出现叫她措手不及,只得耐着性子等她半晌,可眼瞅着夜色渐深,那人却一直没有过来的迹象。 大抵是不会来了,她如是想。抬手,掀开头上鲜红帷幕,环视一周,见梳妆台靠近窗户,位置正好。三两步走了过去,一把推开上头各类珠钗,将仙花稳稳当当放置其上。 “今天就先委屈一下,天亮后我再找个地方种你。”付语娆靠近仙花,放缓了声音,生怕惊着仙花,叫它不高兴。 那仙花本舒展开的花瓣经历一日疲惫后,早已萎靡,中心时常亮着的白芒不知何时变得黯淡,此时听得付语娆言谈,也不过微微晃了晃细藤,端的一副有气无力、将死未死。 付语娆见状,大惊,四肢百骸宛如雷击,这状态,哪还等得到明天啊?当即焦急低哄:“不不不,我现在去种你,我现在就去种你!你坚持住!”猛地抱起仙花,嗖地一下翻窗而出,竟是急得连门都顾不上走了。 空气中,丝丝草木气息闯入鼻尖,付语娆踏着草丛飞跃而去,发出阵阵摩挲声,在这寂静夜色中格外分明。 怎么没有妖魔?付语娆心中奇怪。明明白日那样多妖魔,可此时此刻却是一只都不得见。 吧唧一声,仙花脑袋突然一歪。 付语娆闻声一惊,寒意直冲心头,叫着:“你别死啊!”也顾不上妖魔不妖魔了,只急着寻一处庇荫凉爽之地。 黑夜之中,唯有天际月光微亮,付语娆从山这头跑到山那头,越跑越觉得眼熟,这里的地形布置,未免和天瑶山太过相像了些。 既然如此……那她知道哪里适合种植仙花了。 暗夜之中,随着距记忆中那处愈近,忽地,轻风拂过,一丝花香袭人。付语娆乍然停步,凝神前行,豁然开朗——一片紫红入眼,繁花似锦、芳香馥郁。 这是…… 铁线莲! 付语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你是谁?” 身后,忽地一道清脆女声。 付语娆猛地回头转身,却见一红衣少女,艳丽明媚。其身上气息与脚下这片花海一般无二,妖气肆意,是铁线莲化形而成的花妖。 明晓先是望着付语娆,可随着她转身,目光陡然被付语娆怀中的仙花吸引,见怀中花萎靡不振,顿时紧张起来:“她怎么了?是要死了吗?快些给我吧,我替你寻一处好地方。”说着伸手去接。 付语娆警惕,护了护仙花,道:“仙花怕生人,不如姑娘带我去吧。” 明晓接了个空,讪讪收回双手,失落道:“好吧,你跟我来。”起身引着付语娆去花海后某一处,停下,指着道:“就是这儿了,这是阿相专门为她留的地方。” 付语娆不露痕迹瞥了眼四周,虽说天黑看不太清具体位置,但凭着她对天瑶山的了解,如果幽莲谷是按照天瑶山设计的,那此时她脚下这一片,就是起初仙花在天瑶山时的位置。 是她有意设计的么…… 付语娆一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复杂极了。 “快种下吧。”明晓开口,轰的一声,率先动手轰开一个坑洞。 付语娆收回目光,咔擦一声,击碎了仙花外头那白色玉盆,又小心翼翼拨开碎片,理了理根部泥土,轻手轻脚将其种下,过程中,却是时不时地扫向明晓。倒是难得一见铁线莲化成的花妖,瞧着年纪不大,但周身气息不弱,看着修为不俗的样子。 “你方才说阿相,是鱼怜相鱼谷主吗?”付语娆问到。 明晓点头:“对啊,你是阿相说的贾花匠吧?我也是花哦,你能不能也帮我护理一下啊?” 付语娆道:“这得看情况了,不过我看姑娘修为不俗,应是无须旁人护养。” 明晓闻言,霎那红脸,颇有些羞赧:“其实我这修为不是我自己的,是阿相的。阿相觉得我修行太慢,渡了点修为给我。所以……”说着不好意思地抬眼瞥向付语娆:“能不能麻烦你……”扭扭捏捏,欲说还休。 第22章 付语娆笑,看着这花妖的单纯模样,倒叫她情不自禁想起未稀,当即爽快道:“既然如此,若是得空,我替姑娘修理。” 明晓喜极:“那就谢谢你啦。” 付语娆见明晓高兴,也不禁被带动了情绪,笑着问到:“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晓咧嘴一笑:“明晓!” “啊?” 付语娆乍然听见这个名字,还以为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边:“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明晓歪了歪头,目光疑惑:“明晓啊。” 付语娆笑容一僵,追问:“明晓?哪个明哪个晓?” 明晓道:“明天的明,拂晓的晓。阿相跟我说过好多遍呢。” 付语娆面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红,明晓,闲明晓,她算是知道鱼怜相从哪儿弄来的这株花妖了。感情是从闲明晓身上啊。这个鱼怜相,还真是好样的。杀了自家师妹,还将自家师妹身上的仙花分枝养成花妖。真是好样的。可真是好样的! 付语娆气地浑身发颤,嘴角止不住的颤抖,却只能强颜欢笑:“明晓啊,真是个好名字。” 明晓道:“我也觉得呢。” 付语娆登时更气了:你说鱼怜相要养就养吧,还非对着闲明晓取名字,真是既侮辱了闲明晓,也侮辱了这花妖!该死!真该死! 死不足惜! 远处,正默默向一处空地注入法力的鱼怜相忽然一个喷嚏,茫然一瞬,大喜,朝空地道:“是你吗?婉兮?” 风声呜咽,回荡在鱼怜相耳畔,宛如故人低吟。 数百年前,那次仙门大比结束后又过了些年。某日,鱼怜相又一次来到了天瑶山的后山花海。甫一坐下,耳畔忽闻呼声:“丫头……”似是故人轻叹。鱼怜相猛地回头,却杳无人烟。 是幻觉吗…… 鱼怜相呆呆望着远处。一片纤细的藤蔓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紫红。 她很久没来过这儿了。 犹记得,自那日钟微尘出现起,她便一扫初入山时的自卑,修行之刻苦可谓是夜以继日,究其原因,不过为了钟微尘那一句:“其实你资质不错,天瑶山是不会看错人的,若是多些自信,假以时日,说不准能和我一起出任务呢。” 就为了这句话,她盼了多少年?可奈何,故人不再。 终究是没法实现了。 “你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就在鱼怜相自怨自艾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该不会临时反悔,不想去了吧?”正是崔婉兮。 鱼怜相胡乱抹了一把脸,回头:“你怎么来了?这儿不让随便进。” 崔婉兮三两步靠近,“哟,还不让进了,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要不要我告诉掌门,罚你呀?” 鱼怜相昂起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那你去说,刚好我们一起被罚,你也别去东州找灵药了。” 崔婉兮做了个鬼脸,夸张道:“那可不行,说好了去就得去,这药可值不少钱呢。你这样没脑子,难怪穷的连三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鱼怜相张大了嘴,似不可思议:“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呢?再说了,我没脑子?你忘了大比最后靠的谁?” 崔婉兮道:“还能靠谁?靠我呗。没我你早被那幻妖弄死啦,还有之后?” 鱼怜相愤愤,作势朝崔婉兮扑去:“说了很多遍,我那是放水了!放水了!她一个幻妖,能奈我何?要不是我想看看钟师姐,她早死了!” 崔婉兮侧身避开,敷衍到:“好好好,你放水了,你放水了,我就信你是放水了好吧?” 鱼怜相怒吼:“你这明显没信!” 崔婉兮大笑:“我都说我信了,你怎么反倒不信了呢? 晨光熹微,花海摇曳,一片欢声。 那个时候,是真的美好啊…… 鱼怜相背对着月光,目中水波流转,却终究没有落下。 这数百年来,正因明白她们的归宿终将是死亡,她才格外怨恨。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被要强行赋予意义?明明她作为钟师姐时,还曾宽慰过她,叫她不必在乎旁人目光,自己的意义终将源于自身。 可……既然如此,她、她们,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不约而同选择同样的结局。哪怕是闲明晓,哪怕她早有准备,可她还是死了,可她还是死了! “崔婉兮……闲明晓……难道你就真的一点记忆也没有吗?难道你就真的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吗?那么多年,就算是作为闲明晓,我与你相处那么了多年,临到关头,你还是不信我!修魔修仙,在你眼里就那么重要么?我不过堕魔,便吓得你宁愿自尽也要逃离吗?我不过堕魔,便叫你宁愿放弃身体也要离开吗?” 说着,眼中水波散去,逐渐变得猩红,血丝遍目,看着格外骇人。 “如果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死亡,那这一次,我就要你完完整整的……和我、死在一起。” “呵呵呵呵……”一阵低沉的笑声,渐渐沙哑。 第13章 随州 一晃数日,自打付语娆进了幽莲谷,几乎就再没见过鱼怜相,明明此时就在她的老巢,可却是无论如何都见不着她人。 “哎,明晓。”付语娆远远看见那花妖,呼唤,可脸上还是有些不自然。要说她们认识也有些天了,可一想到明晓的名字……她就忍不住觉得怪异。 明晓闻声,三两步蹦了过来:“贾花匠,怎么啦?” 付语娆问:“我记得之前来时,有很多妖魔的,怎么这些天一只都没看见?它们不住谷内吗?” 明晓闻言,嘟起嘴,偏着头思考:“嗯……其实也不是啦,虽然大部分不住谷里,但还是会有一部分待在这里的。哦,不过它们一般不会来后山,你最近都在后山,见不着很正常。”俏皮地眨眨眼,睫毛随之上下扇动,可爱极了。 付语娆道:“可是我今早去前山,也没见着。” 明晓哎了一声,有些惊讶:“是嘛?那我不知道哎。”说着说着目光开始游离,自言自语了起来:“说起来,阿相这几天也不在谷里……”似是确定了什么,定睛对付语娆笃定道:“应该是阿相带他们出去了。阿相可忙了,隔三差五就要出去一趟。” 付语娆恍然大悟:“哦……这样啊?那她出去做什么呢,怎么不带你?” 明晓疑惑:“带我做什么?阿相出门不方便带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付语娆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没什么,你今天还需要我帮你梳枝吗?” 明晓闻言,登时将方才的事情抛至脑后,灿烂地扬起一个笑,迫不及待地说到:“要啊要啊。”拉着付语娆就往花丛中去,哗一下化作原形,抖了抖花瓣,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期待。 这些天,由于鱼怜相不在谷内,付语娆整日除了散步便是浇花,偶尔帮明晓处理下多余的杂枝,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心了。可天不遂人愿,这日,付语娆一如既往来到花海打理,怎料,忽然一抹阴影笼罩,抬头就见鱼怜相笑容满面,一看就不怀好意地站在她面前。 “贾花匠,忙着呢?” 付语娆一噎,白了鱼怜相一眼,心道:不然呢?这人真是无聊。埋头继续捯饬着藤蔓花枝,不做理会。 鱼怜相状若未觉,自顾自到:“贾花匠大抵不知,我有一小友,出身农家,也擅这农桑之术。今日撞见贾花匠忙碌,倒叫我想起那丫头,仔细算算,该有数月未曾见过了。” 付语娆嘴角微平,闻言抬头给了个假笑,又迅速收回:“是么?谷主要去看看她吗?”说着将手中杂草重重拔出,挥手,碾成碎末。 鱼怜相笑而不语,似是存心挑逗,在付语娆换了处地后,开口道:“总得去看看的,可能有些天不会回来了,我不在的日子里,就麻烦贾花匠替我多照看明晓了。” 付语娆头也不抬,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只道:“哦,知道了。”继续埋头苦干。 鱼怜相又看了半晌,方才走开。 与此同时,付语娆沾了泥土的手一顿,瞥了眼手中杂草,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冷笑一声,心道:这算什么农桑之术?还真是睁眼说瞎话,非逼着她陪她演戏! 无聊透顶! 烈日高悬,蒸起阵阵热浪,田边老树恹恹,树叶蜷缩。 付语娆又一次回到了这片稻田,旁边,那日被鱼怜相砸出的大坑早已被黄土掩埋,无人知晓其下正埋着几位修士的尸骨。 田埂边,有一大哥抬袖擦了擦脸颊的汗水,抬头眯眼望了眼天,道:“这都几月了,怎么还这么热?” 一旁,付语娆趁人不备,悄摸窜进农忙队伍,自然接话:“不知道啊,热就热吧,收成好就成。” 那大哥回头,咦了一声,惊奇:“付家妹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付语娆抬头:“我一直都在,严大哥没瞧见吧。” 那大哥不信:“不可能,我记性好着呢,你先前绝对不在。”说着坏笑一声:“是偷懒了吧?小心婶子知道,该打你哟。” 第23章 付语娆一哼声,一瞪眼:“我都多大了?打我?怎么可能?行了严大哥,不和你说了,记得替我保密。”说罢眨了眨眼,转身一溜烟跑了。 严家大哥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做工。 付语娆走在路上,估摸着鱼怜相差不多该到了,随手拎起路边一个竹筐,掂了掂,“不错,合适。”扬长而去。浑然不管身后林家嫂子的叫嚷声。 远处,严家大哥闻声望来,高声叫到:“林嫂子,别管她,随她去吧!” 林嫂子回头,一拍手,扬声:“我倒是不想管呐!可我还要用呐!” 严大哥哈哈大笑了两声,爽快道:“不如你去我家拿新的。” 林嫂子瞧了瞧付语娆的背影,又瞧了瞧严大哥,哀叹一声,低斥:“这小丫头片子!几天不见怎么跟我家那小子一个德行了?” 山谷林间,沁着丝丝凉意,倒不似外边田野燥热。付语娆提着竹筐,装模做样挖着野菜。下一刻,果不其然,身后一道女声: “丫头。” 这是来了。 付语娆挑眉,装作惊喜的模样:“你怎么来了?” 鱼怜相忍不住扬了扬唇角:“近日诸事缠身,没能赴约,还望丫头勿怪。” 付语娆笑对鱼怜相,陪着她演戏:“怎么会呢?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鱼怜相微微凑近,眉眼都是止不住的笑意,看得出心情很好:“既然你高兴,不如陪我去个地方?我带你游山玩水四处走走,也算是赔礼道歉。” 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付语娆眯了眯眼,这鱼怜相决计不是什么随意的人。如今想想,当时她自高空而下,准确掳走她,多半并非为了威胁,而是早便看穿了她的身份,试图利用她踏破白云山的迷阵。如今,她旧计重施,又要带她去别处,该不是又寻到了什么难以进入的险地? “去哪儿?”付语娆一把甩开手中竹筐,实话说,陪这鱼怜相唱戏还挺累,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她自然是随心所欲、懒得演了。 鱼怜相见此,不禁莞尔,顺手就搂过付语娆的腰,在她耳畔低声道:“随州。” 付语娆两眼一翻,放弃挣扎,听之任之地靠在鱼怜相怀里。别的不说,被她搂着至少不用自己费力去飞了。 穹宇晴霭,呼啸而过;峦岫琼芳,转瞬即逝。 随州,近在眼前。 要说这随州,祖上也曾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地,奈何自不知几个百年前起,一场动乱,生灵涂炭,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妖魔侵袭。虽说陆续派了不少修士镇压,但到底是回不到从前了。 今时今日,作为人族弃地,这片土地可谓是混乱至极,其实际掌控权已然落到了各类神教会的手上。这些年来,由于信仰侍奉不同,各类教会层出不穷、明争暗斗,不是你驱逐我,就是我驱逐你。总之,从无宁日。 “你是哪个教派的?怎么没见过?” 街头,有一麻布白袍,头戴木冠的男子伸手拦截了一少年,眉头紧皱着,径直将额头挤出了数道皱纹。看那架势,明显是要挑事。 那少年忽然被拦,茫然了一瞬,上下扫视后,恍然大悟,立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模样,嚣张道:“奉圣教,怎么,要和我动动手?”说着将身体往那男子身前凑,伸出手指指点点,做尽挑衅之态。 随着“奉圣教”三字一出,方还一脸不耐的男子顿时如遭雷劈。呆呆愣在原地,半晌吱不出声。他僵硬地放下手,不可置信地打量一番,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既属奉圣教,为何不配五福?” 少年闻言,不屑一顾,轻飘飘扫过男子的脸,语气轻蔑:“不是所有人,都是普通教徒。” 空气凝滞。 啪! 清脆一声。 那男子竟是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姿态也随之变得唯唯诺诺起来:“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大人是奉圣教的传道士,还望大人莫要……莫要与小人计较。”说着竟是抖了起来,声音也带了丝哽咽,只差没跪下了。 少年高昂着头,神情坦然,感受着身边不安的气息,没说话。一时间,周遭静的仿佛能听见男子额头汗珠滴落的声音。终于,随着少年衣角轻动,那男子心底嘎吱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而少年却只是随意地揉了揉手腕,走了。 末了,似是觉得不解气,又转身回来,一脚踹上那男子的腘窝,扑通一声,那人便重重跪倒在地。 “嚣张?这才是谢罪的姿势。”少年呸了一声,离开了。但若是耳力好,或许还能听见他嘀嘀咕咕的暗骂:“都是些什么人啊,这次真是开了眼了。” 男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待听得少年走远了,才敢轻呼一口气,环顾一周,确定少年不在了,才轰地一下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心底却是叫苦不迭: 想他棚四苦修数年,好不容易于近日进了陋人教,本想着随便拦个路人耍耍威风,谁承想一拦竟拦到了奉圣教的大爷。是了,这人气质不凡,虽说没穿教服,但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他真是昏了头,居然会觉得这人属于无教派。 懊恼地低骂一声:“亵祂个死神仙!”又慌忙捂住嘴,惶恐地扫视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后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人听见,以后不能说这话了。呸呸”拍了两下嘴巴,鬼鬼祟祟地起身走了。 “这是?”付语娆与鱼怜相远远站着,冷眼瞧着眼前这幕,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鱼怜相问:“瞧见方才那男人的穿着打扮没有?” 付语娆点头:“瞧见了,看着很……”默默把“穷”字咽进喉咙,憋出个:“……朴素。” 鱼怜相一眼看穿:“你是想说穷吧?” 付语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鱼怜相解释道:“穷就对了,他所在的,可是随州数一数二的大教派——陋人教。哼!”冷笑一声,颇有些讥讽之意:“若是放在别处,该叫丐帮才对。这些年发展不错,日益壮大,倒也学会了仗势欺人。难得。” 付语娆问:“你怎么知道这教派?” 鱼怜相道:“百年前来过这儿,那时它还不似今日这般,什么人都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付语娆想着方才那幕,又问:“既然陋人教已经称得上权势滔天,那‘奉圣教’又是什么,能让陋人教闻之色变?” 鱼怜相道:“奉圣教么……若说陋人教是随州贵族,那奉圣教,就算得上是王族了,而且……是唯一的王。”说着眉间染上一丝戏谑:“不过这奉圣教确实是胸无大志,我要是他们,早一统随州了,还轮得着那些小蚂蚱在我面前乱蹦?” 语落,还不过一息,左侧突然窜出来一群人,贼眉鼠眼,偏还装的一副端正虔诚。此时见付语娆鱼怜相两手无缚鸡之力的生面孔,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上下打量一眼后,径直围上来找茬。 “喂!哪家的?” 为首那人挑了挑眉,半弓着身子,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付语娆不答,只默默朝鱼怜相身后缩了缩。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鱼怜相解决吧。毕竟,论行迹恶劣,谁能比得上大名鼎鼎的魔头鱼谷主呢? 鱼怜相冷漠蔑视着周遭数人,丝毫不将其放在眼里,只暗自凝起一股法力,欲除之而后快。 “哟!今天不长眼的东西这么多呢?” 身后,忽然一道清越的少年声音。 回头,正是之前那位所谓的奉圣教传道士。 不出意外,这几人也瞧见了之前那场闹剧,此时见得少年出声,忙不迭恭维:“大人怎么回来啦?”心下却是冷汗连连,不会吧……他们不会也那么倒霉,惹上奉圣教的传道士了吧? 少年轻蔑道:“我不回来,你们就该死了。”说罢转头对付语娆鱼怜相二人道:“走吧,等你们半天了。再不快些,到时候惹得神灵不痛快,我可不会帮你们求饶。” 鱼怜相不知这少年耍的什么把戏,一挑眉,还是配合着道了声好。回头,剜了这几人一眼,带着付语娆走了。 那几人心下一沉,如石沉大海,一下子拔凉拔凉的。尽管付语娆三人早已远去,依旧不敢动弹半分,畏畏缩缩鹌鹑似得缩在一旁,可笑极了。 这厢,三人远离市区后,少年一改刁蛮跋扈的模样,咧着嘴哈哈两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道:“你们也是来除妖的修士吧?我看你衣服上的花纹有点眼熟,不过有点想不起来是哪个宗门的纹样了。” 付语娆闻言,这才仔细瞧过鱼怜相,只见她衣上隐约绣着几根蜿蜒的藤蔓,蔓上,还零星开着几朵小花,乍一看,倒同天瑶山弟子衣上的纹样一般无二,也不怪这少年会认错。 那少年还在絮叨:“你们应该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任务吧?再不要将带有自家宗门标识的东西漏出来了。今天是运气好,从边境过来一直到这穆尧城都没什么识货的大人物,不然你们怕是都走不到这里。想我当年第一次出这样的探查任务时,不过是说话带了点口音,便惹得他们怀疑,可是差点没逃出来。”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又骄傲道: 第24章 “自那以后啊,我苦练各地官话多年,至今,别说宗门内部,便是所有仙门年轻一代加起来,这类潜伏任务,我的成功率那可都是名列前茅的!对了,我出身诉机宗,名萧芫良,你们呢?” 说罢期待地望着两人。 付语娆瞧了眼鱼怜相,回道:“穗仙姑门下,付语娆。至于这位……天瑶山鱼……小鱼。对!鱼小鱼。”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 鱼怜相抽了抽眼角,一言难尽。 萧芫良点了点头,抱拳:“原来是付仙友、鱼仙友,萧某这厢有礼了。”说着有些难为情地指了指鱼怜相衣上的花纹,说到: “我是觉得你这花纹有点眼熟,唉呀!没想起来是天瑶山的。不过你这感觉……跟我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啊。” 鱼怜相面无表情:“出门在外,谁会用一模一样的?” 萧芫良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哦哦,那是,那是。” 付语娆没好气地看着鱼怜相,一把将萧芫良拉到一边,道:“你别理她,这人脾气不好。” 萧芫良乐呵呵道:“无妨无妨,越是天才,那脾气就越古怪。”做了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朝付语娆点点头:“我懂我懂。” 正了正色,问付语娆:“两位初来乍到,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任务?” 付语娆下意识望向鱼怜相。鱼怜相感受到视线,懒洋洋瞥过来一眼,淡漠开口:“这里,配称得上任务的,还能有什么?”姿态不可谓不傲慢。 萧芫良见状也愣住了,悄悄朝付语娆使了个眼色,口型问:这么嚣张? 付语娆皱着眉,痛苦地点头,口型回:对啊,就是这么嚣张。 萧芫良拱手做了副可怜的表情,表示同情。 付语娆回了个泪流满面的表情,表示长路漫漫。 突然,身侧一道冰冷的气息,“比划完了吗?”是不知不觉间站到他们身边的鱼怜相。 两人闻言身体不自觉一僵,对视一眼,尴尬地回头。 “嗨,鱼仙友。”萧芫良僵硬地扯着嘴角。 “哈哈,那个,你怎么过来了?”付语娆也换上了招牌式假笑。 鱼怜相看着两人,有些好笑,当然了,是气笑的。只听得她冷笑一声:“呵,再不过来,你们打算就这样比划到明天去吗?” 两人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付语娆抗住了压力,率先解救萧芫良:“你方才说你是来……来干嘛的?” 萧芫良跟着应声:“哦哦哦,我刚是说啊,随州可能有大妖盘踞。”压低了声音,朝付语娆鱼怜相招招手,三人就这样凑到了一块。萧芫良抬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事,才神秘兮兮地说到: “经过我这些天的初步排查,这里的教会,基本没有干净的,多少都混了点妖魔。” 付语娆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吗?” 萧芫良痛心疾首:“可不是。我就说这么放着随州不管,早晚要出事。” 付语娆忙问:“那怎么办?我们就三个人。你还有支援吗?” 鱼怜相瞥着付语娆,嘴唇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却是万念俱灰般捂住了脸。算了,随便吧。 萧芫亮摇头:“当时一起出来的弟子倒是还有,但我跟他不是一条线啊,靠不住。” 付语娆焦急:“啊?那怎么办?你的任务是都要解决吗?” 闻言,萧芫亮脸上的悲痛一扫而光,面无表情道:“哦,那倒不是。”说着又开始孤芳自赏: “我好歹也是诉机宗一颗明亮而璀璨的新星,那些杂兵哪用得到我?肯定只用管最厉害的啦。”骄傲地撩了撩头发。 付语娆跟着脸一沉:“那你还说?浪费我感情。” 萧芫亮啧了一声:“这不是先让你了解下背景么。” 显而易见,这两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还有位无人问津的鱼怜相。 “咳。”鱼怜相作势清了清嗓子。付语娆与萧芫亮这才猛然惊醒,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 萧芫亮一拍脑袋,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道:“按之前鱼仙友的那个意思,你们也是冲着那只大妖来的?” 付语娆看了看鱼怜相,又看了看萧芫亮,点头道:“对啊。不知萧仙友可有什么想法?那只大妖的老窝,需要我们帮忙找吗?” 萧芫良摆手,道:“不用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就目前这情况来看,这妖极有可能就是奉圣教所谓的神灵。但这神灵常年不露面,唯一能接触到它的机会,只有每年年末的奉灵节。所以我想着,得先找个法子混进奉圣教,弄清楚里面的关节后,等年末动手。不过具体计划潜入还没出来就是了。” 付语娆惊讶:“你还没混进奉圣教?可,我看他们不是称呼你为奉圣教传道士?” 萧芫良含蓄一笑,眼里带了几分得意:“哎呦,这还不简单?历来教会传道士都不比普通教徒,平日不必着教服。只要稍微硬气些,他们自然会以为你是奉圣教传道士。而且这片没什么大人物,你说你是,谁知道真假呢?他们总不能赌你是假的吧?” 鱼怜相忍不住轻哼一声:“公子还挺聪明。”语气中满满的讥诮与嘲讽。 付语娆忙道:“哎!干嘛!”转头对萧芫亮道:“勿怪勿怪。”暗地里又瞪了鱼怜相一眼。 鱼怜相见状,又是一声冷哼,撇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付语娆的眼色。 作者有话说: 诸位,端午安康哦~——2025.5.31 第14章 东州往事 天色渐暗,三人从穆尧城离开后一路往西,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下一站——肃戎城。 或许是此城将要宵禁,一进城,入眼的店家大多关闭,就算还有三两行人,也皆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整个城池的氛围几乎全笼罩在城门值守声声催促产生的紧迫中。 萧芫亮倒是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些许激动,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可算是有了点紧张感。”回头对付语娆道:“这座城可就不像之前那座边城了,不少大教派都有传道士驻守在这儿呢,而且……我听说有几个教派还专门派了大牧师过来,你们可千万要小心。” “大牧师?听起来地位很高。”付语娆道:“不过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出事的。” 萧芫亮点点头,看向鱼怜相,恍然:“是哦,你有高手在,但还是记得小心些,毕竟惹上了终究是麻烦,遇见了还是尽量躲远些吧。” 看了眼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你们自己找个地方住吧,有事明天说。”打完招呼就往一旁的巷子里去。 付语娆见萧芫亮要走,忙叫住了他:“等等,明天在哪儿见?” 萧芫良步伐不停,侧身随意一摆手,道:“哎呀没事,明天再说吧,我会追踪。拜拜!”语罢不带一丝眷念,麻利地转身就走,好似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的。 付语娆见此,和鱼怜相对视一眼:“接下来怎么办?” 鱼怜相道:“不是说了么?寻一处休憩。”直勾勾地盯着付语娆,一步一步逐渐逼近,语气冰冷又带了点威胁:“还有……离生人远点。你不要忘了你是被我掳来的,作为人质,还是安分些好。” 付语娆闻言,忽然觉得这人有些不可理喻,心底琢磨着这人只怕又犯病了。问:“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的人质?” 鱼怜相收回视线,没有搭理这个问题,隔着衣物牵起了付语娆的手,引着她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听得她道:“不管你是不是,至少现在,你跟我才是一伙的。” 付语娆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直到感觉鱼怜相的手似乎用力了些,才敷衍应声:“知道了。” 一路无言。 直到一处小院,鱼怜相才松了手,朝付语娆道:“随便住吧,左右两间房都是空的。” 付语娆看着眼前规模不大,但瞧着却十分典雅静谧的院落,有些匪夷所思:“这是你的?” 鱼怜相淡定地点了点头,解释:“前些日子遣了只小妖过来收的。”顿了顿,补了句:“用的金子。” 付语娆这才放下心来走了进去,就在她准备朝西厢房走去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停住了,回头朝鱼怜相灿烂一笑,试探地指向另一侧的那间房,问到:“那……我住东,可以吗?” 鱼怜相禁不住笑出了声:“怎么?挑衅我?”优哉游哉,作壁上观:“那你可能搞错了,我不讲究这些,你爱住哪儿住哪。” 付语娆放下手,明显有些不满意:“我可是听说,你当年叛宗后第一件事就是自封了‘皇帝’的称号,确定不讲究?” 鱼怜相道:“确定。”又道:“不过是没当过皇帝,享受两天而已,这你们也记?仙门是没事做了吗?” 付语娆挑衅不成反被戏弄,当下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朝西边去了。 “不是要住东边吗?”身后,鱼怜相还在捉弄。 第25章 付语娆瞪了她一眼,道:“我就爱住西边!”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鱼怜相见付语娆这个反应,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朝东边去了。 月上中天,夜深露重。付语娆一个人待在房间内无所事事,低头,看到手腕上的藤丝,不知怎得,突然恍惚了一下。紧接着,便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门,朝东厢房去了。当她推开鱼怜相的房门,迎面对上的,便是那人略显寂寥的眼神。 鱼怜相听见响动,抬头,似乎没料到这样晚了,付语娆还会过来,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惊讶,旋即又换上平素那深沉的目光。“你……”鱼怜相微微张了张口。 付语娆合上门,就如闲话家常般自然:“修士,不用睡觉,我来盯着你。” 鱼怜相道:“不用睡觉,也不用休息么?” 付语娆在她对面坐下:“不用就是不用。你之前说你和崔婉兮交好,那她的事,你都很清楚咯?” 鱼怜相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 付语娆不耐:“你就说清不清楚吧。而且我要是没看错,你刚才是在……想她吧?”目光落在鱼怜相脸上,不放过一丝变化。却见鱼怜相面容有了少许的动容,漆黑的眼底仿佛有什么流过。可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稍纵即逝。 “清不清楚,怎么会不清楚呢……”鱼怜相抬起眼帘,这一次,她思念的目光却是实打实落在了付语娆身上,不是透过她看别人,更不是透过她思念别人。 “其实,我不是在想她,我只是……”觉得我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少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成了那个不近人情的大魔头。 “你很闲?乱猜什么?”鱼怜相的冷漠与之方才判若两人。 但,这在付语娆看来,却是明显的心虚,反笑一声,问:“我很闲?我可看见你的泪痕了。”伸手戳了戳鱼怜相的眼角,道:“这儿呢,湿漉漉的,你自己没感觉吗?” 又哄到:“咱们好说也认识了这么多天,你看你都单独带我出来了,还怕被我看见你哭吗?” 鱼怜相一个眼刀过去。 付语娆往后缩了缩,讪笑:“再说了,第一,我不是你的人质么?对人质,你尽可以放宽心啊,哭就哭了,还怕我看见么?毕竟再怎么说,我的小命不是还在您这儿?” 鱼怜相冷哼一声,不作搭理。 付语娆继续道:“第二,咱们可有约在先,你说好的,跟我讲讲你的爱恨情仇……不,光荣往事的。”嘿嘿一笑,凑近了些。 “鱼谷主,我睡不着,刚好你也睡不着,你就跟我讲讲嘛。上一次你讲到哪儿来了?这次接着讲呗。长夜漫漫,我们可以慢慢讲。” 鱼怜相这次倒是搭理了,不过却是邪魅一笑:“想听啊?” 付语娆连连点头。 鱼怜相道:“那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呗。” 付语娆:“您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鱼怜相:“你和屈弥,是什么关系?”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 轰!晴天霹雳。 付语娆缓缓转头,动作生硬:“你问这个,做什么?”意图蒙混过关:“我跟屈、屈掌门,还能有什么关系?就普通、普通……” 鱼怜相缓缓开口:“确定么?贾花匠?” 付语娆登时哑了口。 鱼怜相笑看她:“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很能说吗?” 付语娆看着这人这幅样子,哪能猜不出这人是存心捉弄她呢?破罐子破摔:“对,我跟他就是有关系。” 鱼怜相悠然地望着她,期待下文。 付语娆语出惊人:“其实我就是——他遗落凡尘的私生女!” 随后可怜兮兮地将当时哄骗穗仙姑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言辞凄厉,好不可怜。最后,还不忘给鱼怜相吃枚定心丸:“不过你放心,我跟着你入谷,已经是跟他的最后一次联系了,报了他的恩情,我与他就再也没有关系了。”神情恳切,仿佛生怕鱼怜相因此对她有什么意见。 语落,室内一时寂静,鱼怜相并不出声,只饶有趣味地看着付语娆,手上,不知何时变出枚戒指,翻动揉搓,半晌,拾起付语娆的手,给她带了上去。那戒指上花纹简单,不过交错镶嵌着几颗宝石,乍一看亮眼极了。 鱼怜相道:“这么着急撇清关系做什么呢?看看,喜欢吗?” 付语娆低头,朝戒指看去,只一瞬便被其上宝石吸引住目光,心底诧异这鱼怜相的眼光竟如此之好,随便挑颗宝石都这般好看。但面上还是故作平静,左看看右看看,勉为其难道:“一般吧。” 鱼怜相道:“真的么?”自嘲笑了一笑:“看来我的眼光是不行了。我记得,婉兮以前,就很喜欢各种值钱的东西。不过钟师姐貌似不多感兴趣。你……”顿了顿,转了话头:“上次的那根金钗呢?” 付语娆摸了摸自己,手忽地一顿,突然想起自己存放金钗的那个荷包貌似被她给了未稀,尴尬抬眼,笑道:“金钗多贵啊,我哪儿能天天带着,再说你看我这。”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裙。“粗衣麻布的,简陋,戴金子不合适。” 鱼怜相顺着瞧去,却见付语娆穿着实在简单,裁制粗糙,衣角泛白,看着就清贫。不知怎得就偏离了付语娆的本意,蹙眉道:“确实简陋,改日为你再裁几身。” 付语娆:“我到不是这个意思。” 鱼怜相道:“无所谓了。”心下百转千回,最终暗下决心,心一狠,道:“你知道么,你真的很像她。” 闻言,付语娆的心不由自主地颤动,她淡定地回到:“我知道,不然,我怎么会在你面前活这么久?”又想起了闲明晓。至今她还是搞不懂,闲明晓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鱼怜相继续道:“其实以前还有个人,也有几分像她,不过她胆子太小,我看不惯……” 付语娆心道:所以觉得侮辱了你最爱的师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干净? 鱼怜相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反而屈身上前,威胁似的捏住付语娆的下颚:“所以你记住了,你能在我身边活这么久,全是婉兮的功劳,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付语娆用力挣开,凶恶地瞪回去:“你还挺恶心的。”拍开鱼怜相的手:“知道了。不过我也奉劝你一句。要不是对崔婉兮感兴趣,你以为我会在你身边任你摆布?” 鱼怜相收回手,坐了回去:“那再好不过了。我呢,寂寞难耐,需要在你身上回忆她。你呢,好奇心旺盛,我也愿意跟你讲讲过去,甚至偶尔也可以把你当成她,给你送点什么小玩意儿的哄你开心。”话锋一转,眼神也凶狠了几分:“不过,你要是胆敢抱有其他什么心思,哈,我不介意再杀一个。懂了么?” 这一夜,方有所缓和的关系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 鱼怜相看着面前人的神情变化,哪能感觉不到她们之间好不容易温和的关系又逐渐向着初见时靠近了?但相较于付语娆对她走心的虚与委蛇,她更怕的是——付语娆对她不走心的信任与陪伴。 或许人就是这样吧,纠结反复,想要她与自己亲近,又不希望她与自己亲近,总是在理智与情感中徘徊。前路茫茫,就算是如她般自诩清醒,也难免会迷失于某一瞬。 “今日没心思在你身上回忆她,你滚吧。”鱼怜相一掌将付语娆拍出门,唰地一下合上门。 付语娆乍一下被轰出门外,运气站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骤然合上的门,有些错愕:“不是,你又犯病了?”摸到手上的戒指,心里一阵无名火,刚准备摘下,便听得门内一道威胁:“敢摘,你明日别想活了。”碰到戒指的手只得默默的放下。忍气吞声:行,就容忍你这一回。 走了几步,越想越气,站在门外拳打脚踢,无声地骂骂咧咧:居然被个疯子威胁了,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回来!你等着吧! 捶胸顿足一阵,待发泄够了,这才回去。 就在付语娆走后,鱼怜相失神地盯着合上的门扉,苦涩溢满喉间。若是一百年前,有些事情或许尚有一丝可能,但如今……别说屈弥不准,就是她自己,也实在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注定。 注定相识,也注定……相离。 她沧桑的目光穿越门扉,穿过树梢,直上云霄后弦月。 四月的东州白云山一带,是出了名的雨水多。淅淅沥沥的小雨撒在空中,滴在行人微微倾斜的油纸伞上,吧唧一声,顺着伞面滑落。 滴答……滴答…… 落在脚边。 鱼怜相立在伞下,随崔婉兮步伐而走。 “你确定是这儿?”鱼怜相猛然顿足,问到。 崔婉兮无奈,随之止步,伞面依旧是微微偏向鱼怜相。 “确定,是这儿。这叫商人的直觉,你不懂了吧?好好跟师姐学学,免得以后离了师姐,又成了那个没钱的小可怜哟~”明明是很严肃的事情,却总能被崔婉兮找到逗弄鱼怜相的机会。 第26章 鱼怜相没好气扭过头:“什么商人的直觉,我看是前几天高价买的法宝吧?还有,你才比我早进门几天,也好意思自称师姐?” 崔婉兮笑道:“便是早进门一天,那也是师姐哦。你要是乖乖叫上一声,说不准我一高兴,这次的钱都留给你呢?” “哼!谁稀罕。” 鱼怜相嘴上这样说着,嘴角却是不自觉上扬。 空中,雨水忽地凝滞一瞬,但又很快复原,就像是错觉。 “你看见没?”鱼怜相收起笑意,问崔婉兮。 崔婉兮正使着法宝寻找灵药,忽闻鱼怜相声音,抬头:“什么?” 鱼怜相道:“雨水。” 崔婉兮环视一周,放出丝丝法力探察,片刻,摇头:“没问题。” 鱼怜相道:“不,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语落,唰地一声! 周遭雨水在空中停滞一息,化作利刃,朝两人袭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时竟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鱼怜相忽地抢过崔婉兮手中油纸伞,绕着崔婉兮转了个圈,将那雨水全弹了回去。 “滚出来!”崔婉兮上前,大喝一声,挡在鱼怜相身前。 …… 无人回应。 “该死,这是着道了啊。”崔婉兮低骂一声,收起法宝,“就说这一趟没那么容易,早知道多买点法宝了。” 拉起鱼怜相的手,往后退:“先离开这里,下次再来。”倏忽,一道无形的水幕从眼前闪过。 崔婉兮停步,与鱼怜相对视一眼。 鱼怜相瞧着崔婉兮,不紧不慢地将手中残破的油纸伞收起,问:“有办法吗?” 崔婉兮偏头,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话虽如此,暗中不断放出法力试探,最终,将目光停留在空中某一处,心底暗笑。 就这样,两人不动,暗中那妖邪也不动,僵持许久。终于,崔婉兮动了,重新拉起鱼怜相的手,道:“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走吧。”作势欲走。 鱼怜相配合点头,跟着离开。眼见着两人将要撞上某处,空中,隐约有什么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崔婉兮猛地回头,飞袖一道银光,噗的一声!似是刺入中了什么东西,拍拍手,啧啧感叹:“也太沉不住气了。” 鱼怜相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拍手,连连叫好:“你居然还有这种手段,厉害啊。” 崔婉兮淡淡一笑,得意:“那是,我可是师姐,怎么能没点东西?” 这话一出,鱼怜相本赞赏的笑一沉,化作难言:又来了,这人又来了,真是经不得夸奖。每每做了件什么事,只要她赞叹一声,哪怕只是看呆了片刻,这人都要来一句:那是,我可是师姐。简直自恋到没边儿了。 “走吧。”崔婉兮装作没看见鱼怜相抽搐的笑容,顺手接过鱼怜相手中的伞,说到。 鱼怜相跟在后头,犹豫地瞧了眼空气,也没找着那妖在哪儿,问:“这就走了?不管吗?” 崔婉兮揽过鱼怜相,道:“这有什么好管的?正事要紧。” 说着推搡着鱼怜相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气息,待崔婉兮鱼怜相两人离开后,本无动静的天空下,忽然一阵扭曲,紧接着一道身影跌落,重伤濒死。 见他六只细长的耳朵挂在脸庞,细密的绒毛覆于全身,背后,还有着一对粼粼闪烁的羽翼。不知是个什么妖。 那妖似乎试图做最后挣扎,纵使被崔婉兮一击贯穿身体,震碎五脏六腑,仍是咬牙强撑着抬起手,朝某一个方向发出了一阵悲鸣。连绵忧伤,呜咽声刺耳。 奈何,随着一道藤蔓般的白色法力出现,缓缓缠绕上他的身体,又扎进□□,不消片刻,便将他吸食殆尽。求救,就此成了终言。 白云山下,一道倩影婀娜,撑着伞,身姿妖娆。忽闻远处悲鸣,身姿一顿,回头,绝色面容变幻,三眼七瞳,笑容诡异。 第15章 冥 许是连绵阴雨的缘故,白云山中草木比之往日更加旺盛,到处都是灌木杂草,挨挨挤挤,几乎无处落脚。纵使鱼怜相与崔婉兮再小心,还是不免碰上沾了雨水的灌木,只一靠近,便湿了裙摆。 崔婉兮见状,干脆脱下外裳,露出里间的劲服,道:“你也脱了吧,这儿灌木太多,容易勾上。” 鱼怜相闻言,也脱了外袍,左右警觉,道:“还是速度点,我总觉得这里不正常。” 崔婉兮无所畏惧,端得一派轻松惬意,完全没有一丝担忧,闻言,反倒打趣起鱼怜相:“怎么?胆子这么小的?” 说着拍了拍鱼怜相的肩,哄到:“没事的,师姐在嗷。” 鱼怜相轻蔑一笑,眼中染上几分无奈,不屑冷哼:“我可不怕,我是担心你,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打起来我可顾不上你。” 崔婉兮哈哈大笑两声,凑过去揶揄道:“难得啊,你居然会担心我?不过没事的,我的实力多强啊,放心好啦。”拍了拍鱼怜相的肩膀,示意放心。 鱼怜相傲娇道:“怎么会?我分明是担心你拖后腿,影响我。” 崔婉兮不以为意,自顾自嬉笑:“我知道师妹脸皮薄,担心人家就直说嘛,做什么弯弯绕绕遮遮掩掩的。” 鱼怜相不语,哼了一声。 幽深的密林,隐约可以听见外头雨水落在顶上树叶的声音,但更多的是寂静深林中幽风的回响。 簌簌…… 是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还挺难找的。”崔婉兮掏出法宝,左右比划。时而瞧瞧地下,时而瞧瞧树上。 鱼怜相道:“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灵药?” 崔婉兮目不斜视:“牡丹泪。你别光傻站着,也帮着找找。”低头扒开一丛灌木,见里面不过是一株最普通不过的兰花,失望摇头。 鱼怜相道:“牡丹泪?什么东西?没听说过,这你要我怎么找?” 崔婉兮站住,无奈地瞧了一眼鱼怜相,恨铁不成钢道:“叫你多看些书多看些书,你不听。这下好了吧,犯愁了吧?唉。牡丹泪牡丹泪,人家都叫这个名字了,肯定就是长的像牡丹的花啊,你找那个就行,是不是我再看。” 鱼怜相不服气道:“我就是个普通修士,平时学术法的时间都不够,你还要我看什么书?我又不修药学。再说了,宗门正经的药书里可没有牡丹泪这种东西,不知道你从什么野路子听说的。”手上却是乖乖翻看着各类草木。 “哟。”崔婉兮扒开一片杂草,不可置信地回头道:“要你多看点书你还质疑起我来啦?本派没有,你不会找别人借吗?”瞧了瞧没有,将杂草合拢,往下一处。 鱼怜相不理,只问:“颜色呢?也跟牡丹一样?”走到一颗两人合抱的树旁,左转转右转转,确认没有类似的,转了个身,用脚拨开身旁低矮的灌木,俯身去看。 崔婉兮转向下一处,道:“不知道。” 鱼怜相又问:“那大小呢?”随之转向下一处。 崔婉兮又道:“不知道。” 这下,鱼怜相不干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你还好意思说我?” 崔婉兮理直气壮道:“我又没见过,我当然不知道了!” “书上没写吗?” “书上要是写了我能不知道?肯定是没写啊!” “……”鱼怜相无奈,败北:“行吧。” “嘁。”崔婉兮却没打算轻易放过鱼怜相,此刻见着鱼怜相面无表情颇有些不服气,二话不说就开始找茬,道: “你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给谁看呢?” 鱼怜相愣怔,有些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要你找个药这么难么?”崔婉兮继续咄咄逼人,手上却是不停:“哭丧个脸给谁看呢?这么不乐意?嗯?” 鱼怜相大骇,反应过来这人是在找事,无力地回怼:“难道我要笑吗?搁你身边无缘无故的笑,就像个疯子,你不觉得渗人?” 转身朝崔婉兮走去,僵硬地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笑容:“喜欢吗?”越凑越近,无意间挡住崔婉兮寻药的视野。 “你别凑这么近,看不见了。”崔婉兮嫌弃地往后退,一把推开鱼怜相,目光继续扫视着这里。 岂料,只听得吧嗒一声,鱼怜竟是直接顺着力道瘫在地上,发丝微乱,面容颇有些沧桑:“师姐,如你所愿,你还推我干嘛?” 崔婉兮瞪着眼,不可置信,试探地朝鱼怜相靠近:“你这是闹哪出?我告诉你,这儿可没别人,没人能帮你说话嗷,快点起来,坐地上像什么样子。” 鱼怜相却是犟着不动,摇头:“不起了。总归师姐哪哪都看不顺眼我,我就待在这好了。” 就这一瞬,崔婉兮瞳孔猛地放大又缩小,眼中除了错愕就是震惊,伸着手指向鱼怜相,半晌说不出话:“你、你、你打哪儿学的?那几个教你的?” 伸手去扶:“别闹了,我逗你呢,快起来,不丢人啊?” 第27章 鱼怜相许是玩够了,冷哼一声,借力起身,道:“婉兮师姐,你再无缘无故逗我,下次我就真不起来了,不仅不起来,还得找个人多的地方瘫着,保管让你丢人。” 崔婉兮干笑声,反驳道:“什么嘛,这不是为你我增添些许乐趣嘛。真是无趣,不懂风情啊你。” 鱼怜相拍了拍衣上的水渍,道:“那我确实不懂婉兮这是风情在哪儿了,还不快找药,天可要黑了。”指了指林间缝隙透过的光。 崔婉兮低了低声音:“我还不是想你多笑笑,真是没有以前好玩了。” “什么?”鱼怜相一个没忍住:“什么叫没以前好玩了?” 崔婉兮忙道:“你听错了,我是说,你可以不笑,但至少不能一脸的不情愿吧?不知道的以为你跟我出来多不愿意呢。” 鱼怜相讽笑一声,点头:“懂了。”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难看异常的笑容:“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崔婉兮勉为其难转过身,继续扒拉着灌木。 一晃,不知过去多久,只觉天色渐沉,林中,略有些看不清了。不过好在两人皆是修士,往眼上覆盖一层法术,眼前,又变得同白日一般。 崔婉兮猫着身子,缓缓移动,忽地撞到一团温热,抬头,正是鱼怜相。“你站这儿做什么?” 鱼怜相不答,只一个劲抬头望着上方。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牡丹泪长在树顶呢?” 崔婉兮顺着目光看去,却见一抹幽蓝,在树端一处粗壮的树梢上,泛泛闪烁。其花瓣层层叠叠,确与牡丹一般无二。 “……”崔婉兮不语,崔婉兮沉默。 鱼怜相笑得开怀,打趣:“师姐,您也多读点书吧。”满是得意忘形的嘴脸。 崔婉兮幽怨地盯着得意的鱼怜相。 鱼怜相不以为意,自顾自问:“直接摘吗?”作势往上跃,却被崔婉兮拦下。“嗯?”鱼怜相略带疑惑地回头。 却见崔婉收了手中法宝,右手一旋,凭空化出一个成色上佳的瓷瓶来,对鱼怜相道:“你没经验,我来吧。”说着轻盈一跃,便上了枝头,树梢的幽蓝随之一颤,抖落滴滴水露。 牡丹泪,并非是花。而是一种长得像牡丹的花被采摘时留下的泪。 据说,能产出牡丹泪的花,曾是得天眷顾的一株花仙,奈何私心作祟,犯下滔天罪业。从此,业障加身,生生世世只得任人采撷,且每摘一次,便要经受一次灵魂撕裂之痛,苦不堪言。 不过,崔婉兮对此倒没什么心里负担,手起刀落,极麻利地掰断了那花的头,自花心取下泪水。挥挥手,毫不客气地将花丢掉。 实话说,那花疼不疼,关她什么事?一个自甘堕路的仙,这等惩罚,于她而言都算轻的。她在害人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旁人多无辜?她崔某,最瞧不这类妖精了。 “到手,走嘞。”崔婉兮收了瓷瓶,跳下枝头,拍拍手,搂过鱼怜相。 “我们再去找点旁的灵药,这白云山人迹罕至,说不准多得是宝贝。届时拿出去卖,不知又是多少钱呐。” “还找吗?很晚了。”鱼怜相皱了眉头,有些无奈地望着崔婉兮,试图劝说她改变主意。可她是谁啊?崔婉兮是谁啊?她管得着崔婉兮?无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了。 白云山内,二人并肩穿梭林雾中。 白云山外,下山路口,一绝色女子款款而来。 她撑着油纸伞,悠悠踱步至山外路口,却不进去,反而驻足于山外,似是在等人。 天上弦月一点点倾斜,直至彻底落下。云层之后,一道阳光穿透空气,来到女子跟前,正巧映在她的衣裙上。数不尽的绒毛附在裙上,在阳光的照映下格外温暖,到叫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上一翻。 鱼怜相与崔婉兮甫一走出白云山,见到的便是这位笑容嫣然、花容月貌的女子。一吊弯眉似柳上月,一撇笑容似春日雪。 便是崔婉兮,都忍不住一时看愣了神。 “来者不善。”鱼怜相小声提醒到。 崔婉兮目光清明,回神:“知道。”正色朝向那女子:“敢问姑娘是?” 绝色女子笑意不绝:“奴家单名一个冥字,旁人皆唤——冥冥。” 冥冥…… “没听过。”鱼怜相问:“你跟先前那只妖什么关系?” 冥冥道:“仙友敏锐,实不相瞒,那妖正是我的仆从之一。” 鱼怜相道:“如此说来,你是来寻仇的?” 冥冥勾唇,淡了目光:“其实,此番终归是他自作自受,不探清实力便冒然出手,死了也是活该。但,我毕竟是他的主人,若是不替他报仇,旁的妖还怎敢追随我呢?” 鱼怜相右手一摊,唤出佩剑:“那还说什么?来吧。”出手刺去。 冥冥迅速防守,左手一挥,弹开鱼怜相的攻势。鱼怜相见一击不成,干脆顺着力道转了个圈,换了个方向攻击。 两人就此,一来一回,打得火热。 鱼怜相见冥冥难缠,放开佩剑,任它自由攻击。双手却是迅速结印,道道法力涌动,迅速缠住冥冥。就这样,在剑和术的配合下,一时间,倒逼得冥冥略处下风。 “小姑娘,功力不错嘛。”冥冥眼瞳一闪,撕开术法,邪肆一笑。 鱼怜相迅速放弃术法,倏忽一下,来到冥冥身后。 光芒大闪,竟是以手做刃,直直劈了下去。 冥冥面色陡变,五官变形,化出三只眼。随着眼中猩红闪过,鱼怜相肉眼可见的痛苦皱眉,手中刀刃也随之停顿。 不好! 崔婉兮大惊,迅速逼近冥冥,抬手,强行注入一道紫白相间的法力,打断了冥冥的施法。左手揽过鱼怜相,迅速向后退去,待退至十丈外,才放下鱼怜相。 “怎么样?”崔婉兮有些担忧。 鱼怜相精神恍惚了片刻,凭着一丝模糊的意识使术撕搅自己的身体,以身体的不适来强行保持清醒。她忧心忡忡地对付语娆道:“你小心些,她的手段很奇怪。” 崔婉兮问:“看清楚出手了么?” 鱼怜相面色不好,阴沉似浓墨:“没有,完全没看清。”脑中猩红光芒一闪而过,惊觉:“不,我看见了,是她的眼睛。” 语落,便见对面冥冥抬起了三眼,其间红光妖冶,便是多瞧一眼,都能使人如坠深潭,窒息却向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鱼怜相问身边人,心底浪涛一阵接着一阵,抬手,收了归来的长剑。 崔婉兮难得收敛笑意,沉下脸色:“不知道,书上没有。”手中法力凝成的丝线缠绕,明显是做好了强行动手的打算。 鱼怜相瞥了眼崔婉兮,仔细瞧过冥冥,心下有了计较,当即对崔婉兮道:“我再试试。”语落,出剑,如离弦之箭猛刺而去。 “碍事!”冥冥大怒,侧身避开鱼怜相的攻势,愤恨地瞧着崔婉兮。伸手,抓开自己的脖颈,鲜血渗出。 鱼怜相嗅见血腥,预感不妙,回身又是一剑,却被冥冥身上陡现的鳞片挡住。咔嚓一声,受击的鳞片崩裂,弹向鱼怜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婉兮的法力跃至,簌簌两下卷走了所有的鳞片,顺手将鱼怜相也捆了回来。 两人一妖,间隔十丈。 冥冥面色不善,冲崔婉兮道:“真是烦人。” 与此同时,周遭渐渐响起妖魔的嘶吼声。 这是,召唤吗? 鱼怜相崔婉兮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着。随着一声迎面而来的长啸,两人默契地转头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轰隆一下,从天而降的巨物砸了个深坑,灰尘四起。冥冥看得着急,使扇挥散灰尘,却已不见二人身影。姗姗来迟的妖魔与那坑中的巨物皆无措地望向冥冥:“主人……” 冥冥三只眼气得充血,怒其不争,一甩手,走了。 说来,崔婉兮鱼怜相离开后不久,觉察白云山下妖魔气息渐平,便停了下来。“以这气息,不像是普通妖魔。”鱼怜相率先道:“那只女妖看着修为不高,但是居然能引来这样多不俗的妖魔为她所用,实非等闲之辈。” 崔婉兮道:“或许这便是她的强悍之处。除去她那奇异的手段,还会控制别的妖魔,这可不像是我们能解决得了的。” 鱼怜相问:“所以你的意思是?” 崔婉兮郑重地看向鱼怜相,一字一句道:“师妹,我走南闯北见识比你多,她的手段我一定程度上可以防范,但你就不行了。不如这样,你且带着牡丹泪回去,将它交给掌门,随后将此地情况尽数汇报,掌门自会决断。” “那你呢?不一起回去吗?” “我?”崔婉兮摇头:“我就算了,那样多的妖魔聚集,我心不安,得留下,至少能盯着点它们不是?” 鱼怜相当即拒绝:“不行。” 崔婉兮无奈:“听话,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多待几天而已,没事的。” 第28章 鱼怜相道:“那也不行。那只女妖已经见过我们了,你一个人留下,跟活靶子没区别。” “你还担心上我啦?”崔婉兮看着鱼怜相严肃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没事的,我又不傻,哪会轻易叫她逮到。难道你觉得,师姐我很弱吗?” 这话一出,鱼怜相哪儿还有反驳的余地。两人的实力如何,这些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叫她看了个清楚。可她早已习惯了与崔婉兮相伴,哪会这样轻易放过,只退步道:“只我回去报信,可以,不过我得先与你一同去将那冥冥解决,我才放心一个人回去。” 又道:“妖魔不易成群,今日联手皆因冥冥,冥冥一死,妖魔溃散,你愿意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 崔婉兮问:“确定?” 鱼怜相点头:“确定。” 分析道:“冥冥本身实力一般,你我联手没问题,目前唯一的麻烦就是她的那群仆从。数量多实力强,就算是你我,遇上他们,也有被耗死的风险。”想着白云山周遭环境,有些惆怅:“而东州属凡世,别说白云山了,就是整个东州,又有几家仙门?更别说有能力处理这些妖魔的了。仙门靠不住,帮手找不着。为今之计,唯有设法引开它们,再寻机会诛杀冥冥。可我们该如何引开呢?” 崔婉兮不语,抬手释放一丝法力。鱼怜相见了,伸手阻止:“你做什么?这不是在暴露位置吗?” 崔婉兮避开鱼怜相的手,见法力游游荡荡飘自空中,才收了手,道:“有什么可暴露的?你还记的我们是在哪儿遇见的冥冥么?” 鱼怜相道:“白云山下。” 崔婉兮又问:“那又是在何处杀的她那仆从?” 鱼怜相沉默:“……白云山外,离上山路口有段距离。”忽然反应过来,“其实冥冥一直都知道我们的位置?不然她也不会在山下等我们。”越想越觉得可怖。 “既然如此,为何不追上来?莫非报仇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崔婉兮道:“她的心并不坚定,报仇也只是做给其它妖魔看的。但不排除看见我们就会动手的可能。就目前来看,应该是想与我们保持互不相干的关系。” 继续分析:“你再想,最开始的那只妖为何要对我们动手?” 鱼怜相稍一思索,恍然大悟:“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若是妖魔嗜杀,这一带早就人人自危了,岂会如今日般平和。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冥冥的命令,不过我们的修为比她预料中高,没能得手。” 崔婉兮又问:“那她为什么要下令针对我们?又为什么现在放弃了?或者,我换个问法,她为什么只针对来这里的修士,而不针对凡人?又为什么交手之后却放过了我们?若仅仅因为修为超出她的预料,我想,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的。” 鱼怜相灵关一闪,也想通了其间关节:“我知道了,聚集这样多的妖魔来东州,她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至于一开始针对我们,全是不清楚我们此行目的,害怕我们意外撞破秘密。至于交手后却不追击,明知位置也不过来,不过是她另有安排。若是一般修士,见到那样多的妖魔,第一反应都会是逃离后报信。而她如今这般,不排除两种可能。一,我们报信一来一回的时间,足够她达成目的;二,待我们放松警惕后,在边境设伏灭口。” 看向崔婉兮,笑意盈盈:“师姐,你一开始就知道啊,所以遣我回去是为了两头赌?你就不怕她真的在边境设伏,我打不过么?” 崔婉兮随意地摊了摊手,朝某个方向走去:“别把我想的那么聪明,我也是方才想到。而且,你这么一说,我到不觉得冥冥会在边境设伏,她要有那个能力,先前白云山下,我们就不会那样轻松了。” 鱼怜相笑着跟在身后:“那你先前想让我一个人回去是干嘛?” 崔婉兮实话实说:“师妹啊,你书读的少,可能不知道,牡丹泪摘下来是有时限的,不赶快送回去,我们俩这趟就白跑了。”脚步顿住,语重心长:“你真该多看点书。” 鱼怜相忍不住笑骂一声,作势生气,又要崔婉兮哄了半天。就这样,两人嬉笑着往前方去,言谈中,将冥冥的目的猜了个遍,甚至连她的出身都猜了个精光,可终究没有定论。 小径上,鱼怜相问:“要是来不及把牡丹泪送回去,怎么办?” 崔婉兮端得一派高深莫测,也不细说,只道:“来得及。只要你在冥冥死后,乖乖回去送药,就来得及。” 第16章 周家 东州繁华,向来少妖魔,今日这一遭,见了许多不该出现在此的东西,鱼怜相与崔婉兮也起了探听的心思。虽说此前路过的几座村子没有妖魔作乱,但不代表其它的村子城镇也没有。 随着靠近村落,路上可见的行人渐多,崔婉兮环视一周,细细扫过众人神情,评估着最有可能理会她的对象。 这里离白云山不远,却也不足以近到朝发夕至,若是想要探听东州妖魔痕迹,正是合适。 她边走边瞧,忽见某处妇人围坐一团,手舞足蹈,该是在闲聊着什么。当即暗自点头,有意无意凑近几步,只听得: “村头鳏夫老曹最近新得一个媳妇,真是稀奇死了,那么大年纪,谁还会要他?” 众人啧啧称奇。 “怕不是哪家没用的卖闺女哦。”有人道。 众人又鄙夷唾弃。 崔婉兮眉目一凝,卖闺女? “几位大娘,你们方才说的……” 还不等崔婉兮将话说完,几位大娘又状若未闻般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东边崔家生了十几个闺女,据说今年总算得了个儿子,啧啧,该死三个媳妇了吧?” 有人接话:“算上今年这个,四个啦,也是造孽。这下总算如愿了,也该消停了。” 又有人道:“再不消停,他家门外那条河该不知道多少小鬼了。摊上这么狠心的爹,也是没福气。” 众人啐了一口。 “老曹的媳妇该不会就是崔家为了养儿子卖出去的闺女吧?”有人问:“听说他家前几个闺女可没淹,最大的那两个,算算年纪,确实可以嫁人了。” 众人心觉言之有理,纷纷点头。 “还真说不准,崔家那个德行,别说卖闺女了,只怕配冥婚都干得出来,当年镇上周家不就是……”有个年纪稍轻的妇人道。 “嘘!”年纪瞧着最大的一个听了忙瞪眼警告,低斥:“嘴上没个把门,瞎说什么!晦气!” 众人缄默。 这时,年纪最大的那个才恍然惊觉身旁好似有外人出声,忙回头看去,却见身后三尺远处不知何时坐了两个年轻的小姑娘,正听得津津有味。此时见她回头,皆无辜地睁着双眼。尤其是靠前的那个,见她回头,不仅不避开,还直勾勾地瞧着她,问: “怎么不继续了?” “……” 大娘道:“没有了。” 崔婉兮遗憾:“可惜了,我还想听听后续呢。所以你们这儿是有配冥婚的习惯?” 一句话问得大娘措不及防,恼羞成怒:“你这丫头来闹事的吧?哪儿听的配冥婚?我们都是正经人家,谁好好的干这个?” 崔婉兮指了指一旁的年轻妇人,道:“方才听这位夫人提起配冥婚,又欲言又止提到周家,想着许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些好奇。如若哪里冒犯了您,还请大娘不要计较。”说着眼珠子一转,主意上身,以手掩面,潸然欲泣道: “实不相瞒,我不过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野丫头,爹不疼娘不爱的,还有个恶毒的继母,成天叫嚷着要将我嫁给孤魂野鬼,这许是你们口中的配冥婚吧?” 随着情绪渐进,崔婉兮微微放下手,露出目中水光潋滟,装得一副楚楚可怜:“今日瞧大娘如此忌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怜我年纪也到了,若是配冥婚比之卖给人家做小妾更不堪,我倒更愿意给人当小。” 说着低低喘泣,还不忘朝身旁错愕到精神恍惚的鱼怜相使了个眼色。咬牙切齿:“配合一下啊。” 鱼怜相回神,挤眉弄眼,无声道:怎么配合? “哎呀,没用!”崔婉兮一口咬碎了后槽牙,恨铁不成钢,抬头,一把拉过鱼怜相,朝大娘道: “若不是这位姐姐好心收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毕竟我也不小了,总是要回家成亲的,还请大娘可怜可怜我,给我讲讲这周家的事吧。”语落,好巧不巧滴了滴泪。 这一番肺腑之言感人至深,只叫周遭众人情绪翻涌、心下不禁动摇。她们本就是憨厚淳朴的乡下妇人,也见过不少悲苦女子,此时见得崔婉兮可怜,不由得心生同情,倒是尽皆劝起那位大娘了。 “好嫂嫂,不如就给这姑娘讲讲,你看她小小年纪的,身上脏兮兮的,瞧着就苦啊。你不如……不如就告诉她周家那事,也免得她不明不白就这样被继母欺负了去。”有一位妇人道。 第29章 脏兮兮的? 崔婉兮鱼怜相二人闻言一愣,低头一瞧,可不正是脏兮兮的么?大抵是她二人接连赶路,除了寻药便是斗法,使得一身劲服染上了不少污垢。 不过鱼怜相衣着色深,倒是不太看得出来。相较之下,崔婉兮的狼狈就比较明显,一袭粉衣色块不均,部分暗沉,部分明亮,瞧着便觉得可怜可悲可叹,怎只得一句凄苦耶? 这时,凑得近的一位妇人伸手扯了扯崔婉兮衣裙的下摆,将其摆在众人眼前,道: “是啊,你瞧瞧,她这身上的布料柔顺舒适,可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但这布东碎一块西碎一块的,怎么瞧都觉得破烂,怕不是捡的旁人不要的?定然受了不少苛待,连件像样点的新衣也没有。” 破烂? 崔婉兮闻言不自信地瞥了眼下裙,见上头不过只三两裂缝,该是什么时候划烂的,但何至于称一句破烂? 任她心下腹诽,面上却很是配合,依言频频点头。 大娘到底心软,加之周遭众人劝说,终是开口: “姑娘,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对这一带来说,周家冥婚那事太不吉利了。” 她长叹一声,压低了声音:“周家算是镇上相对富足的一家了,但这世上比他们富足的人家多了去了,比他们有钱的也多了去了。那时候,他们家有个宝贝闺女,长的冰雪聪明,配上他们较好的家境,不知道叫多少人羡慕嫉妒啊。但到底福气不够,边上易城的官老爷有位公子,年纪轻轻便去了,官老爷怕他孤魂一个在底下孤单,到处找人配冥婚。嘿,这官老爷也是个挑嘴的,多少方去世的女孩不要,非要周家那活得好好的姑娘。偏生这周家姑娘也是个犟的,推脱拒绝不成,竟是一把大火烧死了自己全家,道是死也不从,若非要她,就带着她烧焦的尸体去吧。” 崔婉兮听得目瞪口呆:“这般刚烈?竟连家人都不放过?” 大娘讳莫如深,左瞅瞅右看看,道:“你觉着可能吗?周家家宅一向和睦,倒是那场大火后,易城那位官老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具女尸,与他儿子结亲。夜半三更,棺材盖开,正是一具烧焦的女尸。” 崔婉兮震惊:“是官老爷!” 大娘伸手拦道:“小声点!”又道:“自那之后,官老爷一家陆陆续续都死光了,连带着当年沾手这事的不少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我们这边有个做阴媒,也死了。明明是淹死的,捞上来全身上下一点浮肿都没有,反倒是一身焦黄,不像是淹死的,像是烧死的。” 唏嘘:“啧啧,真是孽造多了,报应来了。” 崔婉兮道:“这些人死,会是周家小姐回来复仇吗?” 大娘道:“那不然?肯定是啊,不然好端端的怎么都死了?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就告诉你这么多,倒也不是想叫你效仿周家小姐一把火烧死你那继母。直叫你尽管放心,恶有恶报,你那继母那样待你,活不久的。至于冥婚,咱这一带,出了这种事,谁还敢干啊?” 啧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崔婉兮与鱼怜相两人:“说起来,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崔婉兮指了指白云山的方向:“白云山那边来的。” 大娘道:“哦,白猿山,那好远的。” 旁边有人纠正:“是白云山。” 大娘笑了笑,道:“嘴瓢了,白云山,白云山。那也不近了,过去得一天呢。”神色关切:“你们这样过来,该走饿了吧?要不要去我家吃点?” 崔婉兮道:“谢谢大娘,不过我们得继续赶路,就不叨扰了。”摆摆手,带着鱼怜相离开。 大娘的声音还在后面响:“真不吃点?天快黑了,两个小姑娘不安全呐!” 崔婉兮回头:“谢谢大娘,我们不饿!” 大娘:“那不安全呐!” 崔婉兮:“没事!这位姐姐家是走镖的!功夫好!” 崔婉兮与鱼怜相走在乡径上,望了眼身后渐远的村落,凑近低声盘算着这所谓的恶鬼复仇,道: “你觉得,真的有鬼吗?还这样大张旗鼓的闹事杀人。会不会是什么妖魔作乱,人们却将它归为厉鬼复仇?” 鱼怜相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生人亡魂一般会归于冥水,纵使有心结未了者化鬼,也不该与凡人共处一间。修行者不得插手凡间事是因果约束,亡魂厉鬼不与人间交合却是大道法则。” 崔婉兮道:“若真是妖魔作乱,你说,会不会跟冥冥有关系?” 鱼怜相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觉得,还是本地妖魔的概率更大些。那个冥冥看着不像是会主动找事的。”沉默片刻,补了句:“除非是修士。” 崔婉兮道:“即便不是冥冥,也不能袖手旁观,这都害人了。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实话说,鱼怜相其实并不愿意多管闲事,她倒没有崔婉兮那种莫名其妙的正义感,或许是性格问题,相较于崔婉兮,她要自私得多。不过,既然崔婉兮非要管…… “你不是急着杀了冥冥让我回去送药的么?”鱼怜相看好戏似地看着崔婉兮,期待她的下文。 崔婉兮闻言,打了声哈哈,敷衍地笑了笑:“哎,你看这事,那不是碰巧碰上了吗?万一她跟冥冥有联系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么多人,不是小妖魔呀。” 鱼怜相撇过眼,道:“那就随你好了。要找几个壮汉陪你演一场冥婚的戏码么?引蛇出洞。” 崔婉兮摇头:“演什么演?浪费时间。” 鱼怜相似是没料到,一挑眉:“我以为这是最规矩的做法了。” 崔婉兮指了指鱼怜相,又指了指自己:“规矩?是你还是我啊?有捷径不走,那么死板做什么?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固步自封、因循守旧的人?” 鱼怜相道:“我以为你会按书上的来。” 崔婉兮讲手背在身后,又端起了她那副说教的样子:“特殊情况特殊考虑,师妹啊,你要走的路还很远啊。师姐我带了追踪的法宝,咱们直接上就是。”说着还玩笑道:“不要怕,师姐在呢。” 又来了……又来了…… 鱼怜相当即蔫了脸,生无可念地转头背过,忽然反应过来,幽幽发问:“既然你有追踪法宝,为什么不直接追踪冥冥?” 崔婉兮正欲低头掏法宝的手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抬头,神秘兮兮地笑道:“哎呀,这不是……援军未到嘛。”朝鱼怜相递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 入夜,山谷之中,月色自树端狭长的缝隙照进,照到一位女子身上。 只见她高坐在树端,一袭白色嫁衣何其寂寥,头顶,宽大的麻布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遮不住她发尾垂落的白色发带。只见,那长长的白色发带轻盈地自发尾垂下,越过她衣摆,耷拉在树叶之上,叫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 忽地,风声微动,身后树梢陡现一人。 “原来,你在这儿。” 那人身影隐于暗中,只一道玩味的声音越过阴影传入白衣女耳中。白衣女闻声,调转方向,朝来人道:“冥冥姐。” 第17章 九天悬泉 今日辰时,某一座高门大院,一头戴玛瑙步摇,身披紫金云披的华服女子正端坐镜前,满脸幸福地等着身后男子为她描眉。 “褚郎,你瞧,我这眼角的皱纹是不是愈发明显了?”那女子对着镜子拨弄自己脸上的细纹,目光不自觉落在镜中依旧年轻的男子身上,溢满了忧伤。 男子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为她描着眉,道:“阿秋这是伤心什么?”放下眉笔,轻柔地覆上耿秋的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中两人:“你的每一分细纹,都是我们相爱过的时间。你生了细纹,不正说明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么?” 耿秋强颜欢笑:“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你是仙人,寿命与我不同。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正值豆蔻,如今,已然过了二十年。” 缓缓诉说:“或许年纪大了,总爱胡思乱想,有些时候,看着你我不同年纪的面容,总不愿与你一同出门。” 男子道:“那我换一副容颜便是。” 耿秋对上镜子男子的目光,没忍住轻笑出来:“那还是算了,我实在不敢想象你两鬓斑白的模样。毕竟……”偏头,侧看向男人:“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脸啊。”将手从男子手中抽出,抚上男子的脸庞。 男子也忍不住笑了:“那你还在惆怅什么呢?可以一直看见年轻的我,不开心么?”继续握住耿秋的手,却被耿秋一把拍开。 耿秋重新拿起台上的眉笔,对男子道:“这么多年了,果然还是不喜欢你描的眉。”仔细为自己上妆。 男子半蹲在侧,眉目含笑,直直地盯着耿秋,温声:“我知道了,定是时兴的款式又变了,我明日便为你画新的。” 耿秋脸一红,嗔道:“没脸没皮!” 男子不语,算是默认。 第30章 耿秋继续道:“你是有什么事么?早些时候,我看见一道光闯进家里,是谁?” 男子轻轻颔首,解释:“小弟的一个朋友,来东州遇见些麻烦,要我去帮忙。” 耿秋问:“那你还不快去?还这儿磨蹭什么呢?” 男子笑道:“这不是正在询问夫人意见么?” 耿秋撇了撇嘴,瞪了男子一眼:“莫非,我说不准,你就不去了?” 男子道:“自然以夫人的命令为先。” 耿秋脸上一燥,起身将男子拽起来往外推:“行了行了,知道了,快些去吧,早去早回。” 男子低笑两声,朝耿秋拱手:“那就,谨遵夫人之命。”不消片刻,便腾云驾雾消失在天际。耿秋默默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脸上,是未散的红晕,嘴角漾起的弧度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低嗔一声回了屋。 夜色幽幽,鱼怜相与崔婉兮二人一路追踪至易城外不远处的一处深山之中,见前方一道白影,当机立断一剑刺去。撕拉一声,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当即心下一颤,道不妙。待鱼怜相转身落于地面,朝手中剑看去,果真见上头挂着一件空荡荡的白裙,她有些嫌恶地将白裙甩开,朝对面崔婉兮道: “跑了。” 崔婉兮凑来,捡起地上白裙,细细端详一阵:“应当是那只留下的。” 将白裙放回地面,道:“而且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鱼怜相问:“什么事?” 崔婉兮道:“易城附近妖魔的气息变多了,到叫我有点不好追踪了。”无奈地耸了耸肩,笑了笑:“之前法宝显示这里只有一只大妖,但如今,谁知道多了多少,我的法宝都有些错乱了。” 鱼怜相一下便猜中了:“是冥冥?原来这里还真与冥冥有关系。那怎么办?说起来,你这法宝到底是怎么用的?”伸手往崔婉兮的袖口探去,“是挂这儿的吧?”摸索着找到了一枚小小的硬物,顺着力道将它从崔婉兮袖口取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枚珍珠耳坠。 “这?”鱼怜相的表情一下变得古怪:“是这个吗?” 崔婉兮倒是淡然,闻言只瞥了一眼:“是这个。这不是不爱带耳饰么,刚好袖口能挂就挂了。”拿过来,道:“而且你看,我把它挂袖口,哪边有妖魔它就将我的衣服往哪边扯,多方便,也不耽误我施法。” 鱼怜相道:“那就不能挂胸口……”抬眼,却见崔婉兮胸口不知何时缝上了一枚青叶状的玉扣:“你……这又是什么?” 崔婉兮低头瞧了瞧:“你说这个啊,护心用的。”抬手指了指鱼怜相:“你也有啊。” “我怎么会有……”鱼怜相低头,却见胸前不知何时缝上的玉扣,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缝的?” 崔婉兮眯了眯眼,晃了晃食指:“秘密。” 鱼怜相低头拨弄着玉扣,有些嫌弃:“为什么缝在这里,好奇怪啊。” 崔婉兮道:“啧,都说了护心用的,不缝这里缝哪里?” 鱼怜相又道:“现在的人真是,制法宝不能用点心么?护心法宝不要做玉扣啊,好奇怪。” 崔婉兮拍拍鱼怜相:“有得用不错了。” 鱼怜相这才勉为其难接受,话头又转向那枚耳坠:“这个耳坠……怎么只有一只,还有一只呢?” “没有,就一只。” “不对啊,既然是耳饰,不该是一对么?” 崔婉兮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这个,原本是一对来着,但是我买的时机不对,去的时候就剩这一只了。” 鱼怜相愕然,仿佛听见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一对耳饰分两份卖?” “要不叫奸商嘛。”崔婉兮点点头,深以为然。 鱼怜相皱了皱眉,接受后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姑娘说谁奸商?” 就在这时,树梢上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鱼怜相一惊,往崔婉兮靠去,手上随之化出长剑,警惕地盯着上方。这人无声无息,不知是何时到来。 崔婉兮见状,按了按鱼怜相的手:“别急,自己人。”鱼怜相这才收剑,但面色依旧不好,朝树梢冷嗤:“什么人,藏头露尾的。” 哗啦一阵树叶颤动,那人的身影随之落下,面容俊朗,细看还有几分眼熟。鱼怜相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诧异,悄悄凑到崔婉兮身边,问道:“我怎么觉得他……”崔婉兮顿时了然,接话道:“有点眼熟,是吧?” 鱼怜相点点头,无声的疑惑。 崔婉兮走到男子身前,朝鱼怜相比划:“这是季云的哥哥呀,你看看,是不是超级像。看看这眼睛,看看这鼻子,真不愧是亲兄弟。”还不忘啧啧赞叹两声,活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物种。 褚伯逸不语,只在崔婉兮比划的时候,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注意分寸,在下可是有妇之夫。” 崔婉兮转头,脸颊不住的抽搐,她看向褚伯逸,仿佛咽下了什么极恶心的东西:“大哥,我根本没碰到你好吗。”说罢自顾自哈哈地笑了起来,显然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戏言。 倒是鱼怜相见这人嫌弃崔婉兮,哪怕心知是玩笑,还是忍不住不喜这人。上前一步,对崔婉兮道:“我觉得他根本不像褚季云,褚季云谦逊有礼,可不似这般。” “他显摆自家娘子呢。” “哼!”鱼怜相充耳不闻,撇过眼去,显然不乐意见着这人。目光扫了扫,一个主意闪过,转头一把搂过崔婉兮,朝褚伯逸怼道:“我们可不稀罕碰你!” 意外的是,褚伯逸见状不仅不恼,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二人:“你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神神叨叨道了句:“关系好啊。” “那是自然!”鱼怜相将崔婉兮搂的更紧了,目光锐利地盯着褚伯逸。 褚伯逸放声大笑:“挺好挺好。”垂眸望向鱼怜相搂着崔婉兮的手,问崔婉兮:“确定……你们就这样做事?” 鱼怜相如梦初醒,脑海一个奇特的念头划过,脸庞下意识一红,慌忙放下手,但还是强撑着面子:“你想多了。” 崔婉兮得到解放,反手搭上鱼怜相的肩,朝褚伯逸道:“我们什么实力?抱着都行。”扭头看向鱼怜相,唏嘘两声:“我以为这么多年了,脸皮也该变厚了,怎么在外人面前还是这幅样子?” 鱼怜相低声喃喃:“不是……”奇怪的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混不自在。 崔婉兮不管她了,问褚伯逸:“你觉得怎么样?” 褚伯逸道:“听你的,毕竟小弟的面子我还是得卖。”哗啦变出两张符纸,划开食指尖,飞快的画上一段符文,递给崔婉兮。 崔婉兮问:“能迷惑?” 褚伯逸信誓旦旦:“必须能啊。”又掏出两个潦草的人偶递过去:“在上面附一层法力,把符纸贴上面。” 崔婉兮与鱼怜相依言附了一层法力在人偶上,将符纸贴在上面。“这样就行了?” 褚伯逸接过人偶,看也不看随手就往腰上挂:“对。走吧。”迫不及待就朝着某一个方向去了,火急火燎的,瞧着比鱼怜相二人还急。 崔婉兮与鱼怜相跟在后面,鱼怜相迷茫问:“什么意思,那个人偶做什么用的?” 崔婉兮附耳道:“扰乱冥冥视线的。之前不是猜测冥冥能感受到我们的位置么,现在,我们的气息都在那两个人偶上面,冥冥追踪只能追踪到人偶。” 鱼怜相问:“有什么用呢?不还是一起行动。”幽怨地瞪了眼褚伯逸的背影。 崔婉兮哄道:“没事嗷,等会就分开了,等找到冥冥我们就分开了。你别不高兴嗷,我们还要靠他引开冥冥的那些仆从呢,太多了,咱们有点打不过。” 鱼怜相不情不愿地哼了声:“行吧。” 天幕愈沉,浓重的墨色压的人喘不过气。三人穿梭在易城周遭,四处搜寻,寂寥的荒野、寂静的城镇,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冥冥的踪迹。崔婉兮的法宝也彻底失了灵,再也指不了路了。崔婉兮在黑夜中跃来跃去,见法宝毁坏,叹了口气,收进了荷包。身侧不远处,鱼怜相一言不发,却将其尽收眼底。 “大哥还能追踪么?” 崔婉兮朝身前呼唤。 褚伯逸不停,只道:“跟紧我。”脚下更快,如风如电,疾驰而去。 崔婉兮回头确认一眼鱼怜相状态,也加了速。 三人又在黑夜中搜寻许久。 期间,崔婉兮传音与另二人一同分析冥冥术法。 “初见时,她以割喉诱妖魔,我在想,许是她的血液特殊,可以吸引别处妖魔。但目前不清楚一日能用几次,或许可以一直使用也说不准。” 褚伯逸道:“无所谓,我替你们引开便好。” 崔婉兮道:“可不知她是如何控制的,按理说是她吸引而来,也该朝她而去。但那天妖魔的杀气却明显是朝我们而来。” 褚伯逸道:“万一是吸了她的血,所以才听她的话呢?” 第31章 崔婉兮笑道:“那大哥得小心她的血溅进嘴里。” 褚伯逸随之轻笑:“我小心什么?我又不跟她打,你们小心才对。” “哈哈哈。”崔婉兮笑了一阵,兴致勃勃道:“不过她这本事实在厉害,居然悄无声息地弄了这么多妖魔过来。大哥,你说东州的修士都干什么去了?”眼中满是揶揄的光。 鱼怜相插话:“还能干什么,无用呗。而且冥冥的本事也就一般吧,吸引妖魔又不是什么难事,仙门之中尚且有引诱符咒,更遑论妖魔?应当没有人比妖魔更了解它们喜欢什么。故此,妖魔中有一两只能通过特殊手段统帅众邪的并不算稀奇。” 褚伯逸道:“我可不是东州出身,他们干什么可不关我事。” 崔婉兮道:“你不是东州女婿么?不关你事?” “我家夫人不是东州人。” …… 无言以对。 鱼怜相一路紧跟崔婉兮,随其侧身、旋转,一一避开路上的阻碍。直到一处荒废已久的草屋,褚伯逸像是发现了什么,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屋上,停下。崔婉兮鱼怜相二人随之轻盈落下。 “看见前面那座山没?”褚伯逸抬手一指。 “看见了,在里面?” “在另一头。”褚伯逸纠正,又道:“你们去吧。” 崔婉兮朝他点点头,牵起一旁鱼怜相的手,腿一瞪,又上了天。“她的攻击手段你我都见识过,还记得吗?” 鱼怜相道:“记得,她那手段实在奇怪。据古籍,能震荡灵魂的,只有鬼怪吧?甚至一般的厉鬼还不太够。可冥冥周身的气息,明显不是鬼怪。那种活生生的温热,该是妖才对。不过你当时是怎么切断她的攻击的?” “这个嘛……”崔婉兮偷摸瞟了鱼怜相几眼,支支吾吾:“其实也没什么,我攻击了她的大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那种妖怪,当时不收手回防就死了,你不用在意。” “是吗?”鱼怜相觉得奇怪,但奈何当时神志不清,一时也回忆不起情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又听得崔婉兮道:“届时遇见上了她,你千万小心,别又中招了。”当即肯定地点头:“会小心的。” 这厢,冥冥正闭着眼感受什么,突觉身后一阵凉意,条件反射一个后空翻躲开了攻击。睁眼,是讨人厌的修士。她看见出现在眼前的两人,又暗自感受了下山外的气息,疑惑为何位置不对。但下一刻,本在山另一头的气息倏忽出现在面前,与眼前二人重合。 她不禁皱眉,心觉奇怪,但倒也没多想,只当是连日疲惫所致。 “修士都这么烦?”她冷嗤一声,冷淡又警惕地盯着眼前二人,右脚悄悄向后挪了一步,身体微侧,摆好了架势。 “就不能互相放过?”她又问。 崔婉兮斩钉截铁:“不能。”手上出现了蛛丝般细密粘稠的白色法力丝线,向前半步,暗自将鱼怜相护在身后。 冥冥冷眼瞧见,哪里看不出二人意图,问:“为什么?杀妖总得有个理由吧,我不算你们的账,你们还硬凑上来做什么?” 崔婉兮倒是没作声,反观鱼怜相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修士除妖,天经地义,有时间问东问西不如快点去死。”提剑便上,唰唰两剑便逼的冥冥退了数丈。两脚并立,长剑一横,稍作停顿,蓄力后迸发,又是连绵数十剑。 冥冥手无寸铁,在鱼怜相密不透风的攻势下,一时竟招架不住,连连后退。鱼怜相愈战愈勇,剑锋之迅疾肉眼不可见,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但冥冥到底狡诈,纵使瞧着慌不择路,可还是避开了道道锋芒。甚至,抓住了鱼怜相出招前的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开自己的脖颈,刹那间,鲜血澎涌。 鱼怜相眼前闪过一道血色,下一刻,便被冥冥抓住机会向前逼近。就在对视的一瞬间,冥冥眼中流光划过,嗡的一下,鱼怜相精神震动。幸得已有经验,就在失神的一刹那,鱼怜相凭借本能退至崔婉兮身侧,手中,死死握着剑。 与此同时,崔婉兮眼疾手快将法丝附至冥冥脖颈上,但到底距离限制,仍是流淌出不少血液。只得反身轰醒鱼怜相。 “没事吧?” 鱼怜相晃了晃脑袋,耳边嗡鸣声不断,这次竟是比上次还要强劲。“没事。”害怕崔婉兮担心,她咬了咬牙,故作轻松:“问题不大,我有经验了。” 崔婉兮却是复杂地瞧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再三叮嘱:“不要强撑。”也不知道鱼怜相到底听没听进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远处妖魔气息逐渐汹涌,与上次的从天而降不同,这次,是眼见着远方黑潮渐近,妖魔如虫潮般密集地蜂拥而来。 更多了…… “你去对付那些,冥冥交给我!”崔婉兮当机立断。她深知冥冥术法刁钻,鱼怜相对付不易。在褚伯逸术法发动前,唯有她,能拦住冥冥。 身随心动,崔婉兮簌簌两下靠近冥冥,袖下悄无声息放出一点信号。抬手,一阵缠绵交错的法力涌上,轰隆一下砸碎了什么。血雾散去,她定睛一看,几只不知名的妖魔不知何时挡在了冥冥面前,此时已被她的法力轰成了碎片。法力褪去,尸碎下落,化于地面,几种难言的味道混合飘出。 果然不好解决。她如是想。 身后,鱼怜相不断挥舞着长剑,可妖魔太多,她只得左右手齐用,一手挥剑一手施法,轰隆隆一阵响动,涌来的妖魔被杀死了大片。就在余下妖魔愣神的功夫,鱼怜相双腿一蹬,一个空中旋身,顺势踢下前方某妖魔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 而她呢?落地后又立即起身,足尖一点,踩上落头妖魔未倒的身躯,跃上半空,手起剑落,斩了上空几只妖魔,占据高位。 山那头,随着信号传递,草屋上立着的褚伯逸伸手拽下了腰间的两只人偶,向半空中一丢,双手合拢,捏诀念咒,人偶随之漂浮。随着咒法完成,嘣的一下!那两只丑丑的人偶随之化作两道人形黑影,身姿绰约,可不就是比着崔婉兮鱼怜相二人幻化的。 随着人偶幻化,崔鱼二人也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崔婉兮当下朝着冥冥嘲讽:“任凭你仆从无数又如何?还不是叫我们来去自如。” 冥冥一听,果然怒了:“小儿你才活了几年,懂什么?若非我心善,你们早死了!” 崔婉兮挥手绞死几只妖魔,嗤笑:“是吗?我看你也只有嘴了。”挑衅地将一只娇小妖魔丢到冥冥脸上:“还要这种小妖保护,你可真厉害。”还不忘做几个羞辱意味满满的手势。 冥冥见着崔婉兮这样挑衅,火一阵阵地冒,最终勃然大怒,拍开砸来的小妖:“小畜生!姑奶奶倒要叫你瞧瞧厉害!”挥手呵斥身侧:“还不快上!我要她死!” 可就在瞬间,崔鱼二人猝然消失在原地,毫无征兆。冥冥茫然,对上了远处同样茫然的妖魔眼神。她的一腔怒火就这样憋在心底,无处发泄。随即,崔鱼二人的气息突然出现在山那头,冥冥反应过来后,暴跳如雷:“还不快追!”指向山那头。 就在一众仆从乌泱泱离开这里后,倏忽一道白光落下,拦在山与此地之间。随之出现的,真是方消失的崔婉兮与鱼怜相。 “意不意外?”崔婉兮笑嘻嘻朝冥冥打了声招呼,好不得意。 “你们!”冥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三眼,七只瞳孔在眼中不断晃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试图联系追击的那批,却恍然惊觉白光阻拦了妖力。恼怒之余,她再次将手伸向脖颈,却在一指处停下,顿了顿,啐了一口,放下手,聚拢身旁零散未走的数十只妖魔,使其成包围状将她围在中间。 隔着数只妖魔,冥冥狠狠地瞪着崔鱼二人,绝色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格外扭曲。 “果然短时间不能用第二次呀。”崔婉兮得意地对鱼怜相挑了挑眉:“我聪明吧。”鱼怜相点头:“聪明。” 冥冥冷哼一声:“哼!以为这样就能动我吗?我身边的,可都是最厉害。”她咬牙切齿地说到,简直恨不得把眼前二人生吞活剥了去。 反观,崔婉兮与鱼怜相则淡定许多。一左一右,并肩而立,目光却皆是紧盯着前方。 风过,崔婉兮率先行动,逐渐逼近冥冥。鱼怜相紧随其后,在侧为其掠阵。 冥冥眼眸微动,哪里看不穿二人的心思,心道:没用。弹指间,有妖魔自地下窜出,挡在了崔婉兮身前,直直切断她的行动。 “小畜生,你还是与我的仆从玩玩儿吧!这位,就归我了!”冥冥大喝,抬手一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鱼怜相带去了数十里开外。 没有小畜生碍事,她有足够的把握解决掉这个小姑娘。届时,一人死,她们妖多势众,何愁弄不死另一人? 思及至此,她不禁暗叹一声:真是可惜了,两个天资不错的小姑娘,今日便要葬身于此了。若非仙妖有别,她倒真想收了她们。 第32章 鱼怜相正面受力,避之不及,被冥冥带离了妖魔群。半空中,她强稳身形,抬腿一脚踹上冥冥,同时借力落在地面。目光,却是担忧地瞥了眼远处,黑漆漆的一团,看不清其间状况。 冥冥冷笑,挡住了鱼怜相的视线:“相较于她,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说罢,三眼七瞳泛光,一股波动外震。 鱼怜相早有准备,当即收拢法力,保护自身。 可怎料,那波动却是径直无视了她的防守,如羽拨绿水,轻易逼近她身。 怎么可能! 鱼怜相皱眉,无可奈何,只得破罐子破摔,干脆硬吃了她这一招。 轰的一声。恍若三魂七魄出窍,鱼怜相精神恍惚片刻,强行收拢心神,大喘几口粗气,勉强算是稳定了下来。说来,她到底是吃过亏,有了经验,此时面对冥冥这招,她失神的时间是越发短了。 但毕竟冥冥的招数邪性,仅是一次,就足以叫她疲惫不堪,更遑论她这几日连着受了三次。此时此刻,她的灵魂已经十分脆弱,精神也难免有些恍惚。雪上加霜的是,她灵魂的损伤也多少影响到了肉身,此时此刻,她头部的几条主要经络皆抽搐地泛疼,身体也开始发软,双手抖到几乎快要拿不起剑。 “你真的是妖吗?”鱼怜相声音冷冽,低头瞥了眼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伤痕,大抵是方才失神的片刻所受。 “哟。”冥冥咂了咂嘴,不满道:“怎么这么快,没弄死你呢。”神情哀婉,颇为遗憾,却是对鱼怜相所问问题避之不答。 鱼怜相见她不答,倒也不欲刨根问底,只笑:“赌的就是你一次杀不死我。但接下来,我不会再让你有第二次了。”就在她说话这间隙,胸前玉叶缓缓化作星子没入她的身体,修复了她的灵魂,身体也随之变得轻松。 “是么?”冥冥将其尽收眼底,并不放在眼里,玩味地笑:“你就这么自信?” 鱼怜相勾唇:“试试?” 当即,一符祭出,没入她的身体,与此同时,她的眼瞳溃散,竟是将自己当提线木偶般控制了。 “什么东西?”冥冥看不懂,但也隐约觉得危险。 只见无神的鱼怜相手腕转动,收回长剑,抬手,长云蔽天,水雾流散,周遭一切可用不可用之物皆化作利刃,一击接一击,沉重又猛烈,轰隆隆地砸向冥冥。其声响如鼓,光是听着便叫人恐慌。 再怎么说,鱼怜相好歹是钟微尘当年亲言的“天资卓越,世间罕见”,也是崔婉兮如今青睐的“外出游历第一友”,怎会容忍自己奈何不了这样一只小小的妖物? “我绝不会输给你……也绝不会……拖婉兮的后腿……”她的身体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疯了似的攻击冥冥。 若是解决不了对方的术法,那就干脆不给对方施法的机会! 冥冥似是没料到鱼怜相会是这样一个硬茬儿,眼眶中的瞳孔不断因惊恐震惊异位,慌乱之中竟是忘了手下妖魔正钳制着崔婉兮,强行召唤来了几只为她抵挡伤害。可这一唤不要紧,竟是直接给了崔婉兮强开缺口的机会。 一时间,崔婉兮突破重围,无视身后穷追不舍的妖魔,飞身上前,与鱼怜相二人前后夹击。终,冥冥四周受阻,惨败,以鱼怜相一剑结束生命。 身后,受冥冥召唤而来的群妖,忽感冥冥气息消散,惊恐之下四散而去,辙乱旗靡、溃不成军。 鱼怜相刺死冥冥后,符咒作用消失,渐渐恢复了神智,但身体却因过度消耗瘫软倒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婉兮飞身上前将其揽入怀中,才免使鱼怜相以头抢地。 鱼怜相昏昏沉沉间,恍惚听见耳边有谁在焦急地叫着什么。 眼前灰蒙蒙的世界忽然闪过一道光,来的快,去的也快。紧接着,她仿佛看见了幼小的自己,蜷缩在角落里,被一个打扮很奇怪的人板着脸盯了很久。就在她感到害怕,颤颤巍巍避开目光时,那人却是三两步逼近,吓得她嗷嗷大叫,哪怕双脚乱蹬,也终究没逃过被拎起后颈的命运。 就像是拎着牲畜幼崽。 画面一转,依旧是昏暗的背景,只有她孤零零蜷在角落。抬眼,是许多年纪相仿的小儿,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于她就像是千万里之外,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她忽然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崔婉兮正检查鱼怜相身体,忽觉一抹温热落于手背,“怎么还哭了?”轻柔地为其拭去,嘴上虽然嫌弃,但眉头却紧皱着,心下止不住地担心。 鱼怜相在一片黑暗中,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就在她心灰意冷时,前方突然涌来一道热浪,拍在了她的脸上,哪怕只有一瞬间,也依旧深深吸引着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摸索着向前走,试图找到热浪的来源。 在哪儿……在哪儿…… 她摸索着往前走,盲目的寻找。 白色…… 那是什么? 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试探地靠近,却发觉其实并不是白色。 看错了? 是粉色? 她伸手试图触碰,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惊雷冲散。 “鱼怜相!” “还睡呢!天亮了!” 鱼怜相挣扎着睁开眼,迎面便是一双亮闪闪的眸子。对面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叫她情不自禁脸颊一红,心底开始燥热。 “你凑……凑这么近干嘛?”鱼怜相别开眼,推开崔婉兮的脸,坐了起来。 崔婉兮顺着力道倒在一边,生无可念道:“你可算醒了,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无力地指了指天空。 鱼怜相望着耀眼的天光,有些诧异:“我睡了一夜?” 崔婉兮有气无力:“可不是。你是睡好了,我快累死了。我守了你一夜啊!一整夜!” 鱼怜相有些尴尬:“那怎么办?” 崔婉兮一屁股坐起来:“不怎么办,继续下一程。周家的那只妖还没出现呢。”扭头对鱼怜相道:“你,现在给我乖乖回去交差。” “嗯?”鱼怜相疑惑偏头。 崔婉兮道:“你不会忘记了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吧?” 鱼怜相道:“肯定记得。但是周家那只大妖不是还活着么?村头的闲话可是我们俩一起听的,这只妖也得我们俩一起去。”生怕崔婉兮拒绝似得,噼里啪啦就说完了。 “……” “那说好了,这次之后你怎么都得回去送药了。” 鱼怜相道:“嗯。” 不远处,冥冥僵着身子,死不瞑目,三眼之中,有两眼渐渐黯淡,但仍有一眼,光芒依旧,甚至比之此前更甚。 鱼怜相站在她的身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剜下了那只眼睛。 “一眼三瞳,倒是头一次见。”崔婉兮凑近,赞叹稀奇。 鱼怜相抬起袖口,将上头血迹拭去,道:“重瞳已是罕见,多少古籍言,重瞳命贵,可观常人不可见之物,更遑论她这还是三瞳。说不准带回去,能炼制出一件绝无仅有的法宝。” 崔婉兮玩笑道:“届时你炼成了,可不能藏着掖着,得借我玩玩。我也想看看,这三瞳之眼,能炼出个什么东西。” 鱼怜相收起眼珠,迎着崔婉兮的目光,没由来一阵害羞:“嗯。”反应过来,傲娇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道:“那你可能看不着了,就我这点微薄的月例,光是凑齐炼器的材料都不知道得多少年,更别说找炼器师了。” 说罢对着崔婉兮挑眉轻笑,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届时你我是否还在一处都不好说。”说完,脸上一热,忽然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冒昧了。 可崔婉兮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好哇,原来师妹是在打我银子的主意?还威胁起我了?意思是不帮你炼器,你就要撇下我独飞?” 豪气挥手,塞给鱼怜相一把银子:“拿去拿去,都拿去,给你一年的时间,炼成此器。” 鱼怜相闻言,忽觉一盆凉水浇透心底,硬着头皮回:“若是炼不成,该当如何?” 崔婉兮跳脚道:“炼不成?那可不行啊!你花了我的银子还炼不成,那得赔钱啊。”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凭你我的关系,我勉强允许你打工还债。” 鱼怜相道:“……行。炼不成就给你做一辈子的工……”默了默,补上:“……还债。” 崔婉兮啧声:“一辈子?倒也不用还这么久。”狡黠地笑了两声:“不过嘛……有便宜不占,可不是我的性格。” 相视而笑。 笑语嫣然入风林,簌簌回响心自醉。 看着身旁崔婉兮欢愉的笑颜,又瞧了瞧手中黯淡的符纸,鱼怜相忽感心下一轻,一股压抑在心间多年的戾气,不知为何,渐渐散去了。 或许,是真的该放下了…… 鱼怜相出身贫寒,说得好听点是贫民,说得难听点无异于乞儿、流民,依她那样的身份,在凡世间时,自然不会有什么亲近之人。可谓是自小孤苦无依、漂泊零落。 第33章 入了仙门后,又因过于自卑,久久学不会基本课业,导致周遭无人愿意接近,更是凄苦。 嘲弄不绝于耳,卑贱淹没本心,倒是比之流浪时更为痛苦。 好在,幸运第一次光顾了她。 芬华过漫野,素衣予明月。那人,名唤……钟微尘。 她就如姗姗来迟的甘霖,哪怕只有一丝一滴,也足够叫人活下去。 不过嘛…… 鱼怜相偏头温柔望向崔婉兮,那人面上带笑,眉眼弯弯,光是瞧着便叫她觉得喜悦。 古籍言,若是仅瞧见一个人,便止不住的喜悦,那就说明,那人正是你的命定之人。命运交织,天付良缘,一生一世不得断。 鱼怜相将手中失效的符纸碾作齑粉,挥手散去。 事到如今,对当年甘霖的幻想与执着,也该停了。 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九天悬泉。 第18章 异化 就在距离冥冥死去大约二百里的地方,易城的另一侧过去,白色嫁衣的妖物行走在日光下,迎面撞见一位年轻女子,站住,微微一笑。那姑娘抬头,猝然见着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物,惊慌致使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后,大叫一声掉头就跑。可她哪跑得过妖物,不过跑了几步,就又被闪至跟前的妖物拦着。那妖物问她:“我听说,你的男人有了新欢?”一步步逼近,白色的发带拖在地上,随着脚步蠕动,在这明亮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 “想不想杀了他?” 年轻女子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戒备地看着逐步逼近的妖物:“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心下早已蠢蠢欲动,抽动的嘴角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 妖物见状,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子表情的细微变化,眼神变得狂热,哗哗伸出发带,措不及防卷上女子脖颈,一点点收紧。女子惊慌失措,被发带抬起的身体逐渐腾空,她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挣扎。 可妖物却迟迟不停手,反倒愈发兴奋。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那女子面容发紫,嘴唇发白,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才被妖物唰得丢下。紧接着,还不等她喘口气,便被强行灌进一碗黑乎乎的药水。 药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女子止不住的咳嗽,胸口猛烈地起伏,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呼吸着空气,狼狈极了。妖物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口中不断数着:“一,二……”满心期待接下来的事。 “咳咳,咳咳……”那女子不断地咳嗽,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不过多久,随着药水作用,女子逐渐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冲动,与此同时,她的发丝开始迅猛生长,仅几个呼吸间,便盖满了她的全身。 “我……”她惊魂未定,激动地抬眼,隔着厚重的头发望向妖物。却在说话的瞬间察觉到舌头的异常,伸出来一瞧,竟变得长至胸前。狠狠将她吓了一跳。 “我……我……我这是……” 白衣妖物哼了一声:“居然是个吊死鬼么。你就当你是只鬼吧。”拨开女子的发丝,直视她的眼睛,“记住了,你已经死了。” 女子点头,又想起家里的幼妹:“那我这幅样子……我该怎么见我的妹妹啊。” 妖物道:“我不是说了,你已经死了吗?死人,哪儿还来的妹妹?” 轰隆一声!女子如遭雷劈,耳边嗡嗡作响,她跪着恳求妖物:“我见不了我的……妹妹了?求求你,我不要变成这样,你让我变回去吧。” 妖物冷漠地拉开距离,吐出一句冷冰冰却足够坚定这女子内心的话:“你知不知道,你的妹妹,快要被那个男人卖进窑子了。” 此言一出,女子的身体一下便瘫软了,不过片刻工夫,眼中的惊慌迷茫就已经彻底被狠毒取代。就在这一刻,她新生了。 “叫什么名字?”妖物问她。 “文……贤……” “文贤?挺好听的,家里人取的?” 文贤道:“父亲生前是教书先生,文化好。” “你妹妹叫什么?”妖物又问。 “文惠。” “文惠?”妖物似是有些不确定:“贤惠?” “嗯。” 她嗤笑一声,道:“我说错了,也不怎么好听啊,真读过书吗?” 文贤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妖物自讨没趣,看了一眼,走了。 天空之下,文贤就这样拖着长长的黑发坐在地上,她那长舌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收了回去。偶尔路过几个人,见了她,好奇地低头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却发现是熟人。 “小六媳妇?你披头散发的坐这儿做什么,像什么样子?快起来。”伸手去扶。下一刻,却被如瀑般的黑发缠上,活活绞死。 另外的人见了,浑身血液恍若瞬间凝固,下意识想逃,却猛然发觉自己脚似千钧重,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文贤起身,一点一点向他们走来。 沙……沙…… 随着文贤拖着长发走来的每一步,他们脑内都会不约而同飞速闪过一段走马灯,可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或许是惊慌到一定程度致使的僵硬,叫他们只能瞪着眼迎接死亡降临。终于,有人克服了恐惧,转身想逃,可却在转身的瞬间,被黑发绞住,咔嚓一声,化作血雾。 文贤抬起眼,摸了摸身上的血液,迸发出一种凶恶满足的光。身前,路过的几人皆已化作血雾碎块,好不骇人。可她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向家的方向走去。 “阿妹……他们要卖你……是吗?” 这边,耿秋外出会友一日,回来,却不见褚伯逸身影,难免焦急,逮住府上侍女便问:“瞧见姑老爷没?” “没瞧见。” 她又逮住管事:“姑老爷回来没?” “没呢。” 突然间,耿秋就有些茫然了,回想起褚伯逸出门时的情形,显然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们成亲许多年了,不是不知道修士的凶险,年轻时,屋子对面住着一户走镖人家,常常数日不归。其实她早就习惯了对面没人的空宅,直到某一天,突然来了一批人,身后跟着好几辆车,上头拉着的全是盖着白布的人。他们出事了。据说是走镖时遇见了一伙山匪,技不如人,死了。就雇主家的少爷还活着。 那之后,那座宅子的牌匾红漆就开始松动,整座宅子肉眼可见的荒废下来。明明主人在时也不长住,可就是有活人的气息,不像后来,阴森森的。时间久了,都没多少人敢靠近哪里。而她,也逐渐不习惯空荡的对面。 夜幕降临,耿秋就那样呆坐在堂前,望着渐黑的天空,期盼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多年前一般从天而降。 可,长夜即尽,终究没能等到那人。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想起那人的誓言。 “只要你在,我就绝对不会离开你。” “那若是有急事呢,你的师门亲友都不要啦?” 那人沉思片刻,道:“那就以一日为期。” 耿秋缓缓起身,身体因久坐变得麻木。她最后望了眼天空,“一日已到,我不等你了。” “你说你不等谁了?” 身后,久违的声音响起,耿秋惊喜地回头:“你回来了!” “对啊。”那人笑容荡漾,“你方才说你不等谁了?” 耿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娇嗔:“你说呢?这都一日了!” 褚伯逸一把将耿秋搂紧怀里,深深嗅着她的发香:“胡说,哪里一日?昨日不是辰时出的门么。” 耿秋道:“我不管,你就是失约了。”轻轻捶着褚伯逸的胸膛,却忽然闻见一丝血气。“你受伤了?”她抬起眼。 褚伯逸顿时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撒娇:“对啊,可疼了。” 果不其然,耿秋一下子便急了,哪还管褚伯逸失没失约,着急忙慌便要去拿药。而褚伯逸呢?则是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耿秋的身影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耿秋,他才换了副表情,恶狠狠低声骂道:“好个崔婉兮啊,我看着小弟的面子才去帮你,结果利用完就不管我啦?我可是被追杀了一夜!” 哼哼两声:“下次非得报复回来。”骂完,身子一歪,弱柳扶风地找耿秋去了。 易城外,或许是冥冥身死,周遭的妖魔少了,法宝又重新有了反应。崔婉兮带着鱼怜相顺着指引一路来到易城。城门口,行人来往络绎不绝,地摊自城门外一直延伸至城内,整座城内,除去大路中央行人,其余地方,几乎都被摊贩填满,而地摊之后,就是一排排紧密相依的店铺门面。 崔婉兮和鱼怜相一直往里走,直到临近城西的一条巷子,摊贩才渐渐减少。她们转过巷口,耳边顿时清明了,摊贩的叫声一下就被远远甩在身后,直到再也听不见。 这条巷子尽头,是另一条大道,在这里,大多建筑都是居住所用的宅邸,而且一眼望去,几乎都是如意门,甚至有些还增设有砖雕,瞧着便富贵大气。 第34章 “不会带我们去那个强娶周家女的官老爷家吧?”鱼怜相看着一间间绯红大门,眉头越皱越深。 “感觉是的。”崔婉兮看了看宽阔的石板路,又看了看身侧紧闭的门扉。跟着法宝,直到一户新修的宅子前方才停下。 “就是这儿了。” “我去敲门。”鱼怜相上前,叩响门环。“有人吗?” 无人回应。 她又继续敲了半晌。 “有人吗?” 寂静的大道上,只有偶尔吹起的风声。 忽然,不远处一阵哀怨的琴音娓娓道来。鱼怜相停了手中动作,朝崔婉兮望去,却见崔婉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隔壁那座宅院。 琴音幽怨,无语凝噎。任它声声分明,却终究诉不尽悲苦。 一曲终了,隔壁那扇绯红大门也随之打开,入目,一及笄年华的青涩少女。 “二位有何事?” 崔婉兮问:“姑娘,不知这户人家何时回来?” 少女诧异,轻蹙眉头:“这儿闹鬼,主人家早便搬走了。” “闹鬼?” 少女点头:“对啊,这座宅子是以前一位官老爷建的,不过他们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全死了。后面过了些年,有富商低价购入,但是住了没几天就搬走了,说是闹鬼。” “既是富商,为何会低价购入这样一座凶宅?” 少女道:“有人给那家富商算过了,这里的风水利他。住前也请过大师驱鬼,但还是住不下去。听说搬走之后生意下滑了许多,但是怎么都不愿意回来,总觉得有鬼。” 崔婉兮问:“真的有鬼吗?” 闻言,少女忽地幽怨一阵,悲伤地低下头顾影自怜。“怎么说呢,或许真的有鬼吧。实不相瞒,这里除了我,已经没有人了。” “既如此,姑娘为何独居于此?”鱼怜相审视地投去目光,试图从少女身上看穿什么。 可少女却是凄苦地笑了一声:“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崔鱼二来了兴趣,洗耳恭听。 “我姓许,自小跟着哥哥长大。前年,哥哥因公来到这里,却离奇失踪,我差人多方打听,才得知哥哥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这里。” “原来许姑娘是为了寻兄。” “对啊,如果能找到哥哥,就算真的有鬼又怎样?”徐章华满面愁云,道:“可惜,两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崔婉兮问:“许姑娘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许章华摇头:“没了,父母早亡,只有哥哥了。”侧开身子,将门内光景露出来:“这宅子太大,我一人独居总觉得有些孤苦。若是能有其他人,才是我的幸事。可惜我没这个命,别说哥哥了,就是鬼都见不着。”自嘲地笑了笑,问:“方才闻二位叩门,可是认识那位富商?” 崔婉兮道:“不认识。我们是来投奔远方亲戚的,信上只说是这条街,并未说明门户。方才只是见这座宅子门口的砖雕有些像那位亲戚的喜好,试着敲一敲罢了。” 许章华闻言点头:“那可惜了,你们若是不嫌弃,不如暂居我家吧?刚巧我一个人住着无趣,你们来我还能热闹些。”边说边将大门大开,侧身示意崔鱼二人进入。 院内构造不算繁复,绕过影壁,就是正院,种着几颗树,最大的那颗下面,砌有石桌石登。 “在正院种这么大的树吗?” 许章华解释:“是我从故乡移来的,指望着哥哥来能一眼瞧见。”又引着她们进了后院。 后院一角,六角凉亭中横置着一张焦尾琴,可见方才许章华就是在此处诉情。 “那间屋子,就给你们住吧。”许章华了指了指某个方向,放下手,问崔婉兮:“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崔婉兮道:“我姓崔,她姓鱼。” “原来是崔姑娘和鱼姑娘,你们风尘仆仆赶来想必辛苦了,不如先去稍作歇息?晚些时候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我给你们做我哥以前最拿手的菜。”一提起哥哥,许章华整个人仿佛都不一样了,难得露出少女的娇憨。 崔鱼二人拱手道谢,去了客房,就在推开门的一瞬,崔婉兮陡然止步,回头望向许章华,开口:“许姑娘,其实我忘了说。” “嗯?”许章华疑惑回头:“忘了说什么?” 崔婉兮笑了一声,赞叹:“你的琴音,甚美。” 夜,酒足饭饱的崔鱼二人告别许章华,一回屋子便施法屏蔽外界。“妖魔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崔婉兮给自己找了张榻,懒洋洋地斜靠着说到。 鱼怜相迟来一步,只得坐硬板凳,闻言,道:“不是许章华。” 崔婉兮白了她一眼,道:“我不傻。”指了指外头六角亭内,“看见那张琴没?你避开许姑娘悄悄去看看。”无人回应。 崔婉兮见鱼怜相不动,抬脚踢了她一下:“去看看呀!” “去呀!” 鱼怜相这才慢吞吞地起身:“为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去?” 崔婉兮不满地啧了一声:“就凭我是师姐,叫你去就去。” “哦。”鱼怜相不情不愿地应声,身体却是很乖巧地往外去了。簌的一下,她似一阵烟,眨眼间去了又回。 “你真聪明。”鱼怜相递出一片波光粼粼的碎片,“这是在她琴下找到的,你看看是什么。山上的书上没写,我认不出来。” 听闻此言,崔婉兮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鱼怜相竖大拇指:“师妹啊,你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跟我说你读书少了,这才几天,进步这么大呢?既然知道自己的缺点,就要改正啊,我期待哟。” 鱼怜相低垂下目光,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身不由己,叹了口气:“如你心意。而且,我纠正一点,我只说山上的书没写,可没说我读书少……算了,你说我读书少就少吧。那这事,就靠你了。” 崔婉兮自信地挑了下眉,“交给我啦,我看看嗷。”接过碎片,换了个姿势,趴在踏上分析: “气息凶恶,是妖魔无疑。” 搓了搓碎片,粘下些粉末,递到鼻边嗅了嗅:“粉末无味……无毒。无毒?无毒!”不可置信地瞧了一边又一边,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真没毒啊?” 一只手撑起脑袋,“长的这么花哨,我以为有毒呢。没毒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鱼怜相大着胆子在崔婉兮身边坐下,半挨着她,问:“这是什么都没弄清楚,你怎么判定它长的花哨就是有毒,万一是为了求偶呢。”目光时不时瞥向崔婉兮,揣摩着她的脸色。 崔婉兮却恍若未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啊。”显然是一门心思琢磨这碎片,完全注意不到身旁坐着的鱼怜相脊背有多僵硬。 天空之下,这条街道就像是城中最荒凉的地方,周遭一片漆黑,只有许家亮着两点微光,在外围连成一片的万家灯火的衬托中显得格格不入。 什么经过屋顶,带动瓦砾,咔嚓、咔嚓。 是风吗? 崔婉兮与鱼怜相同时注意到了上头细微的响动,皆屏住呼吸,抬眼紧盯上方。 猝然,哗啦几片瓦片相互碰撞,像是有什么从屋上跃起。 追! 默契叫崔婉兮与鱼怜相不约而同地推开门,追了上去。 夜色中,矫捷的黑色身影在房屋上跃动,崔婉兮与鱼怜相穷追不舍,一个施法如藤丝般向前蔓延,一个御剑如光影般向前掠去。那黑影眼见着身后越来越近,竟将自己分成多股,相互交织着往前去。偶尔,还不经意遗留下几股在屋瓦上,以绞杀之势阻拦二人。 轰隆一声响,大战一触即发。 半空之中,崔婉兮的法力率先与黑影缠上,她当机立断留下御敌,叫鱼怜相去追:“它或许就是与周家有关的那只妖!” 鱼怜相点头,径直从崔婉兮身边掠过,道:“速战速决!”便化作光芒消失在前方。 城内,陆续熄灯的城民被这响声惊动,纷纷出门朝城边上空望去,见一刹白一刹黑的,道:“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放烟花?”甚至有些脾气大的,拎起刀就要去找官府要个说法。 这厢,崔婉兮势头正足,掌掌要人性命,其力道之凶猛,出手之狠戾简直叫人叹为观止。任是黑影留下的几股,在惊险刺激的交手下,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只见崔婉兮左手橫劈一股,右手顺其往上施法束缚一股,随即手臂带动身体顺势侧翻,脚踹另外一股,顷刻间便将黑影遗留的几股解决的明明白白。 另一头,鱼怜相猛追黑影近百里,却在一座村落前头丢失了黑影的踪迹。 第19章 姊妹 漆黑的村落,只一条小道贯穿,整个村庄安安静静,融入黑夜中,散发着死一般的诡异寂静。鱼怜相走进村落,泥泞路上忽地飘过一阵血腥气,虽然淡,却充斥在四面八方。她审视的目光扫过四周,每一家都紧闭着门,大门落锁,屋顶窗台完好无损,就连四周的围墙篱笆,也没有翻越的痕迹。她又蹲下身子,感受着每一寸土地,依旧没能找到妖魔钻入的痕迹。 第35章 就在她愁眉不展之时,胸口,忽然一阵灼热。她摸索着拿出一物,见冥冥眼睛中的三瞳又开始泛光,心下一紧,下一刻,那眼便自她手上消失无踪,与此同时,她的双眼开始燥热,伴随着阵阵刺痛。随着痛感加深,她终于忍不住弯下身,痛苦地捂住双眼。就这样,她的双手干了又湿,因疼痛流下的眼泪不知多少,煎熬之中,时间仿佛变慢了,她开始不停地回忆起崔婉兮的模样,可越是回忆,就越是害怕。她怕自己就此失明,更怕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或许是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她反而变得冷静,强忍疼痛移开双手,结印唤出几张符纸,凭着气息分辨。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凭着对几张符纸的熟悉程度,找到了她想要的那张。抬手,施法,符纸的力量暂封住了她的痛感,她试探地睁开眼,一片漆黑,她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但随即,几个位置浮现在眼前,她感受着位置上的妖魔,心中惊涛骇浪。可只是一瞬间,眼前莫名浮现的位置便消失了,随之替代的是身前的泥泞小路。 还不等她弄清楚,就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 “怎么站这儿不动?”崔婉兮轻盈落在鱼怜相身后,也嗅到了村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垂眸,见鱼怜相手上颜色不对,拿起她的手,诧异:“你受伤了?”满含担忧地开始检查起鱼怜相全身,摸来摸去。 鱼怜相感受到崔婉兮手上的温度,僵硬着不敢动弹,低头,就见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片血色。 不好。 她瞬间明了,忙抚下崔婉兮的手,道:“我没事,不是我的血。”正脸有意无意朝崔婉兮看不见的方向倾斜,试图避开崔婉兮的视线。 “哦,那就好。”崔婉兮闻言并未多疑,收了手,问她:“追丢了?” 鱼怜相点头,反应过来又摇头:“没,我知道朝哪个方向去了。等你呢。”起身朝某个方向飞去。 崔婉兮见状,也跟了上去。 这座村子人不多,除去刚入村时紧挨的几家,越往里去,屋子就越零散。但无一例外,皆是熄了灯,悄无声息。若不是空气中零散的血腥味,这座村庄在崔鱼二人眼中其实并没有异常,但偏偏就是这无处不在的血气,叫她们不安。 “你进去看过吗?”崔婉兮跟在鱼怜相后面,问她有没有进去确认过村民状态。 鱼怜相沉默了一会,淡淡地嗯了一声,“都遇害了。” “都遇害了?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那只杀的?” “应该是早就杀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别管他们了,先找到那只,不然再过去一点,又有座村子。” “……好。” 几座屋子后面,有一户人家,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此时,它那正屋里头正置着一座棺材,木料一般,毫无光泽,前头立着的灵牌也简陋的很。在棺材正前方,跪着一个年轻女人,身着丧服,长长的黑发拖在身后,一直铺展到门边。 鱼怜相推开门,女子应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可不等她出声,就迎面接了鱼怜相一剑。“妖孽,去死吧!” 文贤无法,只得迅速控制长发弹开鱼怜相的剑。可下一刻,门外又飞入一道法力,直击她的肩头。她闷哼一声,退至棺材后,手却不经意扒开了棺材盖。 “你们找死吗!”面对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文贤忍不住冒火,手上按揉着肩头,试图缓解疼痛。 崔婉兮也走了进来,横眉冷目道:“你害了那么多人,找死的是你吧?”瞥了眼文贤乌黑的长发,更加确定她就是先前易城内的那只。又见棺材盖位置不对,顺势往前看,惊见棺材盖中那具尸体,竟是焦尸。 “好啊,果真是你。”崔婉兮抬手又是一掌,向着文贤攻去。文贤见状,只得回防。噼里啪啦一阵,崔婉兮直打得文贤气喘吁吁。 而就在她们交手时,鱼怜相眼尖看见院内正放着一缸子水,余光见崔婉兮打的正凶,立即以迅雷之势冲至缸前,对着缸将双眼洗了个干干净净,再三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门边。 与此同时,崔婉兮两手交合,轰了一道法力过去,身体顺着力道回到鱼怜相身旁。轰的一声,文贤身上的丧服瞬间震成了碎渣。同时,露出了丧服下裹满长发的身体。 “什么东西?”崔婉兮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诧异眼前妖魔的模样,不像魔,也不似妖。就在她抬起手,正准备再来一击的时候,隔间,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姐姐,好吵啊。” 紧接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从侧门走了进来,抬头看见屋里两个陌生人,有些疑惑地望向棺材后面那只妖魔。 “姐姐,她们是谁啊,你们在干嘛?” 屋内三人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都因这个女孩的到来而消散了。 崔婉兮脑袋突然嗡了一声,搞不清眼前状况,但理智叫她紧盯着棺材后的妖魔。也正因为她一直注意着文贤,所以才清楚地看见了当这女孩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文贤有多慌张地扯下了一旁桌子上的白布,并裹在身上。 “姐姐,你们在干嘛呀?”文惠又问了一遍。 文贤这才勉强扯起笑容,胆颤地望了崔婉兮好几眼,见她们并没有伤害文惠的动作,才撑着笑对文惠道:“她们……她们是家里的故交,来祭拜你姐夫的。不用担心,快回去睡吧。” 崔婉兮也跟着接话:“小妹妹,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文惠哦了一声,有些委屈地嘟起嘴:“可是,姐姐,你们太吵了,我睡不着。姐姐你来陪我睡嘛。”说着就要朝文贤走去。 文贤见状,明显慌了手脚,慌不择路就要朝棺材后面躲去,就在这时,崔婉兮一把抱住了文惠:“妹妹,你姐姐要守夜呢,你回去睡吧。”将她抱到侧门口,催促她进入内室。 文贤见状,不禁朝崔婉兮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文惠被崔婉兮放在地上,依依不舍地望向文贤:“姐姐……” “听话。”文贤温柔地笑着,眼里,似还有泪光闪过。 她隔着棺材,深深地望着文惠,尽可能地放柔了声音:“姐姐们动静小点,尽量不吵到你,你乖乖回去睡觉,好嘛?” “可是姐姐,我想你陪我……好吧。”文惠话说一半,懂事地点了点头,三步一回头地朝内室走去,“姐姐们也不要太累了。” 文贤轻轻地挥了挥手,喉咙止不住的发酸:“姐姐们知道了,你快去吧。”直到文惠彻底离开,才重新看向崔婉兮和鱼怜相。 “你们,是来杀我的?”文贤扯了扯嘴角,眼神温和了许多:“仙人这么神通广大的?我明明才刚动手,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刚动手?你怕不是忘了……” “管你是不是刚动手,杀了人就是该死。”鱼怜相突然出声,硬生生叫崔婉兮噎下去了后半句话。 “你能不能等我说完再说?”崔婉兮被吓了一跳,有些不满地对鱼怜相说到。 鱼怜相闻言,讪讪低头,哦了一声,道:“对不起,师姐。”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一下子,崔婉兮就不气了。 “下不为例。”崔婉兮大度地摆了摆手。继续道:“你在易城周边作恶多年……” “作恶多年?”文贤感到好笑:“我今年才十八,今天才变成这幅鬼样子,哪儿来的机会作恶多年?” 甫一下又被打断,崔婉兮道:“你们就不能等我说完再说吗?你说今天才变成这幅鬼样子,你不是妖吗?莫非,你其实是人?” 文贤道:“对啊。但我现在,是鬼了,吊死鬼。”说着伸出自己硕长的舌头吓唬崔婉兮。哪料,不仅崔婉兮没被吓到,就连鱼怜相也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不,你不是鬼。”崔婉兮斩钉截铁:“鬼与人不相交,你绝对不是鬼。就气息来说,更像是妖。” 文贤自讨没趣,将舌头收了回去:“你说我不是鬼?那我这幅样子怎么解释?” 崔婉兮道:“这我确实不知道,但你说你是今日才变成这样的,具体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副棺材里的,怎么会是焦尸?你又为什么屠了整个村子?” 文贤道:“你问,我就该告诉你吗?”摆明了不想多说。 鱼怜相适时拱火:“油盐不进,师姐,不如直接杀了她。” “别急。”崔婉兮却是不恼,见状只是淡淡一笑,直接棒打七寸:“你乖乖配合,我会给你妹妹一个好前途的。” 果然,一下就拿捏住了文贤。 “我凭什么相信你?” 崔婉兮道:“让你变成这幅鬼样子的东西你都信了,我这样的修行人,你怎么反倒不信了?” 文贤问:“你能给我妹妹什么好前途?难道你们仙人,还收她那样的平头百姓?”内心明显开始动摇。 崔婉兮反问:“谁说不收?”示意文贤看向鱼怜相。 第36章 “你瞧见她没?她就是平头百姓出身,现在不一样成了仙门的天之骄子?你们凡尘讲究三六九等,我们却只讲究实力——充其量,再讲究下资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就算你妹妹没有那个天赋,我也会为她施一道护身的法术,护佑她一生顺遂。”末了,又补了句:“绝对不会让她走没了姐姐流浪的命。”可谓是直戳文贤心窝子。 终于,在接二连三的攻心与保证下,文贤总算低头了:“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第20章 英环 树林之中,月光落下的缝隙处,白衣妖魔正随着树叶婆娑而旋转舞动,舞姿不算优雅,动作也说不上精美。但林中那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却莫名给予她些许荒诞的凄凉。 突然,什么东西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哗啦一声! 白色发带浮起,正巧接住身后来势汹汹的剑芒。兵刃相接,摩擦起阵阵火星。 妖魔顶着发带处传来的巨大冲击,微微改变了发带的朝向,那剑芒的攻势也因此偏离,轰隆一声,直直劈断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 随着树木倒塌,她迅速跃上高处,足尖轻点,翩翩浮于叶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黑暗之中,半晌无声,约摸几个呼吸后,才隐约传来树叶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什么人在其上飞跃。 下一刻,妖魔视野中有两人相偕而来,一人气息凶猛,瞧着就骇人;另一人面容平静,虽内敛了法力,却更叫人不适。她们二人如风卷残叶,一路飞至此地,轻盈一跃,寻了个空地落下。 妖魔自上而下望向来人。 “是你们啊,没上当么?我可是专门换了具焦尸呢。” 说着,她那白色发带顺势围了一圈,护在她身前,尾端却是向前,谨慎防备。 鱼怜相目不斜视,对此置若罔闻,垂眼淡漠地收回了长剑。崔婉兮跟在后头,抬头望向妖魔,不以为意:“确实上当了,不过当我们看见她的妹妹,就明白了。” 又笑了一声:“哎,你说,妖魔的妹妹,怎么会是人呢?”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满是危险的信号。 “嗯?就不能是捡来的?”妖魔问她。 崔婉兮道:“捡的哪能捡那么像,你说笑了吧?” 妖魔冷哼一声,淡淡收回眼:“早知道不心软了,就该把文惠弄死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 “你们做什么非盯着我?”妖魔不耐地问。 崔婉兮道:“这还用问吗?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周、家、小、姐。”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这个称呼一出来,妖魔登时就愣住了。 听得崔婉兮继续道: “东州修士少,你可能不太清楚,像你这样的,在修士眼中,可是该被抽皮剥骨活活疼死的。极个别时候,还该施以极刑,势必要折磨个够才行。我们只是想要你的命,很心软了。” 鱼怜相适时附和:“对。婉兮是善良,你是运气好遇见婉兮。”又扭头对崔婉兮道:“师姐,别废话了,直接杀了吧。”剑一橫,随时准备往上冲。 “等等!”周英环叫到,问崔婉兮:“你们怎知我的身份?” 崔婉兮朝鱼怜相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那么焦躁,才对周英环道:“这很难猜吗?”目光点了点她身上的白色嫁衣,以及,她头顶上宽大的麻布。 “这么明显的特征,除了周家小姐,还能是谁?不过啊,你们这儿冥婚用的嫁衣居然是白色吗?” 周英环听得疑问,冷笑连连,表情一下变得狰狞,缓慢又阴森地道:“不,其实我们这儿,冥婚用的嫁衣……也是红色。不过,你猜我这一身为何是白色?” 不等崔婉兮回答,自顾自道:“因为……人死之后,亡魂染不上活人的色彩啊。”说罢,还簌簌笑了两声。 可在崔婉兮眼里,周英环刻意压低的声音、刻意扭曲的笑声,就像是一只奇怪的妖魔,正在极力营造一种恐怖的氛围,努力了,但没什么用。反倒使得她没忍住噗嗤一声嘲笑出了声。 “你!”周英环看着下面明显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某人,脸面明显有些挂不住,瞪着一双眼,无声地冒着火。 “你还真把自己当鬼啊?”崔婉兮戳了戳鱼怜相,试图拉上她一起嘲笑:“你看呐,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的。像人不是人,像鬼不是鬼,倒像是个走火入魔的邪修。” “嗯,确实。”鱼怜相看着崔婉兮,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人不人鬼不鬼,就像疯子一样的妖魔,婉兮你杀她屈才了。” “你们!”周英环恼羞成怒,抬起发带就要动手,却被崔婉兮突如其来的一个冰冷眼神吓退。 只见方才还带着笑的崔婉兮不知何时沉下了脸色,手中滋滋冒着法力,目光暗沉地问周英环:“杀了不少人吧?” 闻言,还冒火的周英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得意起来,朝底下笑了两声,洋洋自得:“对啊,杀了不少人。其中,除了普通人,也有几个你们这样的……叫什么呢?哦,仙家修士。”可谓是做足了挑衅之态。 又对底下道:“你们也别得意,迟早……” “那还真是值得表扬啊。”崔婉兮扬声打断她:“一个凡人,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把自己炼成一副青面獠牙、阴森森的难看模样,还引以为傲。说来,我初闻此事,还当是哪里来的东西打着周家小姐的幌子害人呢。没想到,竟是周家小姐本尊啊。就是不知周小姐午夜梦回,想起自己的父母时,会否厌弃自己的这一身血腥?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意呢?” “闭嘴!”周英环越听越怒,方才的挑衅自得如昙花一现,在崔婉兮的言语攻势下逐步溃散,直至崩溃:“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的父母?他们那么爱我,就算我丑不堪言,他们也绝不会计较!” 缓缓抚摸自己的脸颊:“既然如此,我又怎会厌弃自己?”渐渐露出一丝享受与痴迷:“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任何事了。我该喜欢才对。” 崔婉兮与鱼怜相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意思是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出于自愿,是吗?” 周英环理所应当:“不然呢?” 崔婉兮道:“既如此,你死也不算冤枉。” 周英环笑得自信:“你不会以为就凭你们,能奈何得了我吧?我可是冥冥姐培养的,最强的恶鬼!” 语落,白色发带唰地一下自发尾分做十二条,后缩蓄力,又猛地向前突进。 崔婉兮与鱼怜相二人一左一右,默契躲避。脚一蹬,绕开白带,从两个方向朝周英环攻。电闪雷鸣间,周英环六条白带上扬,挡住了鱼怜相,余下六条环绕,围住了崔婉兮。 树林之中,以周英环为中心,十二条白色发带交错攻击,穿梭在层层树叶之中,攻击不可谓不迅疾猛烈。 可崔婉兮与鱼怜相又岂是那样好对付的? 只见她们对视一眼,手上纷纷卯足了劲还击,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这周家小姐确实不比旁的妖魔,一招一式中积满了力量,纵使是发带,亦像铜铁般坚硬。与此同时,她那发带原本的柔软轻盈亦是没有落下。刚柔并济,很是难对付。 不好打啊。 崔婉兮叹了口气,忆起周英环方才所言,心下琢磨:文贤从人化妖,是被周英环喂了一碗黑水,那周英环呢?是被冥冥喂了黑水吗? 她面对纷杂的发带,手上不断涌起法力,缠绕、勾住,身体灵活穿越其中,依次避开每一条发带的绞杀之势。心中却想:好在冥冥已死,否则以她这诡谲的能力,还不知东州会被搅成何等模样。 手上重了几分,啪啪打在发带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这边,鱼怜相剑挑六带,余光见崔婉兮打得认真,暗中将出手的力度松了几分。明面上看,她正与周英环六条发带打得有来有回,实际却在不断观察着崔婉兮那边,并寻找着放水的机会。 林中,一人埋头苦打,一人使足了劲放水,一时间场面竟还僵持住了。崔婉兮就奇了怪了,明明这妖瞧着也不算棘手,怎么二打一才勉强与她打成平手?她试图用目光向鱼怜相寻疑,却发现眼前除了白带还是白带,完全看不清鱼怜相的身影,只隐约见着她窜来窜去,偶尔,闪过一两道剑锋。 不是我们的问题啊。崔婉兮心道:这妖未免太诡异了,一打二还能丝毫不落下风。看来是不得不使点非常手段了。 想着,她右手捏诀更快,几个闪身拉开白带,空出左手迅速掏出一个金丝球,唰得一下甩出去,铛铛两声弹到周英环身前。 鱼怜相见状,心里一紧,暗叫不妙。下一刻,便见周英环暴露在外的十二条白带被簌地捆成一团。白带自发尾绷至身前,被金丝捆住,连带着将周英环蒙在里面。 “唔。”她挣扎着想要撑开白带,却被猝然出现的一柄长剑镇住。那剑不知何时从鱼怜相手中到了崔婉兮手中,此时正穿过层层缝隙,抵住周英环脆弱的脖颈。 第37章 随即,便听见崔婉兮的声音从外面传入: “最后问你两个问题,如实回答,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第一,许章华的哥哥在哪儿?这个,是什么?”拿出那个碎片,微微倾斜剑身,从缝隙处塞了进去。 “第二,你给文贤喂的黑水是什么?哪儿来的?” 周英环不屑地扫了一眼泛着波光的碎片,梗着脖子:“你这是四个问题。” “……” 崔婉兮沉默了片刻,将剑往前递了递:“废话这么多,你管我几个,如实回答。” 周英环道:“哼!左不过一死,右不过一死,我凭什么告诉你?” 崔婉见她冥顽不灵,知争辩无用,偏头透过缝隙瞧准了位置,干净利落地割掉了周英环肩上的一块肉,疼得她颤了一颤。 “再犟再割。”平静的声音里透满了威胁。 就是鱼怜相,都忍不住为周英环默哀了一瞬间。 “我说我说!” 眼见着崔婉兮握剑的手又抖了一下,周英环生怕下一刻那剑又剜下她一块肉,忙叫到。 “这碎片是许昌的,许昌就是许章华的哥哥。” “许昌?他也被你们弄成这幅鬼样子了?” “哼,不然呢?他自己自愿的。” “那他人呢?” “人?”周英环皱了皱眉,不可置信地讽笑道:“不是被你们杀了?” 崔鱼面面相觑。 周英环继续道:“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一下啊?白云山下……” 不久前的记忆浮现,淅沥雨水中藏着的妖魔,被崔婉兮一针毙命的那只。 一时间,恍如晴天霹雳! 怎么会? 崔婉兮目中闪过一丝错愕,没料到居然是他。 “你们究竟改造了多少人?”饶是崔婉兮脾气再好,此时也没办法沉住气。 周英环却宛如没有察觉崔婉兮的怒气,依旧我行我素,满不在乎地道:“这是第五个问题了。” 崔婉兮不予争辩,反手又割了一块肉:“说。” 周英环疼得面色发白,痛呼一声后,死死咬住牙关,隔着白带愤恨地盯着崔婉兮:“我……不、知、道。” 这厢,崔婉兮与周英环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逐渐变得阴沉的鱼怜相。 她的眼睛又开始痛了。 而且,貌似能看见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了。 她的目光透过层层白带,朝周英环望去,却透过她的身体,看见了她那被白色妖邪般的发带裹挟着的灵魂,血腥中掺杂着淫邪。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又朝崔婉兮望去,却惊讶的发现,崔婉兮的灵魂、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本相,竟然不是人。 鱼怜相的眸子开始忍不住的颤动,垂在身侧的双手也开始发抖。 怎么会是…… 莫非…… 她又抬头仔细瞧了一眼,心中无数个猜测划过,思绪就像乱麻,纠缠在一起,理不清楚。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越过所有思绪,告诉她:带走周家小姐。 她瞬间清醒过来,伸出手,趁着崔婉兮不注意,悄悄掐断了一截金丝。 咔嚓一声,是金网破裂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夜晚中却足够清晰。崔婉兮下意识伸手想要带走鱼怜相,却已经来不及。 挣脱金丝网的第一根白带,刹那间穿透鱼怜相的身体,顷刻浸满血色。 崔婉兮瞳孔骤缩,眼中惊慌,已然顾不上周英环,焦急地避开轰然炸开的白色发带,一剑斩断穿透鱼怜相身体的那根白带,一手搂过她,转身便走。 第21章 连枝 周英环偷袭得逞,得意地扬了扬发带,见二人狼狈逃窜,抬脚往前赶了几步,作势追逐,脸上止不住地笑。但肩头连绵的疼痛却在时刻提醒她危险,叫她不敢真的追上去,只敢在后面张牙舞爪地叫嚣两句。 与崔婉兮的焦急不同,鱼怜相靠在崔婉兮身上,脸上别说惊慌了,就是一丝痛苦都看不出来。此刻,她正越过崔婉兮的肩膀往后望,望见那小人得志的周英环,凝了凝目光,脸色阴沉如墨,忍不住地厌恶。 迟早弄死你。她张了张口,无声说道。 随着崔婉兮一上一下穿梭在林中,鱼怜相闭了闭眼,换了个姿势,安详地躺在她怀中。 “对不起啊。”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看着崔婉兮。 崔婉兮垂眸瞧了瞧,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容:“说什么呢?在外行走,受伤是很正常的,不要往心里去。你先运气止血,出了林子我再给你检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偶尔受受伤也挺好的,至少没丢命不是?留得青山在嘛,就当是经验了,免得以后因为经验不足丢了命,那才叫得不偿失。” 说罢,刚巧出了林子,抵达先前的村落。 崔婉兮抱着鱼怜相,用脚扒开了文贤家门。“有空房吗?” 正跪在堂前的文贤闻声回头,见状赶忙搭手:“这边。” 进了屋,崔婉兮小心翼翼地将鱼怜相扶上床,伸手开始探查她的伤势。 “师姐。”鱼怜相苍白着脸,可怜兮兮地靠在床头,试图激起崔婉兮的疼惜。 崔婉兮果然受不了这套,当即皱了脸,温声细语:“没事嗷,师姐给你上点药。”撕开鱼怜相伤口处的布料,掏出一个药瓶,揭开后用法力一点点融进鱼怜相的伤口。 鱼怜相的脸一红,偏过头强压住嘴角。 “师姐,有点疼。” 她又继续说到,可说完,她自己的耳朵却先红了。 不过崔婉兮却是没看见,只在听完这句后更心疼了:“哎哟没事没事,我轻点嗷。”动作更是轻柔,生怕磕了碰了。 “嗯。” 鱼怜相轻轻嗯了一声。 室内一时静默,崔婉兮的法力随着药粉流进鱼怜相的身体,叫她那撕裂灼热的伤口如沐清风,酥酥麻麻的,竟掩过了痛处。崔婉兮的手指不经意误戳到翻开的血肉,一阵刺痛闪过,却叫鱼怜相不觉得痛,更觉得是心痒难耐。 她的脸刷一下,再也绷不住,全红了。经此一遭,她本苍白的脸早已红的不知去向,此刻,那还有身负重伤的感觉?活脱脱一个含羞带怯的娇羞女儿。 窗外夜色正好,一室寂静,无人打扰。 本是良辰美景,可崔婉兮却活像是不解风情,竟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师妹通红的脸,一心一意只有她血淋淋的伤口。更甚至煞风景的来了句:“你伤不轻,不如歇歇回山吧?” 咔擦一声,不知是心碎还是月坠。 鱼怜相脸上的红晕顷刻褪了个精光。 “为什么?周家这个不是还没死?如果是因为我受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焦急道:“我不会有下次了。” “不是……”崔婉兮看着鱼怜相的伤口,伤口不长却深,仔细瞧去,甚至还能瞧见内里破裂的内脏。 周英环这一击下手不轻,加之发带上法力不散,造成的不似普通贯穿伤那般简单,而是连带着伤口附近的内脏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裂。虽说对于修士而言,这样的伤势还不足以致命,但到底是有损伤。 “她的力量阴邪,你又伤了内脏,若是不及时回到仙气充盈之地修养,说不准会影响你的根基。” 崔婉兮说的严重,可鱼怜相也不是傻子,她阅遍天瑶山藏书,可没听说过就这一点邪气,还必须依靠外力才能清除。更何况,这伤本就是她有意为之,危害究竟如何,她还能不清楚吗? “师姐,我不走。” “不走不行。”崔婉兮正颜厉色,已经到了不容置疑的地步:“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事已至此,你有伤在身,与其继续待在这里,不如乖乖回去送药。” “我……” “闭嘴,听话。” 鱼怜相哑了口,无声的与崔婉兮对峙着。 终于,她还是妥协了。 “既然你要我回去送药,那我回去送药就是了。不过我最后有一个条件,把周家那个留给我,好吗?”恳求地望着崔婉兮。 崔婉兮无奈地揉了揉眉:“不是我推拒,她杀了太多人,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我现在就去,你不要插手。”几乎是崔婉兮语落的瞬间,鱼怜相脱口而出。 “你受伤了。” “我的伤到底怎么样你清楚,我也清楚,而且你给我上过药了,现在的我解决她没有问题的。如果师姐真的不放心,就给我几件法宝好了。” “你……” “师姐不用说了,不然我绝不回去。”威胁似的扭过头去,半晌,又退步道:“就今晚,天一亮我就走,不管她死没死,我都不管这儿的事了。” “……” 鱼怜相继续道:“再说了,师姐,你答应文贤的事情,貌似还没办吧?文贤说她会自戕,那她妹妹呢?还有许章华,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哥哥死了,总得回去跟她说一声吧?今晚上干脆你就留下解决这边的事好了,周家那个我去解决。” 第38章 “二打一尚且困难,你一个人,又受了伤,怎么办啊?”崔婉兮有些无奈:“你为什么非要亲自杀她呢?我杀不是一样的?” 鱼怜相道:“才不一样。一开始说好的我们两个人去,是你非要遣我走的。我不服,心里有气,就想找她撒气。” 崔婉兮有些头疼,第一次见识到鱼怜相有多无理取闹,说到:“什么叫我非遣你走?这不是二打一没打过吗?” 鱼怜相哼哼道:“那我不管,我就想找她撒气,谁叫她搞偷袭。”话锋一转,矛头对向崔婉兮:“结果你还嫌弃我。总之,你别掺和了。” 崔婉兮无力辩解:“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己往常找鱼怜相事的画面,突然内心一阵惆怅,也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一报还一报”了。 “你就是在找我的事,我输了,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崔婉兮无可奈何地看了鱼怜相一眼,心道:不与伤员计较,只要能哄着她回去,随她怎样吧。 认命地掏出几件法宝,一一交代, 可鱼怜相貌似完全不想听,一把就抢了过去:“我知道了,法宝么,我还用不清楚?”左手一撑,轻松跳下了床,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她闷哼一声,紧咬下唇,若无其事拿着法宝就要出门,却被崔婉兮叫住。 “哎!” 鱼怜相回头,笑容满面:“怎么了婉兮?” 崔婉兮指了指鱼怜相的衣服,又放了下来,欲言又止:“你的衣服……” 鱼怜相顺着目光往下看,这才惊觉自己的衣服少了一块,下意识捂住自己,脸唰得一下红了,又羞又燥:“你还有衣服吗?” 崔婉兮左手一摊,丢过去一件,又顺手丢去一卷绷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帮忙?” 鱼怜相连连摇头:“不用不用,你转过身。”待崔婉兮转过去,才开始一件件脱衣,动作迅速,像是生怕被崔婉兮看见。 而崔婉兮呢,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瑶山今非昔比,我们需要机会,你懂吗?莲。” “婉兮,我好了。”身后鱼怜相的声音响起,将崔婉兮唤回现实。 鱼怜相指了指门:“那我就走了哦?”见崔婉兮没反应,又说了遍:“我走了哦。” 崔婉兮这才彻底回神:“啊好。”见鱼怜相一只脚迈出,忍不住道:“打不过记得传讯给我。” “明白!” “法宝记得用,别硬撑。” “好的!” “那只耳坠,你会用吧?” “会的!” 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崔婉兮暗自松了口气,只要能杀了周家小姐,她就会乖乖回去了吧? 不过……周家小姐的实力,真的有那么强吗? 崔婉兮低头,从袖子最深处掏出一张空白符纸,随着她手指划过,最新的密令在其上显现,只有四个字:“速行,勿怠。” 正屋里,文贤不知何时又跪上了,对着半开的棺材,双眼无神。 崔婉兮从她身后进门,在她身旁站住,问:“棺材不合上?” 文贤摇摇头:“有什么必要?” 崔婉兮道:“你之前说屠村是因为他们沆瀣一气要卖你的妹妹?” “嗯。” “整个村子联合,就为了趁你不在卖你妹妹?不觉得说辞奇怪吗,要是整个村子都要卖她,还非得挑你不在的时候?直接抢不就行了。” “那我哪知道。”文贤慢悠悠站起来,直面崔婉兮:“屠了村子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只要信守承诺,我死无所谓。” “可你死了,村子里那些冤魂怎么办,不怕他们缠上你妹妹?” 闻言,文贤忍不住嗤笑出声,脸上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面的讽刺:“冤魂?还缠上我妹妹?仙子,跟您说句实话吧,他们死的可不冤。” “嗯?” 文贤收敛笑容:“但多的,我就不告诉你了,不关你事。”转身走进里屋,把文惠叫醒带了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崔婉兮望着还有些懵懂的文惠,不理解怎么睡的好好的文贤要把她弄醒。 文贤不搭理她,直接把文惠推到她面前,道:“阿妹,先前姐姐跟你说这是家里的故交,其实是骗你的。” “嗯?”文惠歪了歪脑袋。 文贤道:“其实这位姐姐是天上来的仙子,先前是在考察你呢,现在你通过了,可以跟她去天上当神仙了。” “那姐姐呢?” “我?”文贤指了指自己:“姐姐还有别的事情,要离开家一段时间,你安心跟着这位仙子去。” 这才抬头对崔婉兮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现在就带她走吧。我也怕走晚了等天一亮……让她看见不好。”又眷念地望了眼文惠:“要是,她真的没那个天赋,你说好要庇护她的,记得给她找个好人家。” “阿妹,你一定要乖乖的,跟着仙子姐姐学本事,学好了回来找姐姐,带姐姐过好日子,怎么样?”伸出手指,直接拉上文惠的小拇指:“拉钩了,说到做到啊。” 看着文惠,忽然一股莫名的悲怆,眼眶突然就酸了,喉咙也变得堵住:“记得要带姐姐过好日子。”一伸手,将崔婉兮和文惠一并推出去,关了门,靠着门慢慢下滑。 哪怕已经泪如决堤,也还忍着悲伤叮嘱:“阿妹……姐姐一辈子没什么愿望,就想跟你过清闲日子……你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仙子青睐,一定不能半途而废啊,姐姐、姐姐还等着你呢……呜呜。”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姐姐……” 文惠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被姐姐关在门外,也有些慌了,连忙上去敲门:“姐姐,开门呀。” “别敲。”门内,传来文贤沉闷的声音:“姐姐知道阿妹最乖了,听话,去吧。” 文惠敲门的手止住了,失落地放了下来:“那,姐姐你要等我哦。” “……嗯。” 当夜,崔婉兮带着文惠回了趟易城许宅,一进门,就看见许章立在后院。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许姑娘怎么不睡?”崔婉兮率先开口。 许章华道:“睡不着,你们这是……”疑惑地望向文惠。 崔婉兮道:“她是一位朋友的妹妹,叫文惠。”对文惠道:“你困了就先去那间屋子睡觉,我跟这位许姐姐有些事说,好吗?” 文惠听话地朝屋子去了,留下崔婉兮和许章华两人。 “你有事说?” “嗯,不过在说之前,还请许姑娘有个准备。” “莫非,是关于我哥哥的?” 那夜,文惠一夜未睡,而许章华则是痛哭了一夜。天亮后,许章华自称了无牵挂,在应崔婉兮请求后,拿上了一封介绍信,带着文惠便要离开这处伤心之地。 临走时,两人一人被崔婉兮塞了个木镯子,看着粗糙的纹路,又看着院内缺了上身的树桩子,许章华默默地接下了,说到:“还要多谢仙子寻到了家兄的下落。” “应该是我们谢你,若不是你好心收留,我们也不会找到那妖的踪迹。这镯子上面被我施了术,能保你们平安。”又掏出几块银子递给许章华:“这点钱你们拿着路上用,去信上写的地方。” “好。” 日光正好,落在她们身上,两个没了亲人庇护的女孩,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踏入了求仙之路。 第22章 冥水之冥 树梢之上,周英环的白色发带弯弯绕绕纠缠着,还不等她合眼休憩,外间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心下烦恼,旋身下树。 “真是不嫌麻烦。”周英环望向来人:“怎么?受伤了还敢来找我晦气?” 鱼怜相面无表情:“找你晦气?可笑。若非你还有些用处,早就死了。” 说罢,亮出了双眼,直入主题:“告诉我,你知道的有关冥冥的一切。否则……” 剑出,轰隆一声,拦腰截断了周英环常居的那株巨树。“……这便是你的下场。” 周英环愣怔片刻,嗤笑:“你当我是吓大的吗?” 鱼怜相收了剑,低头:“那谁知道呢?” 眼瞳入体后,她便能看见平素不可见之物,稍微想想,都该知道冥冥的眼睛只怕是寄生到她的身体里了。但这种寄生,于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尚未可知。冥冥已死,唯一可能对其有些了解的某过于周英环了。 “你仔细看看我的双眼。” 鱼怜相感受着眼中传来的挤压与灼热,逐渐放缓了精神,任凭眼中疼痛翻涌。 而周英环呢,带着些许好奇凑上前去,却在看清后瞬间大笑出声:“原来栽在冥冥姐手上了呀。” 鱼怜相道:“你果然知道。” 周英环道:“自然知道。”挑眉戏弄:“你想知道?” 鱼怜相道:“你告诉我,我保你不被仙门驱除。” 第39章 周英环不屑:“我可不要你保,就那些废物,能威胁得了我?” 鱼怜相道:“姑娘可莫要太自信了,我们都不过是最末等的小弟子,你能同我们打个来回,可不代表能在仙家大能的手上活下来。” 周英环侧目:“什么意思?还有比你们更厉害的?” 鱼怜相道:“东州少灵脉,故此妖魔修士都不多见,你在此地逍遥自在,不过全因无大仙门、大妖魔注意到你而已。但你这些年四处为祸,还杀了不少修士,纵使他们的出身再名不见经传,好歹也是仙门中人,你觉得,依你的实力,能完美地掩藏自己作乱的行径,不被外地仙门察觉么?” “退一万步说,纵使你能保证以前的那些事不被察觉,但今时今日,你也该看见了,我家师姐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今日她没能解决掉你,来日必定想方设法除去你。” 周英环仍是不信邪:“我承认你和那女子实力不错,比我往日所见都强,但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鱼怜相道:“那你还真是小瞧她了,难道你与她交手时,竟全然没有感受到,她没用全力吗?” 周英环一怔,脑中寒意刺过。 只听得鱼怜相又道:“更何况我们可不是小门小派出身,跟你之前杀的那些可不一样,我们背后有的是修为高深的师长,真打不过你,难道还不会叫人吗?” 周英环沉默,似是在思考。 鱼怜相进一步攻心:“你也别想着灭口,她今日仅用了一件法宝就轻松将你束缚,可她手上,这样的法宝数不胜数。我没她那样正义,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我可以保证不泄露你的踪迹,还会帮你在她面前转圜,保证外面的那些仙门不知道有你的存在。你依旧可以在东州作威作福,只要低调些,没人会注意到你。” 周英环道:“可我就是不想畏手畏脚的,你方才说你们是最末等的弟子,那要是其他人发现我了怎么办?你没法保证我的安全啊。” 鱼怜相道:“那你大抵不知道仙门做事的规矩,如东州这样的地方,只要我们不传讯回去,就没人会知道这里的情况,你只要不莫名其妙的连屠几座城,扰的百姓民不聊生,没人会注意到你。简单说,只要我们不说出去,依你往日的行事风格,完全不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怎么样?就当我们做个交易。” 周英环眼眸动了动,似是心动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许告诉除你之外的第三人。”补了句:“你也不要以为这点小恩小惠真的能够打动我,我愿意告诉你,完全是看在冥冥姐的面子上。” 娓娓道来: “冥冥姐是一只出身离奇的妖物,至少她是这般自称的。据说,她的故乡是一个名唤冥水的地方,类似于我们常说的阴曹地府,死后人亡魂的聚集地。按理说,冥水的环境并不适合妖物诞生,可冥冥姐确确实实地诞生在了那里,不是以鬼的身份,而是以妖的身份。起初,在没有完全生出意识前,冥冥姐还当自己是那些亡魂中的一员。可随着时间推移,冥冥姐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适应不了冥水的环境,无奈只得离开。此后一路向东,路上遇到些妖魔,这才明白自己是妖非鬼。” 鱼怜相道:“所以她的术法才这般古怪,不似旁的妖魔。” 周英环道:“对。冥冥姐虽不是鬼,但她自幼见多了亡魂,学的手段也大多与鬼怪相似。相较于正常妖魔攻击躯体的术法,她更擅长模仿鬼怪攻击人的精神,乃至灵魂。” 鱼怜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这呢?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周英环扫过鱼怜相的双目,此时鱼怜相眼中短暂出现的三瞳早已消失,恢复了往日模样。 “冥冥姐说到底是妖,并不能如鬼一般轻易接触人的灵魂,因此自然要依靠些外力,她的三瞳之眼,就算是她用来接触灵魂的媒介。不过也算你运气好,都已经被冥冥姐的眼睛寄生了,居然还没被她的意识夺舍。” 鱼怜相道:“照你的意思,只要这只眼睛还在,冥冥就不会死,是么?” 周英环道:“自然。这眼睛算得上是冥冥姐半个本体了。只要等它将你的灵魂作为养料吸食殆尽,你一具空壳,自然而然就会成为下一个冥冥姐。” 说罢一笑:“你迟早要成为新的冥冥姐,也算是自己人了。” “所以这才是你愿意告诉我的真正原因?” “对啊。”周英环眯了眯眼,笑得鬼魅:“眼睛在你身上,你就是我的冥冥姐。或许,相较于冥冥姐的意识,这只眼睛,更看好你呢?” 鱼怜相听了,忍住内心的讥诮,面不改色,又问道:“你和冥冥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那就说来话长了,不过你们既然是听了冥婚那事才找上的我,想必也清楚之前的事情,我就直接从失火说起了……” 那一日,周家火光四映,街坊一片骚乱,周遭数家听了动静都纷纷提水灭火,可惜杯水车薪,到底没能救下。只在天亮后,燃尽了周遭几乎所有可燃物,大火才渐渐熄灭。 漆黑的焦土上,横亘着数具焦尸,模糊的面容、变形的骨骸,早叫人分不出谁是谁,只能从残缺的衣物饰品上勉强辨认身份。 周家上下,十余口人,无一幸免,全都葬身于火海。 至少,外人是这般认为的。 易城,一处偏僻少人的院落,周英环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动了动麻木的手脚,却感到一阵拉扯。 她陡然惊醒,原本模糊的视野顿时清晰。侧目看去,手脚竟被扣上了铁链,随着她的动作,摩擦出一阵哗啦声。 是谁? 她有些无措。 抬头环视一周,见房屋陌生,梁上吊着几段大红绸缎,桌上规矩摆放着晃动的龙凤蜡烛,屋内陈列皆是按照新婚布置。茫然惊惧中,她又何尝反应不过来这是被掳来结冥婚了。 昏暗的厅堂内,黑色的棺木挂着大红的同心结,另一端则是穿过铁链挂在周英环的手腕上。 黑红交加,丧喜和鸣。 恐惧与无助袭来,周英环大叫着呼救,可却迟迟无人应答。天色渐暗,屋外阴风泄露,顺着窗缝、门缝吹进,阴寒加身,周英环的声音业已嘶哑。 她麻木地靠在棺木旁,一下一下细数着时间,台上,鲜红的蜡烛早已燃尽,只余一摊浓稠的蜡液。 “要我帮忙吗?” 风声搅在一起,隐约传出几个字眼,不过十分模糊,周英环僵硬一瞬,直起身子,紧接着又靠了回去,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要我帮忙吗?” 片刻,许是见周英环不答,那声音越过风声,来到周英环身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这下,周英环算是彻底燃起了希望。 哗啦啦一阵响动,周英环拖着铁链向声音靠近,语气急切:“要!我要!” 黑暗中唰地一下亮起烛光,照亮了屋里的两张面孔。 一张略有些苍白,嘴唇干枯,眼瞧着精神不济。另一张笑容温和,五官精致,举手投足间优雅高贵,像极了哪家的千金。 周英环本有些庆幸,可此时此刻当她看清眼前人后,反而有些迟疑了。 “你是那家的小姐?” 冥冥浅笑:“那家?哪家?” 周英环道:“还能有哪家?抓我冥婚的那家。你不是?” 冥冥道:“自然不是,我只是个过路人。” 周英环仍旧迟疑:“真的?” 冥冥笑意不绝:“真的啊。要我帮忙吗?” 周英环道:“要,那就麻烦你帮我解开这个铁链了。”抬了抬手,目光示意。 冥冥顺着目光看去,停顿片刻,摇头:“不行哦。我可不会帮你逃跑。” 周英环有些急了:“不是你说要帮忙的吗?” 冥冥道:“我是要帮忙啊,但我可没说帮什么、怎么帮,总归不会是帮你逃跑。” 周英环感觉被捉弄了一番,气得直冒火:“那你还想怎么帮?” 冥冥笑着安抚:“别急,听我说件事,或许听了,你就知道我想怎么帮你了。” 周英环没好气道:“说!” 冥冥:“昨晚幸安镇古井巷口有一户人家失火,火烧了一夜,直到今早才停,死了……”停顿,冷笑一声,瞥向周英环:“该有十几口人吧。” 周英环:“是我家?”止不住发颤,不顾铁链拉扯的疼痛,强行抬手抓住冥冥:“是我家?” 冥冥不语,敛了笑意,冷漠地瞧着周英环。 “真是我家……”周英环不可置信,无力瘫倒在地,带了些哭腔:“怎么会是我家……” 冥冥道:“怎么不会?你们迟迟不答应和这位公子结亲,”敲了敲棺材:“采用些非常手段也是人之常情。” 周英环悲伤难言,心中酸涩。许久许久,她擦干脸上的泪痕,问:“你说要帮我,总不会是要帮我报仇吧?” 第40章 冥冥重新弯起嘴角,露出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就是要帮你报仇。” 就这样,周英环被冥冥带到了一处无人之地,淋上了一整桶油。紧接着,趁周英环还在疑惑的时候,冥冥二话不说就点着了火。霎那间,火焰席卷,熊熊烈火之中,周英环拼了命地挣扎,无助与痛苦裹挟着她,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冥冥束缚住四肢。 “别动啊,火熄了就成不了了。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妹妹,你连这点疼都受不了,怎么报仇雪恨呢?” “你……你……”周英环被呛得说不出话,浑身的疼痛叫她双眼猩红,她怨恨地躺在地上扭曲,目光却是死死盯着冥冥,恨不得将她吞之入腹。可冥冥见状不仅不恼,反倒愈发满意:“就是这样,多点恨意才更容易成功啊,哈哈哈哈!” 她站在一旁,高高在上地享受着周英环垂死挣扎的模样,直到周英环渐渐焦黄、渐渐没了声息,她才掏出一碗黑水,为其灌了下去。 后来,等周英环再醒来时,她已然成了冥冥试验下,第一个、这样成功的试验品。 “后面的事情,你们也听说了。两具棺材下葬时,属于我的那副棺材受了些颠簸,本封死的钉子松动,棺材盖震开,抖出了一具焦尸。从那之后,凡是涉及冥婚的人,接二连三的都出事了。” 鱼怜相问:“是你做的?” 周英环道:“当然是我。说起来,我胆小又怕疼,那天要不是冥冥姐按着我,我还成就不了今日呢。” 扫视了鱼怜相全身上下:“其实……要是你的意识能一直压着她,我还挺开心的。” “你开心什么?你不是她的人么?” 周英环嗤笑一声:“什么她的人啊,不过互相利用罢了,而且——她与我,还有灭门之仇呢。”咬了咬牙,嘴里嘎吱作响。 “那家人确实一直威逼利诱,但根本就没对我家里人下手!这个冥冥,为了自己的大业,这样玩弄于我,真是好在有人收哇。” 又对鱼怜相笑:“你想不想知道冥冥弄这么多人妖,是想做什么?”目光隐隐闪着兴奋。 “你要是想,还做什么小弟子啊,我帮你当妖王啊。怎么样?”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构想未来:“我们就接下冥冥的事业,以东州为起点,慢慢向外扩张,哈哈,我能力有限,之前就是个凡人——但你不一样啊,你是修仙的,底子好,要是愿意接下冥冥的一切,那这天下……指日可待啊哈哈哈哈!” 鱼怜相冷眼瞧着这一幕,轻嗤一声,问:“许昌文贤,都是用的同样的手段?” 周英环笑得癫狂,闻言回头:“对啊,不过可惜了,没什么用,我都嫌弃他们呢。” 唰得一下凑到鱼怜相身前,“我说真的,考虑考虑?也不要你帮我在仙门转圜了,咱们联手把跟你一起那个姑娘杀了,然后悄悄地扩张……也不怕她通风报信。当然了,你要是舍不得,我们把她变成妖,一样的,怎么样?”双眼明亮的看着鱼怜相,似乎迫不及待。却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鱼怜相周身越来越冷的气息。 “不感兴趣。”鱼怜相冷冷道。 周英环愣住:“诶?”似是没料到鱼怜相竟然不心动,还想再劝。 可鱼怜相却是扯了扯袖子,拉开了距离,趁着周英环愣神的功夫,手背朝外,掩饰着掏出了一柄小刀。 “最后再问你个问题,目前东州如你这般的,还有多少,实力又如何?” 周英环眼眸一亮,以为鱼怜相感兴趣了,忙到:“没多少,跟我一样实力的就更少了。不过你别急,冥冥才刚开始不久,能达到这种程度可以了。我们之后还可以扩张……” 随着一道血花飞溅,声音戛然而止。 “哦。”鱼怜相淡淡应了声,丢出飞刀的手还未放下。 周英环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脖颈间血液外溢的冰凉,呆愣抬手,捂住伤口。下一刻,目光变得锋利,白色发带迅速分裂。 奈何…… 砰的一声! 一张不知何时出现在周英环身后的小球在发尾爆开,正巧炸碎了发带的分裂处,强大的波动连带着周英环也受了波及,重伤倒地。 “你……”她咕噜冒着黑色血液,不可置信地抬手指向鱼怜相:“为什么……” 鱼怜相冷漠地走上前,用脚拨开她的头发,蹲下身,用刀在她脸上划过。“我修仙修得挺好的,干嘛跟你找死?” “唔……” “而且吧,我觉着你前半生挺幸福的,怎么这么蠢,害死自己不够,还要害死你家人呢?你这样的蠢货,就该早早听从安排,乖乖跟那死公子拜堂得了。结果呢?你看看你,贪心多活了几天,好了,家里人也全死了,你高兴了?” “你……”周英环瞪大了眼,愤恨地指着鱼怜相,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你……怎么这么狠毒……” 鱼怜相不以为意,轻笑出声:“我狠毒?不是你先对我师姐不敬的?呦呦呦,嚣张啊,怎么不嚣张了?” 压低了声音:“既然逃不开,怎么不先下手为强,先宰了那官老爷一家?非得等到家破人亡,你才狠的下心吗?我要是你,嫁过去当天,一瓶毒药完事。所以你说说,你蠢不蠢?不想死就想办法活命啊,等死做什么?真觉得别人吃你的威胁么?” 说罢,站起身:“当然了,这都不是你最蠢的地方,你最蠢的是,敢大言不惭要我师姐的命!” “咕噜……”血液从口中冒出,周英环伸出的手臂渐渐脱力垂落,张了张嘴,目光望向某一个方向,貌似还想再说什么。但可惜,随着鱼怜相一剑下去,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鱼怜相看着周英环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畅快,哼了一声:“叫你嚣张!”又摸了摸眼睛,戳了戳:“你也别嚣张!”心情愉悦地离去了。 传闻,人死之后的幽魂,并不会立马失去记忆,只会在日复一日冥水的浸没下,忘记过去,忘却执念。 周英环迷迷糊糊来到某处,脚下隐约感到湿润,可她没心思去想这是哪里,脑海中只不断重复着别人的那句,“你前半生幸福”。 虽然知道那是别人对她的刻薄,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想:她真的幸福吗? 或许吧。 她的父母不仅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还能给她无微不至的关心。 可,就是这样爱她的父母,却每日每日都将“贤惠”、“听话”、“懂事”挂在嘴边。 为了“贤惠”,她学着洗手作羹汤;为了“听话”,她放弃了即将远行的青梅竹马;为了“懂事”,她在父母谈论婚嫁的时候,只能安静地立在一旁,哪怕后面大官执意要她配冥婚,她也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只能听着父母为她拒绝,只能看着父母为她痛哭。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权利去想“该怎么办”。她只能看着,就好像—— 一切都与她无关。 第23章 你是 天亮后,鱼怜相一出林子,就看见了等在林外的那个人。 “婉兮……” 她止住了步伐,等着崔婉兮过来。 “没事吧?” “我没事。”鱼怜相摇摇头,问:“文惠那边,你处理完了?” “嗯。” “那文贤呢,自戕了?” 崔婉兮笑了笑:“她说想再看看文惠,我就说,等文惠离开东州了,她再死也不迟。” “你就不怕她诓你悄悄跑了?” “还好吧,我在她身上下了术,时间到了她不自尽,术会送她上路。”话锋一转,问鱼怜相:“周家小姐……死了?” 鱼怜相干笑了两声:“哈哈,对啊。她太嚣张了,我一见着她就用婉兮的法宝送她走了。说起来,要不是婉兮之前想审问她,以她的实力,咱们两个对付起来哪会那么费劲,是吧师姐?” 崔婉兮无言以对,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但—— “意思是你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到?” 鱼怜相撇了撇嘴:“师姐也没说要我问啊,你没下这个命令。”不以为意:“再说了,冥冥这个始作俑者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可问的?我快烦死这个周小姐了,太嚣张了!” 冲崔婉兮甜甜一笑:“师姐,你不会怪我的吧?” 崔婉兮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弹了弹鱼怜相的脑门,宠溺道:“我怪你做什么?你没事就好,其它的都无所谓。那你现在可以乖乖回去送药了?” 鱼怜相当下萎靡了脸色:“啊……不是很想回去啊。” 崔婉兮板了板脸:“嗯?你自己说好的。” 鱼怜相倏忽一笑,方还沮丧的表情乌云转晴,明显是在逗崔婉兮,听得她恋恋不舍地道:“好吧,听你的话咯。除了带牡丹泪,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崔婉兮见状,这才满意,轻叹一声,掏出一个瓷瓶,抬手递给鱼怜相: “这里面是牡丹泪,你将它带回去给掌门。牡丹泪存放时间短,纵使有我的法力维持,也拖不了太久。我们已经耽误了好几日,为了避免白忙活一场,你务必在半月之内将它交给掌门。” 第41章 说着又在自己身上摸索,陆陆续续翻出不少布袋:“本来呢,我是该同你一道回去的。但冥冥身死,原本受她控制的妖魔四散而去,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既然冥冥是我们杀的,那这烂摊子我多少还是得收拾下。这你懂吧?” “懂。”鱼怜相一一接过各种布袋:“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这么多?” 崔婉兮随便翻开一个,给她瞧了瞧:“还能是什么,法宝和灵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法宝有这次来前购买的,也有以前攒下的。灵药有以前采了没卖的,也有前些日子在白云山捡的。总之我拿着没什么用,给你了,刚好帮你养养伤。”将袋子尽数塞进鱼怜相怀里,腾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她的伤口。 “你伤不轻,这次回去之后就别回东州了,好好养养伤。之前冥冥的眼睛不是被你捡了去么?养伤的时候,琢磨一下打个什么样的法宝,要是差钱,就去我房里拿。” “哦,好。”鱼怜相接过,一一放好,欲言又止。 “怎么了?” 鱼怜相这才道:“养伤很快,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回来帮你。” 闻言,崔婉兮又沉了脸:“说了好好养伤,还回来干什么?东州的那些虾兵蟹将我一个人足够了。” 鱼怜相试图挣扎:“我还是觉得不太行,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当然了,还有句话没说:她就想跟她一起。 崔婉兮不容置喙,严厉拒绝:“啧,像什么样子,之前都说好了的,别变卦啊。而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今年的学业还未完成吧?仔细算算,往年欠下的外派任务也不少。你不快些做完,日后我怎么好再向宗门借你出来?你可不要仗着自己天赋好,在山里山外有些名头,就这样放肆啊。” 鱼怜相哽住,颇有些底气不足:“我没有放肆……真的不行吗?”可怜兮兮地抬眼,试图攻破崔婉兮的心理防线。 “当然不行啊!”可崔婉兮却是一下就蹦了老远,大叫着:“你不要装可怜啊,我告诉你。第一,你要养伤;第二,你要炼制法宝;第三,你还有学业和任务呢……算算事情一大堆,你敢在外面混,我是不敢再带着你混了。” 鱼怜相切了一声,道:“你第一次带我偷溜出山的时候,还说山上安排的学业和任务没什么用呢。” 崔婉兮闻言尴尬地笑了笑:“那都多久前的事了,那会不是看你太闷,寻思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么。”老成地摆摆手,得出结论:“不能一概而论。”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那你什么时候回天瑶山?” “我啊……”崔婉兮偏了偏头,若无其事地望向天空:“可能得等你把事情全都做完吧……” 鱼怜相低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她双眼的疼痛越发重了,隐约有复发的迹象,感觉符纸快要彻底没用了。 这一天,两个人各怀心事,正因如此,鱼怜相才没有注意到——崔婉兮越来越忧伤的目光。而崔婉兮,也没能注意到鱼怜相不用于往日的异常。 …… 天瑶山后山,负手而立的屈弥忽闻身后脚步声,回头,见来人是鱼怜相,竟是毫无讶异之态,只道:“东西带回来了?” 鱼怜相恭敬行礼,奉上牡丹泪:“还请掌门过目。”语落,开口:“婉兮……” 回程路上,她思来想去,还是不能任由崔婉兮独自面对东州妖魔,纵使她一时半会不能回去,至少也得请去旁的弟子长老助阵,多少为崔婉兮分担些压力。至于她,待弄清楚冥冥眼瞳后,再去也不迟。 不想,她这一语未尽,却是被屈弥抬手打断。 鱼怜相无法,只得耐着性子等待,等屈弥接过瓷瓶,等屈弥打开瓶塞,等屈弥转身靠近最大的那株铁线莲,等屈弥一股脑将牡丹泪全倒在了花心。 微白的光芒自花心迸发,闪烁片刻,又顺着细藤丝蔓延至所有铁线莲。 “掌门,东州莫名聚集了……”鱼怜相急不可待。 掌门又是一抬手:“噤声。” 鱼怜相强忍焦躁,冷眼瞧着所有光芒熄灭,恢复原样,才又开口:“东州莫名聚集了数量不菲的妖魔,崔师姐正留在东州处理,但仅凭一人之力实在难以解决,还请掌门派遣……” “知道了。”屈弥打断道,其姿态之淡漠可谓无情无义。说完,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鱼怜相,转身就走了。 鱼怜相追了上去:“掌门,您会派人去帮她的吧。” 屈弥避而不答。 鱼怜相又道:“若是门内暂时空不出人手,掌门不如联合临近东州的几派……” 屈弥忽地停下,深沉地望着鱼怜相。鱼怜相对上屈弥目光,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揣摩着道:“或者……告知陌摇真人一声,请他出山?” 哪成想,却是不知如何惹毛了屈弥,只见他淡漠地道了句:“你是什么身份?”抬手,一掌便将鱼怜相轰到了花堆里。“有这闲心担心别人,不如反思自己。接下来,你就待在这儿,哪儿都不要去了。等你什么时候反思清楚了,我再放你出去。” 反手丢了个法阵,就将鱼怜相困在了花海之中。 鱼怜相慌忙爬起身,冲着远去的屈弥喊到:“你会派人的吧?” 无人应答。 就在鱼怜相以为将要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却蓦然听见屈弥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崔婉兮违背门规,我自会请她师父定夺。” 鱼怜相双眼一亮,心底最后的那份担心也彻底烟消云散。别人不清楚,她可清楚的很,陌摇真人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只要掌门告诉了他,那他怎么都得去一趟东州的。 眼睛忽然又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捂住眼睛,环视一圈,觉着后山正好,正适合她修行。她就这样捂住阵痛的双眼,凭感觉摸索到了一处平地,坐下开始运功。 …… 一晃数年,这些年,纵使鱼怜相不在东州,但多少都能猜到:崔婉兮定然是四处降妖除魔,忙的不可开交,说不准,偶尔得闲时,她也会想起自己还有个师妹正在山上等她。 这日,她忽然感觉身旁的花海散发除了些许不一样的气息,紧接着,就隐约看见一道身影过来,貌似是掌门。 她揉了揉眼睛,这些年因为压制冥冥而变得模糊的双眼逐渐清晰,她顺着那道身影望去,确实是掌门无疑。 “掌门?” 屈弥像是这才注意到她:“你还在啊,挺好。”说罢再不管她,迅速找到最中央的那株铁线莲,仔细端详一阵,便开始输入法力。 鱼怜相顺着目光看去,看着那铁线莲随着法力涌入而变得明亮,花心一点光辉称得它与其它花格外不同。 就是……总感觉有些眼熟。 她又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不知是掌门法力的影响,还是她的双眼尚未恢复完全,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都看不清那花的模样。 算了。她想。 见掌门全神贯注,她忽然觉得这是个出山的好机会。于是,她趁着屈弥无暇顾及她,一点一点就开始往外挪动。 “你去哪儿?” 却不料,掌门神通广大,哪怕背对着她,也对她的动作一清二楚。 鱼怜相尴尬地停下,道:“掌门,您说要我反思,我反思了很久,您也该放我出去了吧?” 屈弥却道:“反思了很久?这才几年,也敢说久?” 鱼怜相也有些气了:“掌门,门内弟子向来没有反思这么久的,更何况,我不认为我们有错。婉兮带我出去,都是走了正规流程请示过的,还是您批准的。所以,我们到底哪儿有错?您就算真心要罚,也得罚的明明白白不是?” 屈弥停手,似是不屑一顾:“哪儿有错?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如果你不知道哪儿有错,那我不妨告诉你,你们错就错在多管闲事。” 鱼怜相愣住,完全出乎意料:“多管闲事?修士降妖除魔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我们多管闲事?” 屈弥极冷漠地瞧了她一眼,冰冷道:“东州距天瑶山甚远,本就不属天瑶山管辖,纵使妖魔再多与我们又有何关系?你二人越界管到别家去了,还说不是多管闲事?” 鱼怜相道:“东州那几家实力弱不说,为人更是没担当,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算管别家闲事?非得妖魔肆虐、祸乱尘世才肯出手?” 屈弥道:“对,就是要等他们求助,你们才能出手。否则,往小了说是弟子不懂事;往大了说,可就是天瑶山越权!我们如今在各派中什么地位?一顶越权的帽子扣下来,你们担当的起?” “你!”鱼怜相一口气堵在胸口,难以置信之余,更多的是心寒:“掌门,依您的想法,东州……想必一直不曾派人过去吧?” 屈弥站在那里,连神色都不曾更改半分,高高在上道:“不错。” 轰隆一下,震得双耳嗡鸣。 “那崔婉兮呢?她可是天瑶山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你,还有陌摇真人,连她都不管了?”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实在不敢想,那么多的妖魔,仅凭崔婉兮一人该如何是好。纵使他们各自为政,但一个接一个地驱除,就是真仙来了也吃不消啊。 第42章 而且……东州那么大,要是还有其它大妖魔,又该怎么办? “那是她的选择,与旁人无关。”屈弥说到,只差没把“自作自受”四字刻在脸上。 “屈弥!” 至此,鱼怜相才算是看清天瑶山这群人面兽心、薄情寡义之徒。 寂寞冷清的凉风吹过满山的花海,屈弥就那样冷漠地立在花海之中,冷眼旁观着鱼怜相的悲愤。 鱼怜相低着头,对崔婉兮的不平与对师门的失望渐渐化作忧愤,逐渐堆积在胸口。她咬牙切齿,半晌,才几乎是从胸腔中挤出了一口气: “好……好……既然师门不管,我管就是了。” 屈弥目不斜视,望了眼前方开得正艳的花束,自顾自道:“你天资不错,若是勤加修行,日后或能成为坐镇一方的仙家大能也说不准,没必要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毁了自己的前途。依我看,你的反思还是不够,继续待在这里罢。”一锤定音,不容分说。 鱼怜相叫到:“不可能!” 可屈弥哪会管她愿不愿意,一语言罢,转身便走,顺带加固了那个法阵,铁了心不准鱼怜相离开。 “屈弥!”鱼怜相气急,再也不想去管什么师道礼仪了,追着来到法阵边缘,疯狂地撞击着法阵,可法阵却是纹丝不动。 “你今日袖手旁观,来日必自食恶果!”鱼怜相破口大骂。 可屈弥是何等人也?什么场面没见过?纵使鱼怜相百般辱骂,左右动摇不了他分毫。因此,闻言只轻笑了声。 笑声顺着风声飘进鱼怜相耳中,直叫她愈发愤怒,骂得更狠了几分:“就你这样麻木不仁、自私自利,这辈子也就是个半仙了!屈弥!小人!你就是个小人!有本事放我出去!” “该死!”鱼怜相一拳重重锤在法阵上,侧目瞧见白心莲花,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崔婉兮焦头烂额寻找牡丹泪的场景,心寒之余,是止不住的幽怨与不忿。 “屈弥,你迟早要遭报应的……”鱼怜相红着眼,愤恨诅咒。 一时间,不知是否是情绪波动太大,叫妖眼得了破绽,好不容易平复的双眼又痛了起来。先是一点点刺痛,再是如要破裂般的胀痛,紧接着又是连绵不断的灼烧。或许是压制地太久,所以稍一露破绽就会叫它不择手段。 鱼怜相逐渐感到头晕恍惚,跌倒在地。昏昏沉沉间,仿佛有一股自身外而来的温润爬过她的身体,酥酥麻麻的,却又莫名叫人觉得舒适。一下、又一下,轻柔又缓慢地抚平了她灵魂中的伤痛。 “小鱼……” “师妹” 细微的呼声自远方传来,熟悉中带着些许陌生。 是谁? 崔婉兮吗? 还是……钟微尘? “师妹……”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自耳边而来,又像是自灵魂深处而来,时近时远,时清晰时模糊。 钟微尘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浓烟聚集,最终化作崔婉兮的模样。 “婉兮?”鱼怜相试探着向前靠近:“你怎么回来了?” 崔婉兮不答,等鱼怜相靠近后,伸出手,踮脚从头顶开始,抚摸至双眼、鼻梁、乃至嘴唇。 鱼怜相不明所以,只觉惊骇,惊骇之余,又有几分暗喜。心脏随着崔婉兮的动作狂跳不停,自脸颊升起的滚烫已然蔓延至耳廓。 她嘴唇微启,欲言又止,突然感到一股外力,是崔婉兮压在她唇上的手指,这是叫她闭嘴吗? 缓缓地,那手指一顿,又状若无事般继续下滑,脖颈、胸口……最终打了个圈在心脏处停下。一股清凉自鱼怜相心口导入,传至她四肢百骸。 崔婉兮手指不动,一边施法一边道:“我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教你的那些圈钱法子还是多少记一些,虽说你是修士,但在外行走哪能没点钱财?” 语罢浅笑轻叹,似是无奈又似是宠溺,也不管鱼怜相神情,自言自语:“罢了罢了,你的性子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外人瞧着骄傲自负,但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哈,算了,不提也罢。”目光带有一丝心疼,但却故作玩笑: “其实师姐我也是不介意给你兜兜底的,你要是实在没钱花了,就去师姐屋内,那儿多得是宝贝,算下来,该有千金之数。稍微省着点花……”停顿:“不省也行,总归是够你用了。”说着说着,目光暗了下去,声音嘶哑: “怜相,我大抵……是不会回去了。” “什么意思?”鱼怜相一把抓住崔婉兮抵在她心口的手:“什么叫不会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不对。鱼怜相忽地反应过来。 往日不觉,今日再看,方知处处是破绽。 刹那间,她如坠冰窟,全身毛孔窜满寒意,一个可能在心底浮现,随着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声: “你……” 天边暖阳初升,随风而来的第一缕暖意跨过花海,照进浓雾,哗啦一下撕碎梦境。 鱼怜相猛地惊醒,唰地一下竖起身,低头见自己身上布满数不清的藤蔓,手忙脚乱将其扒开,起身扑向阵法边缘。 慌乱之中,她瞥见花海之中唯一泛白的花株,轰的一下愣在原地。 不为其他,只因为,她想起来那日崔婉兮身上的异像——一株铁线莲,是她的本相。 竟然如此…… 原来如此…… 第24章 别梦 屈弥有心困住鱼怜相,所设阵法自然不会叫人轻易打开,故任凭鱼怜相如何努力,到底是螳臂当车、注定徒劳无用。 她在又一次破阵失败后,瞥了眼因过度使用法力而开裂的手掌,深吸口气,随意抹去手心的血迹,转头翻遍自己全身,总算找到了身上最后几张符纸。符纸上的字迹早就干涸,看着,像是上了些年头。鱼怜相并不会符咒之术,这些符纸,从始至终,都是她那位大师姐——钟微尘的遗物。 “是了,我怎么忘了还有你。”鱼怜相小心地将它们拿在手里,带着几丝庆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她一手捻着符纸,一手捏着法诀,低声呢喃着咒语,大喝一声:“去!”猛地挥手甩出符纸。 随着一阵扭曲,身体内脏似是不断被挤压拉扯,终于,她来到了一处完全陌生之地。 鱼怜相顾不得身在何方,也顾不得心脉受损,踉跄几步,飞身朝着东州而去。 她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又是一阵淅淅沥沥的细雨,可这次,雨却没有树叶的阻挡,径直落了进来,落在干秃的树梢,又落在半空中那人的衣裙上。 鱼怜相淋着雨,无视周遭被束缚住的妖魔,疯了似得闯进来,挥手意图斩断这方天地所有的法力白藤。 可,任凭她耗费再多力气,哪怕用尽全身修为,亦是不可撼动,哪怕分毫。 “崔婉兮!”鱼怜相哭着,雨水夹杂泪水,遍布她的脸庞。 纵使早已有了准备,可真当亲眼看见这一幕时,那遍野的血色与狼狈,还是叫她忍不住的惊骇,几乎瞬间崩溃。 “崔婉兮!”呼声凄厉,肝肠寸断,可谓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奈何,上方悬在空中、连接着诸多白藤的那人却是恍若未闻,微微偏着头,一动不动。 “婉兮……啊!”鱼怜相崩溃大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叫她看不清前路。朦胧间,唯有上方的血色清晰倒映在眼中。 她朝着前方,因悲伤过度而失力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被崔婉兮所布连线绊倒,可每当她含着泪爬起来后,还是固执地望向空中那人,浑不顾脚下荆棘丛生、举步维艰。 “师妹啊,有师姐我在,你怕什么呢?直接上啊。” 回忆中那一袭粉衫是何等灵动鲜活。 “哈哈,果然是没我不行,挨揍了吧。” 那时那人狡黠又得逞的笑容,还曾叫她羞愤交加。 “崔婉兮……” 鱼怜相总算来到那人下方,她擦干泪,昂着头,静静注视着那人。 “你还听得见么……” 她语调轻柔,如羽翼轻抚。 滴答……滴答……雨水渐小,天地间连最后一丝声音也消失殆尽,整片枯树林终归于死寂。 鱼怜相就那样安静地仰着头,看着那张镌刻于心的面孔。 她死了…… 鱼怜相难以置信,但也不得不信。一股疼痛自心底蔓延,密密麻麻,痛彻心扉。 “婉兮……”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苦涩自喉咙溢出,她有些说不出话。 哪怕她心里清楚,修士不会有来世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固执地想、固执地问…… “如果……我们能像凡人那样,还有来世的话……” 她的目光缱绻,字字泣血。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隐居山林,再也不管这凡尘事,一生一世……就那样……过一百个百年吗?” 声音渐沉,没于风林。 第43章 无人应答。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伴着细雨,泪水交杂。她一边擦,一边哭。没有法力保护的身体早已经被雨水浸湿,哪怕细雨纷纷,砸在她身上也似千斤巨石。内心的痛苦被放大千倍、万倍,这个世界,或许没有什么再能够宽慰她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痛苦也被雨水洗刷得麻木,她深吸口气,坐在下方。 那料,就在这时,最不可能出现的声音出现了。 “好啊……” 无声的低语随风而来。 鱼怜相不可置信地望着上方微微张开的嘴唇,眨了眨眼,却看见那人艰难睁开的双眼。 “婉兮!”她惊喜道。 崔婉兮低头,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虚弱:“师妹……怎么来了……” 鱼怜相刹那间悲喜交加,又哭又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这是在干嘛!” 崔婉兮一如既往地笑着:“没办法啊……这里,可是整个东州的妖魔。” 鱼怜相道:“那你就可以故意支开我,然后一声不响地去死吗?” 崔婉兮笑,哪怕已到了弥留之际,还是戏谑着开玩笑:“那是……当然啦,这种为大义献身的事情……还是我来吧。” 鱼怜相低吼:“什么为大义献身!你这就是犯蠢!就是自私!就是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声音愈小,悲痛欲绝:“……就是不拿我当回事。” 崔婉兮瞧着下方那人,眼中悲悯一闪而过:“你该懂得,死一人与死千万人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我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至少,东州百姓不会再因妖魔担惊受怕;至少,各派仙山不会为了降妖除魔派遣如你这般的年轻弟子,再叫他们白白丧命;至少,我是以天瑶山的名义献身,仅此一遭,天瑶山在仙门之中的地位,又能重回巅峰了。” 最终化作一叹:“……我真的很开心。”目光悠悠望向天际:“总算是……做到了……” “我不会就这么让你去死的!” 鱼怜相大叫一声,毫不顾及形象地,用手、用牙,总之用上一切能用的,只为撼动那数之不尽的法力细藤。 法力不管用,那她就用蛮力! 崔婉兮看着底下涕泗滂沱的鱼怜相,到底是不忍心: “别弄了,来我这儿……” 鱼怜相不予理会。 崔婉兮无法,轻叹着威胁:“难道你连我最后一句话都不愿意听吗?” 鱼怜相愣怔,这才住手,飞至崔婉兮身前。 天际乌云聚集,阴暗之间,一道烟云般转瞬即逝的声音回荡,却永远留在鱼怜相脑海: “其实……我还有个名字,叫……钟微尘。” 刹那,耳边轰鸣。 只一句话,便叫鱼怜相感到何为生不如死,何为痛不欲生。 “你……你……你说什么……” 鱼怜相哽咽着说不出话,慌乱地抱住崔婉兮:“你说什么……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崔婉兮双眼无力耷拉着,气若游丝:“所以……你不必为我伤心。若是不出意外,我们……还会再见的……” 语落,气绝。 终是残灯复明,避不开烛尽光穷。 与此同时,周遭景色变幻,待鱼怜相再次回过神时,眼前早已没了崔婉兮及众多妖魔的身影,有的,不过是初次来此的所见所闻—— 遮天的树冠,时隐时现的光影,茂盛的杂草灌木,俯拾皆是的奇珍异草…… 恍若最初。 竟还布了阵法么…… 鱼怜相大脑发懵,只麻木地行走在白云山中。 这阵法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格外清楚凭自己绝对解不开。只要崔婉兮不愿意,就是十个她来也找不着正确的道路。 崔婉兮…… 崔婉兮……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 终于,眼神坚定了起来:下一次,无论生死,她绝不会放手。 窗外,一阵风过,吹动鱼怜相的发丝,叫她回神。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些事,无论过去多少年,再回忆时,依旧是肝肠寸断般的疼痛。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付语娆凑近道,脸上除了好奇,还有看戏般的辛灾乐祸。 鱼怜相猛地一惊,看清来人后下意识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付语娆道:“我怎么回来了?您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指了指窗外:“天都亮了!萧芫良叫我们去街上找他。” 鱼怜相收敛心神,问:“何时说的?” 付语娆瞪着眼道:“何时?天没亮时!” 鱼怜相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付语娆道:“我早说?还不是看您泫然欲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方便打扰。”暗地里白了鱼怜相一眼,继续道: “不过萧芫良说奉灵节还有些天。我的意思是,反正一时半会也混不进去,不如先去将你的事办了。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随州,肯定有什么图谋。” “你很好奇?” 付语娆沉了脸,一副“你说呢”的表情,理所应当地道:“不然我跟来干嘛?” 鱼怜相却是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萧芫良叫我们去找他?” 付语娆一拍手,道:“哎呀,可以不去啊。总归没什么大事——相较于他,我还是更好奇……不,担心,更担心您的事。”说完,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鱼怜相一眼看穿,冷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不过你还是别担心了,你的作用,该显现时会显现的。现在,就当我们是来除妖的罢。” 起身出门,站定在门口:“不是说萧芫良等着,还不走?” 付语娆抬了抬眉毛,转身跟着出门。 路上,付语娆问: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想了一夜的崔仙子?想了些什么呢,能……跟我说说嘛?” 鱼怜相道:“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仙门博弈的弃子而已。” 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倾诉: “就想……她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你年轻,应当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天瑶山啊,哪有现在这地位,正是最没落的时候。三脉被迫合一,最开始的功法因为不适用新的天瑶山,导致天瑶山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下坡路。后来,虽说渐渐推行了莲道人的新功法,但新人的成长到底需要时间。成长之后捍卫门派尊严,也需要时间。 “你别看如今的天瑶山不需要证明什么,但当年,但凡是多个门派联合的比试,天瑶山必定是要掺一脚的。虽说后来弟子渐渐打出了名头,但终究没什么实绩,天瑶山在仙门之中的地位,还是没有明显的提升。” “而婉兮,就是这个时候……被选出来的祭品。她天赋好、实力强,最主要的是……她足够听话,听话到天瑶山叫她死,她能毫不犹豫地去死。” …… 天边白日渐渐上升,两人身后的影子越来越短。鱼怜相在她愈发忧伤的目光中,渐渐诉尽了一位年华正好的仙子的故事。 最终,以一声充满悔恨的叹息结束:“如果,我能早点看清就好了。” 余光瞥见身旁人认真的神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了句:“可惜……斯人已逝,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付语娆点了点头,这点她深有体会。仙凡有别,或许是天道为了弥补凡物短暂的一生,从古至今,只要没碰过修行这条路的,总能通过冥水迎来新生,无论是凡人还是凡兽,死了总能在不久后迎来下世。但与之相对,只要曾走上过修行这条路,哪怕碌碌无为寿数不长,也注定与转世无缘。一旦上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人修如此,妖魔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这条注定没法回头的路上,任何选择,都要三思。 她好像,开始好奇起鱼怜相的目的了。 好奇—— 她不顾一切也要叛离仙门、混迹于妖魔间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第二十章评论番外——鱼对付的自述:(可以自行寻找评论) 1. 我要说的故事,发生在几百年前—— 曾经的天瑶山上,有过一位少女,名唤崔婉兮。 少女天资卓越,年纪轻轻便拜师陌摇真人,此后更是独自在外降妖除魔数年,功绩赫赫。 一日,仙门照例举办了一场大比,选址为宜风月的漫山花海。 少女难得回来一趟,想着凑凑热闹,便去了。 那是我们的初遇。 鱼怜相与崔婉兮的初遇。 在那里,她救了被妖物迷惑的同门师妹——鱼怜相,也就是我。 不过那时我胆小、自卑,不敢自如地与她交往。 好在她是个热情的人,自来熟地牵过我,态度强硬地带我闯过所有的关卡,高兴地同我分享着得到奖励后的喜悦。 还扬言,以后要作为师姐好好带带我这个师妹。 第44章 说来,我真是很感谢她。 感谢她不顾世俗眼光,真心地对待我这么一个恶劣、蠢笨的人。 后来很多年,她真如她所说,无论何时何地,总想着我,总想着如何才能对我更好一些。 她带着我修行、带着我游历、带着我走遍天下…… 世间千万滋味,于那些年的我而言,无一不是无上珍馐。 我以为我是真的喜欢呢。 如今想想,不过是因为她罢了。 可惜,她走了。 明明是那样好的人……却不得善终。 如我一般的恶人尚能长命,可她却不行。 多讽刺。 2. 那年,她道有一味罕见的药材出世,遂邀我同往。 可我的资历尚浅,理论上是没有随意外出的权利。 她却不管,拉着我就走,走前,扬言若是不满,叫掌门只管去找她。 真是放肆极了。 可我一个小弟子,纵使犯错,又哪儿用得着掌门亲自来罚? 但不知是否是她太优秀,掌门竟就默认了她的行径,连带着山上那些长老教习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与我,就这样踏上了去往东州的道路。 一路上,我们斩妖除魔,偶尔看见稀缺值钱的灵药,就会停下来采摘,再整整齐齐放好,只待一个机会,便高价卖出去。 她说,修士并非无欲无求,偶尔还是要学着挣点钱。 我记住了,她说的很有道理。 我又不是清修,何必苛待自己? 后来啊,我们抵达东州,扑面而来便是一阵浓厚的血气,有妖、有魔、有无数不和善之物。 你该知道,东州少资源,别说妖魔,就是但凡生了点智的精怪,为了修行都会想方设法地离开那里。 谁知就是常年的忽视,竟叫那处在不知不觉间聚拢了数不清的妖魔。 她道:如今之势已然难挡,再求支援怕是不成,不如先行动手,打它们个措手不及。 我同意了。 年轻气盛,觉得没什么能难住我们。 故此连宗门都不曾上报。 可随着妖魔渐多,我们逐渐感到力不从心。 她找了个借口,支开了我,遣我回宗门。 我随她心意,在宗门停留数日,将东州所见一一上报,并请求掌门支援。 掌门不语,也不作为。 万般无奈之下,我担心她的安危,再次私自行动,离开了天瑶山。 可等我重返东州时,见到的却不是满州的邪物,而是短短数日便变得清静的街巷。 所有的妖魔,都不见了。 我费心寻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些残留的污秽,并随着它们一路追至白云山。 东州白云山,她的葬身之地。 3. 她明知她对我多重要,却还要死在我前面! 我恨! 恨她独自去死,更恨天瑶山坐视不理。 不过任性一回,不过没有及时回禀,不过没按章程办事…… 他们便这样轻贱她的性命! 你知道么…… 她是在我眼前咽的气。 她利用身上的珍稀灵药、利用自己的绝佳资质,引诱来了几乎东州所有的妖魔。 她自知修为不够,不足以一次解决那里所有的妖魔,便将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全部,献给法宝。 以自身为牢,囚住了所有! 可天瑶山呢? 不仅见死不救,就连死后的哀荣都不曾给她一份。 她是为什么死的他们难道不清楚吗? 若不是她,想要解决东州那些东西还需要多少年?还需要多少命? 可他们却封闭消息,莫说世人了,就连仙门之中,知道此事的又有几人? …… 我恨了多年,春去秋来,直至多年之后方才明了:早在她出发之时,就没想过回来。 那些年,我以为的意外,我以为的因果,原来……都不过是那人的一场算计。 天瑶山秘而不发,但实际上,仙门中有名有姓的大能谁人不知东州崔? 东州的安宁保住了,各派的面子保住了,就连天瑶山越来越低的地位也保住了。 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百年之后,还有会新的天才出现。而她,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 罢了…… 都过去了…… 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她已去的事实。 过往如何,终究是黄土一抔。 如今,我只要能越过前头的迷阵,带她出来便好。 —————— (x:自述不要太当真哈哈,相较于评论区那段,我新加了两句进去,祝各位看官看得愉快——2026.4.21新修 第25章 五尊者 说来,随州如今虽是鱼龙混杂,教派之间明争暗斗,但对于肃戎城的管理却算不上混乱。走在街上,各类摊贩层出不穷,摊上货品五花八门,便是见多识广如萧芫良,都忍不住驻足停留。 拿起一个毛茸茸的玩意儿,稀奇:“这是什么?”手上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类似笑声的铃声。 当即大呼:“有点意思。”余光瞥见付鱼二人走来,兴高采烈地招手示意过来。 “看这个。”说着又晃了晃,一阵笑声自毛绒间响起。 “哎,好神奇。”付语娆三两步走来,顺手也拿起一个,晃了晃,“怎么做到的?” 摊贩见状,拿起手边一个,扯了扯,露出那毛茸茸的脸庞,竟是个小人偶!侧目瞧去,只见它那带有些许绒毛的小脸上一双丹凤眼含笑,看着慈祥极了。 “此乃白毛仙绒偶,带回去有好运的哦。”摊贩笑道,见萧芫良几人衣着简单,却并非哪家的教服,猜测大抵是外来的无教派,当即又道,“几位若是想进奉圣教,不如买一个回去,这绒偶可是白毛仙尊者亲赐的形象,也算是求个好兆头。” “白毛仙尊者?”付语娆问道:“是奉圣教供奉的那位神灵吗?” “哎!”摊贩大惊,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慎言!” 语罢小心翼翼瞧了眼四周,见大抵是人声嘈杂,并无人注意这边,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姑娘,您来入教的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啊?” “抱歉,我等初来乍到,确实不懂其间规矩,不如麻烦您给讲讲?”萧芫良当即放下手中绒偶,掏出一粒碎银置于摊贩面前。虽说此前他曾打探过不少消息,但毕竟众说纷纭,真假参半。 摊贩眯眼瞧了一阵,仍是有些犹豫。 估计是不够。付语娆如此想。 下一刻,便见身侧伸出一只手,拿走了摊上那一两银子,转而放上一锭金子。 “可以么?”与此同时,鱼怜相冰冷的声音响起。 摊贩瞳孔放大,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捧起金子摸了又摸:“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话虽如此,却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金子上,又是亲吻又是低语。 “宝贝金子啊……宝贝金子啊……” 鱼怜相冷眼瞧了半晌,见那摊贩眉开眼笑,捂着金锭又搓又揉,不难烦:“可以就快说。” “唉!”摊贩下意识应声,高高兴兴将金子收好,“几位是想了解奉圣教?” “废话。”鱼怜相居高临下,目光睥睨。 摊贩嘿嘿陪笑,拢了拢手: “他们都说奉圣教供着一位神灵,包括奉圣教自己对外也是这样宣称的,不过啊……”悄摸凑近,低声道,“我们怀疑,很可能压根就没有这个所谓的神灵。” 萧芫良一听,咦了声,问:“可我怎么听说每年年底的奉灵节,神灵都会亲临呢?如果没有,每年亲临的那位是谁?” 摊贩眯了眯眼,悄声道:“谁知道呢。大抵是几位尊者的术法,总归我是这样以为的,毕竟现下哪个教会没点故弄玄虚的东西?若不是奉圣教口口声声称自己有真神庇佑,哪能如今日般繁盛?”说着又摇头道: “不过也说不准,毕竟真神不见得有,但大仙可是确确实实有五位的。就算不冲着神灵,冲着大仙也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了。” “大仙?白毛仙尊者?”付语娆问。 摊贩点头:“对了,五位大仙就是五位尊者,白毛仙尊者便是其中一位。” 付语娆道:“既然是大仙,我称他一句神灵也不为过吧,可你方才为何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诶……”摊贩拖长了音:“这姑娘就不知道了吧。”说着还不忘自吹: “也不怨几位不清楚,要说这其中因由,确实没几个人知道,不过几位运气好,遇上了我。” 说着奇怪:“不过几位既然是冲着奉圣教来的,怎么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啊?不知道原因总该知道规矩吧。但凡是进去参拜过几回,或者参加下教徒考核都该知道的,几位尊者最忌讳的就是‘神灵’二字被人用在他们身上。平日都让旁人称他们为尊者,再不济也是大仙,但绝对不能是神灵。” 第45章 萧芫良道:“这不是刚来还没来得及去参加吗。你还是说说原因吧,别扯那些有的没的。”说罢,他侧耳恭听,还真有些好奇这摊贩口中的因由。这些天他多方打探,还是头一次听人提起尊者称谓的由来。 “唉,好。”摊贩继续道,“那我就悄悄告诉几位,还请几位不要外传。不然被教会知道了,我就完蛋了。”挤眉弄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绝对不外传,我等不是多嘴的人。”萧芫良信誓旦旦地点头保证。 “真的?”摊贩最后确认。 “真的,绝对啊。”萧芫良拍了拍胸脯。 “那我可就说了?” “说啊。” “我真说了?” “啧,你说啊。”萧芫良有些烦了。 这时,鱼怜相突然从旁边插手,一言不发又递了块金子过去。 摊贩大喜,笑得眼都不见了,乐呵呵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呐。” 萧芫良在一旁看得呆了,眉头越皱越深:“早说啊。”又对付语娆比了个口型:你这高手真不愧是高手啊。好有钱! 付语娆也点头,回了句:人傻钱多。抬头,正巧对上鱼怜相幽深的目光,脸一红,顿时有种背地里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窘迫。 “众人皆知……”这边,摊贩收了钱,已经开始讲起来了,“奉圣教有尊者五位,都是教中顶尊贵的仙人,高深莫测,功力深厚。多数教众都以为,这教中五尊者之上还有一位更尊贵的存在,也就是一直对外宣称的那位真神。但还有少数老人却不这样认为,经过了教中多年沉淀,他们难免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素日以真神之名所行术法,其实皆是出自五位尊者之手。” 说着还不忘压了压声音:“但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早年间,教众百姓因着几位尊者法力无边,有时也会称呼他们为神灵,但毕竟人数少,几位尊者也懒得计较。但偏偏有一年……”挥挥手示意几人靠近: “有位尊者外出游街时,被全城百姓跪拜,高呼神灵显形,唉!戏剧的来了,这位尊者在被跪拜后,不过月余便离奇身亡。旁人只当是意外,可余下几位尊者却不这样想,他们以为,是‘神灵’二字触怒了真神,此后,便格外忌讳旁人称他们为神灵。” 付语娆接话:“可你不是说没有神灵吗?既然没有,几位尊者怎么会忌讳?” 摊贩义正言辞道:“正因为没有才忌讳啊。” “你想,奉圣教若是真供了神灵,早在第一个人误称尊者为‘神灵’时,几位尊者就该制止了,怎么会等到后来事情闹大了才制止?这明显不对嘛。但如果他们没供奉真神,而是打着神的名义去招摇撞骗,这就解释得通了不是?起先事情小,神灵懒得同他们计较,便随他们去了。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神灵眼见着几位尊者鼓动百姓拥神,必觉冒犯,这不警告一下,不是叫他们蹬鼻子上脸?” 一拍手:“你们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付语娆、萧芫良纷纷点头,深以为然:“好有道理。” “呵。”忽地,鱼怜相处传来一声冷笑:“还当你知道多少内幕,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摊贩顿时不服气了:“我这知道的还不算多?不然你随便抓个人问问,看能不能有我知道的多!” 鱼怜相不屑:“你不过一个摊贩,旁人也不过一个路人,凭什么肯定你知道的就一定比旁人多?而且,你方才所言大多是猜测,有实证么?” “嘿!”摊贩跳脚:“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诸位了。家父正是奉圣教第一批传道士,如今已是驻肃戎城大牧师,这可是尊者与主教之下最崇高的位置!您几位就想想,从他那儿得来的消息,可靠不可靠吧!” 鱼怜相冷哼,漫不经心:“既然你父亲是大牧师,怎么……”不屑地睨了一眼,“你会沦落至此摆摊?” 此言一出,那摊贩脸颊一红,似是难以启齿,恼怒摆了摆手:“爱信不信!走走走!” “恼羞成怒了?” “胡说!” 摊贩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就是看不惯他整天神神叨叨的,闹了点矛盾,被、被赶出家门了而已……”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看着面前三人,声音猛地拔高:“哎呀!反正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你们走吧走吧,不要耽误我挣钱!去去去!”挥手驱逐。 “哎,你!”萧芫良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拿钱不认人啊!” “哼。”鱼怜相轻轻挑眉,哼了一声,走了。 付语娆见状,深知问不出什么了,又见鱼怜相自顾自走了,忙拦住萧芫良:“别管了,走吧。” 萧芫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高傲道:“我们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哼!”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转身,飞快薅了一把白毛仙绒偶,跑了。 摊贩瞪大了眼,不可置信,跟在后面跳脚:“你怎么这样!” “哈哈哈哈!”萧芫良一阵得逞的笑声传来,拉着付语娆和鱼怜相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半晌,等拐进另一条道,三人停下,付语娆问他:“拉着我们跑干嘛?” 萧芫良道:“你傻啊,不跑等着他追吗?” 付语娆道:“那你跑就行啊,我们又没惹他。”挥手恨不得将萧芫良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啊?”萧芫良叫了一声,躲开付语娆,指着鱼怜相:“还没惹呢?谁说的‘不过如此’?谁说的‘恼羞成怒’?这叫没惹?” 鱼怜相见状,淡淡来了句:“我给钱了。” 咔嚓。 萧芫良指着她的手一僵,碎了。捂住心口痛哭流涕:“至于这么欺负我吗?呜呜呜……” 又强撑着道:“你还说呢,这么有钱给他干嘛……还给那么多。我一年下来也没几两啊。” 付语娆拍了拍他的肩:“够了啊,你跟她这种有钱人比什么?别哭了别哭了。”指着萧芫良怀里的绒偶,有些嫌弃地问,“你很喜欢这个?拿这么多。 萧芫良直起身,万般呵护地把这堆绒偶捧在手里,瞥了付语娆一眼:“你们这种有钱人懂什么?好歹给了那么多金子,不拿白不拿!”说着一把抓起,疯狂摇晃。 刹那间,嬉笑声不绝。 “……” 付语娆默了默,和鱼怜相对视一眼,道: “真吵。” 鱼怜相点头:“嗯。” 两人默契地转身,趁着萧芫良不注意,一齐溜了。 这会,绒偶的笑声渐渐停止,萧芫良似是揉捏够了,心情舒畅地抬起头,环顾一周,有些茫然: 人呢? 只见眼前空荡荡,方才还在跟前的两人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人影憧憧,萧瑟风声重。 一阵心寒。 二卷:飞珠溅玉,似是当时故人归 第26章 归一大教堂 这厢,付语娆带着鱼怜相离开后,转头一拐就到了另一条街。路上,陆陆续续总能遇见许多穿着教服的人。有头戴木冠麻布配白袍的陋人教,有银饰为主光脚踏地的清教,有簪百草衣着鲜艳的众仙教……但最多的,还是配五福的奉圣教。 所谓五福,其实就是带有五种不同虫类纹样的衣着、冠帽或饰品等一切能够一眼望见的标志性物品。起初,五福代称的还是奉圣教统一发放的镶刻有五种虫纹的冠帽,但由于奉圣教规矩并不严苛,加之冠帽教服也不便于日常劳作,渐渐就有人将虫纹烙印下来,或绣在衣领、或刻入发簪。久而久之,奉圣教也干脆改了规矩,除去某些重要日子,哪怕是平日教徒的诵经祈祷也一应不必穿着教服,只要能确认你的身份就足够了。 付语娆看着这些教徒,带着鱼怜相往旁边靠了靠,说到:“你说,这里这么多人,我们两个无教派的今天得被找多少次麻烦?”显然是还记得刚入随州时的那场闹剧。 鱼怜相回:“不会。” 付语娆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不会?为什么?” 鱼怜相道:“肃戎城是奉圣教有名的五大城之一,在这里,没人敢那么嚣张。” 付语娆偏头,不耻下问:“五大城?还有这说法?具体哪五大?” 鱼怜相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讥讽:“真不知道你修行修的些什么,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但还是娓娓道来: “随州教会混杂,但每个教会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中心,五大城,其实就是奉圣教教徒最多、权利最大的五座城。至于五城的位置呢,则是以随州中央的玉溪城为中心,向外扩散至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分别是肃戎、卉厌、沁云、明炀四城。我们现在,就在玉溪东边的肃戎城。” 付语娆侧耳倾听,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金木水火啊,这四座城谁改的名字,真不讲究。五行是这么改的吗?” 鱼怜相道:“那你可是想错了,恰恰这四座,并没有改名呢。” 第46章 付语娆道:“那这奉圣教有高人呐,在四个方位找出这几座城并扶持,废了不少劲吧?不过听你的意思,这四座没改,难不成中心那座改了?可玉溪……跟五方阵也不搭边啊。” 鱼怜相道:“你别瞎猜,这可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刻意造的阵。不过玉溪城确实被改过一次名字,不,准确来说是增加过一个名字——予鄢。如果加上这个名字,就确实有些像造阵了。不过玉溪却一直没有正式更名。” “那这奉圣教在想什么?改了不更,跟没改有什么区别?” 鱼怜相道:“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奉圣教教徒会管玉溪叫予鄢,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叫鄢都。” 予鄢……五大城…… 听到这里,付语娆突然灵光一现,兴奋地直拍鱼怜相:“哎,你看,奉圣教五尊者啊。你刚说五大城,要是五大城分别以一位尊者为镇物,东南西北中……玉溪城肯定有什么问题!说不准那个摊贩猜测的,其实是奉圣教有意为之,故意放出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隐藏五尊者背后的东西!” 高兴地直呼:“鱼谷主鱼谷主,你觉得呢?嗯?你是不是就是冲着那个东西来的?”得意洋洋对着鱼怜相挑眉。鱼怜相不说话。付语娆惋惜地道:“哎呀,真是可惜了,目的被我识破啦,你怎么办呢?”眉眼间的喜色却是盖都盖不住。 鱼怜相被付语娆得意的模样逗得忍不住轻笑:“贾花匠真是聪明绝顶,不过你怎么肯定……猜到就能拦住呢?”低头直视付语娆的双眼,又问了遍:“你打得过我吗?” 付语娆上扬的嘴角一下就僵住了,半晌,咬牙切齿挤出句:“你别得意!”就把头扭过去了。 鱼怜相直起身,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你也别急,我也不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到底在哪儿。不一定跟奉圣教有关。” 付语娆哼了一声,不做理会。 两人逆着人流,开始往教堂的方向去。 或许是晨会结束,教堂里的人都开始往外散去。她们两人就这样一路走过这条街,穿过巷子,来到一条康庄大道。大道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大教堂。其上,高悬二字——“归一”。 付语娆和鱼怜相顺着大门进去,一路抵达大殿,进去,就是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长。付语娆抬头望去,深不见顶的穹顶上镶满了彩色琉璃,一圈又一圈,旋转着往中心去,乍一看惊艳至极,但看久了她竟有些头晕眼花,连忙低下头,晃了晃脑袋。 问鱼怜相:“你觉得奉圣教和你比,哪个更有钱?” 鱼怜相不以为意:“自然是我。” 付语娆睁大了眼睛:“这么自信?好歹人家也是几百年的历史了。”指了指四周的壁画、顶上的琉璃,“你看你看,这些下来可得不少钱呢。” 鱼怜相淡漠地扫过:“那又怎样?你要是喜欢,明天就给你抢来。”说着说着,眼中不自禁染上一丝笑意,明显是在逗弄付语娆,“他们抢不了我的,但我抢得了他们,所以我更有钱。” “……”付语娆被震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良久,才憋出来一句,“原来是这个有钱呐。” 鱼怜相不置可否:“可不。” 付语娆又问:“那你平日挥金如土挥的那个金……都是这么来的?” 鱼怜相道:“也不完全是,抢了一点吧。”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暗戳戳期待付语娆的反应。 付语娆脸色更难看了,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一下子有些难以接受。 鱼怜相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忙道:“这不是抢的。” 付语娆依旧盯着戒指,不语。 鱼怜相又补充:“干净的,放心好了。” 付语娆这才勉强收回目光,往殿内望去。 大殿内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是奉圣教教徒,身上基本都配有五福,不过是显不显眼的区别。 她盯住他们身上五福的虫纹,细细数着:“蜈蚣、蚕茧、硕鼠、夏蝉……蝴蝶吗?” 鱼怜相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你在看虫纹?” 付语娆点头:“对。既然是五种虫纹,又有五位尊者,所以我在想,这虫纹是不是就是五位尊者的本体。” “不乏这个可能,不过我们现在……还是走吧。”她指了指门口,一群没有佩戴五福的信徒蜂拥而至。与此同时,几位看着就与众不同的教徒正站在门口整肃。 付语娆问鱼怜相:“这是做什么?” 鱼怜相拉过付语娆,往外面去,道:“不知道,或许是传道的时辰到了。” 付语娆跟着鱼怜相经过人群往外面去,余光扫过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虔诚与狂热。那是一种极端的渴求,对神的渴求。 真疯狂啊。她想。 两人历尽艰难才从大殿出去,但越往外去,人就越多。或许是其它教堂传道的时间也快到了,来时的康庄大道此时充满了行人,九衢三市,人头攒动。一时间竟无处落脚。付语娆硬着头皮跟鱼怜相穿梭在人流中,流动的人群时不时擦过她的肩膀,撞得她东歪西倒,等她好不容易站稳,下一波人流又来了。 鱼怜相微微偏头,瞧见了这一幕,不着痕迹地往前去了点,为她挡开。传音道:“这里不方便施法,等出去就好了。” 付语娆跟在后头,道:“我知道,只是这人未免太多了。” 鱼怜相道:“正常,神仙、长生、未知,这都是多少人趋之若鹜的,就同我们追求修为一样,人少才奇怪。你常年修行,难得出来走走,挤一挤不觉得跟心境都与平时不一样了吗?” 付语娆哎了一声,道:“你错了,我是常年修行不假,但我修的是人间事、凡间术,跟那些常年闭关清修的不一样。人,在我的修行路上,见的不少了。说不定一年见的,比你十年都多呢。” 鱼怜相笑了声:“那倒是。” 转移话题,问到:“你修的是农桑?怎么修的?” 付语娆道:“还能怎么修?在田野里修呗。”突然想到什么,惊呼一声,“对哦。我时常做农活的,就算不使术,也绝对不会这样弱不禁风,怎么这些人一撞我就歪呢?” 鱼怜相眉头一跳,道:“他们也需要养家糊口,又没有法力作弊,加之你的修行以术法为主,□□不如他们正常。” 付语娆问:“那你怎么没事?” 鱼怜相道:“我?你大抵不知,我起先修的是剑。” 话虽如此,可付语娆还是觉得奇怪,琢磨片刻,连连道:“不对不对,我还是觉得奇怪,我好歹是个修士,被凡人撞得东倒西歪像什么话?不行不行,我得看看。”说着就要施法查探。 “别动。”却被鱼怜相拦住,“你忘了萧芫良说过什么?这里有大妖蛰伏,在不清楚对方实力前,你在这里施术是想打草惊蛇么?” 付语娆放下手,道:“那你看看呢?你修为高。” 鱼怜相见她放下手,面容缓和了几分,这才道:“我一直看着呢,没什么异样。能撞动你的,我也看过了,不过是身上有些法力庇护,大概是修为高深的主教或大牧师为他们布下的,作用大抵是强筋健骨,法力淡薄,不易察觉。”回头哄了句:“放心好了,就算不对,不还有我在么?” 付语娆笑了笑,心道:就是因为有你在啊。面上却是不显。 鱼怜相继续带着她往外挤。 付语娆见鱼怜相没空注意她,悄悄放开手腕上的藤丝,潜入土中,简单围着部分人群转了一圈,发现确实如鱼怜相所说,法力淡薄,而且淡薄到以她的修为都很难发现。要不是事先知道,估计她连感觉都感觉不到。这才收回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随着她们一点点朝大道与街巷的连接处去,人貌似也更少了,就在她们终于走到大道尽头与街巷的连接处时,付语娆正准备抬头放松下,却惊见几条人更多的巷道,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余光瞥见旁边一条小道没什么人,反手拉过鱼怜相,带着她就往那条小巷子里去。 第27章 去西方 萧芫良和付鱼二人走散后,遍寻无果,独自一人跟着人流去了遍布教堂的那条大道上。当他抵达时,多数人早已进了各大教堂,整条大道上人虽不少,但已然没有先前多了。 他一眼望去,这条街上尽是各种各样的教堂,风格迥异,信仰一目了然。大道尽头,最显眼的那座教堂,显然就是隶属于奉圣教的归一大教堂。 萧芫良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调头,走进一座不太显眼的小教堂。进去就问:“这是什么教派?” 几个黑袍人当即上前,一人一棍就将他赶了出去。嘴上大呼:“放肆!” 萧芫良被打得直叫:“不说就不说嘛,打人干嘛?”躲开黑袍人的攻击,连连退避,直至到了另一座教堂的门口,方才作罢。 他哼了哼,扭头又进了这座教堂,也是进去便问:“这是那个教派啊?” 第47章 几个守门人瞪了他一眼,威吓地赶着他走了。 “没意思。”他撇了撇嘴,转头又瞧见一座低调的小教堂,眼睛一亮,唰一下进去了。问:“这里侍奉的谁?” 几个传道士闻言,瞥了他一眼,低头不知耳语了些什么,有一人朝他走了过来,问:“尔胆敢闹事?” 萧芫良笑了笑:“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哪儿敢闹事?” 那人仍是不信,脸上充满了警惕:“既非闹事,为何在此地叫唤?既不知我主,凭何进入?” 萧芫良眼珠一转,邪念陡升,道:“信徒虽不知吾主,却知吾主泽披天下,心向往之。” 那人有了点兴趣:“详说。” 萧芫良眉眼抽了抽,心道:我详说什么? 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偶尔捶胸顿足,道:“大人不知,鄙人有一长姐,幼时出走,音讯全无,前年偶然路过吾主神堂,参拜过后,意外寻得家姐,我心感念之。” 那传道士闻言,冷哼一声:“哦?” 萧芫良点头:“嗯!”对着教堂最里面,微扬声音:“不敢欺瞒我主啊。” 传道士眉眼这才柔和下来,朝里面摊开手:“吾主乃是静天尊,前身为天神座下神兽。传道将要开始,你且先进吧。” 萧芫良扯了扯衣服,大步流星走了进去,左瞧瞧右瞧瞧,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了。 上面,方才窃窃私语的几位传道士陆续上了台,分别站好,双手展开,高声道:“主的目光将要落下,你们应当虔诚!” 底下纷纷低头,闭眼,念念有词。萧芫良反应快,见此也连忙低下头,张嘴咿咿呀呀跟着乱叫。余光却是在不断地观察,见全是一副虔诚模样,不禁暗自唾弃:静天尊,什么玩意儿?还神兽?怕不是妖兽吧? 就在不知道念了多久之后,传道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静!” 底下顿时静默,齐齐抬头望向高台。 传道士道:“你们的虔诚,吾主看见了!今日,吾主降临,愿择一信徒侍奉身侧,尔等肃静!” 底下这下是动都不敢动了,皆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下一刻,就见一道帷幕落下,紧接着,随着一阵烟雾四起,一道巨大无比的身影在帷幕后显现。影子印在帷幕上,显得神秘又庄重。 萧芫良不屑:装神弄鬼。 下一刻,却是笑不住来了,只因为,静天尊的手,隔着帷幕指向了他。 他瞪大了眼,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吗?”东张西望,确定这个方向只有他一人,心一下就死了。无力地放下手,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往上面奔去。“吾主,我愿侍奉您!” 传道士高呼:“祝贺!” 底下人叫到:“祝贺!” 就这样,萧芫良在底下一众呜啦啦的叫唤中,还没看清静天尊长什么样,就被带走了。 这厢,肃戎城的大街上,未稀不知什么原因竟出现在了这儿。此刻,正东张西望,走走停停。 “哇哦。”她满眼惊艳,这里的建筑与民风都是她不曾见过的。但惊艳过后,又是要赶路的疲惫,“可惜了,等回来一定要在这里逛一逛。” 时间回到几日前。 传闻西方有一片土地,烈日连年,干旱日久,多少作物都无法存活。穗仙姑望着面前走神的未稀,重重敲了敲拐杖:“未稀!” 未稀忙回神:“师父?怎么了?” 穗仙姑没好气地瞧着她,愠怒:“你还问我怎么了,同你说话呢,怎么不答应?还有语娆那丫头呢,几天没见着了,干嘛去了?” 未稀哦了一声,支支吾吾:“还能干嘛呀,就、在地里呗。” 穗仙姑皱眉,耳朵凑近了点:“在哪里?” 未稀重复了遍:“……在地里。” 穗仙姑却仍是没听清,道:“说什么呢,大点声!” 未稀耷拉下眼皮,看着眼角丝丝细纹的穗仙姑,琢磨着她是不是耳聋又犯了,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我说!她在地里!” 穗仙姑猛地被吼了个激灵,抖了抖身体,揉了揉耳朵:“知道了知道了,这么大声做什么?” 未稀道:“我还不是怕您耳疾又犯了,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真怕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我们就没法正常交流了。” 穗仙姑无所谓道:“啧,我还没聋到那种地步。” 未稀无奈:“师父,要不然我们找个仙人给你看看吧?” 穗仙姑道:“说什么呢,我就是仙人。” 未稀叹了口气,道:“知道您是仙人,我的意思是,找个擅医的仙人,给您治治!” 穗仙姑道:“治什么治?我感觉挺好的,不痛不痒,除了偶尔看不太见,也听不太清,没什么大毛病。”末了,豪气一摆手:“不用担心我!你们好好修行。” 忽然反应过来,问:“你方才说,语娆在地里?” 未稀点头:“对呀。” 穗仙姑眉目一横,敲了敲拐杖,道:“哼,你莫匡我,在地里?我怎么听严小子说,好久没见着她啦?” 未稀眼神飘忽,心里慌得不行,忽然脑门一转,想到个好借口,道:“师父,咱们又不止这里这一块地,天南海北的,那么多地呢。总之,没在这块地里,肯定就在别的地里。我前几天还见过她呢,一身泥,看着就没少忙活。师父您就放心好啦。” 穗仙姑问:“真的?”显然有些不信。 未稀肯定道:“真的。”言之凿凿,瞧着真诚极了。 穗仙姑这才勉为其难的相信,叹了口气,又说:“我到不是怕她不做事,你不知道,她有个厉害的爹呢。我是不想她和她爹再有什么牵扯,她爹可不是好人呐。” 未稀凑近了问:“您还知道她爹呐?”满眼都是八卦的意味。 穗仙姑道:“你这小孩,想知道?” 未稀忙不迭点头。 穗仙姑却是一盆冷水浇下来:“那哪儿能告诉你,人家私事。”又道:“你要是知道你师姐的消息,看着点,别让她去找她爹。”末了,又补了句:“不是好人。” 未稀不情不愿的哦了声,道:“师父您就放心吧,师姐可没找她什么爹。”撇了撇嘴:“我都不知道这事呢。”又看向穗仙姑,问:“您方才跟我说什么?” 穗仙姑沉着脸,伸出手,戳了戳未稀的脸,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说,西方有一片,种不出来粮食,你去哪儿看看,琢磨下怎么才能种出来。要是能种出来,我就算你出师了。” 未稀眼眸陡然一亮:“真的?” 穗仙姑点头:“嗯,真的。” 听穗仙姑这样说,未稀一下高兴的只差没蹦起来,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当即耷拉下脸,垂头丧气地道:“可是……” 穗仙姑看未稀这样,犹犹豫豫的,一时没忍住,道:“可是什么,有话就说!” 未稀磨磨唧唧地点了点头,犹豫再三,总算开口:“要是连我都走了,您怎么办呀。” 穗仙姑反应过来,皱眉道:“说什么话呢?” 未稀一言难尽地指了指穗仙姑手上的拐杖,道:“您看,你这方便么?” 穗仙姑一把拍开未稀的手,不由分说地道:“瞎操心!做好你的事。”随即转移了话题:“你今日的课程还没学呢,教哪儿了?‘一息十里秋’?” 说着咧咧呛呛地站起身,杵着拐杖就朝屋里走去,边走还边揉了揉自己脸上的皱纹,嘀嘀咕咕:“感觉手感不行了啊,还是得保养保养。” 未稀看着穗仙姑起身,看着穗仙姑朝屋里走去,渐渐瞪大了眼睛,片刻,大叫一声:“师父!” 穗仙姑一怔,回头:“干嘛!” 未稀道:“您不出去练功啦?也不教我您的‘一息十里秋’啦?” 穗仙姑身体一僵,顺手薅走门外挂着的一串稻穗,状若无事般道:“练功定然是要练的,我这……我这不是拿串东西好教学嘛。” 未稀一眼看穿,却没拆穿,她估计,穗仙姑定是眼疾又犯了,看错路了。 斐亭国的命运早在一百年前就该截止,但由于穗仙姑的强行介入,乱了因果天意,使她不仅与斐亭国的国运挂上了联系,也被迫承担起了斐亭国灭亡的厄运。因此,这些年来,穗仙姑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苍老,一年不如一年,偶尔还会有五感六觉上的缺陷。除此之外,就连她的法力也在渐渐退化,时至今日,已然退化至难以施展。 这些年,未稀与付语娆常年跟在穗仙姑身侧,修习照看;而丰年与齐棋则是四处游历,寻找破解之法。 奈何天不遂人愿,百年过去,依旧是一筹莫展。 未稀跟在穗仙姑身后,如影随形。 实话说,看见穗仙姑这样,她的心里也浑不是滋味。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一切都以她的本能为主,一年一年过的何其懵懂。虽说后来齐棋带她离开了那里,但最终陪伴教导她最多的,却是穗仙姑。 第48章 “师父!”未稀上前两步,一把挽住穗仙姑:“要不叫师兄和丰年回来住段时间吧,不然我和师姐都不在,谁陪您呢?” 穗仙姑笑得温和:“什么陪不陪的,搞得我像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孤寡老人。”说着一把将拐杖撂开,大步流星: “瞧瞧,我这没了拐杖不是一样能走?” 未稀跟上,轻哄:“是是,师父您最厉害啦。但还是叫他们回来吧,您也有些年没看见他们了,难道就不想念吗?” 穗仙姑道:“哼,你就是不信任我。我修行多少年了,还怕一个人住?” 未稀无奈:“哎,您就叫他们回来住几天吧。” 穗仙姑走的更快了:“不管!” 未稀捡起拐杖跟在后头:“师父!哎,师父!” 第28章 丝与纱 这厢,付语娆带着鱼怜相从小巷出去,一路抵达一道偏僻的城门处,人烟稀少,就是守卫也只有城门边一个打盹的小兵。 “怎么走到这儿了?”付语娆看了看天空,道:“是西城门吧,怎么这么冷清?” 鱼怜相神色平常,淡漠扫过周遭,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一定,双腿一蹬,飒飒上了城墙,轻轻拾起挂在墙上的一根细丝。付语娆见状也跟了上去,走过来看,道:“是妖?” 鱼怜相点头,站在城墙之上往外瞧去,大片的原野杳无人烟,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出什么行人经过的痕迹,就是门口的那条大路,也多少长有杂草,看起来荒废了很久。“这里应该不常用,人少,妖魔来去很方便。” 付语娆仔细瞧着鱼怜相神情,发觉她在看见这根细丝之后,整个人的气息都有些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平日的漫不经心,反而多了一点严肃。当即猜测道:“你是为了这只妖来的?” 鱼怜相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仔细端详过手中的那根细丝,拉起付语娆,唰唰跃至对面墙头,跳了下去,落在城外。 一望无际的郊野上,付语娆跟在鱼怜相身后,眼瞧着她走走停停,每隔几步便要停下探查一番,时而闭目追踪,时而弯腰判别。 这不,又停下了。 “你在找什么?” “嘘。”鱼怜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步拨开脚下的薄土,弯腰拈起少许,在指尖摩挲,低喃: “还真有。” “还真有什么?” 付语娆如法炮制,也拈起些许尘土,学着鱼怜相的模样,用手指揉搓,但捻来捻去,愣是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哪怕用上法力,也只感受到类似于虫啊草啊的气息。道:“没有妖魔的气息。” “有的。”鱼怜相道,直起身瞧了付语娆一眼,顿了顿,将手中的泥土散去,一言不发,掏出一块做工精致的锦帕,拿起付语娆的手,拂去上头的尘土,细细擦拭起来。边擦边道:“你别碰了。” 付语娆皱眉,斜眼嫌恶道:“也不耽误您事吧,这也管?”手却是任由鱼怜相拉着。 鱼怜相道:“不是我多管闲事,是你没见过他们,分不出来。他们……可都是活了不下千年的老妖怪,比你我年岁大多了。狡诈、奸猾,哪怕留有气息,也不会叫人轻易分辨出来。你就是找,也找不着。” 付语娆默默翻了个白眼,抬起手,将藤丝注入土中,道:“那可不一定。”又拿过鱼怜相手上那根细丝,一并置入土中,与藤丝缠绕着消失了。鱼怜相饶有兴味地站在一旁,也不动了,就这样看着。 只见付语娆双手紧扣,变换了几个手势,最终伸出食指小指相接,停留至此,一道淡色光满泛起,随藤丝的深入而颤动。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就见付语娆自信地扬起笑,朝鱼怜相露出几分得意道:“找到了,跟我走吧。” 鱼怜相看着付语娆张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行,跟你走。不过你要是带错了路……” 付语娆斩钉截铁:“不可能。要是找错了,我就把我身上最值钱的法宝给你。” 鱼怜相道:“这倒也不必。就当我们打赌,要是你找对了,往后幽莲谷内随你来去,我绝不多管。” 付语娆抬手打断,“等会儿,你是说——以后的幽莲谷,我进出自由啦?” 鱼怜相点头:“对,而且是不受任何人管控的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付语娆戒备地道:“这么好呢?总感觉不对。”鱼怜相道:“嗯,确实不对,这条件太诱人了,所以还得加一个附加条件。” 付语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问:“什么条件?” 鱼怜相道:“暂且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不会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付语娆道:“知道了。”又问,“既然你说是打赌,那要是我找不着呢?” 鱼怜相半垂着眼,戏弄道:“你不是说不可能找错么?” 付语娆的脸当即就黑了下来,觉着这人实在瞧不起她,登时恼羞成怒:“对,就是不可能找错。你就看着吧,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着率先走过去,大约五十丈后,停了下来,咦了一声,嘀咕:“怎么乱了?” 鱼怜相淡淡走了过来,依着先前的模样拈起些尘土,道:“有点东西啊,只闻其味,不见其形,看来今日有得找了。” 付语娆面色不善:“谁说的,这才多久?”也感受着气息,却感觉除了蛇鼠虫蚁再没有其他。“该不会是把气息跟鼠虫混在一处了吧。”脑海回忆起奉圣教五福的图样,夏蝉……不对,没有;蝴蝶……嘶,也没有;蜈蚣……蜈蚣…… “你要找的,不会真是奉圣教五尊者吧?” 鱼怜相面不改色,道:“我哪儿知道。不过确实是几只小虫子,你发现什么了?” 付语娆道:“没什么。”拍拍手,确定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去。途中,还不忘挖苦鱼怜相几句:“堂堂鱼谷主,不好好待在自家地盘上享福,却为了几只小虫子不远万里跑来随州,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鱼怜相道:“可不是简单的虫子,贾花匠。要是世人知道您这位仙门修士在这儿陪着我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叛徒找虫子,也会不可思议的吧?” 付语娆道:“那不好说,我这是以身入局。”心里却道:鱼怜相是何许人也,不说人品,就她的实力和地位,能这样亲自来寻的,又岂会是什么简单的妖物? “你找他们做什么?寻仇?”付语娆问。 鱼怜相道:“不知道啊,有没有仇,还得看它们。” 就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正起劲的时候,远处突然不合时宜的响起一道女声。 “师……” 却在看清付语娆身旁人的瞬间戛然而止。未稀僵硬地抬着手,眼中的惊喜荡然无存,漫上一阵惊慌。虽然不知道自家师姐身边是谁,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很危险。定睛一瞧,偏生师姐穿的还是一身粗布麻衣,明显一副农女打扮。她脑里顿时开始疯狂思考: 师姐这身打扮是做什么?边上那个人是谁?她知道师姐是修士么?她的一声师姐会不会暴露师姐的身份?会不会坏了师姐的事? 又想起前些日子师姐去了幽莲谷,又在想那人是不是镇邪真仙。 这厢,鱼怜相付语娆二人已经寻声望来,恰巧与未稀对视上。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未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即顺着话音弱弱地叫了声:“师……师姐姐。” 心下却是不住的懊悔:她看见师姐不该那么激动的。 鱼怜相付语娆二人愣了一瞬,对视一眼。 “师……师姐姐?”鱼怜相疑惑,率先开口,揶揄道:“叫的你?” “啊……是啊,我小名叫师师。”付语娆面不改色,尴尬的红晕却已经在无声无息中顺着她的脸颊没至耳尖。不知道为什么,当未稀出现在鱼怜相面前的这一刻,她心底莫名的就是有些不自在。 “哦……”鱼怜相没说什么,只笑得玩味:“怪好听的呢。”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夸奖。她的目光顺着付语娆的脸颊移至耳尖,渐渐晦暗,问: “这小孩是谁?” 付语娆下意识反驳:“不是小孩吧。”看着远处只比她稍矮些的未稀,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待未稀过来后,一把搂住,大大方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妹,齐未稀。”用力将未稀的头朝自己身上靠了靠,顺手摸了摸头。却在余光瞥见鱼怜相脸色的一瞬间,下意识顿住了手。 貌似……更不自在了。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未稀从她怀里挣扎开来,叫到:“哎呀,师姐。”护了护头,道:“别乱摸啊。”抬头上下打量着鱼怜相,问:“请问你是谁啊?和我师姐在这儿做什么呢?” 鱼怜相本不欲过多搭理这丫头,奈何架不住嫉妒心作祟,冷哼一声:“小孩,不该问的别问,不知道吗?” “哎!”付语娆闻言瞪了鱼怜相一眼,有些生气:“怎么说话呢。” 第49章 鱼怜相愤恨地别过眼去,眼不见为净。 这边,付语娆转头朝向未稀,示意她附耳过来。神神秘秘道: “师姐来告诉你,这个人啊,就是传说中的……”付语娆故意卖着关子,吸引未稀向她这边又靠近了几分,大气不敢出。 “大魔头鱼怜相哇!” 付语娆突然在未稀耳边大吼一声,直直将未稀吓了一跳。 “师姐!”未稀反应过来后,嗔怪:“别老是逗我!” “哈哈哈哈。”付语娆得逞,揉着未稀的头,得意大笑:“你怎么来这儿了?” 未稀赌气,撇过头去:“不告诉你!” 付语娆道:“说说呗,有事师姐帮你。”瞥了眼鱼怜相:“就算师姐帮不了,大名鼎鼎的镇邪真仙还在这儿呢,她肯定能帮。”戳了戳鱼怜相,“你说是吧?” 鱼怜相正生着闷气,也不理她,自顾自走到一旁,“我是大魔头,帮不了。” “啧,你这么这么幼稚。” “哼,你管我?” 付语娆被噎了一口,道:“真不要我管你?我都跟你到这儿了,你现在放我走可是前功尽弃。” 鱼怜相不看她,冷笑了一声:“呵。” 付语娆被她笑得发毛,无奈只得舔着脸挪到她身边,低三下四地卑微求和:“开个玩笑嘛,别生气。我师妹在这儿呢,给点面子。” 鱼怜相听见“师妹”两个字,更气了,依旧不吱声。 付语娆看鱼怜相软硬不吃,半天没反应,也垮了脸哼了声:“爱帮不帮哼。” 鱼怜相这才平复好心情回头,说到:“帮。毕竟,你是我的……” 付语娆回嗔作喜,将鱼怜相的话截住:“懂懂懂,我是你的人质,人质的事就是你的事。懂了,懂了。” 转而问未稀:“真不说来这儿什么事?” 未稀嘟了嘟嘴:“也没什么事,路过而已,顺便找一家染坊。” “染坊?” “对啊。那家染坊染的布料不错,我想弄点轻纱绫罗做衣裳。”说着摸了摸耳边掺了一片轻纱的发辫,示意付语娆:“看,这纱好看吧?” 付语娆依言望去,见发中轻纱色彩温暖,如初曦破晓,莫名叫人觉得宁和,“好看,眼光不错啊。” 未稀骄傲道:“那是,我什么眼光?所以你们知道‘聚满人间色’这家染坊在哪儿吗?我找了好久了,转来转去怎么都找不着。”掏出一张写有地址的字条,道: “这还是织锦堂的掌柜给我的呢,你们看看,知道在哪儿吗?” “织锦堂?”付语娆接过字条:“哪儿的店?”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随州十荒里地,城西北二十里处。 未稀解释道:“就是肃戎城街上的一家,我路过看见了。她说这里有更好的,叫我来看。” 付语娆惊诧:“你还去了肃戎城?” 未稀点头:“对啊,我要去西边,肃戎城是必经之地啦。刚从城北门出来呢。”抬手指了个方向。 约摸一个时辰前,未稀正走在街上,忽见路边一家店铺彩纱飘扬,冷不丁飘进未稀心房。登时,她眼眸一亮,毫不犹豫便走了进去。 “这彩纱好看,怎么卖的?” 店家一瞧,一约莫豆蔻年华、脸庞稚嫩、又满头精美绢花的小姑娘正站在跟前,端得一派天真无邪。 大抵是哪家的小姐。 店家眼瞳一转,心道或许是个大客户。忙笑脸相迎: “这位姑娘,您瞧中了哪款啊?” 未稀抿着嘴,环视一周,许是有些纠结,半晌,才道:“都说说吧。” “哎!”店家应和一声,领着未稀开始介绍起来:“如今店里的,可都是当下的时兴款,您看这水色烟波纱,乍一看,如水波浮动,若是制成衣裳穿在身上,走起路来那更是翩翩若仙,不知得了多少小姐青睐。”捻起一角,轻轻晃动,果真如她所说,如碧水轻荡。 未稀喜上眉头:“这个不错,要了。” 店家转身来到另一处,扯了扯:“这是今年新研制成的彩纱,六色玲珑,顾名思义,在阳光的照耀下,它能闪耀出六中颜色,煞是惊艳,正适合您这样的小姑娘穿。” 未稀一听,浮想联翩,片刻,点头:“好看,要了。” 店家眉开眼笑,又来到一处:“您看这,落日烟霞,就如晚霞般绚丽,穿在身上那才是正的云间仙子,怕是真仙下凡都比不过。” 未稀连连惊叹:“好看好看,我都要了。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好看的布料,都是我在别处没见过的。你看着给我做几件衣裳吧,还有头花。” 店家笑呵呵:“好嘞,那就烦请您轻抬贵手,我为您量一量尺寸?” 未稀点头,配合着抬手,任凭店家在自己身上比划。 百无聊赖间,未稀问了句:“这些都是你染的吗?染的真好。” 店家一边记录未稀的尺寸,一边道:“自然不是啦,我哪有那个本事啊。这些纱都是一家叫做‘聚满人间色’的染坊染的,但大概是我这织锦堂有些名气吧,每年都会在我这儿寄卖一些。” 眼中艳煞:“您是没去过那儿,他们染坊内可多得是我这儿没有的款式,什么聚拢世间万色构成的聚白纱,什么如繁星落身的夜间星……哇,那可真是数不尽。不过可惜那些高档货他们向来不往外供,您如果感兴趣,可以亲自去一趟,说不准有更喜欢的呢。刚巧,那儿离咱们肃戎城不远呢。” 说着还不忘恭维:“您也是来得巧了,我方才为您推荐的六色玲珑也是难得一遇的稀罕货呢。往年可轮不到我这家店,今年是多了货,才叫我得了这一匹。消息还未放出去,这不,您便来了。届时配上我店里的几段玲珑绸缎,为您制一身惊艳众人的曳雾云霄流仙裙,绝对叫见过您的,都挪不开眼。” 未稀问:“六色玲珑,只有一匹么?” 店家点头:“对啊。” 未稀:“那我不要了,你按照旁的尺寸给我做一身吧,我送人。”说着管店家要来纸笔,唰唰两笔写完了一串尺码。但却迟迟不递给店家,反倒歪歪头,想了一阵,又提笔,密密麻麻写了数页。 “就这些吧。”未稀满意瞧了瞧,递给店家:“上面的注意事项你可千万要注意,配料不能用太土的,也不能用太丑的。制衣的时候切记不要做太长,不然影响动作;但也不要太短,不然不好看了。也千万不要弄些动静大的珠宝玉饰,听着很烦;但也不能什么珠宝都不配,太素净了……哎呀,反正都在上面了,你注意就好。” 店家接过,望着上头密不透风的字迹,翻了翻,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但又自我安慰道:无事,大小姐么,难免有些喜好忌讳,至少,这位小姐没什么脾气,好说话,好说话。 “那其它的几款呢?”店家重拾笑容。 未稀偏头,心道:这里的轻纱多花哨,颜色太艳了,恐怕只有她和师姐会喜欢,师父么……方才店家说的聚白纱,听着不是很艳丽,不如去瞧瞧。 “其它的就各做两套吧。”未稀笑容明媚:“麻烦掌柜的给我一个地址,我想去您说的那家染坊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八章作话番外——听说你还有别的师妹? 漆黑的世界,一切都是那样的冰冷。自从练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禁术之后,鱼怜相已经失去温度许多年了。她甚至快要记不清,一个正常的活物应该是怎样的。有的时候,突然触碰到外界的温度,她也会怀疑:她究竟算不算活着? 初次见到付语娆时,她的腰肢是那样的柔软,不是似水的柔,而是刚中带柔,就像泥里生出来的花——不,她原本就是泥里生出来的花。世间仅此一朵。 每当付语娆身上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鱼怜相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想汲取,想贪婪的汲取。可理智叫她忍住了。 后来,她们的触碰越来越多,可她却一直做不到无动于衷。大抵,是失而复得的魅力,这才叫她不能自已。 也只有这个时候,当付语娆的温度顺着肢体传到她的身上,她才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这种感觉哪怕是时常陪伴着她的那只花妖明晓,都从来不曾给过她,或许,是因为她们二人都是被强行吊着气的冰冷躯壳吧。 情感的积压,多年的失去,再加上旁人一句亲昵的“师姐”。 鱼怜相实在是忍不了了。 她的师姐从来都只有她,她的师妹也从来都只有她,数百年的情谊,怎么容得下别人? 明明,以前被那样对待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鱼怜相一人。 夜,是冷清的,但梦不是。 恍惚间,鱼怜相有一种神游天外的感觉,这种感觉,还是上一次仙山大比时,那只花妖让她再见钟微尘时。 她就像游魂,飘飘荡荡,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付语娆的床榻前。床上,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紧闭着双目,鱼怜相仔细端详半阵,不像钟微尘,也不像崔婉兮。至于闲明晓,瞧着也不大像。 第50章 钟微尘长得温柔,不笑时也像是在笑,总是给人一种亲和的感觉。哪怕是外出除妖诛魔,也能叫妖魔如沫春风,往往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她被收入囊。 崔婉兮长得明艳,总是乐呵呵的,偶尔还会透露一点商人的小精。不过,对她却是特别的好。 至于闲明晓,实话说,鱼怜相与她相处并不多。遇见闲明晓时,她正在苦练禁术,不知是否是禁术导致的戾气太重,才叫闲明晓不太敢亲近她。她们两人交流不多,唯一的一次外出,还被她搞成了最后一次。 思及至此,她有些忍不住后悔了,都怪她当年练功太入魔,这才搞砸了很多事。如今神智清醒,却已经无法挽回。 床上,忽然一阵窸窣。鱼怜相屏住呼吸,就见床上那人逐渐转醒,看见她在时明显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 付语娆疑惑,看她的目光带着些不满,“看我?大半夜站我床前看我?你没事吧?” 鱼怜相不理会,自顾自问:“你还有旁的师妹?” 付语娆诧异:“什么叫旁的师妹?我就一个师妹好吗?” 鱼怜相嗯了一声,点头:“对,你只有一个师妹,那就是我。” “什么?” 下一刻,就见鱼怜相沉着脸一言不发,缓缓逼近。抬腿跪上床,顺手脱了鞋,紧接着整个人都上了床榻。付语娆莫名其妙,被逼的往里去了去。 而鱼怜相呢? 居高临下,目光不经意划过付语娆锁骨,粗糙的表面下,是再勾人不过的玉骨冰肌。眼中,不自禁溢出少许旖旎,少顷,收回目光,深情地望着付语娆。付语娆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即被吓得不知所措,看着鱼怜相紧张地不断咽着口水。 鱼怜相拨开花海外层层藤丝,露出最里面那稚嫩的花,花心泛白,看似娇柔无力,却总能在她伸手时咬上一口。她却不恼,就着鲜血吻了上去。 她是冷的,花却不是。 夜色之上,一只飞鸟掠过,直直穿入云层,片刻后,带着餍足的飞羽飞出。 屋内,被剥下的藤丝与衣物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间,倒分不清究竟是藤丝还是衣物了。 冷与热融合,倒叫原本冷的此时也不冷了。而热的,却是愈发热了。 一夜无梦。 ————···———— 其实很想写进正文,但是现在的她们,我想,会打起来吧——2026.5.1 第29章 聚满人间色 “就这样,我就来啦。”未稀高高兴兴的分享,双眼亮晶晶地瞧着付语娆,邀功道:“师姐,我可给你选了一匹特别花哨的布料呢,你绝对喜欢。等我的事情办完,我就来取,期待一下哟。” 付语娆眉开眼笑:“好啊,你选的我向来是很喜欢的。”心里也开始暗暗期待,“我等着你的礼物。” “嗯嗯。” 付语娆又问:“那你出来了,是他们回去了吗?” 未稀点头:“当然啦,不然我能出来?” “那就行。”付语娆点点头,表示肯定。朝未稀道:“我也不知道这十荒里地在哪儿,不然你先跟着我们走吧,总归是一个方向,我们也要去城西北。” 鱼怜相闻言挑了挑眉,问付语娆:“你怎么肯定我们要去城西北?” 付语娆没好气地望着她,语气不善:“鱼谷主,我说了,我肯定能找到的。你相信我好吗?” 鱼怜相无奈:“好。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点小提醒。” “什么?”付语娆眯了眯眼,就见鱼怜相示意她朝未稀发间掺杂的丝纱望去。心下恍然,激动地望望鱼怜相,又望望未稀,道:“鱼谷主,你简直太聪明了,哎,我怎么没想到呢,真是。未稀啊,我们要去的,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未稀还有些茫然,不理解付语娆这是突然怎么了,只懵懂地随着付语娆动作点头,“哦,哦,那太好了。” 这边,空荡的内殿之中,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就像是哪里来的水,从四角流向内殿中央,但萧芫良抬头去找,又看不见一滴水。 先前,他在教堂之中,还没进入帷幕,就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怪力拉走,紧接着就出现在了这里。一座古怪的宫殿。没有什么装潢,除了几根看着有些年头的柱子、一些香炉灯台、和堂上一张古朴的虎头宝座,再没有旁物。 “有人吗?”萧芫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只有他的回声回荡在殿内。 他咦了一声,百无聊赖,又有些累了,干脆抬脚往上首去,随着他的靠近,宝座上的虎头缓缓睁开了双眼。就在他正准备一屁股坐下的时候,殿内一阵响动,如山崩地裂。殿内上方的四个角渐渐打开,露出里面的汩汩水流。殿中央的地板也随之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幽潭。 “什么东西?” 萧芫良往下面走了几步,试探地朝里望了望,只见一道巨大的身影在里面游荡,逐渐向他逼近。哗啦一声,黑影出水,化作一条十丈长的巨蟒,身体蜷在地面,一双幽绿宝石般的眼瞳紧紧盯着萧芫良,时不时地吐出信子威吓。 萧芫良站在岸边,一动不动,问到:“静天尊?” 巨蟒嘶嘶叫了两声,道:“信徒,你该感到荣幸,你是第一个见到我本尊的人。” 萧芫良明显不信:“你对谁都说这话?” 静天尊在地上扭来扭去,道:“不是,我只对像你这样的说这话。你来此地,意欲何为?” 萧芫良指了指自己,道:“我?您不是说了,我是信徒吗?来这儿还能有什么意图?拜神、还愿、求平安而已。” 静天尊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围着萧芫良转了一圈,道:“不对,不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进了好几家教堂。你是冲着我来的?” 萧芫良默默翻了个白眼,问:“你真觉得我是冲着你来的?” 这下,静天尊倒是有些不明白了,疑惑:“不是吗?”探头更靠近萧芫良几分,吐出信子在他脸上探了探,片刻,肯定道:“你就是冲着我来的。” “何以见得?”萧芫良听了这话,脸上也是难得露出了一分正经。 静天尊道:“不知道,直觉。你可不要小瞧蛇类对危险的敏感,你肯定是冲着我来的。就是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嘶嘶,你要做什么?” 萧芫良道:“我要做什么?静天尊问这话有意思,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静天尊笑了:“你不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会是来抓我的。不记得多少年前了,有几个修士想要抓我,先是潜伏进城,大概花了十多年吧,才走到我身边,找到动手的时机。不过运气不好,被我的手下解决了。你跟他们一样,但是又不一样。你比他们高调,但目的一样不单纯。” 就在静天尊说话的这段时间,萧芫良也观察的差不多了。果然如线报所说,这只妖没什么心眼,有点脑子,但完全没有一点心机。很傻。于是他道:“既然静天尊愿意与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静天尊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竖着的瞳孔都朝外面扩了扩,显然很期待的模样。 萧芫良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仙门修士,这次任务的目标是奉圣教。”静天尊听到这儿,浑身的鳞片都颤了一下,静待下文。 “听说,肃戎城以前的主人,是你啊?既然这样,我想我们或许能够达成同盟。毕竟,自从奉圣教来了,你就被迫销声匿迹了多年,曾经的一城霸主如今只能在阴暗中苟且,肯定很难受吧?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兴趣重回巅峰?” 听到这儿,静天尊的蛇脸上逐渐漫上一层止不住的笑意,不过好在蛇脸限制,不太能叫人看出来。他唰地一下变成半人半蛇的模样,冲萧芫良道:“你是修士,真的肯跟我联手?” 萧芫良面不改色,道:“各取所需罢了。”又道:“而且如今的你,早就不在仙门围剿名单上了。跟一个普通的蛇修合作,也不丢人。” 静天尊听到这儿,耳朵一竖,不可置信:“蛇修?”人脸顿时笑得找不着眼,“现在已经有这种称呼了吗?不叫我蛇妖了?” 萧芫良面不红心不跳,顺着他的话说:“可不?大家都是为了长生修行的,谁比谁高贵?我们是人修,你是蛇修,没问题啊。你只要不向恶,咱们别说合作了,就是交朋友也未尝不可啊。” 短短几句话,径直将静天尊哄的晕头转向,他又问:“那我也能修仙吗?我听说仙门也有不少禽兽修成的仙子,是真的吗?” 萧芫良道:“这倒是真的。”不过很少而已。后半句却是没说。 静天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更高兴了。竟还真的思考起修仙的可能性了。 萧芫良看静天尊面上浮想联翩,心思远游,忍不住叫了一声:“先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不该是拿回肃戎城吗?” 第51章 静天尊这才自美梦中回神,连连道:“是,是。”表情都变得柔和多了。但很快又开始愁眉苦脸:“可是奉圣教派来这儿的那位尊者,是个脾气暴躁的蚕娘啊,我打不过她。” “蚕娘?你不是蟒蛇吗,一只蚕你都打不过?”萧芫良表示不可思议,从没见过这么废物的蟒蛇。 静天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这个……虽然在物种上,我占优。但是,她道行比我深呐,她可活了至少得有一千年了吧,我才几岁?打不过正常哈哈。”笑着笑着就忍不住耷拉下脸,一脸沮丧,“我真是给蛇类丢人。” 萧芫良或许也是没料到这静天尊是这样的,脸上精彩纷呈,半晌,才道:“没事……没事,我帮你。” 可静天尊仍是不放心,又问:“可奉圣教有四位尊者还活着呢,我们打蚕娘,另外三位会来帮忙的吧?” 萧芫良摆摆手,道:“这你就放心好了,我既然是冲着奉圣教来的,必定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你听我的就好。” 静天尊顺从地点头,连连道好,脸上竟还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一丝谄媚。“小兄弟,你是哪儿的啊?” 萧芫良懒得解释,道:“你管我是哪儿的,你只需要知道我的背景很强就行了。跟着我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懂不?” “哦哦。”静天尊讪讪点头,不敢再问了。 萧芫良环顾一圈,见四角流水处露着一丝光亮,问:“这里跟外面连通吗?”静天尊跟在后头,道:“通的通的。” 萧芫良点点头,再没说什么了。而是抬手唤出一道传讯符,隔空用法力唰唰写上几行字,自流水处送出。 不久后,某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临水的竹楼内,一直芊芊细手自窗边伸出,接到了这一份传讯。紧接着,一声轻笑自屋内传出。 十荒里地的聚满人间色,乃是一家规模不甚庞大,却有着出色技艺的染坊。瞧去,庭院青砖灰瓦,大门虚掩着,隐约可以透过门缝瞥见其中层层水浪般的丝绸绫罗,或清或淡、或艳或浓,随便哪一块都是外间罕见的色彩。 付语娆三人追踪至此,远远便瞧见门外牌匾上明晃晃的几个大字——“聚满人间色”。 “怎么说?直接进去吗?”付语娆问。 鱼怜相思衬半晌,透过门缝,瞧见其间来往的染坊娘子,道:“那小孩不是要买纱么?你随她去。” “那小孩?”未稀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说我吗?我有名字的!我叫未稀!齐未稀!我师姐不是告诉过你啦?” 鱼怜相淡淡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哦,是么?忘了。” “哎!你!” 付语娆手疾眼快,一把逮住未稀,领着她往门口走去:“算了算了,她脑子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计较。”回头瞪了鱼怜相一眼:“这么大个人了呵。” 鱼怜相视若无睹,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还趁着付语娆不注意,朝未稀挑衅地了冷笑了下。 “你!”未稀瞪大了眼,却被一心朝着染坊去的付语娆一把拉了过去。“不要理她嘛,正事要紧。” 无奈,未稀只得哼哼声地将气咽回肚子里去。 院落大门上铜制的门环泛着赤金光泽,兽首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显然是新换的。付语娆拿起门环,轻轻扣动,随着门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嘎吱一声,有人拉开了门。 “二位是?”门后的染坊娘子诧异道。 “该是来买布料的。”门后又有一人靠近,挤开了前头那位娘子,脸上堆满了笑:“她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不知两位是哪里介绍来的?” 未稀道:“是城里织锦堂的姐姐告诉我的,她说你们这儿有一种聚白纱很好看。” “聚白纱啊。”那娘子轻呼一声,随即恭恭敬敬将付语娆与未稀二人请了进去:“还请两位小姐进来稍作歇息,我们这就去取聚白纱。”回头呼唤:“雪糍,招呼下这两位小姐。”虚掩上门,带着另一位娘子离开。 层层染了色的彩纱之后,一道倩影闻声掀开面前轻纱,不疾不徐缓步而来,抬手:“两位小姐请。” 偌大的庭院后,是一座三层高的楼舍,色彩艳丽,窗台、檐下到处挂满了轻纱。不仅如此,便是飞檐上立着的几座鸟雀雕塑,也各自衔着一串挂了铜铃的彩纱。 “这些都是你们染的?”未稀望着楼外挂着的轻纱,抬手指了指角落的一抹白色,问到:“那白色的是聚白纱吗?” 雪糍顺着手指看去:“那是月色锦,并非聚白纱。聚白纱要比它轻盈些,做工也更细致,色彩也更惊艳。月色锦相较于聚白纱,还是太清冷了些,不适合姑娘这样的性子。不过若是姑娘喜欢,我可以为姑娘取一匹瞧瞧。” 未稀站在楼外,左瞧瞧右瞧瞧,点头又摇头,少顷,来了句:“好看,取一匹吧。” 雪糍点头,引着二人进屋,斟了茶水,道:“还请两位小姐稍等,我这便去取布。” 付语娆与未稀二人在正堂内等待,而这厢,鱼怜相在目视付语娆二人进了染坊后,心念微动,身影随之消散。 第30章 探查 这座染坊占地面积不大,前院后面,依次竖立着两座楼舍,而这两座楼舍之间,则是一道朱甍碧瓦的长廊。长廊外,还有两间厢房相对而立,恰与前后楼舍相接成封闭之态,围出了个方方正正的小院。 此时此刻,鱼怜相便在这后院之中。 空荡的院落中,只一株通天的桑树,刚巧遮住后面那座稍矮的楼舍。 鱼怜相自树上取下一片桑叶,手指轻弹,唰地一下,径直刺向前方楼舍,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鱼怜相三两步跃上树梢,俯视院中。 半晌,风过桑树,拂动绿叶,底下却是无人出现。 看来是没人了。 鱼怜相放下心来,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之上绘着一副笔锋粗糙的图画。她走近仔细瞧去,依稀看得出是五个人,不过笔墨扭曲,部分地方突出,一时间叫她觉得像人又不似人。 应该是妖。 只见那五只化作人形的妖物成环状散开,围绕着中间一个长长的黑匣子,不知是何物。但就那五只妖物模糊的神情与动作来看,多半是什么重要之物。 鱼怜相绕着屏风转了一圈,谨慎查过,发现除了这幅画工极差的情景图外,屏风之上再无其他讯息。 画的会是什么呢? 那黑匣子之中装的又会是什么? 莫非…… 鱼怜相皱起眉头,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越过屏风,又朝后走去,见侧方书案上零散盖着几本书,拿起一看,不过是几本记录纺织染色工艺的古籍。余光之中,书案另一侧,碎裂的玉瓶下,漏出了一点紫色,霎时吸引了她的目光。 鱼怜相小心地将古籍放回原位,拨开碎玉,是一片花瓣。 铁线莲? 她拾起花瓣,捻了捻。 看来是没错了。 聚满人间色在随州境内也算小有名气,几乎各大绣坊、布庄及成衣铺都有出自此地的布料。但许是人手不足,每年产出的布料也就那样寥寥几匹,尤其是如聚白纱般的珍品,更是一货难求。 门外,窸窣的脚步声传来,瞧去,为首是一位陌生的娘子,身后紧跟着另两位娘子,正是方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两位。她们三人进门后,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物件放在桌上,这才解开外头包裹着的那层桐油纸。 “还请两位小姐远观。”为首的沐娘子侧身立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未稀上前一步,见桌上轻纱微薄,透光处如暖玉莹润。这时,沐娘子转身打开了窗,恰好使阳光映在纱上,一时竟叫这纱显出五色,相交相融,如光下螺钿般流光溢彩。 “这纱不便宜吧?”付语娆问。 沐娘子道:“自然,不过对两位小姐而言,该是不值一提。” 付语娆偏头,对未稀道:“你带够钱了?” 未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沐娘子:“请问一匹这聚白纱该是多少呢?” 沐娘子笑:“百金而已。” 顿时,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你今日是买不成了。”付语娆戏谑,又道:“要不要师姐帮忙?” 恰逢此时,雪糍送来了月色锦,未稀当即道:“还说不准呢,这里不是还有一种?”撇头看去。 沐娘子适时补充:“月色锦是老款式了,如果两位小姐诚心要,一金足以。” 或许是有了前头聚白纱的铺垫,未稀一时倒觉得这一金算不了什么了,抬头骄傲:“师姐,一金我还是有的。”转头望向沐娘子,豪气掷出一锭金:“月色锦我要了,麻烦姐姐帮我送去织锦堂。” 沐娘子浅笑,示意雪糍将布匹收好,问:“聚白纱呢?小姐就不心动吗?不考虑考虑?” 付语娆轻笑一声,问未稀:“心动吗?要吗?” 第52章 未稀目光紧盯着桌上聚白纱,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一闭眼:“不要。” 付语娆道:“不是说好了买来送师父的么?这就不要了?” 未稀睁眼,撇嘴,眼含泪光:“可是师姐……我没钱了……”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师姐……” 付语娆看得好笑,揶揄:“我说怎么今天刚巧遇见你呢,你该不会是钱不够,故意往我身上撞的吧?你其实早知道我在这儿了?” 未稀闻言,更加委屈了:“怎么会呢?我只是……没想到这么贵而已……至于遇见师姐,真的是纯属巧合了。” 付语娆瞧着未稀似是快要哭出来了,强忍笑意:“逗你的,这钱师姐替你出了,就当是一起孝敬师父的。” 未稀哀怨地瞥着付语娆,怨怼:“讨厌。”手一伸:“钱。”简单明了。 付语娆一愣,宠溺地揉了把未稀的头,自然地摸了摸身上,却忽然顿住。 不好。 她这会穿的貌似是裋褐来着,没带钱。 心虚扭头:“那个……钱啊……钱啊……” 未稀道:“师姐不会没带吧?”上下扫了眼付语娆的穿着打扮。 付语娆当即反驳:“怎么可能!你等着,师姐这就给你取钱去!”转身出门,还不忘回头:“谁出门会带百金啊,师姐这不得回去给你取嘛,你别急嗷,在这儿玩会儿。你们照顾好她!” 沐娘子道:“小姐放心。” 付语娆满意,一步三回头,不知道的以为她多放心不下未稀。可只有她知道,她是怕接下来的事情被人瞧见。 付语娆出了大门,再三确认不可能有人看见后,转过墙角,悄咪咪往后院挪去。 不出意外,鱼怜相早该偷溜进去了。但她明显不在前院,因此只有可能在后院了。 与此同时,鱼怜相动作麻利地探查了一番,拿走了碎瓷瓶下的花瓣,无视碎裂的瓷瓶,出了门,轻车熟路来到墙边,利落地翻身上墙,定睛一瞧,墙下正有一人鬼鬼祟祟,可不正是付语娆。 她挥手散了术法,显现出身形,抱臂在墙上坐下,轻笑:“你做什么呢?” 付语娆浑身一震,回头,看见的便是姿态慵懒,眉目张扬的鱼怜相。随意翘着二郎腿,手臂交错环抱着,身体微微朝她倾斜,脸上似笑非笑,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你手上那是什么?”付语娆眼尖,一下便看见了鱼怜相右手指尖夹着的花瓣。 鱼怜相抬起右手:“你说这个啊,在这里面找到的。”指尖轻弹,送至付语娆身前:“给你了。” 付语娆张开掌心,接过,“铁线莲的花瓣?这里怎么会有铁线莲?” 鱼怜相道:“对啊,我也在想啊,这里的气候并不适宜铁线莲生长,为什么会有新鲜的花瓣呢?还是在那些脏东西的窝里。” 付语娆问:“只有一片花瓣吗?” 鱼怜相双手一摊,漫不经心道:“若是有别的,我可不会只带一片花瓣出来。” 说罢换了个姿势,居高临下地瞧着付语娆,“诶,你的师父是穗仙姑?那可是仙门有名的散仙。她有告诉过你关于其他派别的事吗?比如,各派的行事作风、功法特征,以及……镇山之宝?” 付语娆警惕:“你要说什么?” 鱼怜相看她这样,又突然哦了一声:“是了,差点忘了,你认识屈弥。那你了解天瑶山吗?屈弥送你来幽莲谷时,告诉了你多少关于他们镇山之宝的事?” 付语娆眸光暗了暗,天瑶山的事情,她自然清楚,但她却不能表现得太多。“我不是说过,我是天瑶山掌门遗落凡尘的私生女。” 鱼怜相问:“那你去过天瑶山吗?” 付语娆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待过几天。 鱼怜相又道:“那你知道天瑶山如今的功法就是围绕铁线莲施展的么?” 付语娆不语。鱼怜相见状一笑:“就当你不知道,但我想你多少都听过——天瑶山莲道人一脉。” 她也不管付语娆的反应,只自顾自说到:“其实许多年前,天瑶山并非只有现存的一脉,而是三脉共存,相生相成、休戚与共。但或许是功法潜力不够,上限太低,一直以来在各派之中都没什么地位,以至于濒临灭亡。不过好在就在这紧要关头,出了名绝世无双的天才弟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不过数年便拿下了天瑶山其中一脉的掌控权。这人自不必多说,正是莲道人。莲道人上位后,几乎是倾全宗之力,用了半生修为,终于打造出一件绝无仅有的宝物。他利用这件宝物改良了天瑶山功法,由此才得以保住天瑶山他那一脉,并逐渐发展成捕妖第一宗。” 低头一叹:“可惜,其余两脉为了帮莲道人改良功法,四处奔波操劳,死伤无数。以至于没能留下什么传承,无奈,只得将仅存的几名弟子并入莲道人门下。就此,彻底销声匿迹。” 付语娆冷眼听罢,问:“你这是在伤春悲秋吗?这事应该同你没有关系吧?” 鱼怜相直勾勾盯着付语娆,目光如炬,似是要将付语娆烧个干净。半晌,才道:“怎么没有关系?” 许是鱼怜相目光太过锋利,闻言,付语娆下意识心头一紧,随即便听得鱼怜相道: “这不是要给你讲铁线莲么,我还没说完呢。” 登时松了口气。 “你继续说吧。” 鱼怜相又继续道:“可能是消耗过大,莲道人练出宝物后没多久便仙逝了,也没能来得及为那宝物取个名字。而那宝物呢,大抵因为前身是一株普通的铁线莲,便常年以铁线莲的面貌示人,自己也常以铁线莲之名自居。”总结: “总归天瑶山弟子外出捕妖时,为了更好的配合自己的功法,总会随身携带一枝由那宝物分裂而来的分枝。这里之所以会有新鲜的铁线莲花瓣,只可能是哪名天瑶山弟子捕妖后遗落的分枝落下的。” 鱼怜相挠了挠下巴,道:“不过我记得,天瑶山的分枝是有数的,每一枝都被记录在案,若真有人遗落了哪枝,也会第一时间派人寻回,不至于被妖物占据。” 目光一寒:“但无论那些脏东西是怎么弄到的,既然叫我发现了,就绝不可能再叫他们占着。天瑶山不乐意要,我乐意。” 付语娆心下纷扰,今日一见,这鱼怜相所知之事比她想像中更多,既然她对铁线莲了解的这样清楚,那她执意要花这件事就显得很可疑了。更遑论这都为了一枝分枝跨越山海跑到随州来了,说没有什么阴谋是绝对不可能的。 用莲道人半生修为培育出的宝物,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鱼怜相,很危险。 付语娆杀心刚起,又想起如今的铁线莲早已落到鱼怜相手中,不禁开始疑惑,既然已经有了主株,为何又要奔波千里寻找分枝? “你打算怎么办?”付语娆试探问到,眼中染上一丝迷茫,她实在是看不透鱼怜相。 鱼怜相起身,自墙上跃下,身姿轻盈,落在付语娆跟前:“不怎么办,直接抢呗。难道还要费心思与他们兜圈子么?” 付语娆道:“确实,直接抢才是你的性子,迂回二字,在你这儿行不通。”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这样随心所欲的性格,就算没堕魔,也会叫人忌惮吧? “对了,你不是随那小孩买布去了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付语娆闻言表情一崩,总不能告诉她说自己是不放心她,特地跟过来的吧?只得暗自理了理表情,作势扭捏:“哈……这个啊……那个……你身上有多少钱?” 鱼怜相挑眉:“嗯?” 付语娆不好意思一笑:“我们钱不够了,想着找你借点,你身上有多少钱?” “啊?”鱼怜相愣了一下,旋即有些茫然,茫然到难以置信。良久,无奈低笑:“你要多少?” 付语娆纠结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干脆直接:“三百金。” “……”鱼怜相沉默,片刻,道:“好。” 未稀在屋内坐立不安,频频朝门外望去。虽说她心知这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但奈何屋内气氛实在太过压抑,一边是满脸笑容堆砌的沐娘子,一边是殷勤照顾她的雪糍,倒不是说她们不热情,而是她们太热情,以至于让她感到格外不自在,几近窒息。 “小姐,您尝尝这甜粥,这是我们聚满人间色独有的甜食,外头遇不见,您看看喜不喜欢?” “小姐,您尝尝这点心,这是我们染坊最擅长做点心的娘子刚做的,还热乎着呢,您看看喜不喜欢?” “小姐,你尝尝这蜜饯,这是我做的,可甜了,您看看喜不喜欢?” “小姐……” “够了……”未稀生无可恋地抬起手拒绝,用力塞了塞自己的嘴,嚼了半晌,艰难咽下,才道:“谢谢姐姐,我吃饱了,不用再给我喂了。” 说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腮帮子。 好痛。 嚼得好痛。 第53章 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甜食了。 雪糍笑着收回拈着果干的手,掏出丝帕,温柔地擦了擦未稀的嘴角,捧上一盏茶:“小姐解解腻吧。” 未稀接过,转头看见各式各样的茶叶,欲哭无泪:“……谢谢。” 但我真的不需要哇! 雪糍依旧笑得温柔,可这温柔在未稀眼里,就如山雨欲来前的宁静,叫她痛苦,却无处可避。 付语娆甫一进门,瞧见的便是眼含热泪、感激涕零的未稀。 未稀看见付语娆,如见救世主,蹭一下便冲到了付语娆跟前,抱着她的腿又哭又笑:“师姐哇,你可算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情真意切。 “不就给你取了点钱,至于吗?”付语娆两手并用,将未稀扒开,一手抵住:“别把鼻涕抹我身上。” “师姐……”未稀可怜巴巴望着付语娆:“你终于来赎我了……” 付语娆脸一黑:“什么话?”挥手,一箱黄金凭空而现:“数数吧。” 雪糍依言靠近,清数起来:“没错,正正好。” 付语娆低头,问未稀:“还有什么别的要买吗?这儿还有二十金。” 未稀头摇得飞快,似拨浪鼓:“没有了,咱们快走吧。” 付语娆狐疑:“真没有了?” 未稀肯定:“没有了。” 谁料付语娆却是一屁股坐下了:“这不像你啊,肯定还有,不用给师姐省钱,看中什么买什么。难得来一次,买尽兴了再走,钱不够师姐再去取。” 未稀拉着付语娆的衣袖,满脸抗拒:“别呀,师姐咱走吧,我真买够了。” 不小心与雪糍的笑脸对上,后背一寒:“其实……其实咱们再买点也行?” 临近黄昏,未稀才终于同付语娆离开这里,临走时,付语娆还不忘贴心的管雪糍要了一包蜜饯,美名其曰:“你不是喜欢甜食吗?这里蜜饯不错,师姐给你要了点,你带着慢慢吃,开心吗?” 未稀丧着脸,小声嘀咕:“我能说不开心吗?” “什么?” “没,没什么,我说我开心,但是这些就留给师姐你吃吧,我还要赶路呢,先走了,再见!”忙不迭离开,跑得飞快,生怕付语娆追上硬将蜜饯塞给她。 看着未稀如临大敌慌忙逃窜的背影,付语娆忍不住一笑。转身将蜜饯递给了鱼怜相:“呐,你要吗?” 鱼怜相沉默,接过,一言不发。 付语娆打趣:“怎么?连谢谢也不说一声?” 鱼怜相这才开口:“早知道我三百金是为了这一包蜜饯……” 付语娆问:“你就怎么样?” 鱼怜相默了默:“我就该再给你三百金。” “哈。”付语娆忍不住笑出了声:“那还真是谢谢你了,不过不需要,我可没那么多钱还你。” 鱼怜相道:“不需要还,这个足够了。”晃了晃手中的蜜饯。 付语娆一言难尽:“这值三百金?” 鱼怜相道:“对我而言,值的。” 付语娆撇过头,朝前走去:“真是不理解你们这些有钱人,不过你说话可得算数,既然说了不要我还,以后你再想找我要钱可是不能了。” “自然。”鱼怜相打开包裹着蜜饯的油纸,轻轻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入骨的清甜溢入喉间,沁入心脾。 第31章 聚色仙 将要入夜时,聚满人间色的娘子们陆续停了手头的工作,回房休息了。空荡的院子里,只有雪糍还在,只见她一改白日的穿着打扮,换了身长至脚踝的白袍,头顶一顶低矮的帽子,那帽上丝线游走,勾勒出几种特殊的纹案。 仔细一瞧,那道长长的、白足密集的纹案,貌似是寓意长寿的蜈蚣纹;那排列整齐,做辅助之用的,依稀是蚕茧纹;那两耳肥大、嘴尖无须的,似乎是鼠纹;那状如枣核、复眼尖喙的,仿佛是蝉纹;至于最后一种,形态饱满、纤巧精致,瞧着倒与蝴蝶纹一般无二。 雪糍头顶这样一顶帽子,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个蒲团,虔诚地跪在上面,朝着予鄢的方向拜了三拜,便开始低声诵读着经文。 另一侧,萧芫良待在静天蟒的宫殿内,正百无聊赖,忽然一道光芒划过,他连忙伸手接过。上头言简意赅,只道是五尊之一聚色仙离开了玉溪城。 “聚色仙……就是你说的那只蚕娘?”萧芫良问身边蜷缩成一团的静天蟒。 静天蟒抬起头,显然是也见着了那一封密函,道:“怎么,你不知道?就是她,不过她不常在肃戎,怎么突然问这个?那密信上面写了什么?” 萧芫良抬手毁了密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蛊惑道:“静天尊,今晚上有没有兴趣找下聚色仙的麻烦?” 静天蟒冷哼一声,没答应,反问:“小兄弟,你知道蛇是怎么捕猎的吗?” 萧芫良道:“愿闻其详。” 静天蟒这才道:“蛇,体型小,想要捕食比自己体型大的猎物,就必须先潜伏,耐心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迅速出手,一次性给猎物注射足够的毒。” 萧芫良听懂了,静天尊这是觉得时机不好。“可你是蟒,不是吗?”他道。 静天蟒眯了眯眼,始料未及,但反应很快,当即反驳道:“小兄弟,蟒蛇不是蛇吗?我又不傻,没事找她麻烦干嘛?” 萧芫良继续怂恿道:“啧,这不是还有我?我们两个打她一个还打不过啊?” 静天蟒疯狂摇头:“不不不,她有帮手呢。还是先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萧芫良道:“哎呀,你怕什么,我都说了仙门盯奉圣教好久了,你觉得会只来我一个?咱们这边解决这只蚕娘就够了,其它的你就不要担心了好吧。再说了,只要咱们速度够快,谁知道聚色仙是怎么没的。是吧是吧?” “这……”静天蟒还是有些犹豫,总觉得萧芫良有些急了。 萧芫良却是懒得管他脸色了,直接一锤定音:“就这样决定了!你的志向呢?你的抱负呢?说好了联手做大做强的,这才第一步就不敢了?” 静天蟒一下子被说得体无完肤,紧紧一闭眼,视死如归: “好!我干!” 静天尊的深潭地宫位于城外,虽然不在玉溪至肃戎的那条直线上,但距离聚色的必经之路还是很近的。想要堵到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天色朦胧,刚黑的这会正是视野最差的时候。一位长相甜美、白袍玉冠的女子自予鄢一路兼程,走到距染坊大致三十余里的位置,才看见前面有道巨大的身影。高约三十丈,眼泛绿光,此时正凶恶地朝她吐着信子。 她诧异了一瞬,笑了:“静天?你也敢朝我吐信子,是没挨够打吗?” 静天蟒扭了扭身子,唰一下冲了过去,“小蚕娘,我忍你很久了!” 聚色见状,一个闪身,化出千万彩丝,瞬间布满静天蟒周身。随着静天蟒动作,丝线勾勒,一道流纱织出,蟒身受缚。静天蟒挣扎了片刻,大吼一声,崩开流纱,缩小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去,在距聚色不远处,哗啦一下吐出毒液。 聚色措不及防,下意识挥手去挡,却被毒液腐蚀。她连忙甩开,却还是不甚遗留些许落在她的肌肤上。 “你!”聚色有些慌了神,凝聚法力驱毒,却效果不大。“这毒……” 静天蟒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小蚕娘?” “哼!”聚色瞪着他,挥手,是更猛烈的丝线,细如发丝,韧如玄铁,浑身泛着冷光。哗啦一下割在静天蟒身上,只叫他血肉横飞。就在聚色欲趁胜追击时,一道忽如其来的烟雾带走了静天蟒。她挥了挥手,皱眉:“什么东西?” 不过当下也管不了那样多了,她愤恨地哼了声,瞥了眼手臂上的伤口,继续朝染坊去了。 这边,静天蟒被萧芫良救走,惊魂未定:“我就说打不了嘛,这还是妖吗,这么强。”又怪罪起萧芫良:“你不是说帮忙的,人呢?怎么不动手?” 萧芫良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我没帮忙吗?你的毒液是谁加强的?” 静天尊顿时哑口无言,只能嘶嘶叫两声以宣泄不满。确实,他那点毒对聚色仙早就没用了,要不是出发前被萧芫良喂了瓶不知名药水,他也伤不了聚色。但他仍是有些不忿:“你要是趁她中毒偷袭,说不准她就死了。干嘛躲在暗处不出来。” 萧芫良道:“我出来做什么?留下气息了好叫别人发觉吗?” “啊?”静天蟒有些不能理解,只道,“把她杀了不就没人能发觉吗?说好的一起做大做强呢,怎么第一步就怂了?”阴阳怪气用萧芫良的话怼他。 萧芫良却是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淡淡地瞥了静天尊一眼,不屑道:“你懂什么?我又不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静天蟒一听不乐意了,扯着嗓子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是你要我跟她对着干的,你说要助我重回巅峰的!” 萧芫良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静天蟒一看这架势,哪里不明白自己是被利用了,气得直冒火:“果然,仙门卑鄙!” 第54章 萧芫良道:“得了吧,你要是不贪,能被我坑?不过我有一点没骗你,我会帮你拿下肃戎城的。” 静天蟒半信半疑:“真的?” 萧芫良道:“当然是真的。不过得有个前提。”拿出一个小巧的金色圆环,递给静天蟒。“要是你愿意归顺我宗,等奉圣教消亡,我宗可以扶持你重新掌控肃戎城,怎么样?” 静天蟒目光闪了闪:“你宗是?” 萧芫良不紧不慢:“仙门第一宗,诉机宗。” 相顾无言。 但萧芫良却从静天蟒闪烁的目光中看见了心动。 不久,静天蟒开口了:“那你能告诉我,今天晚上,你究竟是要做什么吗?” 萧芫良笑道:“既然是冲着奉圣教来的,不得提前了解一下尊者的实力?我可从来不指望仅凭你我,就能将称霸一方的大妖如何。” 夜色渐沉,雪糍经文诵罢,起身收了蒲团,正欲回屋休息。忽然,一阵响动自墙角传出,她惊了一惊,迅速调整好状态,拿起一旁的扫帚,戒备地朝声音来源处靠近。 “是我,别慌。” 身后一道甜润的声音传来。 雪糍忙回头,惊喜:“大人!” “嘘。”来人示意雪糍:“小声些。” 雪糍点头,将扫帚放回原位,问:“大人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只见那白衣长袍,高束发冠的女子自然绕过前屋,走向后院:“回来取些东西,这段时间染坊没什么问题吧?”而她的脸庞随着动作,渐渐暴露在烛光下,圆脸杏眼,可不正是方才打了一架的聚色。 雪糍道:“沐姐姐管着的,没什么问题。” 聚色道:“那就好,染坊不出问题最好了,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雪糍笑道:“有您在,怎么会出问题呢?” 聚色浅笑,突然一个锐利的眼神扫过,止住了雪糍的步伐。 雪糍如梦初醒,正要踏足后院的脚一顿,赶忙收回,一个激灵便要赔罪:“大人恕罪,我不是有意踏足后院的。” 聚色恢复笑意:“没事,以后别再犯了。”脸色却是陡然阴沉起来,威胁道:“不然我保证不了你的结局。” 雪糍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后背不自禁渗出一层冷汗,“是,雪糍记住了,不会有下次了。” 聚色这才心满意足越过桑树。可不等她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设下的术法,好像被人动过了。 吱呀一声,她推开房门,快步走向书案,不出所料,看见了碎裂的玉瓶,以及……消失的花瓣。 “该死!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今天晚上真是烦人!” 她低骂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根枝条,附着一层法力,随着光芒指引,破窗而出,径直消失在月下。 与此同时,正在房中闭目打坐的鱼怜相蓦然睁开双眼,悄无声息来到付语娆房中,意料之中的,看见了桌上泛光的花瓣,伸手,拿起,转身离开。 月色之下,两道身影默契地朝着城外郊区靠近,最终相聚一处。 “是你。” 聚色率先认出了鱼怜相,嗤道:“前些日子在边境没打够,追来这里了吗?” 鱼怜相半垂着眼,姿态傲然,漫不经心道:“凡事再一不再二,上次叫你逃了,今日必叫你有来无回。” 聚色不屑冷笑:“你凭什么认为一次不成,二次就一定能成?”语落,抬手朝向天际,一道灵光直冲云霄,炸开无数丝线,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且看今日究竟是我有来无回,还是你有来无回。”聚色目光狠厉,挥出枝条,率先攻击。 刹那间,未经染色的蚕丝配着细藤,与夜风纠缠在一处,纷纷扰扰,朝鱼怜相攻去。 鱼怜相到底是天瑶山出身,对铁线莲可谓是谙熟于心,这白衣女如今的攻击虽有蚕丝夜风从旁辅佐,但到底是以手中那根分枝为主导,因此对她并不构成多少威胁。但毕竟这妖修为高深,攻击繁杂,一时间到还真没法速战速决。 只见鱼怜相使着法术,在丝线藤蔓中穿梭,期间寻机逼近聚色一二,但无一例外皆被聚色鼓动夜风,护在身侧,挡开了她的靠近。 “你能看穿我的攻击?” 唰唰几声,连续几道攻击不中,聚色总算忍不住开口。 上次交手时,她便隐隐感觉到了,这人对她的攻击门路异常熟悉,几乎不用看,便能猜到她下一步动作。 鱼怜相一手用劲,轰地一下震开丝线,道:“你觉得呢?” “你究竟是什么来路?”聚色收拢藤丝,化作长剑,直指鱼怜相。 鱼怜相亦收了法力,负手而立。“我倒想问问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枝条?” 聚色后退一步,趁此机会悄然蓄力,猛然爆发,轰地一下炸出无数藤丝,口中大喝:“你还不配知道,去死吧!” 视野刹那模糊,鱼怜相周遭全是危险凶猛的气息。 忽地,一道白光乍现,似涓涓流水般细腻,融化了所有攻击。 藤丝消失,视野清晰,眼前,一道熟悉背影。 “你?” 付语娆回头:“不知道躲吗?” 正视聚色:“其实我也很好奇,你这枝条哪儿来的?” 聚色颤动着瞳孔,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中萎蔫??的枝条,浑身发抖,眼眶也逐渐猩红:“你……做了什么?” 付语娆道:“还能做什么?废了你的法宝而已,你看不见吗?” 聚色抬眼,瞪着付语娆:“就凭你……怎么可能?” 付语娆道:“怎么不可能?我乃穗仙姑座下,专管脚下大地所生之物,对付你这枝条,岂不轻松?” 聚色难以接受,眼中逐渐被无边的恨意淹没,几乎嘶哑着咆哮:“你们……都该死!” 鱼怜相诧异一刻,戏谑着朝付语娆道:“你好像把她彻底激怒了。” 付语娆亦是诧异:“天瑶山都没怒,她怒个什么?” 只见聚色彻底放弃理智,摒弃了人形躯壳,随着身体扭曲变形,一只白色长条状不断蠕动着的蚕妖出现。身体不大,却也有数人之长;形象不算怪异,却也不同于普通蚕虫。 付语娆见状啧啧称奇,她这百年除了种田就是种田,倒鲜少遇见这样的妖魔,道:“都被逼出本体来了,看来是没招了。你要活的死的?” 鱼怜相回:“活的,我要知道那根分枝的来源。” 付语娆道:“简单,不过……我就不帮忙了。”飞速窜向一旁,远远躲着,还不忘对鱼怜相挤眉弄眼:“我就来看看而已,你说你也是,半夜捉妖不带我?既然如此,就劳烦镇邪真仙大人自己解决了,我已经帮你废了那根枝条,你要是再拖久了,可对不起你这威名。” 鱼怜相淡漠地收回目光,道:“我知道,她的同伴该在路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冒出来,你自己躲好。” 抬起右手,将法力集聚一处,炸开一道口子。随着肌肤破裂,血液渗出,对面蚕妖嗅到血腥味后,呆愣了一瞬间,随即变得更加疯狂,腾空跃起,不管不顾冲着鱼怜相扑了过来。 而付语娆在看见这一幕后,眼前却莫名的出现了另一道画面。亦是同样的容颜,但明显不如今日般平静,倒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戾,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闲师妹,你看……” 鱼怜相无视扑咬在身上的妖魔,忽然兴奋地回头。 她要她看什么? 她对妖魔的诱惑力吗? “丫头。” 远处,有人轻唤,扯回了付语娆的思绪。 她前世的记忆本就残留的不多,加之经过了一百年的消磨,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了。 但是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是因为鱼怜相使用了和当时一样的功法,刺激到她的灵魂了么? 付语娆望向远处,却惊讶发现鱼怜相不知何时抓住了蚕妖,正肆无忌惮地吸食着它身上的法力。 “你!”付语娆怒不可遏,几乎瞬间便要出手。 可…… “你看我现在算清醒吗?” 鱼怜相抓着蚕妖向付语娆靠近,最终停在了付语娆身前十丈开外的位置。 无论是动手还是逃命,都很方便。 付语娆的动作戛然而止。“你什么意思?” 鱼怜相又问了一遍:“你看我现在算清醒吗?” 付语娆不答。 虽说明面上看鱼怜相尚有理智,但这功法瞧着就邪门,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清醒,或许下一刻便会疯魔也说不准。 鱼怜相见付语娆迟迟不语,许久,也似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道:“你说,我练的这功法真有那么邪门么?邪门到六亲不认,满心暴虐血腥?” 付语娆不作答,鱼怜相又道:“你说,如果一个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修行了邪术,她会伤害你么?” 付语娆这才出声:“不知道,但邪术之称作邪术,不正是因其不可控吗?纵使再信任那个人,但修行了邪术之后,她还是她吗?既然不能保证她能保持本心,又如何保证她不会伤害自己呢?” 第55章 “那你又怎么知道她不能保持本心?”鱼怜相语气微微激动。 付语娆道:“那她又怎么证明呢?证明自己不为邪术所控,证明自己能控制邪术。既然双方都无法保证,那又为何要强求信任?” 鱼怜相冷笑一声:“好一个强求。若是真的信任,又何须证明?说到底,还是分量不够。” 付语娆亦是愠怒:“既如此,照镇邪真仙所言,世间万事万物都只需要一句‘信任’便够了?那你呢,你百年前的所作所为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莫非,你的那位师妹,是死于不信任你吗?” 鱼怜相哑然,欲言又止,低头似是在回忆这什么,久久无言。 付语娆朝鱼怜相手上瞥了一眼,见她手中的蚕妖已经被吸食了大半法力,身体随之缩小,此时此刻被鱼怜相握在手中,就如普通的蚕虫一般,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只妖。 软了软声音,道:“你还不住手,那只蚕妖就该死了。” 鱼怜相如梦初醒,收了法力,又变作那一副无欲无求的淡漠模样。 两人默契地住了嘴,再不提前尘往事。 寂寞无言。 只不过夜色过半,鱼怜相道: “你要走吗?” “走去哪儿?” “回去,离开随州。” 付语娆微愣:“为什么?” 鱼怜相轻叹:“你也看见了,我的功法有多邪门,你就不怕么?” 付语娆转过头,面向鱼怜相,道:“没本事的才会害怕。虽说你是邪门了点,但我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自有我的保命之法,不怕你。” 鱼怜相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好吧。不过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既然你是我带出来的,那我理应将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付语娆转至鱼怜相背后,与她背对背朝向远处三人,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鱼怜相勾唇,抚平伤口,“自然。” 第32章 故交 夜空之下,三道白色身影迅速靠近,皆是头戴高帽,但其上却绣着截然不同的几种纹样。他们各持一根枝条,飞身上前,将付语娆与鱼怜相二人围在中间。 “聚色呢?” 其中一人问。 鱼怜相抬手,张开掌心:“你是说她吗?” 三人大骇:“怎么可能……”眼中微怒:“你们将她怎么了?” 鱼怜相道:“没怎么,不过吸了点法力,大不了叫她再修炼个几百年。若是你们不识趣,非要动手,我也不介意多吸几个。” 说罢轻唤:“丫头,废了他们手上的东西。” 付语娆道:“知道。”抬手打出一道法印,还不等那三人反应过来,便嗡地一下附在那三人手中的枝条上。刹那间,这几根枝条也如蚕妖那根一般,变得萎靡。 登时,那三人脸上神色变幻,青一阵紫一阵:“你做了什么?” 付语娆扬了扬发,浑不以为意:“如你们所见咯。” 这些妖物实力不俗,都是近千年甚至更久的道行,加之手中分枝不似普通分枝,使用起来上限更高,也更灵活,若是不先手废去,真打起来会很麻烦。 这时,三人似也明白没了分枝对付鱼怜相会很难,但到底枝条被废心中有怨,对视一眼,纷纷拿出武器,分散站位,聚拢法力。低哄一声,默契地一拥而上。但这三人却不是盲目的攻击,而是不断变换着站位与招式。一时间,三人宛如一人,左一招右一招层出不穷。 鱼怜相一把搂过付语娆避开,又挥手挡下几招,“即便没有法宝,也还要打吗?” 其中衣角附有薄绒的那人挥手一爪,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伤了聚色,废了宝物,我们不打一对不起同伴,二对不起恩主。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 三人忽然靠近,三种截然不同的招式融合,竟化作一剑,横劈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鱼怜相反应灵敏,挥手强行吸去那剑上法力。轰的一下,强大的吸力搅动,使法力一股脑全挤进鱼怜相手臂,直直震得她手臂发麻。 “啧,有点东西。”鱼怜相暗自懊恼,这三人融合之后的法力实在是强的有些超乎她的意料。 但这剑招,怎么看怎么像仙门所用。 一旁,付语娆也瞧出了些端倪,问:“你们这招,是从何处习得?” 三人不答,反手又是一剑。 鱼怜相付语娆二人双双后跳一步,勉强躲开。 付语娆眼珠子一转,又问:“若是我能修复你们的法宝,作为交换,你们能告诉我们这些枝条的来源吗?” 三人闻言顿住,收了攻势:“你能修?” 付语娆道:“废话,能废自然也能修,若是你们愿意配合,我保管还你们完好无缺的法宝。” 三人对视一眼,不远不近的站着,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要知道它们的来源作甚?” 付语娆望了眼鱼怜相,道:“实不相瞒,这枝条其实出自一修仙门派天瑶山,我们乃是天瑶山弟子,奉命寻找失落的法宝。” 此言一出,这三人对视一眼,皆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光。但面上倒是隐约有了些相信的苗头。 他们不是没与鱼怜相交过手,初交手时,他们便注意到了她很熟悉枝条的攻击路径,更何况如今还来了个可以轻易废去法宝的丫头。瞧着年纪不大、修为不高,对付他们手中的法宝却能这样轻松,说没有师门传授的秘诀他们是决计不会信的。 相较于这三人的半信半疑,被鱼怜相收在囊中的聚色可不淡定了,撑着一口气,蠕动着身体试图撞碎囊中阵法。 那丫头方才还说自己是穗仙姑座下,怎么这会又变成天瑶山弟子了? 谎话连篇,若是真的信了,怕不是要被骗得倾家荡产? 隐约间,聚色听得外头同伴问:“我们如何信你?” 深知几人早已信了多半,当下又急又恼:几个蠢货,看不出来对面不安好心吗? 付语娆不再多言,只叫他们随便取出一根枝条,当着他们的面将其复原。随着枝条舒展,几人犹豫戒备的目光逐渐化作震惊与激动。 “真能复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既然如此,那……”高高瘦瘦的那名男子试探道。 “嘘,闭嘴。”附有白绒毛的男子一皱眉,低声道:“就算能复原,也无法保证她二人是友非敌,还是要小心。” 付语娆接话:“但不能复原一定非友,我们从一开始对几位就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留下缓和的余地。既然如此,几位不妨信任我们一次,也算是为几位手中的法宝寻个复原的机会。” 三人一僵,面面相觑,白毛率先站出:“我看倒不是缓和的余地,是威逼利诱的余地吧。” 鱼怜相见对面犹犹豫豫,不断地投石问路,懒得再多费口舌,拉回付语娆,不耐:“一句话,要不要。” 白毛问:“不要如何?” 鱼怜相道:“不要就死。” 三人哑口,望向付语娆,眼中纷纷写满了: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恶意吗? 付语娆盯着三人灼灼目光,心虚偏头。 事到如今,她确实不能保证鱼怜相对他们没有杀心,但她能肯定的是,对面若是再这样不配合,依鱼怜相的性格,他们一定会死。 “你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单是她你们便解决不了,更何况还有个我?这样吧,你们告诉我们这些枝条的来历,我们就把那只蚕妖还给你们,同时将你们手上的枝条全部修复。”付语娆提议。 三妖中,有两妖听了,深表赞同,纷纷望向白毛。 白毛见两妖点头,怒其不争:“傻啊,她们方才说的什么你们忘了?她们是为了法宝而来,纵使修复,也不会还给我们的。”两妖恍然大悟。 闻言,付语娆望了眼鱼怜相,传音道:“怎么说?” 鱼怜相瞥了眼三人,见枝条无光,淡漠收回目光,道:“我也不是什么枝条都要的,他们这几根上,没有我要的东西。” 付语娆道:“听见了?不要你们的。你们只需要告诉我们来历就够了。” 白毛犹豫。 身材娇小的那女子对白毛道:“不如就告诉他们算了,不然出来一趟废了三根枝条,回去怎么交代?” 瘦高男子也道:“对啊,我们几个怎么样不要紧,这枝条可不能出问题啊。” 白毛这才勉强应下:“不就是想知道它们的来历么?告诉你们好了。” “洗耳恭听。”鱼怜相收了气势。就听得白毛娓娓道来: “许多年前,我们几个还不过是初生灵智的小妖,加之原身皆是些小兽小虫,纵使得了修为也免不了受欺负。那年,随州来了许多修士,其中有一位尤其潇洒,一人一剑,诛尽随州妖邪,但自己也终因力竭倒地。我们想着那人到底阴差阳错杀了压迫我们的大妖,便趁乱将她带走,本想着救她一命。奈何她已是油尽灯枯,就是我五妖合力也无能为力。最终,那人仙逝,临去时为我们留下了四根枝条,用以保命。至于那剑招,也是从她那处得来,不过只有五妖合力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第56章 说着不忿:“若非今日妖不齐,哪会这样轻易被你们拿捏?” 鱼怜相眉眼微沉,闻言眸光闪动,问:“那人可是一袭白衣、身姿修长的女子?” 三妖微诧:“你认识她?” 鱼怜相张口,又忽然闭上,余光瞥了眼身旁的付语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含糊道:“故交。”本来还欲再问些什么,此时也闭了嘴,不敢再多问。只问:“那她的尸身在何处?” 三妖闻言,不约而同地摇头:“不知道。那几年随州很乱,她给了我们法宝之后,我们就离开了。等再回来,这里与我们记忆里的模样已相差甚远。哪儿还找得到?”又道:“你们说的只要来历,如今来历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你们,你们呢?不该放了聚色为我们修复枝条吗?” 鱼怜相却是有些不满意,冷笑:“就这点信息,也配叫我放了那蚕妖?未免太异想天开。” 三妖道:“你这意思,是不想履行承诺了?” 双方之间,剑拔弩张,气氛压抑,仿佛下一刻便又要打起来。 “我履行我履行。”付语娆忙插进双方之间,道:“跟你们做承诺的是我,她当然不会履行了。既然你们已经说了来历,我这就为你们修复。” 双方这才勉强收了气势,将枝条递给付语娆。 “那只蚕妖的呢?”付语娆捅了捅鱼怜相。 鱼怜相不情不愿地掏出来,递给付语娆:“呐。” 三根尚未修复的枝条受付语娆法力影响,浮在空中,随着一缕又一缕法力注入,渐渐有了些生机。 “不知几位怎么称呼?”付语娆闲来无事,问到。手上动作不停,一缕注入后又迅速引动身体法力,再注入新的一缕。 白毛道:“我等无名,不过被人赋了几个尊称。” “尊称?” 白毛颔首:“世人常称我为白毛仙,至于这两位,则分别称作传音仙与千足仙。听称呼,两位应当也能猜出我们是什么妖。我是白鼠妖,他们一只是蝉虫,一只是蜈蚣,哎,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虫小兽。” 白毛仙…… 付语娆心下腹诽:还真是奉圣教的尊者。 “奉圣教的尊者,是你们?”付语娆问。 白毛昂头,隐隐显现出几分自傲:“对,奉圣教的尊者,就是我们。” “既然是妖,怎么想着以神灵之名建立教会?还自称为仙?” 传音白了一眼,插嘴道:“难道以妖之名么?听着就邪气,谁会跪你?” 付语娆沉默,讪讪道:“……有道理。那奉圣教供奉着的那位神,其实是个幌子?你们打着神的幌子招摇撞骗,就不怕真神临界,降下神罚吗?”心底却在想,若五尊者真的忌讳神灵,那她这句话,或多或少都会刺激到这几只妖。 谁料三妖闻言,皆是一脸不以为意,甚至有些轻蔑。传音哼了一声,道:“谁管祂啊,就算真的有神又怎样?世上建立教会的多了去了,打着神仙名义受人跪拜的也多了去了。要真罚,那大家都一起死了得了,谁怕谁啊?” 说着抬头,阴翳地瞧着付语娆:“你不会觉得神罚能唬住我们吧?” 又直起身,两手一摊:“要不说修仙的就是胆子小不灵活,天天喊着什么神啊仙啊的,又怎会知道,是神是仙皆在一念之间,是妖是魔也在一念之间。只要我信我是仙,旁人也就会信我是仙,不是吗?” 付语娆沉默,忽然觉得这妖说的有几分道理。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摇头,不对不对,怎么还被带偏了。试图把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出去。 传音兴致高涨,也不管付语娆应不应声,自顾自絮絮个没完:“你看啊,整个随州这么多百姓,几乎全都相信着奉圣教供奉有一位真神,而我们五尊者,都是那位真神座下实打实的仙。这样的信徒规模,就是真仙也比不过吧?那你说说,我们和仙有什么区别?” 付语娆张口,莫名开始顺着她的话道:“……除了功法不同、根基不同、力量也不太相同,其他的……倒也没多少区别。” 传音道:“那不就得了,我们就是仙啊。” “可仙不害人。” “我们也不害人啊。”传音瞪大了眼:“你不会觉得但凡是妖出身的,都害人吧?我们一不需要凡人精气修行,二不需要凡人血肉果腹,做什么害人?闲的没事干吗?” 白眼一翻:“那还不如多写几本经文传授给他们来的有趣。” 白毛见传音一去不复返,口舌愈来愈多,全然没有停止的势头,当即轻动指尖,一把绒毛丢过去,糊住了她的嘴。 “行了,话怎么这么多。”转向付语娆:“三根而已,你打算修到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这就好了。”付语娆停下手中法力,将复原过后的枝条递给白毛:“看看吧,完好如初。” 三妖接过,凑在一块左瞧瞧右瞧瞧,赞不绝口:“不错啊,有点像当初刚拿到的模样。” 交谈着,千足眼睛一瞥,悄声道:“既然她有这个本事,为何不叫她……” “吭,安静点。”白毛侧头,见付语娆鱼怜相二人不知何时远离了他们,正窃窃私语,才放下心来。 三妖六目相对,心里多少都有了些其它的想法。 第33章 算计 白毛何尝不知千足传音二人心中所想,但,“仙门最忌讳禁术邪术,若是叫她们知道,不捣乱就算好的,更别提帮忙了。这事我还得仔细想想,你们之后都不要再提了,别叫她们看出异样。”白毛回头,复杂地望了眼付语娆,又在看见鱼怜相的一刹变得危险。 “枝条依诺给你们修了,但我对你们的回答不满意,这蚕妖……就不还给你们了。” 鱼怜相漫不经心地挑眉,目光睥睨,一举一动间尽显慵懒与从容。甚至不需要过多的动作,单是气息,就叫足够叫人觉得压迫。 而一旁,付语娆似是默许鱼怜相透露少许逼人气息威胁三妖,并不阻止。 白毛指着两人道:“明明之前说好了告诉你们来历,你们便替我们修好法宝,并将聚色还给我们。分明是你们食言,我们又如何能告诉你们更多?” 鱼怜相冷嗤一声:“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信你?至少,你得让我们见着尸首。” “尸首?”白毛拔高了音,似不可置信:“都仙逝了几百年的人,哪儿来的尸首?早该化作齑粉烟消云散了。而且我不是说了,我们找不着!” “胡扯!”鱼怜相低斥:“她的修为何其高,别说百年,若是保存的好,千万年不腐都不在话下。你却告诉我她早已化作粉尘?何其可笑。你们这样避重就轻,我不得不怀疑是你们害死了她!” 白毛闻言,气得直哼哼,好在有千足传音在旁安抚,才叫他忍着没发火。不耐,一挥手:“爱信不信,总之就这些,你要非不愿意将聚色还给我们,不还便不还吧。” 此话一出,囊中小蚕大惊,扭着身子又开始撞起法阵,嘴上还不忘吱呀乱叫,瞧着颇是不满。 一群蠢货!一群蠢货! 聚色心下骂骂咧咧:不想办法把她救出去,真当那两个没有办法从她身上套出消息吗?听闻仙门手段残忍,并不如面上光风霁月,尤其是这两个,看着就不像什么正人君子,落在她们手上,指不定要受什么折磨。届时不仅消息保不住,就连她也该是凶多吉少了。 悲哉,悲哉。 怎料,听了这话的鱼怜相却是忽地一笑,一反常态取出了蚕妖,道:“既然你们都放弃她了,那我留着她也没什么用。” 语落,挥手一击,不知将蚕妖丢去了哪儿,只顺着风声听得一声清脆的吧唧声,该是撞上了什么硬物,大概是死了吧。 白毛三妖见状,皆是一惊,尤其是千足传音二妖,手脚扑腾着便要去找,不过皆被白毛拦了下来。 “小心有诈。”白毛低声提醒。 千足传音止了动作,耐着性子乖乖待在白毛身后。 “我不信你会这样轻易将她摔死。”白毛拦着身后两妖,警惕地望着鱼怜相,一刻也不敢松懈。 鱼怜相两手一摊,浑无所谓:“爱信不信。”耸耸肩,搂过付语娆:“我们走。” 转身还真就此离开,全无半点留念试探。 白毛三妖一时弄不清鱼怜相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僵硬着迟迟不敢动,直到目送鱼怜相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才瘫软下身体,面面相觑,半晌,又手忙脚乱去寻被丢下的蚕妖聚色。 荒草地上,一块大石头上,被摔得头昏眼花的聚色颤颤巍巍直起身体,恍惚间看见三道白色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正撑着一口气准备招呼他们,奈何力不从心,随着一阵微风拂过,吧唧一下又倒在了石头上。 我命苦矣。 聚色有苦难言,只得瘫在石头上眼睁睁看着几个同伴一次又一次从她跟前路过,却就是看不见她。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聚色只想诚心诚意地问一句: 第57章 你们瞎吗? 这边,带上金环的静天蟒谄媚地跟在萧芫良身边,不停地问:“萧大仙,您说的……是真的啊?” 萧芫良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还要我说多少遍,真的真的!之后的事情你不用管了,奉圣教跟你没关系,你就等着重新接手肃戎城好了。”叹了口气,说:“不过咱们的关系,你得保密。” 静天蟒摇了摇尾巴上的金环,搓搓手,“我懂,我懂。”又问:“大仙,夜深了,您要休息吗?我给您叫两个信徒过来伺候?” 萧芫良蹭一下就蹦了起来,护住自己:“哎!别搞!不接受!” 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哎呦!怎么这么晚了。先走一步!”风驰电掣,瞬间就消失在静天蟒的视野当中。 一夜过去,初日渐起,晚夜的微凉尚未散去,未稀独自走在荒无人烟的沙地上,手上的罗盘不断颤动,明显是受了地磁影响,失灵了。 “嘶。”未稀倒吸一口凉气:“这里磁场这么乱吗?” 无奈只得收了罗盘,掏出一张最简朴、最原始不过的地图,低头琢磨半晌,又抬头左右张望:“这是哪儿啊?” 比对周围平坦的荒原,地图上的地形却是忽高忽低,显然是有小山丘的。可现实别说小山丘了,就连小土坡也不得一见。 “我走错路了吗?”未稀自然自语:“不应该啊。” 她又一次抬头环视,最终破罐子破摔:“不管了,先走吧。应该……是这个方向吧。”她随手一指,凭感觉挑了个方向。 孰知,天际之上,云层之间,正藏着几只妖魔眺望着她。 此时见未稀定了方向继续出发,为首的飞魔偏偏头,一个眼神,身后的几只妖魔瞬间冲出去,消失在了半空。 肃戎城中,院落外,萧芫良依在门上,打了个哈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便见外出回来的付语娆与鱼怜相二人,下意识挥手,笑道:“早啊,你们昨晚上出去了啊?” 付语娆回以一笑:“对啊,出去打探了点消息。” 闻言,萧芫良眼眸一亮:“什么消息。” 付语娆嘴角翘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朝萧芫良勾了勾手指,道:“想知道啊,来我房间,我们悄悄说。” “好嘞。”萧芫良屁颠屁颠跟了过来,一脸的求知若渴。 “那我呢?”鱼怜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付语娆。 付语娆愣了下,问:“你要来吗?” 鱼怜相笑了声,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道:“算了。” 付语娆与萧芫良对视一眼,没管她了,直接进屋去了。而鱼怜相呢,在确定付语娆没空注意她后,挥手施了个屏障,走到窗前,仰头对着天空清唳一声,声音清脆,乍一听,还当是哪里的鸟叫。 不多时,便听见外头羽翅扑腾,一只巴掌大的白鸟伸出双爪,恰落在鱼怜相手侧。 抬头,张嘴便是:“主人好。” 鱼怜相许是心情尚佳,嘴角微扬,竟一反常态笑着回到:“好。” 白鸟怔住,偏头,带动脖颈羽绒,竟有些憨傻之态。 鱼怜相正了正色,收敛笑意,问:“怎么样了。” 白鸟回正脑袋,鸟喙一张一合:“谨遵主人号令,堵住了那只小女孩。” 鱼怜相满意:“不错,如今她身在何处?” 白鸟道:“就在随州边上转圈圈呢,只要主人需要,随时可以把她带来。”说着高傲地仰起头,似在等待鱼怜相夸奖。 鱼怜相也是不负所望地摸了摸它的胸口,若有所思:“既然在随州边境……我记得随州西侧边境线上有一道裂谷,名急风峡,千年前几只以急风为食的妖兽曾在那儿斗过法,如今尸体该还在那儿。你们不如将她引去,今日午时,我要听见消息,能做到么?” 白鸟颔首:“主人放心。”张开翅膀正欲飞翔。 “等等。”鱼怜相忽地出声。白鸟停住,收回翅膀,歪头瞧着鱼怜相:“主人还有什么事嘛?” 鱼怜相道:“等那女孩进了急风峡,你迅速回来,我还有事交给你。” 白鸟点头:“好的。”转身随风而去,飞过街巷、飞过城镇、飞过荒原,最终落在飞魔久久面前。 阴沉的天际上,是厚重的云层,越过云层,却是一片绚丽的曦光。 久久此时正歪在云上打盹,见白鸟归来,甩了甩脑袋,强撑起精神:“主人有什么命令?” 白鸟道:“主人说,要我们把那只小女孩引到急风峡去。” “知道了。”久久应声,张开偌大的翅膀,用力一震,又迅速收拢,唰地一下穿进云层,直冲而下。 白鸟紧随其后,咚地一下也冲进云层。 “主人说啦,要在正午之前。” 久久高鸣一声,呼唤同伴,头也不回:“知道了。” 随着这一声高鸣,四面八方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渐渐聚集起数十只妖魔,模样稀奇古怪,但都遮不住那一身肆意的邪气。 “跟我来!”久久叫了声,便领着身后众妖邪向着未稀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要在正午之前将未稀弄进急风峡不难,但也不算简单。那丫头是花妖出身,修为本就不低,更遑论还受了仙家教导,普通的迷障幻术对她作用不大。这一路来,它们基本都是利用地形地势造就了些障眼法,这才将她留在随州边境。 若是不设时间,依它们的实力,迂回引诱一番倒也能在完全不暴露的前提下将未稀弄进急风峡,可偏偏鱼怜相设了时间限制,无奈,它们只得剑走偏锋,尽可能快的造势将未稀逼进去。 这厢,鱼怜相送走白鸟后,来到付语娆的房门口,也不进去,只随意找了个位置,斜靠上去。 屋内,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竟然没设屏蔽阵法么。 鱼怜相微抬起眼,凝神静气。 萧芫良的声音响起:“真的假的?五尊者真是妖啊。” 付语娆的声音紧随其后:“还能有假不成?我们可是半夜跑过去专门跟人打了一架才知道的。” 萧芫良震惊地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打架?你们也太冲动了,就不怕打草惊蛇?”话锋一转,两手交叉托着腮,神情严肃:“怎么不叫我?” 付语娆亦是两手交叉托腮,声音低沉:“主要我也没想到。” “哎。” 两人对视半晌,一齐摇头叹气。 第34章 急风峡 急风峡,顾名思义,其间被肆意弥漫的急风充斥,千百年不散,甚至于在时间的滋养下愈发肆虐,时至今日,已然成了少有人踏足的险地。 这峡谷狭长却深,从上往下俯瞰,虽只有细细的一条,却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配上呼啸的风声和不散的回音,平添几分深入骨骸的冰冷与恐惧,便是远远瞧着,就叫人畏缩胆寒。 远方,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走在路上,忽地,只见前方一阵急风起,吹动滔天风沙,席卷大地肆无忌惮地朝她扑去。 未稀立住,定睛一瞧,方还映有天光的大地顷刻暗淡,前方仿若立在原地不动的旋风正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变大。 纵使没见过,但她多少也听说过些,当下反应过来这是裹着沙子的龙卷风,没有任何犹豫,她大叫着转身:“呀呀呀!这是冲我来了啊!”一个箭步便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一边往自己脚上附着法术,一边念叨:“没事没事,我会法术,跑得快,它追不上哈哈。” 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又是一道旋风挡道。 “什么天气啊!”未稀一个急停,骂骂咧咧,又换了个方向:“也没听说过这儿爱发旋风啊!” 如此,循环往复,每当她寻到一个新出口,便立即有新的旋风出现,阻拦在前,叫她不得不被迫改道。 而她不知道的是,天端,旋风之后,数十只妖魔兢兢业业,纵使大汗淋漓也不敢停下,只拼命挥动自己的双翅,左一下右一下,造就出这风速极高的旋风。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日上三竿,就要正午了,可未稀距急风峡仍是差了点。 久久严肃瞧着底下自若运用法术规避的未稀,只见她东跳跳西跳跳,错开了数道逼近身前的小旋风。当即一推手,亲自为她加了把力。 刹那间,自底下数道旋风分裂出无数小旋风,虽看着不如之前骇人,但其威力速度却是明显加强了不少。不出所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小旋风,未稀果然招架不住,只得在逃窜间慌忙寻找出口。 可这无数旋风哪会轻易放过她呢?你引着我我引着你,相互吸引着来到未稀面前,直逼得未稀不得不硬接这无数道小旋风。 “怎么没出口啊!”未稀绝望大嚎,神情愈发着急:“天上飞不上去,地上又没有缝隙,难道要走地底吗!” 说着挥手施了道术,一边撑着屏障硬接旋风,一边还真寻起进入地底的法子。 第58章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正面硬接十余道小旋风后,她总算在风沙弥漫间瞧见了一株被吹倒的植株。 有救了! 未稀眼眸一亮,抬手挥出一道光芒击打在那植株之上,下一刻,身形变幻,化作星光便随着那植株根系前行。 这利用植物根系钻地的术法,还是穗仙姑当年求学之时,偶然看见旁人施展土遁之术后钻研而成的。虽然施为的条件不比土遁宽松,但其所行的速度却是强过土遁百倍。 生机忽现,白鸟自然坐不住,扑腾着翅膀便叫着:“小女孩要跑,小女孩要跑。快去追,快去追。” 久久鄙夷地瞧了白鸟一眼,道:“跑什么?跑的掉吗?”唰得一震翅,径直将那根系震了出来。 此地并非沙地旱地,植株的根系并不算深,依久久的修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其震出来。 天光忽现,未稀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该反应过来她这是遭人算计了:此地距沙漠尚有一段距离,土质也算不上多疏松,怎么偏生卷起这样大的旋风,竟能轻易将植株根系从土中震出,该是妖魔作祟吧。 天空之上,白鸟见状,不免责怪:“主人说了不要叫她发现,你动静太大了,太大了!” 久久啧了一声:“没办法啊,她要跑了啊,要是慢悠悠地动手,又要花半天才能给她重新引回这儿。主人不是说了正午之前嘛?哎呀就这样吧,任务完成就行,不然耽搁太久,到时候明晓大人又要缠着我问,我可是跟她说的出来找贾花匠,万一贾花匠回去了我没回去,不就知道我骗她了吗?” 白鸟无力反驳,只得喳喳叫了两声以示不满:“也不知道那只花匠做什么的,主人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消失了,不安好心!” 久久不以为意:“谁管她呢,我还得谢谢她,要不是她我还得费心找出来的借口,麻烦死了。” 随着久久这一震,附着在根系上的未稀被迫出现,不远处正迷茫的旋风见状,重拾目标,打了个旋又朝她冲了过来。 未稀瞧着,也是有了些怒气,只道这妖魔如此行径,明显是有意戏耍她,该打! “死妖魔,好好的正路你不走,非在这儿戏弄我,等我找到你看我不给你好看!”两手结印请了把气势磅礴、杀气甚重的古剑,抱着朝旋风外便是一剑。 “哟哟哟这妮子还有法宝!”久久侧身,带着白鸟掠过天际,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 剑声轰鸣,云烟扩散,竟是直接将斜上方旋风连带着它身后的云层都劈开了道裂隙。 未稀放下剑,抬头仰望好不容易劈出的裂隙,入眼却是一片空白,咦了一声:“不在这儿嘛?” 下一刻原本空荡的天际却是忽现一道红光,一掌便将未稀击出数十丈,恰将未稀击至急风峡边缘。碎石跌落,落至峡间,砰砰几声,回音不断。 未稀堪堪刹住,回头撇了眼,幽深的空谷深杳无底,恐惧骤然袭来。 可不等她思考,又是一掌袭来,径直将她击落。 恍惚间,只见上端一道身姿窈窕的模糊倩影,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有一片模糊的红色,就像影子,但又不是影子。 会是什么呢? 未稀听着耳畔簌簌风声,强稳心神,抬手朝岩壁击出一枚种子,咔擦一声,随着种子镶进岩壁的一瞬间,草藤乍现,未稀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顺势将自己挂在岩壁上。 但望着上头早已看不见的天空,又望着底下深无际的幽暗,未稀心中不免胆颤,抓住草藤的手不自禁地打颤,偏生这岩壁又没什么落脚处,只能叫她这样干挂着。风过,她随之荡起,冷汗陡冒。她咽了咽口水,顾不上飘零的自己,颤颤巍巍地松开一只手,嗖地一下往上头发出一道讯息后又迅速抱回。 “师姐啊师姐,快点来救我吧。” 未稀小声祈祷,不经意瞥见下头万丈深渊,心里一咯噔,脸一皱,嘴一张,嗷嗷就是哭,边哭边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快点来救我啊!”抱着草藤的手更紧了几分。 上方,随着未稀坠落,红色的影子倏忽一下随风飘散,转而现出久久与白鸟的身影。 “谁还没个法宝了,真是。”久久拍了拍手,扇了扇翅膀,一昂头、一撩发,端得一副骄傲自得。 虽说他那头发不过是魔气萦绕产生的一簇黑,但也遮盖不住他的万丈光辉。 “行了,任务完成,你去复命吧,我就先回幽莲谷了。” 久久随意一指,喝令上空众妖魔:“把这儿收拾干净,那些卷来的沙子都弄走,别留下痕迹。” 白鸟扑了扑翅膀,旋上半空:“那我就先去找主人了。” “去吧去吧。”久久朝白鸟挥挥手,转头道:“我也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翅羽张开,用力一震,刺入云端,渐渐消失不见。 余下的妖魔张着翅膀,你一下我一下地扇动着地上的沙尘,渐渐将此地清理了干净,却在将走时瞧见了未稀遗落的古剑。 “这……”数妖面面相觑。 只见古剑之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便是千万年也难冲洗干净。 数妖一时不敢轻易靠近,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推搡着都不愿近身。 犹豫再三,终是一只胆子稍大的妖魔试探地伸出了手。 可就是那一刻,剑身变淡,唰一下消失在众妖视野。 众妖魔大骇,几只胆子小的甚至直接跃出数丈之远。 可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身后身前迟迟未有来自古剑的攻击,众妖魔这才勉强放下心来,一阵哗然后四散离去。 烈日高悬,正午时分至。 付语娆待在屋内,正写着传讯,忽见窗外闯入一道讯息,打开,却是未稀的求救。她惊讶之余又有些诧异,倒是没料到会有妖魔敢侵扰未稀。转眼,瞧了瞧桌上的文字,施法抬起,落款后发至天瑶山。 这边,鱼怜相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忽闻窗外簌簌风声,心知是白鸟到,缓缓睁眼,果不其然瞧见一抹白自窗外来至身前。 “好了?” 白鸟停在鱼怜相膝上,点头:“好了,不过动静有点大,小女孩可能反应过来了。” “无事。”鱼怜相淡漠道,抬手拾起白鸟:“我这儿还有件事需要你做。” 白鸟偏头,叽叽叫了两声:“但凭主人吩咐。” 恰在这时,对面门扉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 鱼怜相立刻放下腿,瞬息移至门前,推开门,刚巧与付语娆对视。 “你要出去?”鱼怜相率先发问。 付语娆点头:“对,未稀在外头被几只不知名的小魔冒犯了,我去解决一下。” 鱼怜相向后一靠,依在门框上,歪头:“我随你去?” 付语娆上下扫视鱼怜相半晌,倒不是她有多戒备这人,实在是有些地方不适合她去。依未稀描述与讯息来向,她所处之地并不简单,若是叫鱼怜相跟去,万一真有什么厉害的妖魔,依鱼怜相的性格,多半得想法设法化为己有。 麻烦。 “不必了,你还是留在这儿找你故交的遗体吧。”付语娆说到: “我看五尊者那模样,尸首定然还在,说不准就藏在奉圣教哪个教堂里,总归萧芫良也要去,你不如同他一道潜入寻找。” 鱼怜相直起身,确认道:“你真不带我?” 付语娆道:“没必要。” 鱼怜相面上无奈,可无人知道,她心里早已窃喜得不行,但还是装作失望地道:“行吧,不过萧芫良就算了,我一人足矣。” 付语娆道:“你确定?那几妖可不是好对付的,你别忘了,他们的枝条我可全修好了。那蚕妖所受之伤总归不伤及性命,想要恢复修为也简单得很,走点旁门左道就够了。你一个人,确定没问题?” 鱼怜相道:“好歹也是天瑶山出身,那些东西就是再不好对付也无所谓吧?充其量速度慢点、动静大点?” 语落,戏谑地靠近付语娆,似笑非笑:“你很希望我带上萧芫良?” 付语娆别过眼:“随你。” 鱼怜相道:“那我就带上他呗,就当叫他替你看着我了。怎么样?” 付语娆道:“随便。”转过身:“不同你多说了,再说,未稀该撑不住了。” “等等。”鱼怜相一把拦住付语娆,道:“既然我答应你带上萧芫良了,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件事?” 将白鸟递出,不容置喙:“带上它。” 付语娆上下扫了一眼,见那鸟呆呆傻傻,脑袋歪来歪去,浑身上下几乎没有法力,内心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反问:“一只鸟?” 鱼怜相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鸟,会说话的。” “会说话,鹦鹉吗?”付语娆脸色一言难尽地道。要不是鱼怜相的神情太过认真,她几乎都要以为是在开玩笑了。 白鸟听了,有些不乐意,直嚷嚷:“不是凡鸟!不是凡鸟!” 第59章 “嗷嗷,行行行,不是凡鸟,不是凡鸟。”付语娆下意识哄了句,勉为其难地伸手接过,问:“有名字吗?” 鱼怜相干脆果断:“没有。” “……”付语娆沉默。 鱼怜相又补了句:“就叫‘白鸟’。” “……”付语娆脸上色彩变换,难看极了,良久,才憋出来个:“好吧。”心下腹诽:也是个有文化的。 时间流逝,天瑶山内,传讯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屈弥手中,他的下首,立着常年在外的陌摇。陌摇见到传讯上那一缕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也猜出来是何人的消息,问:“需要回避吗?” 屈弥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如话家常:“你有什么好回避的。”自然打开,却在看了一眼后眸光变暗。 陌摇问:“怎么了?” 屈弥道:“没怎么,鱼怜相带着她去了随州。” 陌摇问:“去随州做什么?” 屈弥抬手毁去传讯,唰唰两笔写了封新的来,送往天际。道:“还能做什么。哈,谁管她。总之,她们不会扯上关系的。” 陌摇点头,又问:“师父的忌日快到了,既然这些天她不在,我能……” 屈弥开口打断:“当然可以了,师弟。而且除了你,敏妍、胥遐……都要回来。” 陌摇眸光一亮:“他们也回来吗?真好,几百年没见了。咱们又能重新聚一聚了。”说着说着,神情黯淡下去,“就是可惜……她不在。” 屈弥笑了声:“她可不能在,我可不能叫现在的她见着你。” 陌摇点头,苦笑了下:“我知道。只是感叹当年的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 第35章 造神 一晃,数日过。 奉圣教最大的教堂坐立在随州中央的玉溪城内,白色点苍石构建的墙体配着上头的镏金铜瓦,在这全是黑灰色石建筑的玉溪城内,不仅没有半分突兀,反倒更添几风情。入口处,玉白的牌匾之上,龙飞凤舞刻着几个字:静心归身神教堂,几个大字庄严而又神圣,正是这座教堂的名字。 但这名字在随州的流传度并不高,相较于什么静心归身神教堂,旁人更乐意称其为——奉灵宫。 教堂最深处,有一座高台,高台之上,塑立着一座雕像,正是奉圣教供奉着的神灵。那雕像大致似人,姿态慵懒,侧卧着依在身后一人高的白鼠身上,面上却被一只偌大的飞蛾覆盖,咋一看,那飞蛾仿若生在她的脸上,血肉相连。侧面双耳分别由不同的事物构成,一耳为二回三出复叶,一耳为复眼长翅玉蝉,在她长发的遮掩下,半隐半现,神秘又庄严。 就在她的周遭,自发尾末端开始,围绕着一圈荆棘似的带刺藤蔓,亦是石雕塑成,但经由上色后,倒如真藤丛生,自下而上蔓延至那神灵腰间,完全遮蔽住了她的双腿。瞧着,就像是她并无双腿,只有自腰而下的荆棘。 而她的双臂,自然也不同于俗人。只见她右臂虽如凡人,但其上却攀附着一只偌大的蜈蚣,千足不绝,栩栩如生,紧紧地吸附在手臂上;至于她的左臂,虽有凡人手臂的雏形,但整个却是由丝线构成,自肩膀开始,终于小指指尖上停留的玉蚕。 鱼怜相避开人群偷溜进来,抬头,便瞧见上头高台矗立的神像。她就那样静静侧卧在此地,冷白的肌肤在日光下晕起一轮光晕,全无半分磨损,就好似在时间长河中接近永恒。单是靠近,都叫人心神一滞,不自觉停下动作。 鱼怜相目光定在神像上,渐渐溃散。柔顺的发丝、异样的面孔、光滑到与真人一般无二的肌肤……隐约间,那神像的胸口似有起伏,周身藤蔓也似有蜿蜒,一圈又一圈,随着呼吸生长、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指尖花瓣微颤时,鱼怜相才猛然惊醒。 瞳孔聚焦,鱼怜相迅速捏了几道术施在自己身上。 这神像被人叩拜信仰多年,竟还叫它真的生出了几分神力,就是强劲如她,也不免被控。 思及至此,鱼怜相暗自沉下目光。 若是…… 指尖花瓣又是一颤,鱼怜相收心抬手,将花瓣悬于半空,随着它指引的方向前行。 外间,萧芫良仅仅只是报了个名,回头便不见了鱼怜相的身影,正纳闷着,忽闻前头传道士高声喝令众人安静,当即收回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传道士。 今日,奉圣教招收新教众,无数无教派蜂拥而至,他可是好不容易搞来的两个名额,结果这刚写完名,那鱼仙友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真是奇怪了,怎么老不见人影。” 他小声嘀咕。 听得上头传道士道:“诸位都是常年参拜吾神的信徒,今日,我要在此恭喜,你们的诚意被吾神看见了……”啰哩巴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萧芫良懒得听,无非就是很幸运被教会接受了,正式成为了新的教徒,再不是普通的信徒了。 也不知道有个什么好说的,就一句话的事情,非得说半天,简直跟他们宗门某个长老一模一样。 萧芫良懒得听他说废话,暗自扫视着在场众人。 只见所有新进教众皆是两手相合置于胸口,低着头,完全一副虔诚的模样。 “有那么信吗?”萧芫良嫌弃地抽了抽嘴角,下一刻,也十指交叉学着他们的模样,肃穆地低下头。 论卧底,他可是专业的,绝对不会叫人看出来他是冒牌信徒。 上方的传道士还在喋喋不休,但总归是过了前头的官话:“静心归身神教堂不比别的教堂,是吾神安息之地,尔等今后在里面除了念经,不许再做任何与参拜无关之事。”说着转身,捧出双手,呈接物状朝身后某处拜了又拜,才道: “这个方向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吾神的神像,这诸位都知道。往后,除了奉灵节,不许靠近那座高台,只许远远地在前宫跪拜。吾神无私地庇佑我们,我们绝不能轻易惊扰吾神……”啰哩巴嗦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无非就是鼓吹他神法力无边、他神大公无私。 萧芫良又悄悄瞥了眼台上,心下琢磨:据说五大城任意一城每次招收新教徒时,五尊者总会出面,可今日这传道士说了这么久,却是一位都没瞧见。 去哪儿了呢? 他乐了一下,不会真被鱼付二人解决掉了吧?又开始庆幸:幸好有远见,早早试了蚕娘的修为,不然还真不好交代。 但转念一想,若是几妖真有什么事,根本就不可能举行今日这鱼龙混杂的大典。多少人盯着奉圣教,那几妖混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清楚。既然今日还敢举办大典,那他们多半是无事。 可……妖呢? 刚巧这时上头的传道士结束了漫长的废话,交头接耳一番,道:“今日事出有因,几位尊者大人无法亲临,改日再为诸位扫尘接新生。诸位,自便罢。” 总算是结束了。 萧芫良随着众人行礼告退,待到无人处时,当即卸下伪装,一阵捶胸顿足,一阵抓耳捞腮,最终扶额长叹:“哎,又不带我。”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就不客气,自便啦?” 或许是奉灵宫禁入高台的原因,这些年来,除了五妖,无人知晓就在那神圣的神像底下,竟还藏着一座地宫。 此时此刻,鱼怜相跟着花瓣,寻到了地宫入口。这地宫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被挖空之后又被填上了一些石头造就的一处空间。 但随着她的深入,原本规则整齐的道路逐渐变得崎岖,旁边的石土墙也逐渐由规整变得凹凸不平,甚至,还能瞧见宫殿修建时遗留的植物根系。 一瞬间,她便确认了,这是一处天然的坑洞,不过建了一座宫殿在上头,遮盖了踪迹罢了。 前方,引路的花瓣随着深入,光芒闪烁的更加频繁。 鱼怜相的注意力瞬间被花瓣夺去,只见这花瓣过了数日,其上气息却丝毫不见少,一时叫她思绪万千:仅仅只是跟了付语娆半夜,就能获得这么强的追踪能力,显然那人与这具身躯的融合度要比百年前更强。 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 是为了她么? 鱼怜相忍不住轻笑出声,但神情却更多是悲戚。 也不知道屈弥有什么好,能叫那人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些年,鱼怜相自第一次吸食妖魔法力后,多股与原先身躯不符的力量在其间相冲,时而如烈火焚身,时而如寒冰彻骨,那种感觉不足以致命,就已叫她痛不欲生。而那人,无数次的复生,都只不过为了下一次不知时间不知地点、更不知方式的死亡。 在这个过程中,她实在不知道那人是何想法,难道她不会痛吗? 明明是会的。 无论是崔婉兮、还是闲明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明明都是痛的,她看得一清二楚。纵使语言能骗人,难道灵魂也会吗? 可即便如此,还是挡不住那人每次重生后赴死的心,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为了什么妖魔。 第60章 莫非世间妖魔,只她一人能解决吗? 明明自己,也不过是个修为浅薄的小丫头! 鱼怜相愈想愈气,双眼逐渐猩红,身上骇人的气息差一点就收拢不住,好在尚存一分理智,抑住了怒气。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四妖正围绕着一个三尺高的黑棺盘地而坐,神情俱严肃。 整个地宫的氛围格外压抑,仿若暗藏杀机。 终于,白毛开了口,声音低沉:“都被人找上门了,实在不能坐以待毙,得加快了。” 千足点头:“嗯。不如就按逐光说的办吧,今天就……” 白毛接话:“逐光的主意固然好,但想办成可不容易,今日我就是死在这儿,也要送她成神!”言语带着几分狠厉,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心。 “哼。”闻言,聚色冷笑一声,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是自嘲地摇了摇头,最终,只道:“成神何其困难,若有必要,外头的那些信徒……” 传音迅速接话:“我已传讯出去,想必要不了多久,外头各地的信徒便会被聚拢在教堂之中。只要我们稍稍拖点时间,送她成神……不是问题。” 千足不语,只低头沉默,但在听见“送她成神”四字时,目光却陡然锋利。 随州各地各城,多少都有奉圣教建立的教会。每日,传道士们都会领着教众高诵经文,今日亦不例外。 可就在他们念得正沉醉时,所有的传道士都无一例外地收到了来自尊者传音仙的传讯。 讯中内容很简单:吾神功德圆满,即将归天,特令各地信徒前往当地教堂,共送吾神。 听闻此讯,随州民众大躁,多少孩童自大人衣摆下钻过,大街小巷到处吆喝;多少摊贩弃了自己的摊位,推拉踉跄着往教堂飞奔……一时间,人仰马翻。众人顾不得散落在地的零珠碎玉、断缣寸纸,只一个劲往教堂奔,生怕去晚了错过吾神归天。 此情此景,就是旁的教会信徒,见状也忍不住驻足旁观。 “吾神将要归天?真的假的?” 有人不可置信,随手抓了一旁的路人便问。 恰巧,这路人也是奉圣教信徒,被抓后连连点头,反手抓住那人的手,拽着他就跑:“别废话了,去晚了就送不了吾神了!” 日光渐沉,云霞漫天,所有教堂皆挤满了人群,但却寂静无比,便是衣角摩挲的声音也不曾传出,整个教堂落针可闻。 那些信徒在抵达教堂后,自觉地站好位置,神情逐渐从激动化作悲伤。 上首的传道士们似是看出来信徒们的低落,叹息一声:“诸位不必悲伤,吾神归天后,依旧会带领几位尊者庇护我等。” 语罢,轻轻颔首:“诸位可以饯别了。”走向一旁,跪在蒲团之上,低声诵读起经文。 底下众人见状,不约而同跟着诵读起经文。 渐渐的,有微弱哭声响起,但在几度哽咽过后,继续红着眼诵经。 这一刻,整个随州,梵音四起,经声如潮。 第36章 逐光 地宫之中,唯有三两火烛照明,抬眼望去,幽暗无比,但又能勉强辨别前路。在这样的环境中,花瓣上本微弱的荧光都显得格外耀眼。 鱼怜相跟着花瓣深入,愈深入愈紧张,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感觉——无端消失的钟微尘,此时就在这地宫之中。 她惴惴不安,期待又害怕,一步、一步,踏在不平的石土上,又似踏在自己心上。 她与那人的缘分,说到底,都是从钟微尘开始的。 无边的花海,零散的夜星,一袭白衣似仙,手上竹剑挽花,收剑,回头,笑意盈盈: “小丫头,过来看吧。” 躲在石头后面的鱼怜相一愣,不敢动弹,祈祷着钟微尘发现的不是她。 可夜风一阵阵刮过,外头始终没有动静。鱼怜相大着胆子探出头,却见那人依旧笑着,如沐春风,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她一惊,又急忙缩回头。 许是看见了鱼怜相的小动作,钟微尘轻笑一声,叹道:“除了你,不会再有人来这儿。出来看吧,躲在那儿看不清的。” 鱼怜相不敢出声,纠结半晌,终是揪着衣角,扭捏地挪了出来。闷闷道:“大师姐……我……”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钟微尘见状,没多管她,只随手指了个地方:“站那儿去。”转身又舞了起来。 只见她手腕一转,倏忽一下,寒芒乍现。紧接着脚步错开,一点一踏,横扫身前,破空而去。进而又是一旋,白衣翩翩,挥手,剑气迸发,击于地面,轰隆炸开万花。 万花飞旋在空,不过一个呼吸便遮蔽了鱼怜相的双眼,风起,花落,模糊的视野清晰,一人立在身前,手持一花,见鱼怜相目光落下,弯腰递出手中芳菲。 鱼怜相呆呆接过,便听得那人道: “你来一遍。” “啊?”鱼怜相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来一遍。”钟微尘重复到。 鱼怜相愣住了,疑惑、不解:“我?”摇头拒绝:“我……我不行的。” 讪讪地瞄着钟微尘的脸色,她觉得师姐或许是在看玩笑,毕竟,依她的资质…… 可钟微尘却是无比的认真,闻言反问:“不行?你上个月不是已经可以拿稳剑了?” “我……”鱼怜相深埋着头,脸上燥热:“可是我光是拿稳剑就用了好久……” “试试。”钟微尘再不与她啰嗦,态度强硬了几分,不容置喙:“莫非看了我这么久,却连一招半式也未曾记下吗?” 鱼怜相抿了抿嘴,不语。 钟微尘语气软了几分,半蹲着身子,面相鱼怜相:“我不是说过了么?要相信自己。既然当年你能被选中带回来,那就说明你的资质不会差的。若仅仅是因为不自信,便浪费那样好的资质,岂不可惜?” 语罢,直起身,将手中竹剑丢给鱼怜相:“来一遍,不会的我教你。若你今日之内能学会这套剑法,师姐的这柄竹剑,便送予你了。” …… 鱼怜相看着前方昏暗的道路,情不自禁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当年钟微尘亲手教导的剑法,如今的她到底是用不了了。 这些年,她遍寻四方,始终不得钟微尘的消息,偏就是遇上这一世的她后,本无法进入的白云山轻而易举地进了,本迟迟不现的枝条也从天而降落在她跟前。 若说一切都是冥冥之中,那她们的相遇,又是否会是命中注定? 不知过了多久,本昏暗的前路忽现一道明光,鱼怜相收了花瓣,隐身靠近。 大厅内,四只妖物正闭目养神,中间,正放置着一口黑棺。但说黑棺其实并不妥当,因为它明显没有棺材那样大。 看着眼前一幕,鱼怜相倒是想起了染坊内的那扇屏风。不过,与之不同的是,屏风上是五妖围绕,而这里,却只有四只妖物。据肃戎城那摊贩所言,五尊者中的一位曾因触怒神明而遭天谴,如今看来,缺少的一位便是传言中已逝的那位了。 就在这时,四只妖物突然不约而同睁开眼,迅速起身分开,以黑棺为中心,各占一角。 鱼怜相正诧异着,倏见眼前四妖脚下各起一道光芒,顺着周边纹路径直蔓延出一道阵法,其速度之快就如火过棉油,顷刻间便自起点燃烧至终点。 随着阵法开启,最中央的箱子开始有了动静。 咚! 咚! 一声又一声,沉闷、压抑,连续且富有节奏的撞击声透过黑棺传向外面。 在场所有人皆屏住呼吸,只待箱中物破箱而出。 咚! 咚! 又是数声撞击。 轰隆一下!木屑飞扬。 大量的细藤互相挤压,在箱子破碎的一刻伸展开来,朝四面八方袭去。 鱼怜相眼疾手快,迅速侧身避开。至于四妖,则是早有准备,几乎在箱子破开的一瞬便聚在了一处,合力撑起一片屏障,与之隔开。 一时间,碎石漫天,周边本就不平的石壁经此一遭更加丑陋,密密麻麻布满坑洞。 而那些细藤,在插入石墙后,肉眼可见的停滞一刻,飞速抽出,顺着石墙探查过后,瞄准目标,一齐朝鱼怜相攻去。 竟是请君入瓮! 鱼怜相瞳孔骤缩,撤了隐匿的法术,下意识抬手欲轰飞那些细藤,却在将要碰到时猛然止住。 这是……她! 千钧一发之际,鱼怜相抬起左手朝右手重重轰去,两掌合击,勉强散了掌力。可情势紧迫,顾不得疼痛,她踮起足尖,迅速朝后撤去。 细藤……不,准确来说是属于钟微尘的力量,穷追不舍,一下不中,立即又自土里拔出,进行第二击。 鱼怜相一边躲避攻击,一边运功修复手臂。方才掌力太盛,一下废了她两只手,此时俱无力地垂在身边,不仅用不上,还实在碍事。 可钟微尘的力量哪会给她喘息的机会,趁她受伤不便,寻了个空档便齐刷刷围了上来,堵住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直叫鱼怜相避无可避。 第61章 看着逐渐逼近的细藤,鱼怜相忽感窒息,忍不住自嘲一笑:“果然还得是师姐啊。可怜我潜心修行数百载,至今,打遍天下难有敌手,遇见师姐却还是只有认输的份。” 语落,周遭的细藤已然逼至身前,缠绕着、盘旋着,攀上了鱼怜相的身体,渐渐将她包裹在内。 大计将成,四妖也自屏障中走出,来到被包裹的鱼怜相身前。 聚色率先讽笑:“大名鼎鼎的天瑶山叛徒,也不过如此嘛。” “你知道我是谁?” 茧中,鱼怜相的声音无视藤丝,径直传入几妖脑海。 聚色心下一紧,还是白毛解释道:“别慌,她尚未被吸收,还能隔着细藤传音很正常。” 聚色闻言,放下心来,冷笑:“自然知道,那样的功法,那样的修为,若受过一遍都还不知道对手是谁,我们这些年也算是白混了。前几天被你吸了一遍,今天正好也叫你尝尝被吸的滋味。不过……不会那么好心还给你留下条命就是了。” “让我尝尝被吸的滋味……”鱼怜相复述一遍,问:“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声音中难掩怒气:“她可不会这种吸食人法力的邪术。” 四妖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我也是头一次见有人说自己修炼的功法是邪术的。”千足面无表情道。 语落,四妖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镇邪真仙大人,我们这术,真论起来,与您如今所用也算是同出一门——都跟天瑶山和冥妖有些关系。算是什么?仙门禁术与妖邪的结合?” 白毛绕着藤茧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没有空隙后,道:“不过您应当还融合了些别的的功法,加以完善改进,潜心研究数百年,才得了如今这一身本事。我们倒是比不过您。” 聚色笑着接话:“其实我们后来也改进了些,但毕竟不知道你是怎么改的,所以表现难免会和你的有些不一样。可能下手不如你干净利落,还请忍忍吧。” 一语言罢,无人应答。 聚色愣了愣,看向白毛:“已经开始吸收了吗?” 白毛摇头,目中亦是茫然:“不应该啊……感觉有些轻松了。” 四妖俱迷茫地望向藤茧。 这时,传音出声了:“逐光呢?怎么不见她?你们方才没有保护她吗?” 三妖扭头,摇头,整齐划一。 “你没保护她?”白毛震惊地望向千足。 千足瞪大了眼,摇头,亦是震惊:“我以为你会保护的。” 两妖一齐望向聚色。 聚色忙摆手:“别看我,我刚恢复,还得你们保护呢。” “嗤。” 这时,茧中一道嗤笑传来。 鱼怜相的声音重新响起:“连同伴都能遗忘的妖,我真不知道能成什么事。” …… 四妖面色涨红,聚色恼羞成怒,半晌才挤出一句:“关你什么事!”戳了戳身旁三妖,小声道:“快去找啊,愣着干嘛!” 三妖这才手忙脚乱去找。 鱼怜相道:“逐光……就是传闻中早死了的那只妖吧?” 聚色回怼:“你才早死了!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些说法而已。”傲娇撇头。 鱼怜相道:“是么?那你们这样掩人耳目,甚至不惜造谣自己的同伴已死,是要做什么?别说就为了研究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术,就真是蠢到家了。” “哼,你猜啊。”聚色冷静下来,完全不受鱼怜相激将,转而问道:“镇邪真仙不惜背叛师门,是要做什么呢?别说也是为了研究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术。” 鱼怜相道:“此术不过是我要达成目的的必要条件罢了,不值得一提。”话锋一转,带着三分戏谑:“不过你要是好奇,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让你为我的大业做一份贡献。” “切,爱说不说。谁要为你做贡献?”聚色翻了个白眼,正欲离开。 就在这时,头上,忽地一道冷艳的声音响起:“她不好奇,我好奇。姑娘不妨说说看,若是有意思,我为你献一份力。” 四妖大惊,纷纷抬头向上望去。 第37章 地宫 层层藤丝遮蔽后,坑洼的穹顶上,正悬着一只手掌大的飞蛾,那道莫名出现的女声,便是自它身上发出。 “逐光!” 四妖大喜:“你醒了?” 飞蛾下落,化作一位气度高雅的女子,一双桃花眼朦胧醉人,嘴角正噙着一丝勾人的娇媚。 闻言,瞟了四妖一眼,似笑非笑:“若再不醒,今日我就该死在这儿了。” 四妖哗一下低头,眼神游离着不敢看逐光一眼,奈何逐光气势压人,纵使一言不发,也能叫他们的额头渗出丝丝汗珠。 他们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战战兢兢,一眼望去,全身上下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逐光见几妖这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扼腕叹息,摇摇头走向藤茧。 四妖顿时身上一松,默默挪到墙角,紧挨着站着。 “听说你是恩主的故交?”逐光隔着藤茧,问到。 “恩主?”鱼怜相眉眼轻动,问:“是指她吗?” 逐光道:“对啊。你与恩主是怎么认识的?要是说得好,我让藤茧放了你。” 鱼怜相道:“你想知道?” 逐光道:“恩主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行。”鱼怜相低头笑了笑,道:“其实……我是她的师妹。” “师妹?”逐光轻呼一声,“不知是哪位师妹呢?当年恩主曾同我提起过她的几位师弟师妹,你这样的天资,我想其中应当有你。” 提起过她吗? 鱼怜相心神微动,鬼使神差的,竟莫名有些期待:“我名鱼怜相,不过……”说着,目光不自觉黯淡。 她怎么保证其中必定有她呢? 毕竟当年受她疼爱的师弟师妹那样多,她并不是最出彩的那个。 可逐光却好似没感受到鱼怜相的失落,自顾自道:“姓鱼啊……貌似还真有一个。” 鱼怜相目光陡亮。 鱼姓少见,整个天瑶山不出十人,既然有,那……会不会…… 可下一刻却听得逐光道:“不过我记不太清了。” 目光瞬暗。 “只记得那鱼姓师妹好像还挺害羞的,平日也不怎么与旁人说话,就爱一个人躲着,恩主很担心呢。是你吗?” 鱼怜相心下百转千回,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隐隐觉得心头泛涩,张了张口,半晌才吐出一句: “……是我。” 逐光又向前走了几步,倏地伸手扒开了一道缝隙。 身后四妖见状大惊失色,“逐光!”呼喊着便要去拉。 逐光不做理会,只一个劲探头朝藤茧里瞧去。 白毛拉住身旁三妖,低声道:“没事的,逐光心里有数,我们看着就好。” 另外三妖才勉强停下动作,但还是担忧地朝逐光投去目光。 “你在看什么?” 随着逐光扒开细藤,一道亮光自缝外映入,刚巧照在鱼怜相的双眼上。 逐光含笑,与鱼怜相对视一眼,神色自若:“看看你啊。我还挺好奇的,恩主的师妹是什么样的。” “那你如今见到了。”鱼怜相道。 逐光松手,理了理藤茧,再次遮住了外头的微光:“对啊,见到了。不过不看不知道,一看……果然差恩主甚多。”自我认同地点了点头。 “哈。”鱼怜相忍不住轻笑:“确实,我不如她。” 逐光大笑,遂赞赏:“不错,有自知之明。”话锋一转:“对了,你方才说的大业,是什么?” 玉手轻抬,引动周遭的几块碎石咔擦两下拼凑出一个石椅,随意地坐了上去:“如若我感兴趣,说不准还能帮你一把。” 鱼怜相摸了摸藤茧内壁,道:“可是……你们这样算计我的性命,我还有说的必要吗?” 逐光轻哼:“得了吧,她根本不会伤你的。那几个眼瞎,你当我眼神也不好吗?困住你的藤蔓,没有一开始紧了,不是吗?” 鱼怜相不答,轻挑眉:“看来你才是五妖中最强的那个。” 逐光一听,眉开眼笑:“算你有点眼光。不错,是了,我就是他们的大姐,是恩主麾下最最强、最最貌美、最最最受宠的妖。”情到深处甚至起身在原地转了个圈,要多骄傲有多骄傲,上扬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去。 身后四妖不语,见状只相互咬着耳朵,嘀嘀咕咕不知道在非议些什么。 若是往常,逐光早一巴掌拍去,喝令他们闭嘴了。但此时此刻,她正得意,也懒得同身后那几个不受宠的小蠢货斤斤较较。 “说说呗,你的大业。”得意够了,逐光又问。 鱼怜相道:“不急,相较于我的,这会儿你的才更重要。不如你先说说,费那么大的心思琢磨这种术法,又驱使她来吸食我是为了什么罢。” 第62章 逐光两手一摊:“那不能告诉你。” 鱼怜相疑惑:“为什么?纵使告诉我有又何妨,总归我逃不出去,一个将死之人,莫非你还担忧你的计谋叫旁人知道?” 逐光道:“没办法啊,毕竟真论起来,你是叛徒,她是英杰,而我们又是她的爱宠,你我立场相悖啊。我告诉你了,不就是背叛她了吗?不过你要真想知道,等事成了我心情好,说不准就告诉你了。” 鱼怜相嘴角一勾,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猜了。” 逐光不以为意:“你猜呗。” 鱼怜相默默回忆着一路所见,一个想法渐渐浮现。 “奉圣教所奉神灵,其实是她,对吗?” “对。”逐光点头。都到这儿了,鱼怜相猜出这点实属正常。 可接下来,却是一语惊呆众人。 “你们今日在此布局,包括往日建立教会,广收信徒,其实都是为了……复活……她,对吗?”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鱼怜相感受外头的静默,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却传来逐光惊喜的声音:“你也觉得可行?” 鱼怜相的眸光忍不住颤动,里面是说不上来的情绪,或许是希冀,或许是开心,又或许是陡然发现世上爱她的人那么多而产生的失落。 鱼怜相理了理情绪,语重心长:“可复活多难呐,她是修士,不是凡人,身死则是道消。你们又能如何呢?” 逐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试试……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鱼怜相话锋一转,“我想,你们建立教会,其实就是在为她的复活铺路吧?你们想做什么?”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底浮现,“莫非是,造神?” 周遭骤然沉寂。 啪!啪! 逐光缓缓鼓掌,连连赞许:“不愧是恩主的师妹,这都能猜到。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就是想为恩主求个神位,除此之外,别无他愿。” 鱼怜相再次抚过外头束缚着她的细藤,道:“可你们的计划注定要落空,你们造不了神。”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她残缺的少许灵魂。你们连灵魂都找不回来,怎么造神?” 意料之外,逐光只是平静地说:“我们知道。” 鱼怜相讶异:“你们知道?”又反应过来:“对了,你们有冥妖的力量,应当是见过冥冥。” 这一下,逐光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笑容忽然变得酸楚,情不自禁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正因为我们知道这上面残留的灵魂不全,才放弃寻找其他所有可能的复活之法啊。不然……谁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就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我们知道,修行之人不比凡人,早在他们踏入仙途那一刻起,他们的灵魂便不受冥水管控,只要身死,便是消亡。但不知为何,或许是恩主生前留下的造化,她的灵魂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遗留了些在身体上。虽然很少,但好歹有希望不是?我们想着,或许只有成神,灵魂得到升华,她才能无视世间的规则、无视世间的掣肘……回来。” 最后两个字,几乎哭着说出来。 任她早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真当着旁人的面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的心酸落泪。 另外四妖闻言,亦是忧伤,眼眶红了又红,却终究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不过是几只思念故人的妖而已。 “哪怕为此,你们将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么?” 鱼怜相垂下眼,黑暗之中,陪着她的,只有外面无声的呜咽与……悲伤。 逐光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当然。”清晰透亮,如誓言般永恒。 这一刻,鱼怜相明显感受到了缚着她的细藤有了瞬息的颤动。心道: 其实……我也是。 手抚上藤茧,眼底逐渐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 恰在此时,外头一道破空声,与此同时,一柄繁复的飞剑铮铮作响,朝着藤茧刺去。 其势如破竹,顷刻间便来到了藤茧面前,眼瞧着下一刻便要刺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逐光率先反应过来,飞身想要去挡,却轰地一下被一掌拍飞。 轰鸣之间,一只白皙无暇的手抓住了这柄剑,逐光抬头,只见本束缚着鱼怜相的细藤不知何时退了回去,缩在了地宫中央的黑棺碎屑上。而鱼怜相,正一动不动地瞧着入口某处,手中握着的,正是方才突然出现的那剑。 “你怎么来了?” 鱼怜相脸色阴沉,手中鲜血顺着手腕滴露。若不是她反应迅速,这剑如今就该刺在大师姐身上了。 逐光站起身,身体由于鱼怜相掌力的后劲,有些不稳,没忍住踉跄了几步,好在另外四妖扶得及时,才没叫她跌倒在地。 她半眯着眼,眼中波涛汹涌,早不复初时笑意,对阴影处、乃至对鱼怜相,都染上了些许警惕: 她沉睡数十年,如今方醒,身体机能都尚未恢复,法力更是不如当年。若是,鱼怜相对恩主不安好心,那她…… 罢了。 她摇摇头,挣开四妖的搀扶,走向地宫中央,拭去碎屑,挥手,明光闪过,斩去了自己的一半翅膀。 四妖一惊。 逐光忍着痛,轻轻将那半片翅膀覆盖在细藤之上。 阴影处,随着鱼怜相的质问,一人缓缓走了出来,正是萧芫良。随着衣袂摩挲,他逐渐明亮的脸庞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你……为什么?” 他有些不理解鱼怜相为何会站出来拦截他本应刺在妖物身上的法剑。 鱼怜相不答,挥手将剑还给了他,道:“我还想问为什么呢,你方才想做什么?” 萧芫良接过剑,怒目横对:“我还能想做什么?救你啊。既然答应了付语娆跟好你,总不能让你出问题吧?” 从袖里翻出一瓶药抛给鱼怜相:“抹点药吧,我这剑上有咒文。”反手又掏出了一块丝帕,低头仔仔细细、一点点擦净了上头的血渍。 鱼怜相回头瞥了眼那团缩在一起的藤蔓,见其上飞蛾鳞翅覆盖,眸中光芒明灭,回头,眼睑半垂,恰能瞧见萧芫良手中的剑,思索片刻,问: “你来了多久?” 萧芫良收了丝帕,将剑提在手上:“这不是刚来么。” 指了指几妖:“看见他们几个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你不好,又看见这么大个茧,一猜你就在里面。我还想着英雄救美呢,结果谁知道你压根不用我救啊。” 鱼怜相转身,冷哼了声,干瘪道:“谢谢。” 萧芫良点头:“客气,应该的,不过我应当没坏你的事吧?既然你自己能出来,想必方才是在借机套话?”开始懊恼:“要真是如此,我可就罪过大了。” 鱼怜相道:“无事,差不多了。” 又对逐光道:“无论你们要做什么,我都建议你们停下来。” “凭什么?”聚色愤愤道:“你以什么立场来置喙我们的事?你不会以为她不忍心动你,我们就没办法了吗?” 鱼怜相波澜不惊:“我相信你们定然留有后手,但毋庸置疑的是,代价必定不轻。” “要你管?”聚色道。 这时,萧芫良贼头贼脑探了过来:“那个……容我插句话,他们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险啊?危险到天理不容的那种?”偏向鱼怜相,目露疑惑。 鱼怜相抽空点了个头,继续无视萧芫良:“与其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不如……”话说一半,对萧芫良看了又看,半晌,才憋出一句:“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萧芫良瞪着天真无害的双眼:“可是……可能没法回避了。” 鱼怜相不解。 萧芫良指了指外面:“外面已经乱起来了。” 五妖忙上前几步:“什么意思?” 萧芫良解释道:“奉圣教早被仙门盯上了,不然也不会派人来探查。你们今日突然聚拢那么多信徒,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我的同门早在信徒汇集的那一刻,就已经向仙门传讯了。”抬手露出一段不知何时传进来的文字:“这会儿,周边隔得近的几派差不多都到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把外面的教徒全部制服,然后找来地宫。” 五妖骇然,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该死的仙门,竟然这么快吗?”传音暗骂了一声。 “来不及了。”白毛突然疾步走到中央。 另外几妖也躁动起来,低声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得快点。” “逐光,快点!”白毛大喝。 话音落,便见逐光不知何时被鱼怜相按在了地上。 “逐光!” 四妖着急,纷纷想要出手。 逐光却是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瞧了眼鱼怜相,低声道:“你最好祈求你说的是真的。”朝四妖命令道:“别动手,我们跟他们出去。” 四妖困惑:“出去?我们的阵法不要了?” 第63章 逐光道:“听我的。”态度坚决,不容四妖拒绝。 鱼怜相适时抬手,化出几道紫里透红的绳索朝四妖捆去。 四妖欲挣扎,却被逐光一个眼神镇住,当下放弃抵抗,乖乖被捆。 鱼怜相朝萧芫良道:“这是天瑶山术藤之三缚式,被捆住的妖魔除非法力远超于施术人,否则不可能挣开,劳烦你把这四只带出去。”说着看了看手下的逐光: “至于这只,术藤对她无效,只能我把她按出去。” 萧芫良犹豫,探出一只脚后迅速收回,收回后又探出:“确定……没问题了?” 鱼怜相道:“确定。” 萧芫良道:“要不我还是加道束缚保险些吧?加道保险些。”逐渐坚定,猛地甩出几个铁球,在空中炸开,唰得一下刺入四妖身体。 “唔!” 铁刺入体,温热的液体霎那流出,随着一阵阵寒气侵袭,逐渐钻进四妖经脉,彻底阻断他们施为的可能。 被鱼怜相按着的逐光下意识挣扎:“你做什么!” 萧芫良略带歉意的回头:“不好意思哈,这次出来只带了这个,有点痛,但是对身体是没伤害的,你放心。” “你!” 鱼怜相一把将逐光按了回去:“别急。” 似是为了验证萧芫良的话,仅是片刻,四妖的状态就从处初入体时的痛苦化作无痛无感,就连被铁刺扎开的肌肤也逐渐复原,直至看不出任何痕迹。 “看吧,我就说了对身体没伤害。”萧芫良一摊手,牵起四妖往外走去。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碍于鱼怜相,逐光只得以一种极难受的姿势朝外看。 萧芫良脚步一顿,幽幽回头,随和的笑容暗下,声音冷了几度:“对你们,我还不屑于用小手段,既然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但如果你再闹腾,我也可以让它立即断了你这几位同伴的经脉。” 逐光不敢再言,只得担忧地听着他们离去的动静。 不平的路面上难免有些碎石,封了法力的四妖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踏在了路面上,带动碎石嘎吱作响。 鱼怜相与逐光二人保持着擒与被擒的动作,一言不发,直至萧芫良的身影将要彻底消失在地宫时,鱼怜相才忽地发声: “萧芫良。”是极起极寻常的一句,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嗯?” 萧芫良止步:“怎么了?” 因着是背对鱼怜相,完全没注意到鱼怜相眼中的审视与怀疑。 “没什么,你可要看好他们。” 语落,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当然了。”萧芫良笑出声,又似往日没心没肺。 “你可要快点啊。”留下这样一句,带着四妖彻底消失在地宫。 鱼怜相望着出口的目光尚未收回,却感手下逐光扭了扭身体,这才反应过来松手。 好不容易感受到身上那股重压消失,逐光揉了揉肩,站起身:“时间不多,快些说吧,我有耐心他们可没有。毕竟,真要做一件事,没有人能拦得住。” 鱼怜相道:“我知道,若是可以,我也不希望你们步入极端。” 适才,鱼怜相趁着萧芫良的注意被四妖吸引,果断出手按住了逐光,同时,也趁机告诉了逐光一个消息——一个足够逐光停手的消息。 “你们知道,这里残留有她的一缕魂,但一般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鱼怜相走到地宫中央,蹲下温柔地抱起了那团藤蔓,神情不自觉柔和。 “废话少说,直接说重点。”逐光朝鱼怜相看了又看,到底是没有出手阻拦,只提醒了一句:“别把我的翅膀弄掉了,那能保护恩主。” “知道了。”鱼怜相低着头,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逐光,要不是萧芫良来的太不凑巧,她才不会产生联手的想法,更不会告诉这妖这些。 “那么你想,这是不是说明有一个可能:她压根就没有消亡。” “真的?”逐光眼中带上几分激动。 “真的。而且我知道她在哪儿。” 一语惊人。 逐光激动,很快又冷静下来:“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鱼怜相想了想,将手中的那片花瓣递了出去:“你的眼力应当比你那几个同伴强,不如看看这上面有什么。” 逐光接过,初看并未发觉什么不同:“这不就是藤上落的一片花瓣么……”蓦然双眼一亮:“不对!这花瓣上的气息……怎么这么强?” 望向鱼怜相,有些不解:“我知道你身边那姑娘有点手段,但这上面并没有术法的痕迹。” 鱼怜相笑道:“跟了她半夜,上头的气息可不是强么。再者,大师姐处的藤条可不是天瑶山普通弟子用的那些边角料,你们不会真以为寻常修了百年农桑术的人,能那样轻松掌控它们的兴衰?” 一个念头自心间升起,逐渐激动的心情带动着逐光的双手不断颤抖,许久,许久,才红着眼挤出一句:“是她?” 随着鱼怜相点头,逐光所有的激动全化作不可置信的茫然,大脑一阵混乱,编织了多年的算计顷刻化作乌有。 “可是……可是……”逐光慌张地理着语言,忙乱地想要说什么。 鱼怜相收起那团藤,擒住逐光:“往后再细说,先去解决外头那些仙门。” 逐光还停留在无处安放的激动中,任由鱼怜相压着,又哭又笑。 鱼怜相又说了句:“只要听我的,我保你们无事。而且,能再见到她。 逐光咽下眼泪,重重地点头:“嗯!” 第38章 围攻 随着周遭仙门的到来,奉圣教各地的教堂都被陆陆续续地控制了起来,其中,不乏有仗着自己修行过一段时间的传道士意图反抗,但终究比不上自幼修行的仙门修士,三 两下便被尽数制服。就算是修为较高的大牧师们,在鏖战过后,也被各宗派来的高手制服。 教堂内,正为信仰诵经的教徒搞不清情况,见修士闯入,初时也在谩骂呵斥,但随着传道士一一落败,渐渐不敢吱声,此时此刻,也只敢缩在一旁观望。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仙人便了不起吗?据我所知,随州教会不归仙门管吧!” 领头的传道士怒吼,心中别提多气。 按压着他的弟子闻言,一用力,将他望地面送了送:“安静!” 传道士闷哼一声,不服:“仗着修为欺辱凡人,你们就是这么修仙的?不怕报应吗?” “你是凡人吗!”那弟子一呵。 或许是这边动静太大,惊扰了上首。 “嗯?”一名容颜娟丽的女子扫视过来,一言不发,冷冷地瞧了那传道士两眼,忽而散出一阵威压,哗地一下震慑全场。 顿时,除了麾下弟子,其余众教众信徒都被她的威压镇住,莫说反抗了,就是言语都不能。 那女子收回目光,居高临下:“诸位莫慌,仙门素来不愿多管凡间事,若非妖邪作乱,我等也不会出现在此。待妖邪伏诛,你等的参拜供奉尽可如常。但眼下,还请你等配合。” 这女子出身诉机宗,论辈分,算是萧芫良的师叔,但论血缘,却是萧芫良实打实的亲姐姐。 若是以往,诉机宗山高水远,是绝不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多管闲事的,纵使真有什么独家消息,也会传讯给临近的宗门,让他们解决。 但奈何,潜入的探子是她的亲弟弟,要解决的宗教还是随州当地第一教,她不来,实在是放心不下。 萧宓尔环视一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名剑眉星目的弟子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一身棕黑色劲装,上头绣着四种不同的纹路,看着像是四封山弟子。 萧宓尔来前曾与靠近随州的几派联系过,此时教堂内鱼龙混杂,周遭那几派的弟子都有,但或许是知道她在此的缘故,并没来什么能主事的长老大能。 那弟子忽听得萧宓尔唤他,心下一惊,开始不断回忆自己抵达此地后的所有动作,思考着是不是犯了什么罪过,但深思后无果,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恭恭敬敬道:“回萧长老,弟子名赵邝。” 萧宓尔道:“赵邝?行,那就是你了,我得赶去玉溪城助阵,你便替我守着此地。若是差事办的好,回头为你请赏。但若是办的不好,我亲自来取你性命。” 赵邝大惊,但转念一想,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也确实无颜面对同门,当即抬头,目光坚定,声音铿锵有力:“但请萧长老放心,弟子绝不辱使命!若是今日放走任何一个可疑之人,不用您动手,弟子愿自刎于您山前。” 萧宓尔诧异地挑了挑眉,这人倒比她想的有血性,但:“若是尘埃落定,你该放还是得放。” 赵邝侧目,大声回到:“是!” 随着萧宓尔离开,教堂逼人的威压总算是散了,但仅此一遭,众人心有余辜,也不复之前的闹腾,只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第64章 玉溪城奉灵宫作为奉圣教最大的据点,其间徘徊的高手数量远非其他教堂可比。莫说传道士,就是普通教徒,也不乏修为尚可的野路子。 因此,几派久攻不下。 “这些信徒不知道自己要被献祭了吗?这么拼!” 有人受了一击,揉着自己发麻的手臂,休息片刻又投入战斗。这人一身浅蓝色鳞纹衣袍,正出身白玉渊,头上别着螺钿制的发饰,彰显了他亲传弟子的身份。 “谁知道呢,教会什么的一向擅长蛊惑人心,都是被蒙蔽了。” 靠得近的女子一脚踹开身边几人,但许是力度大了,轰轰两声砸出几个坑来。女子一慌:“呃……好像踹重了,可别死了。” 她亦是鳞纹衣袍配螺钿发饰,但腰间却多一块镶着珍珠的精美玉佩,明显身份地位比那男子更高几分。 谷厌见状,颇不以为意:“死了就死了,这般固执,救下来也麻烦。” 闵珈不赞成:“都是些普通人,纵使学了些妖法,但到底没有资质,不足百年便会身死,你对他们何必这么刻薄。”脚下却是不停,又踹飞几个教众。 谷厌冷哼一声,半嘲弄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选你做下任掌门了。”抬手拍飞一群信徒。 闵珈笑道:“难道不是我天资绝伦、实力高强吗?” 奉灵宫内,已然乱成一团,仙人教徒混在一处,偏仙门不敢下死手,只得肉身与之相搏。而那些信徒则憎恨仙门打扰他们对主的送别,各种摆件利器不要命地往外砸,会法术的更是铆足了劲往仙门众人身上轰。 “不行了不行了,直接用法术捆了吧,再打下去不知道得打到什么时候去。”谷厌实在纠缠不动,摆摆手对闵珈道。 闵珈回头,正欲回些什么,不想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仙人,笑眯眯的,率先开了口:“小伙子,做事不要那么急躁嘛。” 谷厌眯了眯眼,待看清对面人后,惊奇:“随缘君?您老怎么有闲心过来?” 闵珈心神微动,避开迎面袭来的教众,朝那老仙人行了一礼:“聊斋主。”回头继续缠斗起来。 聊斋主乐呵呵地踹开面前几人,来到闵珈谷厌身侧,道:“珈珈闺女,许久不见了。” 又对谷厌道:“小伙子,说了多少遍了,要把握机会啊。这会对手是凡人,正适宜你练手,免得出招时总是没轻没重、掌握不了分寸。” 谷厌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又指了指闵珈:“要不您老再看看呢,到底是谁没分寸?”刚巧这时闵珈又轰隆砸了个坑。 说着开始嘟囔:“偏心偏的未免太离谱了。” 可聊斋主却是状若未闻,只乐呵呵地看闵珈打架,边看边笑:“闺女不错,闺女身法更灵活了,不错不错,下次非要叫那老蟾蜍把你送我。” 闵珈一怔,无奈道:“聊斋主,我不是礼物啊。您老与其有这个闲心看戏,不如出手镇一镇,不然拖久了确实不好啊。” 聊斋主端得一派悠然:“不急不急。”瞥了眼另几位资历偏深的老东西:“那几位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无法,闵珈只得继续与教众纠缠,时而下扫,时而上踢,招招到肉,一双长腿用的那叫一个灵活。 只到…… “都住手!你们的四位尊者都在我手上!不想死就停下!” 一道响亮的声音自外头屋檐上传来,在屋外的急忙循声望去,在屋内的愣了一下也向外奔去。 只见教堂神像前最高的那方屋檐上,有一人长身玉立,身后还捆着四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四尊者。 “尊者!”信徒惊怒:“小子!你对尊者做了什么!” 仙门人见状,收了势,稍稍靠拢了些。 “那谁啊。”谷厌用肩膀戳了戳闵珈。 闵珈抬头,想了想,摇头:“不认识,应当是诉机宗门人。” 谷厌瞅了半晌,观那人面容年轻,但周身气场却不弱,不由得啧啧称奇:“这么年轻,居然能在鱼怜相手上逮走为首的妖物,诉机宗不愧是诉机宗啊,随便一个探子都这么强。”朝身旁望去:“哎,随缘君,您眼神好,看看这是不是哪位老前辈装嫩呢。” 聊斋主没好气地瞪了谷厌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不学无术?”叹了口气,朝屋檐看去:“若我所料不错,这位该是诉机宗萧长老的幼弟,萧芫良。不过我上次见他还是个小屁孩呢,一晃眼这么大了,居然能手擒四只大妖。” 又瞅了眼谷厌,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口气。 谷厌惊诧:“随缘君,您要说就说,叹气是什么意思?我有那么不堪吗?” 聊斋主不语,只闵珈默默补了句:“相较于人家,你好像……”点到为止,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师姐!” 屋瓦之上,萧芫良冷眼望向下首众人:“实不相瞒,诸位所奉之神仙尊主,都不过是这几妖惑人的把戏。数年来,教会的扩张、教众的招收,包括平日的修炼教习、经文吟诵,都是为了今日能在此利用诸位,叫诸位做他们成神路上的垫脚石。诸位若是还清醒,就此离开罢,只要不叫这几妖奸计得逞,仙门绝不会与诸位为难。” 一语言罢,底下窃窃私语,有人蠢蠢欲动,但最终随着一传道士的高呼:“吾神庇护我等数年,尊者教导我等数年,今日合该是我等回报吾神的时候,我等绝不能退!这些仙门人不过是想瓦解我奉圣教,以便他们掌控此地,我等若是离开,便是如了他们愿!我等绝不能走!” 一语惊醒梦中人,本飘摇不定的部分信徒闻言,皆作恍然大悟之态,叫着喊着:“回报吾神!解救尊者!绝不退缩!”就一股脑朝仙门众人冲了过去。 气势磅礴,比之此前更甚。 “哎哟,真是执迷不悟!”谷厌低骂了句,默默掏出长剑:“看来不用点力是不行了。师姐,你没意见吧?” 闵珈亦是掏出一柄长剑,不过却是木质的:“嗯,莫要伤及性命。” 谷厌应了一声:“意思是避开要害,但别的地方可以捅是吧?” 闵珈:“你可以这样理解。” 外间围绕着的仙门中人都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武器,他们看着底下蜂拥而来的人群,面色不由得凝重。与凡人动手乃是大忌,更遑论如今连术法都用上了,万一不小心出手重了杀了哪个,影响日后的修行是轻,就怕不经意担上什么大因果,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面对这一场景,萧芫良虽有震惊,但总归在他意料之中,所谓教会,做的就是洗脑蛊惑之事,奉圣教作为随州第一大教,若是信徒能被轻易说动,反而才不正常。 “你们的信徒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你们,再这样下去,真不怕我一生气砍了你们啊?” 他对身后捆着的四妖说到。 四妖轻蔑,置若罔闻。 萧芫良继续道:“反正你们手无缚鸡之力,不如我真杀一个震慑下?”他回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聚色冷嗤:“要不然,你试试?” “没意思。”萧芫良耸了耸肩,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之前买的白毛仙绒偶,轻轻一拉,嘻嘻笑个不停。 怼到白毛脸上:“可爱吗?” 白毛先是难以置信,再是白眼一翻,无语至极。 就在底下将要厮杀起来时,神像之后,一道极强的气息涌来,嗡地一下,镇住所有人。 “这是做什么?这么多人?” 一道邪肆孤傲的声音响起。 循声望去,正是鱼怜相。 只见她一步一步缓缓踏出,看着轻盈,但那随之溢出的强大法力却十分厚重。 她每走一步,众人身上就好似多添了一块巨石,直到她踏空来到萧芫良身侧,压力的增加才堪堪停下。 但此时此刻,众人早已喘不过气。 唯有一人,随缘君。见此情景不仅不慌,还慢悠悠藏去角落,隔着人群,笑意盈盈地望着上空中那嚣张跋扈的鱼怜相。 第39章 白玉渊 “鱼怜相!” 随着她的出现,底下几位老前辈蠢蠢欲动起来,面上激动。 但仔细看去,虽有激动,却是毫无半分惊讶。 鱼怜相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们一眼,敛去一半威压:“诸位识得我?还是说……诸位早知我在此呢?” 这一半威压散去,底下的仙门弟子倒是勉强能动弹了,修为较高的几位传道士也不似适才般难受,但绝大多数如普通教众般的凡人依旧被压在原地。 “哼,鱼大真仙的名号,我等岂有不知之理?”四封山掌门见状讥诮道:“没事对着凡人与年轻弟子耍威风,鱼大真仙真是好大的排场。” 鱼怜相蔑视:“不似您老,眼见着双方缠斗已久,却还能忍着不插手,实在是处变不惊,这等沉着放眼望去,怕是无人能及。” 变着法骂他胆小怕事、庸懦无能呢。 第65章 四封山掌门胸口一胀,脸色唰得一下就变红了,但到底是一把年纪了,纵使难堪但还是能强装镇定。 “你懂什么?身为掌门首先考虑的定然是弟子修行。你横插一手,坏了几派这样好的历练机会,我还未说同你计较。” 故作高深抚了把胡须:“幽莲谷距随州甚远,倒不知镇邪真仙千里迢迢来此作甚?” 后发制人。 意图给鱼怜相扣上一口黑锅。 鱼怜相耐人寻味地瞧了萧芫良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几个老东西见鱼怜相不做理会,咄咄逼人:“不知这惑众的妖物与真仙有何关系?怎么好端端的,真仙偏就出现在此地?” 筹算显露,铁了心要将鱼怜相同这里的妖物扯上关系。 鱼怜相低笑一声,实在搞不清这些仙门人的脑子,声罪致讨的是他们,诎膝请和的是他们,如今拐着弯给她泼脏水的也是他们。 到底怎样,这些猪脑子才会满意呢? 难道他们不明白,眼下,表面的平和才是上上之选? 鱼怜相这才笑道:“老前辈方才唤我什么?” 几人一滞:“……真仙。”不知道鱼怜相为何有此一问。斥道:“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契约!” 鱼怜相不在意地笑了笑:“原来老前辈记得啊,我还当是老前辈忘了呢。既然我担了这什么镇邪真仙的名头,来此的目的,还用多言么?这奉圣教几妖皆是修行近千年的大妖,我这还不是担心几位年迈龙钟、力不从心,方才不远万里前来援助。” 这算是明晃晃地嘲讽几位掌门人年纪大了。 登时,底下一阵躁动。 弟子们皆有不满。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哎呀,都是自己人,这是做什么呢?” 底下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聊斋主便出现在了双方之间。 “我说你们几个也是,鱼阿妹好心好意来一趟,你们不谢谢人家就算了,干嘛还怀疑人家?小心眼!实在是太小心眼了!” 四封山掌门望向聊斋主,皱眉,似乎没想到这人会在此,只道:“聊和云,你来瞎凑什么热闹?” 聊斋主诶了一声:“潘掌门,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聊某野鹤孤云,一切只讲究个‘随缘’,既然我路过此地,那这事就该有我一份,什么叫我瞎凑热闹?” 回头热情地朝鱼怜相挥挥手:“鱼阿妹,阔别数年,近来可好啊?” 谷厌目瞪口呆,望着方才还同他们嬉笑的聊斋主一溜烟便窜到上头去了,又听得聊斋主称鱼怜相为“鱼阿妹”。 偏头问闵珈:“随缘君与镇邪真仙认识?” 闵珈摇摇头,心中亦是疑惑:“未曾听说。” 鱼怜相见来人面熟,讶异一瞬,有些不确定:“和云君?”又睨了潘掌门几人一眼,戏谑道:“老哥哥怎么成了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聊斋主呀呀叫了两声,故作伤心,却是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鱼阿妹倒是打趣起我来了。犹记当年,鱼阿妹还是……” 这话不知怎么触了鱼怜相霉头。 “和云君!” 鱼怜相厉声低呵,玩味的神情陡然沉了下来,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聊斋主尴尬地笑了笑,止了口:“看来镇邪真仙是不愿重提旧事了,可怜我还时常念叨,如今看来,故人非故,到底是回不去咯。” “哼。”鱼怜相冷笑,话中讥讽:“往事已了,和云君还提它做什么呢?” 聊斋主无奈摊手:“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想提,那我也忘了好了。毕竟……”欲言又止,意味深长。 鱼怜相不予理会,当没听懂,只道:“既然和云君出面,我也懒得同你们废话,就一句,这妖原是我所捕,按仙门规矩,该归我处理。” 四封山掌门当即不乐意了:“你的意思是全归你处理?这数来有四只,四只近千年修为的大妖,在随州作威作福百年,你一句归你处理就叫我们不管,这是什么道理!” 情到深处,愈发尖锐:“谁人不知你鱼怜相修的功法邪门,若是这妖落到你手上,怕不是该成你修行路上的垫脚石!” 啰嗦。 鱼怜相偏过头去。 “更遑论这几妖身上还有诉机宗之铁刺苍耳的痕迹,纵使是你所捕,但萧公子定然也是出了力的。”四封山掌门仍旧自说自话。 有点烦了。 鱼怜相的眉头越蹙越深。 终于,四封山掌门铿锵有力,一锤定音:“依我所看,此事该问过诉机宗!” 萧芫良一愣。 什么? 诉机宗? 不是他啊? 他方才听潘掌门提到他,还以为是要问他的意思呢,结果搞半天是拿诉机宗当幌子啊。 连忙回头对鱼怜相道:“你别听他瞎讲,诉机宗管不了这儿的事,太远啦。” 鱼怜相不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诉机宗管不了这儿的事,不然明知她来了,怎么可能就派这么几个三流门派。 她一一扫去,见几位皆是白发白须、饱经世故的样。 冷嗤。 这几位掌门人、老前辈,乍一看还挺唬人的,皆一副见多识广老东西的模样,其实修为不过勉强够得上一流门派的头部弟子,甚至,远不如头部弟子。 若真要论起来,在场修为稍稍够看的,唯和云君一人,但和云君……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故人,想着,就算是看在崔婉兮的面子上,和云君也不可能为了他们与她动手。 这时,一旁的萧芫良突然咦了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低声问道:“还有只妖呢?”直接将鱼怜相从思绪中拉回。 鱼怜相满不在乎道:“被我收了。” “哦哦。”萧芫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真仙,如何啊?” 对面,四封山掌门似乎迫切听到一个回答。 终于,鱼怜相忍不住了,抬手一掌。 轰隆一声! 不待四封山掌门反应,鱼怜相的掌力便猝然袭来,电光火石间,另一道寒霜剑意忽然出现,与之相撞,震飞众人。 鱼怜相眼睑微张,收回右手。 有高手? 波动散去,扬起的飞尘粉屑纷纷洒洒,逐渐露出一人。 鳞纹螺钿,珍珠玉佩,是闵珈。 这一击本是冲着废掉四封山掌门去的,威力并不低,闵珈正面强接,定然不轻松。 只见她微微前倾着身,胸口大幅度起伏,嘴里呼哧呼哧不住喘着气,尽管双臂发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但还是强撑着将一柄波光流转、简单凌厉的长剑横亘于身前。 在她身后,四封山掌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愣愣地,似还未回过神。 “白玉渊传人?” 鱼怜相视线下落,落在闵珈身上。在看清她身上流转的法力后,恍惚了一瞬间。遥远的记忆中,崔婉兮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妹呀,你看这位,看着正经,其实最不正经,你猜他叫什么?诶,对了,沈未清。他可是大名鼎鼎的白玉渊传人呢。师姐的朋友厉害吧?哈哈,有没有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啊?” 紧接着,一位温润的男子轻轻咳了一声,道:“崔仙子这样与人介绍我……不好吧?” 一语言罢,周遭响起几道笑声,笑着笑着,就开始远离她,记忆中的声音逐渐变淡,迫使鱼怜相从回忆中抽离。 “师姐!”谷厌着急,匆忙奔向闵珈,试图接住她将倒未倒的身体,却被闵珈一掌推开。 聊斋主也急忙挡在闵珈与鱼怜相中间,神情有些着急:“她你可不能动!” “……没事的。”闵珈站稳,吞了口血沫,盯着鱼怜相,一字一句道:“白玉渊,伤越重,越强。” “你在威胁我?”鱼怜相声音冷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闵珈微笑,明明是一身狼狈,却叫鱼怜相看出来几分从容。 “算不上威胁。”闵珈道:“不过来前受人所托,这里不能闹出人命。” 谷厌呆呆地望着师姐,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师姐好像有些不同了。 闵珈继续道:“我无法保证在你的掌下,潘掌门一定能活,无奈,只能自己上了。” 鱼怜相沉默看了她两眼,道:“几个三流门派,也值得和云君与白玉渊传人联手去保?” 白玉渊,一个不太出众的流派,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如四封山、分撩峡以及次汶涧一般的小门小户。但鲜有人知,其实这白玉渊祖师爷乃是不输莲道人的仙门大能,据悉,他曾是最年轻的真仙。不是如鱼怜相这般被人赋予的“真仙”,而是实打实的真仙。 他在成仙后,远离世俗,建立了白玉渊,留下了一本功法,就是如今白玉渊弟子熟悉的《徬海鳞波》。不过,除了个别人,再无人知晓,其实当年他还留下了一本功法,名《白玉渊》,这才是他当年最得意之作。 第66章 而此时此刻,闵珈所用,正是《白玉渊》。 按理说,鱼怜相不该知道白玉渊之术,但偏巧她曾就见过。 那年,一行六人,包括崔婉兮、和云君在内,面对以死为筹的白玉渊传人,依旧是力不从心。后来历经艰险,才勉强从他手里活下来。 聊和云见鱼怜相目光游历,恍若陷入回忆,道:“你还记得吧?那年。” 鱼怜相不答,目光开始变得复杂。 “其实诉机宗,也来人了罢?” 第40章 世事 数日前,诉机宗内。 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一位断肢残腿之人。 萧宓尔立在她身后,微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水流潺潺,清静安宁。 纵使那人缺了一手,断了一脚,也依旧改不了她沉静的性格。若是旁人,被废后大多颓废,但她不同,眼前这无风无浪的流水,正是她内心的显像,平静,但不会停息的流动。 不知来处的风声一点点靠近,最终落于水面,轻点一二,又朝远方吹去。 她沉寂已久的内心,难得起了些波澜。 “宓尔,你担心你弟弟吗?” 随着荡起的水波叮咚,那人开口。 萧宓尔摸不清楚这人的想法,但也不会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内心,自然是实话实说:“当然。” 那人一笑,鼻息呼出,难得的愉悦。 “那你去吧,掌门那边我来交代。到底有镇邪真仙在,仅凭那几派怕是镇不住。” 萧宓尔有些喜悦,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诧异、是疑惑。 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位,是诉机宗曾经的天之骄子,曾一度被认为会担起诉机宗大任的第一天骄——郁皎月。但多年前一场意外,使她残了手脚,连带着一身修为尽毁。那之后,她就隐退于仙门诸派,不问世事。 这还是郁皎月残疾后第一次主动找她来。 “要将作乱的妖邪带回来吗?师姐。” 郁皎月望了水流片刻,理所应当地道:“我想你带不回来。” 萧宓尔问:“因为有鱼怜相?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差她多少。” 郁皎月笑了,避开这个问题:“其实我压根不赞同你们将鱼怜相也在随州的消息告诉那些门派,但事到如今,既然已经说了,还是要保证一下他们的安全才是。” “我知道,纵使我不叫你去,你自己定然也会偷偷摸摸地去,而且,我没看错的话,你已经联系过和云君了?” 定然是讯息路过此地被瞧见了。萧宓尔心道。 “是。”萧宓尔解释:“鱼怜相是何等人也?纵使那里的妖邪与她无关,但她修行那样的功法,若是贪念起,吸食了那里的妖物,该如何是好?我们不能去赌她的正邪善恶,将选择放在别人手里最是愚蠢。如今的鱼怜相已然不好对付,若是再任由她毫无节制地吸食妖魔,百年、千年之后,她再想做什么,世上将无人能阻止。” “我知道。” 萧宓尔又道:“我想师姐都清楚,既然清楚,就该知道此行必须,我不说对鱼怜相如何,但那里的妖,我定是要带回来的!师姐觉得我斗不过鱼怜相,那聊斋主呢?” 郁皎月无奈叹息:“和云君不会对鱼怜相怎么样的,师妹。” “师姐何出此言?” 萧宓尔一路奔至玉溪城,此见聊斋主与鱼怜相一副故人相见的模样,哪还不懂。 原来是旧相识。 剑势起,一道长剑破空,极速刺向鱼怜相。 “嗯?” 鱼怜相淡淡瞥了一眼,“真来了啊。”起阵去挡。 居然能瞬间成阵! 萧宓尔眼皮抽动,下一刻,意料之中的,法阵从四面八方聚拢法力,意图捆住她的剑势。 做梦! 萧宓尔足尖轻点房檐,借势侧开,堪堪避过。但剑势已成,无可消减,她一咬牙,强行改变剑招,由刺转扫。 轰隆一声! 径直冲向鱼怜相,硬生生将她轰了出去。 灰尘大起,四周一片灰蒙蒙。 聊和云见状,神情难得严肃。 “镇邪真仙,如何啊?” 萧宓尔悬在半空,朝灰尘之中高声道。 昏暗中,一道若影若现的黑影缓缓撑起身,移开压在身上的木板,站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尘,不紧不慢踱步而出。 “还不错。” 鱼怜相重新走进众人视野,饶有趣味地望向上头萧宓尔:“你叫什么?不远万里跑来给我这么一个下马威,想做什么?” 萧宓尔抱了抱拳,道:“我名萧宓尔,乃诉机宗长老。方才一剑多有得罪,还望真仙海涵。至于我所求,不过希望真仙将那几只妖物交由我诉机宗处理。” 鱼怜相偏了偏头:“凭什么?” 萧宓尔不卑不亢:“就凭今日在此,你带不走它们。” 鱼怜相朝聊和云的方向瞄了一眼,又朝那几位掌门人的方向瞄了一眼,最终目光落回萧宓尔的身上。 “你确实很强,和云君和那个……”点了点闵珈:“白玉渊传人也很强。” 两手一摊:“但没办法啊,今天来了那么多废物,你们还得抽空保护他们,不是吗?” “万恶不赦鱼怜相,真能拿他们当挡箭牌呢。” 萧宓尔这才抽空环视一圈,却惊讶地发觉那几派不知何时竟没了战意,尤其是四封山掌门,经由先前鱼怜相那么一吓唬,早已惊惶。 “萧长老别看了,又非人人都是觅闲道人,这几派也并非霜汀宗。真以为在意识到死亡后,他们还有胆子和我对着干吗?” 鱼怜相嘻嘻一笑,不动声色回到萧芫良身旁。 “你应该多叫几个人的。”她小声对着萧芫良的耳朵吹气:“这些废物没什么用,真正会咬人的狗往往在咬人之前……是不叫的。” “芫良!” 萧宓尔看着鱼怜相重新出现在萧芫良身侧,瞳孔骤缩。暗骂:这小子!方才将鱼怜相击飞,怎么不知道跑远点呢! 但,相较于萧宓尔的焦急,萧芫良倒像个没事人,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甚至还有心情朝萧宓尔挥手:“姐!” “她是你姐?”鱼怜相闻言,朝萧芫良笑道,言谈自然,就像是随口一问。 异常,似疯癫的前奏。 可萧芫良何等人也? 诉机宗专业卧底数十年,对表情语气的控制可谓精妙。 闻言,撇了撇嘴,就像是对待朋友般自然:“长的那么像,别说你没看出来。” 又朝萧宓尔高声道:“你别担心,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实际脑内却在疯狂思考。 越是这个时候,对待鱼怜相就越要自然,之前是什么样,这会就得是什么样。 原本传讯给那几派,是想着趁机拉进同鱼怜相的关系,再不济,卖她个人情也好。但谁知道那几派那么没用,鱼怜相又那么聪明,一眼看穿是他搞的鬼。 不过也怪他,都想着算计人家了,还不认真做个计划,失败了也没辙。 不过…… 萧芫良低了低头,目光幽幽。 他一早便告诉过鱼怜相她们,他是诉机宗专业卧底,既然是专业卧底,怎么可能没点心机? 与其装傻子,不如显露一点心机—— 一点刚巧可以让鱼怜相放松警惕的心机。 你那么聪明,肯定一早就对我有所防备。既然如此,我比你傻,能否让你稍稍降低一点戒心呢? “真仙,要不咱们好好谈谈?” 萧芫良尝试冲击鱼怜相的识海,辗转反复数次,终于被鱼怜相放了进去。一进去,便传音道。 鱼怜相面不改色,只问: “你做得了你姐姐的主?” 萧芫良看了她姐姐一眼,莫名骄傲,抬起头:“当然。” 鱼怜相传音道:“那你说说,怎么办?” 萧芫良道:“姐姐不过是担心你吸食这几只妖物罢了,但如果我能保证你没法吸食它们,姐姐自然不会多做纠缠,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傻子。” 鱼怜相道:“挺好的。可你该如何保证?我记得铁刺苍耳并不能监察被附者的修为变化。莫非你会用明华蜂?” 萧芫良闻言,身体一僵,目中狐疑闪过。 鱼怜相怎么这么清楚诉机宗的法宝? 远处,萧宓尔不知与鱼怜相在同萧芫良做什么,但瞧着应当是在密语传音。 可,萧芫良面上转瞬即逝的是什么表情? 惊愕? 不解? 猜疑? 为什么? 不等她思考清楚,便见上头萧芫良朝她点了点头,飞身来到她身前。 “姐,回去吧。” “你?”萧宓尔欲言又止。 萧芫良安抚似地朝萧宓尔笑了笑,又朝另几位掌门人道: “几位前辈,今日这些妖物确实为镇邪真仙所捕,按理也该归真仙处理,烦请几位看在诉机宗的面上,不要再同真仙为难。至于您几门今日之功绩,众派都会记在心里。” 第67章 几派不知所措,纷纷望向萧宓尔。 “萧长老?” 意思是要萧宓尔表个态。 萧宓尔看了眼萧芫良,果断收起剑,恢复往日萧然出尘的模样,朝几位掌门人道: “明年仙门大比系孤语仙山主办,我会传讯山主诸位今日之所为,届时大比前颂功会,定不会叫诸位失望。” 仙门大比! 颂功会! 几位掌门人相视一眼。 仙门大比向来是根据各派的实力与实绩,决定每派参加时的规格与人数。 原本,如他们一般籍籍无名的三流宗门,每逢仙门大比时都不过是众多陪衬中的一员,位置靠后、待遇一般、就连成绩也没什么。 但若是能有幸被颂功会提一嘴,那他们的地位就将直线上升,不说能有一流宗门的待遇,但绝不会如往年一般,任人忽略。 划算! 即便心中计较出得失,但几位还是强压着喜悦,故作犹豫:“这……” 萧宓尔一眼看穿,心下冷笑其贪心不足。面上却是泰然自若: “若是几位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便不传这信了。” “哎!”几位掌门人急了,连连摆手:“既然萧长老说了要传讯,那我等也不好拒绝,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朝下头招手:“走!回去!” 底下弟子小声唏嘘,终依言聚拢。 眼看着这几派的弟子皆作势返程,一直未曾发言的聊斋主忽地出声: “几位掌门,先别急啊,来都来了,不多做点事吗?” 几人回头:“聊斋主此言何意?” 萧宓尔了然,一笑:“奉圣教的诸多教徒,有劳几位费心了。” 拱手朝聊和云行了一礼,提着萧芫良便消失在此间。 聊斋主目送萧宓尔离开,转头望向鱼怜相,见她衣袂翩翩,点足悬于半空,轻世傲物。 哪还有当年半分腼腆? 暗道世事无常,人生多变。摇摇头带着两个小东西走了。 路上,谷厌闵珈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今日这事开始也快,结束也快。还不等他们搞清状况,就被叫来;也是还不等他们搞清状况,就又被带走了。 谷厌问:“随缘君,我怎么总觉得今天这事不对呢。咱们来一趟,感觉什么都没得到,那几只妖结果还是给了鱼怜相。” 聊和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孩子,凡事不是一定要追求个结果的。叫你们来,其实更多的是想锻炼下你们。凑个热闹罢了。”又对闵珈道:“闺女,感觉怎么样?平时没机会施展,今日用一用,觉着这功法如何?” 闵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道:“聊斋主,我觉得这功法,好像有些强的过分了。当时接下镇邪真仙那一招后,我就感觉自己浑身的力量正在成十倍、百倍的增长,跟平时很不一样。” 聊和云道:“不一样好啊,不一样才方便保命呐。你今日找着感觉,日后使用起来方才知晓分寸。”目光忧伤,又想起来当年故友。 闵珈见状,忍不住问:“今日您是专程来让我试这功法的?您与镇邪真仙真的是故交吗?” 聊和云仰望天空,长叹一声,未曾作答。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 依旧是流水、轻风、浮云……可终究不似故时。 这边,远在诉机宗的郁皎月亦是眺望着远方。 感从心至,化作叹息一声。 数百年的残疾早已磨灭了她的少年心性,今时今日,莫说亲去,就是离开诉机宗也难。 况且她也并不想看见故人。 只愿: 山水永恒,各自珍重。 第41章 急风峡救援计划一 俯首万丈不见底,断痕残壁唯风喧,急风峡内忽地一道精光冲天,数条一指粗、泛着白光的藤丝挤压着漫起,逐渐蔓延至峡谷口。 撕拉一声,又是一道金黄色的光芒,径直将中央密密麻麻的藤丝劈开。 入眼,首先是一条裹满穗谷的稻穗。 随着稻穗出现,另两人的身形清晰。 付语娆一手持着稻穗,一手搂着未稀,头也不回地自急风峡内直冲而上,白鸟紧跟其后。 随着他们的离开,方被劈裂的藤丝又逐渐生长、合拢。 付语娆轻轻落在峡谷边缘,将未稀放了下来,白鸟则是扑哧着翅膀落在她肩头。 “怎么搞的?” 她实在是想不通,未稀好好走着怎么就能掉下这种地方。 未稀一言难尽,只委委屈屈地道:“师姐,我被追杀了哇。追杀啊你懂不懂,就是那种要人命的追杀哇。” 说着说着还不忘抹了把泪。 “追杀?你传讯说的那几只小妖魔?”付语娆皱了皱眉,相较于担忧,她更多的是疑惑。 未稀幼时长于小村庄,后来跟了穗仙姑,一直游走于人间田野间,不是修炼就是种田,别说仇人了,就是外人也没接触过几个。跟何况,她手上还拿了柄杀气极重的古剑。 怎么会有妖魔闲得没事敢追杀她? “你来这一路上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吗?”付语娆问到。 未稀撇着嘴,仔仔细细、绞尽脑汁回忆了好半晌,最终却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就买了点纱啊布啊,然后就遇见师姐你了。” “遇见我之后呢?”付语娆又问:“你要去西方,怎么转悠到这里了?” 未稀道:“我也想知道啊。起先我还以为就是罗盘失灵呢,结果谁知道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就发起了旋风,龙卷风啊!” 情到深处开始手舞足蹈,用手比划了个圈:“呼啦呼啦吹的龙卷风啊!师姐你见过吗?就是那种高不见顶、一个劲卷沙子的龙卷风啊!” 付语娆沉着,点了点头:“知道,你继续说。” 未稀继续道:“幸好我反应快,回头噌噌噌地就跑了。” 突然一个重音:“但是!” “谁知道莫名其妙又从边上多出来好多旋风哇。好多好多,一道两道三道……数都数不清楚!” 又是一道重音:“而且!” “那些旋风居然会分裂!正常旋风哪会分裂啊!” “它们不停地、不停地堵住我的路,堵到最后我无路可逃。” 双手抱头,五官皱在一起,瞧着痛苦极了:“我都要绝望了。”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得意起来。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我看见了一株草,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我顺着它的根系就跑了。” 朝付语娆挑了挑眉。 付语娆沉重一击:“你跑掉了?” 未稀脸一黑,咔擦一下就裂了。 “……没有。” “那你在得意什么?” “……” 未稀不说话了。 少顷,才幽怨道:“师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这么机敏,你都不鼓励一下?” “……”这下,换成付语娆沉默了。 但看着破破烂烂的未稀,还是于心不忍。 良久,才昧着良心艰难吐出一句:“好棒。” “……” “……” 相对无言。 急风峡内,妖兽尸身不散,其上气息充斥峡间,塑成如猎刃般的疾风。 未稀那日被击下峡谷后,抱着草藤挂在中间,本寓意寻机上飞,可惜峡中风声阵阵,不断有风刃袭来。她别说上去了,就是保证草藤不被割断都麻烦。 “救命啊……”她哭丧着脸哀嚎。 嗖地一声,几道风刃凭空出现,向她击来。 未稀慌忙向石壁轰出一根粗实的桃枝,借助反力向外荡去,避开那几道风刃。 但紧接着,身侧又出现若干道风刃。 “完蛋。”未稀脸一皱,双手双腿下意识攀附在草藤上,紧紧相拥。 周遭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外物,加之这几道风刃来势汹汹,根本不待人反应,转眼便到了跟前。 那一刻,或许是临近死亡,未稀眼中竟晃过走马灯。 但下一刻,随着一股田野中独有的香甜闯入鼻尖,未稀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外力卷走,躲过了风刃,来到了峡谷另一侧。 “没事吧?” 未稀瞳孔聚焦,眼前,赫然是付语娆。 哇的一下,未稀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咧开嘴便嚎啕大哭了起来:“师姐……呜呜呜。” 哭声凄厉,可谓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付语娆用白色藤丝将未稀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在了自己身上,甩手收回了卷在未稀身上的稻穗,道:“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抬眼打量着这峡谷。 急风峡由来不过几只善风的妖物,但偏偏此地地形利风,狭长且深,外间连接处又宽阔平坦,时常向里输送些速度极快的穿堂风。 普通的急风与妖物残留的力量一混合,自然会产生难以躲避的妖风。这些妖风受妖物尸首牵引,无法正常穿越峡谷去向外面,只能不断地在里面徘徊,日积月累,妖风越积越多,时至今日,几乎整个峡谷都充斥着妖风。 第68章 无处可避。 未稀见付语娆一脸严肃,识趣地闭了嘴,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一言不发。 大抵是付语娆与未稀身上的气息惊动了峡中妖风,顷刻间,四面八方涌现了不计其数的妖风。 看不见,但能明显感受到威胁。 那些妖风受法力牵引,肆无忌惮地扑向付语娆二人。 付语娆冷着脸,心道:有点麻烦。 当机立断手握藤蔓,上下左右不断摇摆,而那些妖风也不出意外的追逐在她身后,渐渐被她聚在一侧。 而当绝大多数风都被付语娆引向身体一侧后,便见她用力扯了扯上头的藤蔓,双脚一蹬,飞速地在石壁上行走起来,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她一把甩开后面拉着的藤蔓,以壁为地,自如飞奔。 身后,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隐约传来风摩擦过石壁的声音,猛烈又沉重。 躲不开。 付语娆面不改色,却是骤然转身。脚下,白色藤丝将她牢牢固定在石壁上。 躲不开,那就接下算了。 藤丝如虫,密密麻麻从石壁上钻出,聚在付语娆身前。 噗的一声,聚拢的强风冲进如棉花般柔软的藤丝中,一点点卸去它那排山倒海的强劲冲击力。直至抵达付语娆面前,藤丝半碎,风也恰好被吸收完全。 付语娆感受了下藤丝内涌进的力量,暗道果然如此。 这里的妖风也是可以被吸收的,就如妖魔身上的法力与修为。 “呼,幸好没让她来。”付语娆喘了口气,轻声庆幸。 若是真同意鱼怜相跟着她来,不知这里的妖风又该助长她的实力上升几层。 届时本就不好对付的鱼怜相只怕会更难对付。 毕竟,能直接用吸收来的力量一比一强大己身的功法,迄今为止还只听说过鱼怜相一人会用。就算是见多识广如莲道人,创造出来的她也只不过勉强能将别人的法力吸收来做养料,至于修为转化率,可以说低到几乎没有。 简言之,她没法像鱼怜相那样,通过吸收妖魔的法力修行。 “师姐,你刚说什么?” 未稀神智方才从晃来晃去的不适中清明过来,便依稀听见付语娆嘀咕了个什么,但可惜没听清。 “没什么。”付语娆敷衍道:“你护好自己,我有点打不动了。” “啊?”未稀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轰鸣,紧接着咔擦咔擦不断有石块往下落。 师姐竟是直接在石壁上开了个洞。 “进去吧。”付语娆松开未稀身上的藤丝,带着她落进这新凿的石洞中,狭小,却刚好够两人休憩。 “师姐?”未稀有些疑惑:“我们今天不出去吗?” 付语娆挥手用藤丝覆盖了洞口,靠着一侧石壁坐下:“今天出不去的,外面风太大,我先休息一下。” 看了眼未稀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你带药了吗?稍微处理一下伤口。不出意外,那几具妖尸应当已经腐烂了,说不准这风里会带有一些腐毒,别感染了。” “哦。”未稀应了一声,乖巧地在付语娆对面坐下,翻了半天,总算掏出一瓶药,抬头,下意识道:“师姐。”却发觉师姐已经睡过去了。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给自己上了药,见付语娆没有要醒的意思,又蹑手蹑脚挪到付语娆身边,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伤口。 入夜。 幽深的峡谷本就难见天日,加之黑夜降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黑,一点微光都没有。 付语娆自黑暗中醒来,身边,未稀正蜷缩在一团休息。 付语娆小心翼翼地起身,将藤丝打开一个小口,钻了出去,迎面撞见无数刮得人脸颊生疼的烈风。 风吹过,划拉一下撕碎她的衣角。 她攀在石壁上,从上往下望去,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打开的藤丝又渐渐合上。 忽地,上方一声清唳,黑暗之中一点白色愈来愈近。 那只白鸟怎么擅自下来了? 付语娆不满,但还是任由它落在自己肩上。 “你下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待在上面?” 白鸟偏了偏头,瞪大了眼睛,装听不懂。 “算了,懒得管你。” 付语娆不再理会白鸟,松开攀在石壁上的手,纵身一跃,落入无尽黑暗。 耳边,风声飒飒,不断刮过她的身体。随着一道又一道风刃,她的肌肤被接二连三地划开,嗤嗤作响。 身体在空中极速下坠,越来越多的伤口出现,破碎的布料被渐渐渗出的血液黏在身上,她的身上,已然侵满鲜红。 这峡以出口为起点,连接峡谷中心一线风力最盛,加之经连累月摩擦内蚀,峡中两壁要比峡口宽阔。身在峡中,还可以依附于内陷的峡壁躲过大部分妖风,但若想要强冲上去,必将直面整个峡谷八成以上的急风。 因此,直飞上去并不现实。同理,寻找前后风力灌入或输出的缺口也不现实。 付语娆仔细思考过,想要安全出去无非两种方法:要么如鱼怜相般,吸尽此地妖风;要么销毁妖尸,引妖风出峡。 但她这具身体的吸收上限太低,白日吸了那一击后,已经达到饱和。若非临时砸了个坑洞休息,消化了一部分,这会运功都困难。 那么,她只有一个选择——毁了妖风滞留的源头。 第42章 急风峡救援计划二 急风峡峡底,落满崩裂破碎的岩石,空气中,一股腥臭时有时无。 付语娆感受着风的朝向,估摸着临近地面,一个翻身,稳稳落向一块巨石。 轰的一下,巨大的冲击力霎时震碎这巨石,连带着震飞周围一圈的碎石。 付语娆淡定地拍了拍手,一脚踹开周围的碎石头,向前走去。边走边不忘掏出一根稻穗,簌地甩了一下,紧接着在距身体三指的位置开始,环绕一周,隔开了崖底的急风。 虽说此时此刻她的身上布满伤口,但到底是些皮外伤,不仅不影响她的行动,还能被迫使她的身体更高效地吸收白日的那团风。 “要是我能像鱼怜相那样,没上限的吸收就好了。哎。” 付语娆啧了一声,有些嫌弃地抹了把身上黏糊糊的血液。 白鸟忽听得自家主人的名字,虎躯一震,默默将头往付语娆头发后面埋了埋,试图降低存在感。 可这一埋不要紧,却是突然让付语娆反应过来还有这么个玩意儿了。 伸手,一把提起白鸟:“差点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东西了。听得懂人话是吧?” 白鸟扭头,心道:不好意思呢,伦家听不懂。不然怎么会跑下来呢? 但还是下意识瞄了瞄付语娆。 主人的意思,先在这儿拖几天,再让她们出去。 想到这儿,白鸟有些紧张了。 完了,第一次当贼,有点害怕。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或许是预想到了真相被发现后,付语娆把它大卸八块的场景,白鸟半边翅膀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一颠一颠的,活像是抽搐了。 可,白鸟不是凡鸟,付语娆更不是凡人,区区一点黑暗于她而言,不过是没有白日清晰、看得远罢了。因此,这白鸟这么明显的心虚在她眼里可谓是一览无余。 “呵。”付语娆冷笑一声:“装听不懂就听不懂吧,谁管你。但我要是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 警告地戳了戳白鸟:“你最好给我安分点。”随手往后一丢。 白鸟手忙脚乱地扑哧了一下,回到付语娆的肩上,讨好地叫了两声。 妖物的尸首有残留的法力维护,虽然腐烂的时间远长于凡兽,但并不代表不会腐烂。 付语娆只需要顺着空气中那一股让人反胃的腐臭走,就能轻松找到妖物的尸体。 “好臭啊。”付语娆嫌恶地捂了捂鼻子。 白鸟有样学样,抬起翅膀也捂住了鼻子。 峡底的风不似上方猛烈,侵蚀并不算太严重,故不如峡中宽阔。两壁之间,细长幽深的路上堆满了形态各异的石块,积年累月,早已将尸首掩埋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付语娆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在某一处停了下来,耸着鼻子仔细嗅了嗅,最终确定了靠石壁的一处。 她将手探入袖中,翻了翻,找出一块丝帕,这还是从未稀身上顺来的。 画上一道符咒后,系在了自己脸上。 然后提起白鸟,左看右看,道:“既然她让你来,这里的腐毒你应该没问题吧?我就不管你了嗷。” 轻飘飘地…… 就那样…… 轻飘飘地……说出些不负责任的话来。 白鸟惊骇、不可置信、面如土色,宛若坠入人间炼狱。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它挥舞着翅膀,挣开付语娆的手,上下左右蹦来蹦去,情绪异常激动。 付语娆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耳朵,道:“听不懂。” 第69章 “胡扯!胡扯!”白鸟破口大骂:“不能不管我!不能不管我!” 付语娆笑了:“这不是听得懂吗?” 白鸟一怔,暗道不好,闭了嘴,恹恹落回付语娆肩上。 付语娆好笑,伸手戳了戳它:“诶,还要我管你吗?” 白鸟赌气撇过头去:“哼哼!” 付语娆又戳了戳它,逼得白鸟往外挪了几步。 “要就吱个声。” 意料之外的,白鸟震了震脖间的绒毛,像是下了偌大的决心,愤愤地回过头,极不情愿、极其屈辱地…… “吱!” 此言一出,付语娆明显愣了下。 但下一刻。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猛然在白鸟耳畔炸开,清晰地回荡在峡间,萦绕不绝。 白鸟随着付语娆的肩膀起伏,听着她肆无忌惮到人神共愤的笑声,只觉得刺耳极了。 有一点不想活了。 白鸟生无可念,呆呆地昂着头。 许久许久,久到恍若东海扬尘,白鸟才依稀感觉付语娆的笑声小了些。可不知为何,那人在转头看见它后,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什么!”白鸟扑着翅膀,忍无可忍。 这人都这么嘲笑它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付语娆捂着肚子,微弯着腰,喘着气强压住笑意:“你为什么要张着嘴发呆?看着好傻啊。” “啊?”白鸟难以置信,后知后觉付语娆是在嘲笑它张着嘴露舌头,辩解道:“我是在生气!生气!”怒目而视,身上的羽毛业已炸开。 这下是真的真的很生气了。 付语娆也不是什么没眼力见的人,见状当即闭了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样。 “你!你!你!” 白鸟气急,你了个半天也没你出个什么,最终只饮恨憋出个: “我再也不要跟你了!” 无力的威胁。 好无力的威胁。 付语娆默了默,最终爽快道:“好的。那你走吧。” 白鸟一愣,低下头不说话了。 付语娆伸手,在白鸟喙上画了道符,二话不说蹲下就开始翻石头。 峡谷中妖风受尸首牵引,会不自觉地靠近,并以其为中心。因此,腐臭上方覆盖的碎石并不多,基本都是近几日落下来、妖风还没吹干净的。 随着一块块碎石被挪开,愈来愈重的尸臭扑来,腐臭的源头也渐渐显露出来—— 一团黑色不明物体,依稀还看得见骨头,但已经认不出最初的形态了。 “这什么东西?”付语娆用石头扒了扒。 白鸟轻跃下,落在旁边的石头上,凑近瞧了瞧,歪头:“不知道。” 蓦然瞧见一片羽毛,待回过神时,已然叼在了嘴里。 诶? 不好。 咕咚一声,白鸟应声而倒。 付语娆茫然回头。 一只翻着白眼吐着泡沫,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名羽毛的白鸟就那样错不及防闯入眼帘。 “……” 世界,寂静无声。 付语娆一时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五味杂陈,复杂极了。 怎么会有鸟蠢成这个样子? …… 当白鸟再次感受到世界的拥抱时,付语娆已经翻完了所有的尸体,但碍于不会什么高品质的火焰,又怕普通的凡火烧不干净,只得掏出一株带有根须的铁线莲慢慢吸收。 腐肉,理论上是花的大补药,凡经由尸体滋养的凡花,无一不是冶艳非常。但这样无节制地吸收,无异于过度施肥。 这不,嘎巴一下,正吸得好好的花蹭一下就瘫了。 烧死了…… 付语娆一下子窘住了。抿了抿唇,状若无事般将它收了回去,反手又掏了株出来。 没事,花么,她多得是。 毕竟,近千年的繁衍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白鸟晃了晃脑袋,强制清醒后,蹦蹦跳跳挪到付语娆身边,歪头:“你在干嘛?” 付语娆目不斜视,冰冷无情道:“销毁尸体。” 白鸟噢了一声,蹦蹦跳跳又来到了付语娆跟前,问:“要多久?要多久?” 付语娆一把推开它,道:“你很急?” 白鸟踉踉跄跄被推到边缘,摇头如拨浪鼓:“不急。不急。” 付语娆道:“那就安静点,一边待着。” 白鸟缩了缩脖子,还真就听话立在一旁,一动不动。 空荡的头顶,无数妖风掠过,每一次迂回穿梭,都像是空洞的呜咽,一寸寸刮蹭、磨削石壁,永无止境。 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长,白鸟的精神相较于之前明显差了很多,一只眼睛要闭不闭,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 “呐。”就在这时,付语娆戳了戳它,递上一片羽毛:“已经弄干净了。” 白鸟一个激灵,身体像电击般惊厥一颤,瞳孔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物。 可不正是害它中毒的那片羽毛? “叽?” 白鸟一时恍惚,这突如其来的礼物使它僵直,耳畔再无外物,只痴看那羽毛。 它怎么也想不到付语娆会为它留心这些小事。 “我看着挺好看的,你留着吧。” 白鸟这才醒过神来,呆呆地、宛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叼起羽毛插在了自己的尾巴上。 白色的羽翼中,一片流光的淡金色羽毛掺杂其中,却并不叫人觉得突兀。 “……” “谢谢。” 不知多少个日夜过去,又是一日天边微亮,霞光映天。 付语娆的身形在峡谷中明灭,时而如孤鹰飒踏,时而如青烟飘渺,忽影忽现,引着妖风吹向出口。 她脚尖越过陡峭的石壁,身姿轻盈,如履平地。身后呼啸的妖风如饿狼扑食,穷追不舍。 可就在将要碰见的一瞬,她身形一晃,消失无影。下一刻,出现在另一处。 不过一道虚影而已,却已足够将无妖尸牵引的妖风们耍得团团转。 峡谷间,不时有藤丝自石缝间萌生,随着付语娆的身形,规律地探出,有意无意引导着妖风的方向。 付语娆抬头上望,见峡口风力渐弱,不由得温柔一笑。 抬手,拽下了附在周身的稻穗,挥手一旋,延长数十丈。 她再次返回那个石洞,接过未稀。 周边的石壁上,不知不觉间,已被她种满细藤。 随着她一脚踏在石壁上,哗啦啦一片藤丝爆起,于半空相接,盘旋、纠缠,填满几乎整个峡谷。 啪啦一声,她挥动手中稻穗,撕开一道裂口,带着未稀、白鸟,一跃而起。 从今往后,此地被她藤丝覆盖,纵余有未散的妖风,也伤不了旁人了。 第43章 渊源 付语娆站在荒野之上,细细扫过眼前每一处角落。 一望无际的原野,到处都是裸露的石头,偶尔有杂草自石缝中探出,但更多的还是薄薄的地衣,皆泛着点点绿意。 带有沙子的旋风…… 尘卷风吗? 可未稀又说是高不见顶的龙卷风。 算了。 付语娆摇了摇头,这不是重点。 很明显,这奇怪的旋风是迫害未稀的妖物所为。所以重点不在风,重点应该在…… 沙子。 旋风里裹着大量的流沙。 此地虽说荒凉,但并不算干旱,正常来说不会有那样多流动的黄沙存在。因此那沙定然是从别处带来的。 既然不是这里的妖,那它不远万里过来迫害一个鲜少出世的小姑娘是要做什么? 而且要杀就杀,费劲心思把未稀引到急风峡是什么意思? 简直多此一举。 但如果换一个思路呢? 来者的目的并非未稀…… 而是她。 那么一切就合理多了。 把未稀逼进急风峡,其实不过是为了利用未稀将她调走。 同时,那人又怕她救援速度太快,所以保险起见,还安排了另一只妖跟在她身边。 本意是阻扰她的进程。只不过没想到她真的会那么慢,故而没暴露。 思及至此,付语娆却意外的没什么过多的愤怒,更多是一股莫名的好笑,带有自嘲意味的好笑。 她提起白鸟,伸手戳了戳:“喂,是你家主子干的好事吧?” 忽然又想起在峡底时白鸟那一副心虚的嘴脸,当下还有什么不懂? 感情心虚的不是它通人言,而是正跟着自家主子耍她呢。 白鸟抬起翅膀,半捂着眼,颇有些不敢面对。 付语娆见状,也不多为难它,只道:“这笔账,我迟早得算回来。” 回头对未稀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跟着我修养几天,还是直接去?我听说西方最近几年有些不太平啊。” 未稀抬头:“是有妖魔作乱吗?” 付语娆道:“不完全是吧,政权变动、妖魔作乱,都有一点,看你喽。” 第70章 未稀道:“既然是有妖魔,那我更不能耽误了,说不准会有什么机缘能解决师父身上的问题呢?” 付语娆点点头:“随你。”掏出一顶不知何时用铁线莲编成的花环,稳稳当当戴在未稀头上。 “带着它吧,好看,关键时候说不准能保命呢。” 未稀抬手碰了碰,一双眼瞳泛着秋水,灵动地转来转去:“那就……谢谢师姐啦!” 就在未稀走后,一道来自天瑶山的回信才姗姗来迟,或许是急风峡屏蔽了付语娆与外界的联系,才叫传讯不能及时抵达。付语娆捂住白鸟的双眼,打开传讯,见上头又是毫不意外的“无”之一字。心下千回百转,叹了口气将讯息毁了,高呼:“命途多舛呐。” 这厢,诉机宗后那处少有人踏足的清净地,正有一女子隔着山水吟诗。 “青山霁后云犹在,画出东南四五峰。真是好景好色好风光啊……可惜,无人与我共赏。” 轮子压过石子,咯吱作响。 郁皎月转动轮椅,如往日一般行至溪前。仰望穹顶纤凝浮浮沉沉,遥见远处青黛明明灭灭。 “师姐这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我们吗?” 身后,一道干练的女声响起,语落时,已然到了郁皎月背后。 “是宓尔啊。”郁皎月莞尔而笑,自然道:“我说了吧,你带不回来的。”端得一派从容自得。 萧芫良紧跟其后,规规矩矩作揖行礼:“皎月师叔。” “嗯。”郁皎月应了一声。 萧宓尔道:“师姐都不曾出门瞧瞧,怎知我没带回来?” 郁皎月眉眼微扬:“得了吧,你我还不清楚么?若是真带回来了,你这会就不该在我这儿。” 萧宓尔闻言,忍不住低低浅笑。 郁皎月见状,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眼中染上一丝回忆,忍不住感慨:“犹记当年,你还不过一个小屁孩,整日整日不好好修行,非追着我赶。如今,也是声名显赫的诉机宗萧长老了。” 萧宓尔脸一僵。 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得萧芫良疑惑的语气: “不好好修行?姐,你不是说你小时候一日能读万卷书、除了睡觉就是修行吗?”恍然大悟:“原来是骗我的!整天框我修炼,结果自己才是最懒的那个!” “瞎说什么!”萧宓尔心虚呵斥,回头便瞧见郁皎月似笑非笑的目光。 “师姐……” 萧宓尔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逐渐侵上一层秘密被戳破的羞赧。 郁皎月收回目光,继续望山望水:“行了,说说吧,来这儿做什么?” 萧宓尔正了正色,道:“我们虽同意鱼怜相带走那几妖,但保险起见,芫良临走时放了几只明华蜂在那几只大妖身上。” 郁皎月道:“这不是很好么?” 萧芫良接着道:“可这不是重点。那几只大妖的实力我仔细评估过,真闹起来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动静。而且当时我进地宫时,它们与鱼怜相的关系还很紧张,但一瞬间,就莫名其妙任鱼怜相宰割了。我怀疑鱼怜相跟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但偏偏我又并未监察到类似传音的法力波动,不知道它们是怎样达成合作的,也不知道她们合作的具体内容。” 望向郁皎月。 可郁皎月却未立即答话,而是将目光落在眼前微荡的清波上。细看,却不是在看水,而是穿透了溪流,去向了更远的那个时空。 许久,她才平静道:“所以呢?你想去弄清楚?” 萧芫良不懂郁皎月忽然沉默的缘由,试图揣度郁皎月的想法,可思考了半天,却是以无果告终。 “是。”他点了点头:“那几只妖物身上留有铁刺苍耳,还需要我去为它们解开——我想这是一个机会。” “哼。”不想,郁皎月错不及防冷笑一声,反问道:“她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呢?” 对啊,她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呢? 萧芫良不是没有想过。 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脱口而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论她给不给,有意或是无意,幽莲谷我都去定了。至于什么铁刺苍耳,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郁皎月又不说话了,唇角下压,成冰冷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溪水潺潺,郁皎月才极其缓慢、极其低沉地说到: “你和你姐姐……都是有主意的。” 语罢无奈望向天际,恍惚一瞬,叹道:“好久没见了,我猜不透她。” 忽地自嘲一笑:“不,我们一直都猜不透她。” “最懂她的那个人……” “早已经死了啊……” 郁皎月望云哀叹,身旁萧氏姐弟却是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萧宓尔适时转移话题:“师姐,我是你带大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 郁皎月却是懂了,没好气望萧宓尔:“你的意思……脾气犟怨我咯?那你弟弟呢?他可不是我带的。” 萧宓尔低了低头:“可……他是我带的啊。” “……” 郁皎月哑口无言,抽了抽嘴角,半晌,才勉为其难道一句:“甚好……” 也不知此时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 “罢了,罢了,你们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罢。”终于,郁皎月还是妥协了:“爱去幽莲谷就去吧,一个堕魔的天才,放任不管确实叫人不安。若是相安无事自然最好,但若是危害到仙门各派……” 萧芫良一喜:“皎月师叔同意就太好不过了。放心,我肯定会弄清楚她们的交易,绝对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但在去之前,还有一迷津,望师叔指点。” 郁皎月道:“说罢。” 萧芫良道:“敢问师叔,镇邪真仙与诉机宗可有何渊源?” “……” 郁皎月轻笑一声,似是早已料到:“她同诉机宗没什么渊源,不过同我有些渊源。” “算是故人吧。” 萧芫良道:“果然如此。所以师叔对她的事才格外上心。” 郁皎月道:“上心称不上,不过是当年七人中,如今还活着的,没几个了。难免会关心一下他们的近况。” 萧宓尔闻言,想起聊斋主,开口:“素闻师姐有几位生死之交,往年我只当唯聊斋主尚在,却不想还有位镇邪真仙活着。” 郁皎月抬手,挡了挡阳光,喃喃:“没想到吗……” 其实她也没想到,鱼怜相还活着。 仙门之中,若是不常联系,谁死了谁活着其实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更别提她自残废之后便远离世俗,只靠曾经修行留下的底子吊着命。 不记得几百年前,崔婉兮来给她送过一次药,之后无意提了句将要远行,那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其实这种情况常有,毕竟谁出走在外斩妖除魔会时时刻刻想着通讯呢?更何况他们几个都是不喜欢传讯报信的性子,有什么事自己都能解决,要是实在解决不了,传讯叫人也没办法。 因此她只是如往常一般,蜗居一隅,精研剑法,无聊时逗逗小孩。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崔婉兮这一去,就是一生。 大雨磅礴的一个夜晚,她兴致勃勃地冲去师父闭关的石洞,想着求一块至纯至精的昆吾石用以造剑。 但谁成想遇见的却不止师父。 还有天瑶山掌门——屈弥。 “东州……白云山……我知道了,会压下来的。” “那便谢过了。” “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只消莫叫人误闯。” 内容简略,单听不出什么所以然。 郁皎月附耳过去,却听不见声音了。 忽然。 “皎月。” 里间蓦然呼唤,郁皎月挥洒了思绪,走了进去。 洞内无光,天瑶山掌门早已离去。 “在看什么?屈掌门?” 老掌门眉目慈祥,笑眯眯地盘坐在石榻上。 郁皎月回过神,道:“方才听得东州,东州怎么了?” 老掌门只笑不语,抬起手,朝郁皎月轻轻招了招。 郁皎月靠近:“师父?” 老掌门道:“你先说你来做甚?是新剑法有所成了?” 郁皎月噢了一声,笑了起来:“是,我觉着可以重新打造一把剑了。” 眼中光芒澄澈、明亮耀眼,皆源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要证明就算少只手,我依旧会成为诉机宗最强的剑修,乃至天下最强!” 老掌门喜笑颜开,一股无名的光彩自他眼中迸发:“好!好!好!能有此番魄力,吾徒何事不能成?” 郁皎月骄傲地昂了昂下巴:“不过区区一只手而已,没了便没了,我不稀罕!” “哈哈哈!”老掌门笑得合不拢嘴,连呼: “不错!不错!” 郁皎月看得高兴,但到底没忘记问:“师父还没告诉我,东州怎么了?” 第71章 此言一出,老掌门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片刻,摇头哀叹: “你的好友,崔婉兮……唉……” 一声长叹。 见老掌门婉转叹息的模样,郁皎月的脸上,也逐渐从方才的喜悦化作震惊。 晴天霹雳! “师父,您……您开玩笑的吧?”方才微扬的嘴角还未落下,显得郁皎月的神情极为古怪,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 老掌门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我也希望这是玩笑。但,唉……” 担忧地看着郁皎月:“其实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方才见你对断手之事全无避讳,想着你该能接受,也确实不忍心你一无所知。唉……” 又是一声长叹。 哗的一下,郁皎月骤然失色,脸上微薄的血色仿若瞬间被抽干,微余灰白。 她翕动着唇,喉间恍若被什么堵住,几度凝噎。 “未清……容娥……季云……” “现在又到婉兮了吗……” “那下一个会是谁呢?” 郁皎月至今不知自己那晚是怎么回去的,只依稀记得昏昏沉沉飘荡了许久,就像个孤魂野鬼。可当她再度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仙门、修士,死亡二字是最寻常不过的,但短短数年,她便痛失挚友数位。 纵使是她后来修为全废,也远不及那时的痛苦。 后来……再后来…… 天瑶山惊艳一时的天之骄子鱼怜相的名字也逐渐淹没于时间,如昙花一现,不被世人铭记。 她想,或许当年东州一行,鱼怜相也在。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猜错了,鱼怜相并没有死,反而还活得好好的。 念及于此,她不禁低低浅笑。 初听天瑶山鱼姓弟子堕魔时,她还当是同名同姓,竟不料还真是她。 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萧宓尔在郁皎月处待了没多久,便被一道急讯唤走,只留下萧芫良陪伴郁皎月身边。 郁皎月这才问:“听闻,静天蟒已经被你收入麾下了?” 萧芫良点头,翻翻手掌,毫不吝啬地自吹自擂:“简直是易如反掌!那静天蟒太好骗了,真不知道怎么活这么久的。” 郁皎月笑了声:“不错嘛,没跟你姐说吧?” 萧芫良自信地锤了捶胸脯,眨了眨眼睛:“那肯定……没有啦。师叔,我可是你的人。保管站你。” “哈哈,要是让你姐知道,该伤心了。” 萧芫良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大家都活了这么久,想法有些出入不是很正常?我再怎么说,也是师叔您一手教的。您还不清楚我嘛?” 郁皎月道:“那确实。所以接下来……”戛然而止。 萧芫良跟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师叔放心好啦,我没什么本事,但是盯人还是没问题的。”又露出一丝八卦:“师叔师叔,说真的,您跟镇邪真仙到底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您觉得万一我惹急了她,她能不能看在您的面子上,饶我不死啊?” 郁皎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我哪儿知道,你试试咯?” 萧芫良啧了一身,道:“师叔您这就没意思了,真不怕我死里面啊?” 郁皎月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唉,师叔。”萧芫良嗔怪了声,道:“既然师叔不说,那就不说咯。不过我姐知道你们的关系了,以后多半会防着您的。今天不早了,我就不继续打扰您了。” 说完就一溜烟走了。郁皎月听着动静,不禁好笑。对着空气道了句:“防又如何?” 第44章 天命为何 付语娆带着白鸟在荒野上走了约莫十里,远远望见一人,长身玉立,形影相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背后,是无际的原野。 她下意识停了脚步,而那人也是不动,只那样沉默地望着她。 相对无言。 白鸟正一根根插着羽毛,发觉付语娆停下后抬头望,就见鱼怜相远远站着,也不说来,也不说不来。 怪异的气氛。 它不是傻鸟,这点还是能感觉到的。 正是因为它不傻,所以此时才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心下依恋与畏惧较劲。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它一发狠,扑着翅膀两三下飞到鱼怜相身旁,盘旋一周,落在肩上。 到底是依恋大于畏惧。 付语娆冷漠地朝白鸟望了一眼,轻嗤:“果然是狼心狗肺、养不熟的玩意儿。” 话中讥讽,不知到底是朝向谁。 鱼怜相抚了抚肩头白鸟,目光偏移,乍一看神色自若,仿若无事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内心波涛何其汹涌。 有些事,既然决定了去做,就意味着愿意承担其带来的后果。 可现实往往是,只要一对上那人沉默的目光,心中就会瞬间如孤舟渡海,而后,一浪拍进深海。 绝望。 无处可逃的绝望。 痛苦。 生不如死的痛苦。 “对不起……” 她垂了垂眼,认命般抬头,再次对上那人的目光。 恍惚间,她好似看见那人言笑晏晏,一步步靠近,亲昵地搂过她:“没事的,就当是开玩笑啦。师妹偶尔跟师姐开开玩笑,师姐还是能接受的。” 可现实却是…… 一声冷笑。 一声讥诮:“你在等什么?” 那人近在咫尺,却又错身离去。 她半扬起的笑意就那样顿在脸上。 是啊,她不记得了。 怎么会恍惚呢? 她不该恍惚的。 她是鱼怜相,也是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她是魔头。 “站住。” 鱼怜相的目光瞬间变得轻蔑,顷刻,又恢复成往日不近人情、高高在上大魔头的姿态。 “丫头,你不会真觉得我不会动你吧?” 她缓缓转身,高高在上。 不出所料,付语娆停住了,但依旧倔强地背对着她。 鱼怜相满意地笑了笑,命令道:“转身。”语气不容置喙。 她不信她敢拒绝。 而在鱼怜相看不见的地方,付语娆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内心早已将其剥皮抽筋一百次。 她不敢拒绝。 在这里撕破脸,于她而言没有好处。 方才实在是冲动上头,仗着鱼怜相把她当替身,控制不住便讥讽了一句。 如今看来,鱼怜相该是清醒了。 认清眼前人非彼时人。 那她呢?在消磨掉替身的新鲜感后,是否真的会惹恼鱼怜相? 她不敢赌。 付语娆攥了攥拳头,脑海中又划过前身死前的那幕。 温热的血液、如墨的天空,看不见希望,讶异、茫然……是道不尽的委屈。 她早已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百感交集。 付语娆终是屈辱地松开拳。 想来也是,鱼怜相并不是有闲情雅致愿意带着一个自称“农家女”的“敌人”到处游走的性格。自初见时,她虽嘴上说着危险,实际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切不过源于她是个形似鱼怜相故友的替身罢了。 鱼怜相站在后头,就这样饶有兴味地瞧着付语娆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笑容愈发灿烂。但心里的忧伤又有谁知? 她压了压嗓子,深沉道:“三个数,不转身我就杀了幽莲谷的贾花匠。” 抬起手倒数。 “三……” “二……” 事已至此,付语娆除了乖乖听话转身回头,还能如何呢? “你到底想怎样?” 付语娆一张脸可谓是冷到了极致,非千年寒冰不可比。 有的时候,她真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鱼怜相! 太讨人厌了! 什么杀了贾花匠,不就是威胁她别想再进幽莲谷吗? 真是歹毒又精准,稳稳拿捏住了她的七寸。 鱼怜相笑逐颜开,不以为意地偏了偏头:“不怎样啊。”语气轻挑到极致,听着就让人火大。 付语娆深吸一口气,忍了忍火气,“行,随你怎样。那我们现在做什么?不出意外,奉圣教那几只妖物,你该解决掉了;至于你想要的东西,也该找到了吧?” 鱼怜相挑了挑眉,靠近,微微前倾:“嗯……你真聪明。” 顺势在付语娆脸上摸了一把:“那我该怎么奖励你呢?嗯?” 不是调戏。 是极端的侮辱! 付语娆忍无可忍,高扬起手…… 鱼怜相随之望去,瞳孔微颤,心道:这一世脾气这么大吗? 下一刻。 吧唧一声,一团白色的未知物品从鱼怜相肩上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面。 第72章 是白鸟。 付语娆淡定收回手,不多施舍哪怕一个眼神,轻哼一声抱臂别过头去。 动不了你主子,还动不了你个狗腿子吗? 思及至此,暗自斜视鱼怜相一眼,可带着的,却并非滔天的怒火或刺骨的恨意,而是一种含糊不清到近乎无的空白。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 从一开始,她对鱼怜相的恨意从未发自过内心。 更多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想像。 一种被灌输杀身之仇后,似是而非、不着边际的想像。 …… 西方,所谓无农之地。 群雄割据、军阀混战。 “怪不得种不出粮食呢……” 未稀站在悬崖上,俯瞰脚下战火纷飞,虽只一眼,却恍若过了半生。 堆满枯骨的土地上,更多的枯骨纷至沓来,无穷无尽矣。 已被鲜血侵染的尘泥中,愈艳的鲜血涓滴成河,无边无际矣。 寒意,顺着脚下,一丝丝渗入肌肤、乃至骨髓。 是炼狱。 是恐惧。 是驱不散的阴霾。 “怎么会这样……” 纵使当年斐亭国水淹成海,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这里,两军交战,血色映天。胜的一方寂寥,沉闷;输的一方麻木、空泛。 都没有喜悦。 战争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建功立业的阶梯,而是不断不断地用血肉、用生命,为至高无上者铺路的漩涡。 一旦陷入,挣扎亦无用。 只能清晰地、痛苦地…… 看着他、看着你、看着我自己……坠入,沉没,直到再无生息。 而在漩涡之上,又会有新的他、新的你、新的我,继续坠入,沉没。 篱笆围起的院落里,鸡鸣狗叫。一株参天大树巍然屹立,茂盛的树冠遮蔽屋瓦,只点点阳光自缝隙倾泻。 远行的齐棋与桑丰年已然归来,寻了些延年益寿、返老还童之宝丹献于穗仙姑。 可穗仙姑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抬手推拒,声称自己命数已尽,逆天改命之事忤逆因果轮回,多方报应加身,已是无力回天。 “师父,您这一生行善,救过的生命难以计数,开过的荒地遍布天下……如今不过违逆因果一次,没事的。只要您愿意,多少天材地宝我们都能找。” 齐棋脸上是难得的焦急,蹙起的眉头似是要与山峰比高,整张脸阴沉地宛如灾厄来临前的晦暗。 桑丰年则是死死瞪着眼,半蹲在穗仙姑身前,执拗地捧着手里装满宝丹的木匣。 自未稀走后,穗仙姑的外貌又衰老了数岁,如今已是白发渐生,皮肤褶皱更甚。 穗仙姑见两个徒弟倔强,也是无可奈何,不禁念叨起许久未见的付语娆。 听闻凡人老后,便会格外思念游行在外尚未归家的游子。 年轻时,她还尚且不能理解。 但时至今日,随着她容颜老去,每日孤独地守着篱笆院,这种感触倒是越发清晰。 天地荒凉,周遭静得恍若只余她一人,孤独、寂寞徘徊。 空虚之余,她真的有些想念故人。 不仅仅是几个徒弟。 “师父,还请您爱惜下自己。” 齐棋的声音仍在耳畔,却好似过了百年。 穗仙姑望着树荫外蔚蓝的天空,目光苍茫。 忽地有感而发:“你们知道吗?凡世间事,命里有的,我去做,那叫顺应天意;命里没有的,我强求,那叫违背因果。” “其实我总在想,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想不明白。” 说着自嘲一笑:“哈,或许这便是我止步半仙的缘由吧。空有修为,却始终不能参悟。” 齐棋与桑丰年不知该如何回答,但看着穗仙姑如今沧桑之态,记忆中百年前的仙人英姿倒是愈发清晰。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交织、闪烁,终究化作心间的“不忍”、“心痛”四字。 穗仙姑道:“但我从没后悔过,这是我的道,就算参不透天命,至少,我的道心始终如一。” 慈爱地摸了摸桑丰年,脸上是化不开的柔情:“不过可惜了,对于你和未稀,我没能教些什么。是我没尽到师父的责任。” 桑丰年摇了摇头道:“师父,您肯收我,于我而言便是此生之大幸事。我自幼丧父丧母,是您救了我的故乡,还带走了我。这份恩情,终此一生我都不会忘。还请您别再说些什么可惜惋惜之类的话。” 齐棋接道:“师父,您向来仁爱,如今又何必说些不切实际的话来伤我们的心。我们说了,会为您想到法子,您只消等着便是。日后,我们还要走遍天下,这是您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也请您遵守诺言。” 穗仙姑面上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无奈一笑,伸手拿起桑丰年手中捧着的宝匣,给自己喂了一颗宝丹。 “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齐棋看着穗仙姑咽了下去,白发渐黑,皱纹渐平,心觉有效,蹙起的眉峰放下,难掩喜悦。 “您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戚戚哀哀,弄得我们心里也不甚滋味。” 穗仙姑笑哄:“是我错了。” 桑丰年亦是松了一口气,左看右看不见付语娆,这才问到:“师姐呢?” 齐棋道:“对啊,回来许久了,怎么不见她,莫非还在外头?” 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也不早了,该回了。我去找找吧。” 作势外出。 穗仙姑拦道:“且慢。” 齐棋回头:“嗯?” 穗仙姑道:“她与未稀一样,皆不在此地。” 齐棋问:“去邻县了?” 穗仙姑讪讪一笑:“倒也没有。总归她们短时间都不会回来,你们奔波数年,也该累了,这几日就先歇息歇息。有什么事我们过几日再说。” 齐棋见穗仙姑含糊其辞,也歇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只问:“语饶可是也有机缘在外?” 提起这个,穗仙姑却是长吁短叹:“未稀我看得清,百年前初见她时,我便看见了,她有机缘在西方。可语饶……”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道:“我一直看不太清。或许是修为还不够,亦或许是她那生父做了什么,总归,我不清楚。” 齐棋问:“她的生父?” 穗仙姑点头:“对啊,她的生父。你们不知道,她那生父也是个半仙呢。说不准,实力将臻真仙。” 齐棋丰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样厉害?” 穗仙姑道:“可不是?我在外飘零多年,也不知现如今他是个什么实力了。总归不会弱就是了。哎,算了算了,不管了。”提起拐杖大步流星往屋里去,“她挺有资质的,管她爹做什么,总归她的命不会差的。你们俩也是,都给我好好听话,好好修心!” 齐棋桑丰年对视一眼,有些无奈,跟着进去。 “师父,既然她们不在,这次就留丰年陪陪您吧。” 一声怒喝:“留什么留!都给我出去耍去!” 丰年道:“别这样,我其实还挺想留段时间来着。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年在外面,师兄压根没教过我什么功法。您可得好好教教我啊!” 齐棋也道:“师父赎罪,我实在不会教导旁人,还是得您来。” 穗仙姑无奈,感到好笑,退步道:“行,行,就留你几年。” 两人对视,一喜。 第45章 幽莲谷 幽莲谷外百里处,萧芫良哆嗦着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脑子里却是在想:他真就这么莽撞地跑来了? 抬头看见前方晦暗幽深,时不时传出些低啸声。 “哦~吼~” 从幽暗的血红中飘来,穿过身体,渗入骨髓。 寒。 非寻常法术可抵御之寒。 顿时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算了,来都来了。无论如何,只要不被鱼怜相赶出去,他就算成功了。 这厢,鱼怜相领着付语娆行至此处,远远便瞧见一人弓着身体抖个不停,模样滑稽又可笑。 登时忍不住轻笑出声,转头朝付语娆道:“你看这人,傻不傻?来我这儿送死。” 付语娆神色淡淡:“傻,和我一样。” 鱼怜相道:“你可不傻,你有的是手段,如今同我虚以委蛇,不过想损失最小化罢了。” 付语娆道:“是吗?我都不知道。”瞥了眼萧芫良:“倒是他,说不准真有点东西,你还是小心些吧。” 鱼怜相自满一笑:“哼!”朝付语娆挑了挑眉:“丫头,你这辈子经历的还是太短了。” 指了指萧芫良:“他来,我求之不得。” 陡然凑上去,轻呼一口气:“所以……我怎么可能会着他的道?”声音愈近:“我们还是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罢。旁的事旁的人,你就莫要担心了。” 这会,萧芫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悄然靠近的两人,正死盯着入口,身体禁不住地发寒。 第73章 早听闻幽莲谷外第一层布满了寒气甚重的紫丹草,再配之鱼怜相自研的八方护体碎身阵,就能使多数修士葬身于此。 如今一看,倒比传闻中还要更凶残几分。 不过说到这八方护体碎身阵……萧芫良真的很想问一句是谁起的名字。 这么没水准! 诉机宗,铭道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忽然鼻头一阵发痒,措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哎呀,谁想我啊。” 他揉了揉鼻头,对底下人道:“说了多少次了嘛,八方护体碎身阵,站在阵法八个方位任意一处使用法术护体,都会被碎尸万段。” 不满:“这么有特点、又有特色的名字,还不好记?” 底下人唯唯诺诺:“是……可是,这阵法的重点不是能吸取人附着在外的法力,也就是护体法力吗?” 默默腹诽:名字上完全没体现啊。 铭道人敲了下笔尾端,不以为意道:“哎呀!大不了加几个字嘛,八方护体就吸功碎身阵……对!就叫这个名字。” 提起笔,哼哧哼哧翻开手记前页,大手一挥,划掉之前的名字,端端正正写上“八方护体就吸功碎身阵”。 更难听了。 萧芫良还在唉声叹气道:仙门文化低、看不见未来啊。 突然,身后一道嘲弄笑声:“你还真敢来啊?” 萧芫良回头,便见鱼怜相一身粉红交织长裙,腰间一条缝着各色绒毛的腰带,五光十色,花哨又显眼。 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颜色的毛。 抱了抱拳:“见过真仙。晚辈既然说了事后会为几妖解除铁刺苍耳,自然不会食言。纵使真仙不提,晚辈也绝不能当做没发生。那时打入暗器,纯属防备之意,如今尘埃落定,若是因我之暗器误了真仙大事,晚辈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几妖?” 萧芫良一阵慷慨陈词后,还未等到鱼怜相出声,便听得她身后一道女声,如泉水叮铃,灵动、清冽。 抬眼瞄去,一道白紫色身影跃然浮现。 只听得那人对鱼怜相道:“奉圣教几妖在你手上?” 随后又是鱼怜相慵懒的声音:“你不是猜到了么?” 那人冷哼:“果然是鱼大真仙,不同凡响,一声不吭便做了好大的事情。” 鱼怜相语气轻浮:“过誉,还是贾花匠更胜一筹。” 贾花匠…… 萧芫良思索:应当就是前不久连带着天瑶山至宝一同进入幽莲谷的那位义士了。 当即出声:“这位便是贾义士吧,在下诉机宗铭道人座下,萧芫良。见过贾义士。” 那道白紫色身影缓缓从鱼怜相身后走出,彻底暴露在萧芫良眼前。 “贾义士?” 萧芫良道:“是。足下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解了众派燃眉之急,自然称得上一句义士。” 一语罢,付语娆神情怪异,点了点头,似是无奈:“行吧,贾义士就贾义士。”心道或许萧芫良是没认出她来。 可鱼怜相却是在看不见的角落,危险地睨了睨萧芫良。 不知道付语娆有没有注意到,萧芫良那无时不在的心机。 一般人称“贾浮云”都该是贾花匠或贾仙子之类的,可这萧芫良却偏偏来了句贾义士。 是什么意思?不知不觉间为“贾浮云”套上仙门义士的枷锁,以便于立场随他吗?还是有意提起这件事,警醒鱼贾二人本为敌对关系,挑拨离间呢? 神情更冷了几分。 有些人,些许小事随了他的愿,便敢这样蹬鼻子上脸进一步打她们的注意了? 若不是留他有用,就冲他这一句,也足够在这儿死一百次了。 心底冷嗤:你最好是无意,否则,再这样搬弄是非,管你是谁,都该死。 前方,付语娆蓦然回首,好在鱼怜相反应快,倏忽变了脸色,收起敌意,嘴角微噙着笑,仿若寻常。 付语娆道:“真仙娘娘,劳您高抬贵手,带我们进去吧。再在这儿待着,萧公子该冻死了。” 鱼怜相这才注意到萧芫良微微发紫的嘴唇。 心底冷哼一声,道:真能装。 不情不愿地为他覆上一层法力,手腕用力,隔空一拉,如拉小狗似得一把将萧芫良拉至身边。 “小子,就这点能耐?” 萧芫良嘿嘿一笑:“真仙所布之法阵,威力无边,我一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抖了抖身体,感受着逐渐回暖的温度,拱手弯腰:“多谢真仙手下留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奈何鱼怜相性情冷淡,不愿搭理,抬头自顾自朝前走去。 还是付语娆看不下去,扯了扯正弯腰埋头的萧芫良,道:“还行什么礼?人都走了。” 幽莲谷外第一层,虽只有十余里,却真真切切布满了各类性寒之物。不仅如此,杂草灌木中,窸窸窣窣还藏了不知多少嗜血的蛇虫鼠蚁。 很高明的布置。 愈往里去寒气愈重,加之阵法威胁,没有法力护体的修士只能任由寒气侵身。随着时间流逝,纵使不被冻死,也会在意识模糊之际被这里的虫类缠上。 “敢问真仙,这第一层只有一道阵法吗?” 萧芫良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望着鱼怜相的背影问到。 鱼怜相目不斜视:“你家师长没告诉过你?就一道。” 说罢嘲弄:“这百年间,自从霜汀宗簇影联手孤语仙山白霜颜闯过我这幽莲谷一次后,这第一层的阵法不就已经被你们摸透了么?怎么,几十年了,还没研究出解法?” 又讽笑:“说起来,白霜颜也算是少有的英才了,不过可惜,最终的归宿却是做我谷中的花肥。” 骤然停下,轻飘飘一句:“萧公子呢?有兴趣像她一样,为我的花圃添一分力么?” 萧芫良笑意不减:“真仙说笑了,我好端端的放着人不做,干嘛要当肥料呢?” 鱼怜相笑而不语,抬步越过第一层的边界。 随着几人进入第二层,阴寒的感觉顿时消散,紧随其后的一股热浪,势头汹涌,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几人。 萧芫良感受着身体沸腾,并不敢轻举妄动,从这里开始,仙门就没有什么资料了。 因此,他无法判断这里暗藏的玄机。 而相较于萧芫良,付语娆就要从容得多了,她自问不算了解鱼怜相,但恰好,她手上有能抵御此地热浪的法宝。 随着一道浅红色光影浮现,一圈盛开着的花簇拥在她身侧,花瓣细长,花苞娇小,却能轻松挡住周遭滚烫的热浪。 鱼怜相见此,诧异地望了望付语娆。 付语娆感受到她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眉,道:“你这第二层,哼,不过尔尔。” 鱼怜相眼眸微闪,愉悦:“嗯,你厉害。这是什么花?” 付语娆随意地拽下一朵,丢给鱼怜相:“熔岩细朱菊咯。我师父年轻时在火山口用熔岩种出来的花。不过存活率不高,只能取些种子做成法宝了。” 鱼怜相道:“你师父这样厉害?怎么我没听过?” 付语娆道:“家师常年游走尘世,不太掺和仙门百事,你不知道很正常。”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这鱼怜相最活跃的一百年,穗仙姑正因斐亭国业障被迫归隐。 说来……也不知道这么个大魔头家里会不会藏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功法,譬如移魂啊、欺天啊之类的。 若是有,穗仙姑那点业障根本算不了什么。 思及至此,付语娆又暗自摇了摇头。 不对,鱼怜相要是真有这么些东西,早该称霸天下了,哪还用跟仙门签什么协议? 唉…… 无奈。 只能想办法弄点牡丹泪咯。 莲道人曾说过那玩意儿宜养魂,屈弥也说用它帮她复生过几回。如今瞧瞧她自己,活蹦乱跳,效果应当是不差的。 鱼怜相就那样看着付语娆从得意化作唉声叹气,中途还情不自禁地瞥过她几眼,正疑惑着,便见付语娆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 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试探问:“我不知道你师父,就这么让你为难吗?” “啊?”付语娆猛然惊醒,忙摆手:“哎,不是。算了,管你是不是。” 指了指天空:“你这天上是不是有禁制?” 鱼怜相点头:“嗯,对。怎么了?” 付语娆问到:“不能解了让我们飞进去吗?非得一步一步走进去?” 鱼怜相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不能哦。” 付语娆道:“为什么?” 鱼怜相解释:“为了把禁制的威力调到最强,我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也为自己附上了桎梏——这禁制不是想解就能解的。前些日子为了迎你……” 改口:“天瑶山的仙花,已经强行解除过一次。” 无赖摊手:“现下,没办法咯。” 贱兮兮一笑:“不过你要实在不想走,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抱你进去,嗯……就像那天一样。” 第74章 不要脸! 付语娆抽了抽脸颊,只觉: 所谓鱼怜相,简直集世间不要脸之人精髓于一身,不要脸到极致。 极度不要脸! “谁稀罕你抱?” 斜眼瞪了鱼怜相一眼,心底暗骂:果真是浪荡、轻狂、无耻下流! 鱼怜相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愈发轻挑:“真不用?机会仅此一次,错过便没有了。” 付语娆扯出一抹笑:“那真是太好了。” 鱼怜相侧目瞧着付语娆,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叹息:“行吧。”眉眼间瞧着失望极了:“不用就不用。” 第46章 明晓 幽莲谷内,明晓一早便得了消息,知道今日鱼怜相将会回来。这不,此时正站在谷外不断张望。 久久收着翅膀,趴在地上,抬头看明晓眉开眼笑,也忍不住跟着咧开嘴笑。 “明晓大人,你要不然在我身上坐下歇歇吧,主人还有会儿呢。” 明晓目不斜视,紧盯着外头,敷衍地朝久久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好久没看见阿相了,有点激动,你让我站会儿吧。” 说着情不自禁蹦了一蹦:“阿相前段时间新埋的种子发芽了呢,说不准能长出一片新的铁线莲。” 想着后山某一处,鱼怜相曾亲自翻动过的土地上,萌发了一截嫩芽。加之有来自天瑶山沾满仙气的仙花加持,若速度快的话,说不准几十年后整座幽莲谷都会被铁线莲覆盖。 那时入目殷紫……明晓咯咯一笑:阿相一定会很喜欢的。 相较于明晓的喜形于色,久久的笑意却是不着痕迹地散去了。 只见它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问明晓:“这你开心什么?”新的铁线莲诞生,就说明这幽莲谷再也不会只有她一株花了。真不知道这株傻花在想些什么,这么高兴。 明明前些天还伤心地要死来着。 明晓疑惑回头,弹了弹手腕上的茎叶,好似不明白久久在说什么,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开心在我的管理下,阿相的住所越来越漂亮了啊。” 久久撇了下嘴,神情无助又无奈:“明晓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欲言又止:“算了。” 看得明晓一头雾水:“什么?” 久久把头埋进翅膀,声音沉闷:“没什么,你开心就好。我睡会儿。” 前几日不眠不休地赶去随州帮鱼怜相拦人,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找了圈贾浮云,最终无功而返,又被迫陪着明晓熬了个大夜。 至此,已半月未眠。 真要困死了。 久久打了个哈欠,身体一软,低声叮嘱了句:“累就坐我身上。”便真睡过去了。 明晓戳了戳久久,手指尖一阵温热,见久久毫无反应,讪讪收回,继续望向谷外。 幽莲谷外,一共五层防护,除去第一层的寒气、第二层的热浪,再没有仅依赖阵法的防护。里间三层,都分别放了不少修为高深、术法邪乎的妖魔,只消感知到外来陌生气息,便会倾巢而出,势叫入侵者有来无回。 但也正因如此,在感受到鱼怜相的气息后,纵使身旁跟着的萧芫良气息陌生,那些妖魔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敢在隐蔽处悄然查看,反倒不如外两层带来的伤害。 少了外界的影响,萧芫良此时也算是一身轻松,打量一圈,竟还有闲心同鱼怜相搭话: “真仙大人,此地阵法可是皆为您亲创?” 鱼怜相漠然:“算是吧。” 萧芫良追问:“那不知外头那两道阵法分别叫什么呢?” 心下却想:仙门取的名字敷衍难听,她这个创造者取的肯定不差。要是问出来了,回头叫他们把卷宗中的名字改了。 什么八方护体碎身阵,真是太难听了! 没文化! 就在萧芫良期待的目光中,鱼怜相却是坦然自若地将头扭向了……付语娆。 嗯? 付语娆搞不懂这人又要做什么,只下意识觉得不妙,往后撤了两步。可那人的目光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朝萧芫良道:“一阵,二阵。” 目光淡然,语气笃定。 不出意外的,萧芫良怔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鱼怜相取的名字比仙门更敷衍啊。 只沉默了一瞬间,他在心底默默补上:好像魔头文化更低,仙门还是有未来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芫良猛然回神:“啊?嗷,没事,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相顾无言。 旋即默默撇过头去。 三人就这样,以一种安静到近乎诡异的气氛向前走去,这三层不远,但在这种异样的无声中,却显得格外遥远。 明晓不知何时蹲下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地上杂草:“一根……两根……”最初的激情俨然被漫长地等待磨灭。 “怎么这么久啊?阿相以前回来用不了这么久的啊。” 久久一觉睡醒,蹭了蹭惺忪的睡眼,张了张翅膀:“嗷——” 也纳闷:“对啊,今天怎么这么久?” 瞅了瞅一眼望不到头的前方:“这也不大啊,就算是从第一层进来,也不过百里而已,依主人的修为,不该这么久啊。” 明晓眼眸一转,蹭一下蹦起来,俏皮道:“哎!要不然我们去接一下吧。” 轻盈的裙摆随动作浮动,她拍了拍手,蹦着跳着往外跃去:“就这样决定啦,你快跟来!”久久无奈,只得跟在后头。 这边,付语娆跟着鱼怜相,百无聊赖,偶尔瞧见几只胆小的妖魔,抬手一道光芒击去,正中眉心。 而那几只妖魔呢,天降横祸,但碍于鱼怜相在场,再气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更甚至,在鱼怜相无声地压迫下,还得匍匐在地,毕恭毕敬地向付语娆请罪,不该碍了她的眼、触了她的霉头。 萧芫良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直呼贾浮云将“狐假虎威”四字贯彻得透底。 “这算是……仗势欺人……不,仗势欺妖魔吗?” 付语娆也是没见过这种阵仗,早在他们匍匐下的一瞬间就跳开了老远。 但鱼怜相呢,见付语娆不受,玩味地抹了抹嘴角,朝那几只妖魔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便见几只妖魔默契地挪着膝盖爬到了付语娆身前,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或许是怕付语娆跑了,暗中又陆续窜出了数只,形色各异、品种不一,纷纷围绕在付语娆身侧。 也不吱声,就死死埋着头。 诡异。 好诡异。 一时倒叫付语娆束手无措。 不过她反应迅速,眼风一扫便将矛头对准了鱼怜相:“这是闹哪出?怎么,心疼了?” 鱼怜相姿态慵懒,浅笑着撇了下嘴:“嗯呐,给你个机会,玩够了再回去。” “……” 付语娆语塞,暗自愤恨,哼了一声后憋屈地将方击入几妖眉心的法力收了回来。 “呐,看清楚,一点没少。” 随意提起一只趴在地上的妖,前前后后展示给鱼怜相:“你可看仔细了,没有问题。前面,没有!后面,没有!脑子里,没有!” 敲了敲那妖的脑子,一甩手,嗖地一下丢进了林中。 “我可没有蠢到会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鱼怜相看着付语娆这一通操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沉默片刻,面带窘迫地捂住了嘴,偏过头去。 她貌似……并不是这个意思。 偷摸瞥了付语娆一眼,见她一手一个,极麻利地将周遭围着的妖魔都丢了回去。 如果……她是说如果。 这个时候告诉付语娆她纯粹是想逗逗她,她会信吗? 余光,忽地感受一道冷刃。 鱼怜相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罢。 明晓抵达时,入眼就是鱼怜相捉弄的笑容,以及贾浮云娇嗔的面容,忽然间,一股来历不明的酸涩又浮上了心头,渐渐与前段时间孤独看着外头张灯结彩时的孤寂重合。 她好像嫉妒了。 外来者的侵入,逐渐打破了她与阿相两人的平和。 阿相再也不会只对着她一个人笑了…… 鱼怜相眉头一挑,感受到了远处明晓异样的情绪,神情顿时严肃。 “明晓?” 明晓强撑起一抹笑容,走到鱼怜相身边:“阿相,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着来接下你。” 余光扫到无所事事的付语娆,不禁有些失落。 原来贾花匠是跟着阿相离开了,难怪久久找不着。 鱼怜相低头看着明晓,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突然莫名说了句:“贾花匠外出寻药,恰好遇见了,带她回来费了些时间。” 摸了摸明晓的脸颊,引明晓望向萧芫良,道:“这位是出身仙门的萧公子,会在幽莲谷住一段时间,劳你多照顾。” 第75章 明晓嘴角抽动一下,微蹙的眉头蓦然舒展,灿烂一笑:“那当然啦,阿相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萧芫良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见过……这位姑娘。” “我叫明晓。”大大方方地朝萧芫良挥了挥手。 “见过明晓姑娘。”萧芫良轻咳了一声,补充了句。 身后,付语娆看着眼前活泼明媚的明晓,心却是沉了沉。 她与明晓接触不多,但直觉告诉她,这只花妖有古怪。虽说面上喜怒哀嗔样样不落,可只要仔细瞧瞧她的眼瞳,就会发现——她的双眼深处,是无尽的空洞与黑暗。绝对不像是活物能表现出来的 所以,这花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是从何而来? 付语娆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多留个心眼,想着抽空试明晓一试。 又望向鱼怜相,实在想不通她弄个明晓出来是要做什么。 这边,萧芫良看着明晓,却是一团红晕涌上耳尖。付语娆眼尖注意到,眉头忍不住跳了跳,问萧芫良:“喂,你不会……”一语未尽,就被萧芫良制止住:“哎,慎言。”又朝明晓笑了笑,“姑娘,不如我们走吧?”那姿态,浑然是忘了身边还有两人。 明晓有些搞不清楚,疑惑地望向鱼怜相。鱼怜相见状,一把拎起萧芫良,道:“萧公子可不能走,你莫不是忘了正事?”朝付语娆与明晓说到:“这里距谷内不远了,你们自便吧。至于这人……我就先带走了,晚些送回来。” 萧芫良挣扎了下,朝明晓抛了个媚眼,轻挑道:“等我回来哦!”就被鱼怜相带走了。 第47章 囚牢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方,除未稀外,还有一人业已抵达此地。 长方高束,潇洒自在,翘着个二郎腿斜坐于飞剑之上,素尘仙人之徒、羲氏灏郎君是也。 他本是西方前朝王族后裔,百余年前政权颠覆,西方格局大改,各路英雄豪杰辈出,就此,几大势力割据至今,各执一方,互不相让。 “该由我来改变这天下了!” 他爽朗一笑,站起身跺了跺脚下长剑,施施然落与地面。 天地荒凉,房屋倾颓,大片大片的灰尘弥漫,是硝烟过后的寂寥。 羲灏走在坍塌的墙体之间,放眼望去,莫说活人,就是死尸也不得见。 “一百年的兵荒马乱,一百年的冤仇罪孽……唉!”他重重叹息:“也不知道滋生了多少妖魔邪祟。” 眉眼一挑,恣意笑道:“不过无妨,自有我来解决!” 另一边,未稀渡过漫至脚踝的血水,感受着脚上的潮湿黏稠,更多地却是对眼前尸山血海的震惊。 未干的血液顺着衣摆向上浸透,不规则的血红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言状的狰狞印记。 风过,腥臭味起。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却发现无论如何,都遮不住那股刺鼻反胃的味道。 脑子里面一片混乱,过往许多年的回忆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她不知该何去何从。 恍惚间,初生灵智时的一幕闪过心头: 苍白着脸的男子将一具美颜的女尸拖到她的脚下,刨开土,埋在了她的根系旁。 又想起那被外人埋在自己脚下几十年,只为镇压自己的故友尸骸。 腐肉与腥臭蹿上,是经受不住的恶心。 她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别人杀人。 她想改变这里。 不仅仅是为了课业或任务。 是发自内心、由衷地想改变这里。 …… 幽莲谷外,付语娆望着鱼怜相与萧芫良远去的背影,心神微动,颇有些想跟上去一探究竟。但身旁的明晓就跟黏她身上似的,寸步不离。哪怕那只叫久久的飞魔离开,她也不动,只眨巴着双眼睛望着她。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付语娆忍不住问到。仔细瞧去,却发觉明晓虽望着她,但眼眸却完全没有聚焦到她身上,那份空洞,好像更明显了。可只一瞬间,明晓又恢复了正常。空洞的眼眸深处被表面的光彩遮住。 明晓灿烂笑起:“贾花匠,阿相叫我带你去休息。” 亲昵地挽过付语娆的手。 “是吗?” 这异常的行动被付语娆看在眼里,“可她方才分明没说这句。” 明晓疑惑:“嗯?说了的吧。”又笑着蹭了蹭贾花匠,享受道:“贾花匠,你身上好香啊。是一种来自大地的、很熟悉的气味——我好喜欢。” 付语娆道:“你很喜欢?” 脑中闪过在谷外时明晓挎着脸、委屈的神情,以及那明显对着她的敌意。 怎么样也不该是喜欢吧。 付语娆暗自放出些许法力,猜测此地是否布有鱼怜相的眼睛,但一圈下来,除了那些躲得远远的妖魔,却是无甚收获。 “对啊,我好喜欢。我们回去吧。” 明晓毫无察觉,依旧笑呵呵地望着付语娆,一双清瞳似秋水潋滟,填不满的纯真。 “行啊。” 付语娆回以一笑,真就跟着明晓回去了。 一路上,明晓时不时地同付语娆说话,不是问她怎么养花,就是问她怎么锄地。 “你问这些做什么?” 明晓抬头:“贾花匠不是做这些的吗?” “……” “难道不是吗?”明晓追问。 付语娆无奈:“是吧。” 明晓继续乐呵呵地发问,又问付语娆每天种花不累吗,或是不无聊吗。 付语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道:“修行之道,怎么会无聊?莫非明晓姑娘每天都过得很累?” 明晓道:“我也不累,不过不是为了修行,我是为了阿相。阿相喜欢铁线莲,我想让整个幽莲谷都布满铁线莲,这样阿相每天即使不去后山也能很开心。毕竟……一睁眼就能看见。” “姑娘纯真。”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就以这种奇怪的和谐氛围绕过前殿,来到后院付语娆的居所处。 独自立与此地的阁楼,宛如云端下悬着的仙居,上头鲜艳的红绸正飘荡着,一切与当日一般无二。隐约间,还能听见金玲随风叮铃。 明晓眼中闪过惊艳,又闪过羡慕。眸光陡然间一沉,挽着付语娆的手一顿。 怎么回事? 付语娆侧目瞧她,感受到明晓突如其来的异常,有些不理解,旋即想起什么,问道: “明晓姑娘,你身上的法力,是鱼——谷主的,对吧?” 明晓恍惚一瞬,很快又回神,正如不久前。 付语娆只觉被挽着的手一阵外力,是明晓用力紧了紧。 “是啊,怎么啦?” 明晓甜甜地笑着,一双眼睛几乎眯成了缝。 “我的资质不够,按理是修不成形的,是阿相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付语娆道:“没什么,只是看鱼谷主待你很好,有些好奇罢了。说来,你成形之前的记忆,还有吗?” 明晓沉思片刻,渐渐皱起眉,冥思苦想许久,才惋惜地摇了摇头:“没有诶。想不起来了。” 付语娆问:“一点都没有吗?” 明晓又苦想了一会,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有。” 付语娆扯了扯嘴角,掩下心底的失望,道:“好吧。既然姑娘已经将我送了回来,不如回去休息吧?” “好啊。”几乎是下意识的,明晓应道,但又立马改口:“不对,阿相还没回来,我还不能回去。” 付语娆问:“你这算是,替她监视我?” 明晓摇头:“监视?不算吧?我只是在完成阿相给我的任务,她叫我带你来休息。” 付语娆道:“对啊,她只是叫你带我来休息。可你已经带我来了,不是吗?所以任务已经完成了。既然已经完成了,你当然可以回去了,不对吗?” 明晓一下被绕了进去:“哎,对啊,我可以回去了——不对不对,阿相还没回来,我不能回去。” 付语娆问:“为什么她没回来,你就不能回去?她没给你下达过这类的命令吧?莫非传音同你说了?但我们分别时分明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传音……” 顿了顿:“距离不够吧?” 明晓挽着付语娆的手不自觉松开,下垂,然后攥住自己的裙子。目光有些茫然,逐渐又化为惊惧,惴惴不安地转动着眼瞳。 看着明晓惊慌的模样,付语娆突然找补似得说到:“莫非她一开始就告诉你了,要在这儿盯着我直到她回来?” 明晓猛地一抬头,似是找到了答案:“对对,她一开始就说了……对,阿相一开始就说了。” 付语娆推开门,拉着明晓上楼,将她安置好后,一记手刃劈下,明晓就那样软绵绵地倒在了榻上。 看着明晓失去意识,付语娆不敢多留,掩藏好气息后迅速离开。 她没法保证鱼怜相不会通过明晓身上的法力察觉到异常,但她敢保证的是,此时此刻,鱼怜相一定就在这附近。 第76章 幽莲谷的布局基本是仿照天瑶山,虽说阁楼不似天瑶山般鳞次栉比,但也并不算少,若真要一间间寻去,还不知道得找到什么时候。 付语娆望着眼前逐渐亮起的灯光,后退一步,将自己隐于两屋夹缝间的暗巷中。 风声簌簌中,什么东西愈来愈近,隐约能听见妖魔低语。 付语娆眉心一横,挥手撒出几道符文,果断踏碎脚下石板。 随着轰隆一声,灰尘扬起,冲天的泥石随之炸开。 即便如此,它产生的动静却并未传开,就好似被困在了这方天地,刚巧惊动周遭路过的几只妖魔。 “有人擅闯地牢!” 付语娆站在一旁某一高楼屋檐上,冷眼望着下方。 果然,不出她所料:既然格局是仿照天瑶山,那么最基本的标配——地牢总该有吧。 “快去禀报!” 底下,虽有震惊,但到底能有条不紊地处理,该刨土的刨土,该通报的通报,该追捕的追捕。 但任谁也想不到,此时此刻罪魁祸首正立在它们上头看戏呢。 那被付语娆一脚踏出的坑洞里,依稀闪动着光芒。上头围着的几只妖魔迅速处理干净周遭的泥土,眼神交流一番后便陆续散去了,除了两只跳下追捕的和一只看守在坑外的,再没有任何妨碍。 付语娆眯着眼往坑里望了望,这坑不浅,底下连接着的地牢从此处望去宛如一个亮点,加之尘泥覆盖,不太能看得清。不过想来也是,天瑶山的地牢在地面二十丈之下,若鱼怜相真心仿制,此处的地牢也该在至少二十丈之下才对。 更遑论为了保险起见,她这一脚可是用了足足五成的功力。 有的它们找了。 付语娆轻笑一声,抖了抖衣摆上的泥巴,最后看了那坑一眼。 不过……天瑶山的地牢,可只是个幌子。 那这里的呢? 底下,看守坑洞的长臂魔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冰凉,疑惑地摸了摸脸,发现是泥巴。它抬头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刚才炸到房檐上的吧? 它如是想。 哼哧哼哧擦干净脸后,它又端正站好,兢兢业业地看守起来。 与此同时,某处玉石雕砌的不知名殿堂内,几只被困在中央阵法中的妖抬头看着来人。 而那两位来人中的一位,却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动静,怔了一怔。随即,一道浅薄的震动传来。 那震感本不大,若非鱼怜相道行高深,只怕轻易察觉不到。 中央阵法的旁边,逐光亦是皱了皱眉。 “你这地盘还有人敢闹事?” 闻言,阵内四妖与萧芫良都是微不可查地震惊了一瞬。 鱼怜相侧目瞥了眼萧芫良,浅浅一笑,朝逐光道: “你觉得,敢在我这儿闹的,还能有谁?” 第48章 旧主 “你觉得,敢在我这儿闹的,还能有谁?” 一张最有可能但又最不可置信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逐光眼眸微闪,带着几分期待:“是她吗?” 阵内几妖闻言,耳朵一竖,纷纷往外凑了凑,问:“谁?” 鱼怜相淡然地点了点头:“对,她在我这儿。” 朝萧芫良轻挥手:“萧公子,快些解了铁刺苍耳,快些出去休息。接下来,我们还有正事。” 萧芫良凑着的耳朵还没听见几句八卦,就被鱼怜相开口赶人,尴尬地笑了笑,点头:“好好。”挥手开始施法。却忽然惊叫一声:“哎呀,时间有点久了,解起来可能有点麻烦,要不然你们有事就说吧,反正我听不懂。你说是吧?” 鱼怜相不语,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萧芫良的笑意逐渐黯淡,撇起嘴,带着一丝丝哭腔道:“好吧,我现在就弄。”开始施法,吸出几妖体内的铁刺。 下一刻,还不等他将东西收起来,就感觉一阵空间变化,几道阵法的纹路显现,又逐渐交织重合,再回神时,他已经被送了出去。 长廊连水榭,萧芫良望着尽头明亮的屋舍,愣了一下,耳畔忽响起鱼怜相的声音:“前方是你的住处,不送。” 他欲哭无泪地苦笑了下,双手一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不送就不送吧。” 这厢,付语娆在屋顶上立了片刻,干脆跃入半空,随着一阵扭曲,身体被吸进另一个空间。 一望无际的漆黑,点点星光闪烁,亮起又熄灭。周遭寂静无声,隔绝了外界。 付语娆小心感受着四周,倏忽,星光熄灭,付语娆一顿,凭感觉迅速向右扑去。 下一瞬,她原本立着的位置裂出一道缝隙,几道铮鸣声从中刺出。若不是她反应迅速,这几道攻击就该打在她的身上了。 星光又明,付语娆却不敢放松紧惕。 虽说意料之中的,鱼怜相模仿天瑶山在半空中建了空牢,但她到底没能亲身进去过,除去掩藏所用阵法,里面的防御与天瑶山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只能靠自己了。 付语娆轻笑一声,她也想知道:如今鱼怜相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水准。 殿内,方才遣走萧芫良,便从外头传来了一阵动荡。 逐光问到:“是她来了?” 鱼怜相轻挑眉,悠然转向一旁的隔间,徐徐坐下:“你可以去试试。不过提醒一句,她可没有以前的记忆,对你,哼,不见得会留情。” 逐光面不改色,道:“哪怕她记得,留情与否也全凭她心意,我无所谓。如今不过是想最后确认一番。” 语罢,簌一下消失。 鱼怜相饶有兴致地回了句:“祝你好运。”手指一挑,将身旁方桌上横置着的一副卷轴展开,头也不回地在上头落下一点笔墨。 阵法,随之而变。 付语娆只觉一阵光影明灭,再次聚焦后,身前俨然站着一道陌生身影。 她心下一惊,感受着对方近乎于无的气息,一时拿不准对方的身份。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多半是鱼怜相留在此地的幽影。 “拿下你,就可以进去了吧?” 付语娆严阵以待,警惕地瞧着眼前人,生怕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对面,逐光含着一抹笑,缓缓道:“错了。”话锋一转:“不过你若是能验证一件事,我可以陪你打进去。” 轰隆一声巨响,逐光半弓着身,张开双袖,释放出极强的法力,一股脑全朝着付语娆冲去。 就在这电闪雷鸣间,一条硕长的稻穗从付语娆腰间化出,绕上手腕,随她快速挥舞,贴、引、裹,不多时便被尽数化解。 与此同时,付语娆的余光扫到了逐光脸上一闪过而的不满。 她要验证什么? 下一刻,便见逐光随她身后庞大的蝶影向前冲去。 这次,试探的不是功力,而是招式。 殿内,鱼怜相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轻轻抚过,突然一剑刺出,随即收回。 见此情景,阵内四妖皆不免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一刻不敢松懈地紧盯着鱼怜相。 鱼怜相余光瞥见四妖神情,微嗤,用手指探了探剑上若隐若现的裂痕,忽问: “花了多久修复?” 白毛往前凑了凑,隔着半掩的门扉道:“恩主的剑不同凡响,仅是材料便找了百年。修复……拢共花了三百来年吧。” 鱼怜相抬起剑,左瞧右瞧,评价:“勉勉强强吧,比落在仙门强。” 聚色厉声:“勉勉强强?当年恩主的剑可是碎成了千块,甚至还有些被震成了碎屑,我们能修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鱼怜相懒散道:“哦?是么?需要表扬你吗?”手上却是轻柔地将剑放进匣子里,搁在身旁。 阵法之内,付语娆与逐光已然打得天昏地暗,浑然忘我,完完全全投入进招式比划。 鱼怜相看得有趣,奈何阵内两人却是忽地止战。 付语娆手中稻穗不知何时变作一柄长剑,此刻正直指逐光。而逐光呢,手持一柄竹剑,微垂在身旁,脸上是付语娆看不懂的释然与满足。 付语娆问:“不打了?” 逐光轻呼一口气:“验证过了,不打了。” 付语娆道:“方才交手时,你用的剑法很像天瑶山中的一套……” 逐光接道:“清流剑法。” 付语娆愣住了:“你——你怎么会?” 逐光继续道:“天瑶山清流老祖所用剑法,不过自莲道人后便失传了。这剑法修行条件苛刻,一般修士别说入门,就是看也看不懂。”抬眼看付语娆:“我说的对不对?” 付语娆这下更是难以置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逐光,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这剑法是从何习得?鱼怜相应该不会。莫非清流老祖或莲道人还有未记名的弟子流落在外?” 逐光摇了摇头:“错了。我这剑法的来历……”莞尔一笑,带着几分灵动:“是秘密。” 第77章 收了剑,轻松指了指身后,道:“我帮你闯进去,好嘛?” 付语娆诧异:“你不是鱼怜相的麾下?” 逐光道:“我和她可没关系……”默了默:“也不能这样说吧,其实还是有些关系的——”话锋一转,“不过我就不告诉你啦,我答应过她闭嘴的。” “真是神秘。”付语娆嗤笑了一声。 逐光但笑不语。 鱼怜相远远感受着这方的动静,有些讶异,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结束,但还是挥手撤去了迷阵。 阵法消散,一条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宽阔走廊出现在眼前,顶上坠着数不清的藤蔓鲜花。 逐光见状,感叹道:“看来不用硬闯了。” 付语娆问:“你很失望?” 逐光摇头,以一副极其熟稔了解的口吻道:“不是我,是你。” 付语娆问:“你很了解我?” 逐光骄傲昂头:“自然,我可是最受宠的!” “嗯?” 付语娆真心觉得这妖说话云遮雾绕、前言不搭后语的,但倒也没有去细想,只当是这妖的个妖习惯。 “行吧,你最受宠。”付语娆象征性地顺着话哄了一下。 但这一哄不要紧,却是直戳到逐光心坎上了。登时,逐光那本就昂着的头昂得更高,若非脖长有限,怕还真不知道要将头伸去哪里。 这走廊并不长,走了不过百步便来到了数人高的大门前。付语娆抬头望去,这大门并不特别,不过就是一道镶满了珠玉宝石的大金门;她又转头望去,旁边的梁柱则更是普通,不过就是由两块大玉石雕刻而成。 她暗自腹诽: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金银玉石矿。 就在她打量之际,轰的一声,大门错不及防地张开了。原是鱼怜相感受到她的到来,却发现她迟迟不进来,有些等不及了。 两人目光交汇,这次,无一人避开。 两人就这样直勾勾望着对方,一人目光悠然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玩弄;一人目光坦然淡定,带着几分你奈我何的嚣张无畏。 “贾花匠——一向都是这样擅闯旁人地界的?” 鱼怜相不知何时从隔间搬了出来,高高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却在说这话时微微前倾了身体。 付语娆笑得自信,丝毫不慌:“对啊,鱼谷主要把我丢出去吗?”自然地从门口走到大殿中央。 四妖见状,识趣地往外挪了挪,给付语娆空出位置。 鱼怜相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贾花匠真是说笑了,我的仙花还需要您照顾,哪能给您丢出去,若是摔了伤了可怎么办?而且我们不是打过赌,你赢了,幽莲谷随你出入么?” 付语娆皮笑肉不笑,道:“那还真是多谢鱼谷主言而有信了。” 鱼怜相从座位上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不必客气,对贾花匠您,我一向很有耐心。” 付语娆道:“既然这么有耐心,不如说说大费周章的跑去随州做什么?指了指四妖:“恰好,大家都在。” 鱼怜相道:“贾花匠真的很好奇?” 付语娆道:“你把我骗过去,还不准我知道个清楚明白吗?”又笑:“大魔头鱼怜相的事,试问世人谁不好奇?” 鱼怜相望着付语娆,半晌不语。 空气仿若瞬间凝滞。 很快,听得鱼怜相一声轻笑:“丫头真是跟着我久了,都不怕我了。” 付语娆道:“我从来不曾怕过你。” 鱼怜相默默凑近:“是么?”在付语娆耳畔呼气:“虽说很喜欢初见时故作柔弱的你,但现在的你——我更喜欢。” 说罢,哈哈哈大笑起来,附在付语娆身上的双手随着笑声抽动。笑了许久,渐渐停下,道:“你想知道什么?不如,你问我答?” 付语娆点头:“行,既然这么好说话,那我就直问了。你在随州找的那位故交是谁?” 鱼怜相道:“你觉得我还能有哪位故交?” 付语娆问:“崔婉兮?可她的尸身不是在东州?你在随州找的定然不是她。但也是天瑶山人,不过天瑶山的记载上并没有相关人员名录。” 鱼怜相道:“确实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仙门觉得随州那事太丢人了呀,抹去了。当年随州妖魔暴乱,其实跟仙门脱不了干系,不然你以为那里能被教会控制那么多年、还没有仙门渗入是为什么?”又道:“当年仙门派去的人可不少,仅是天瑶山就有十三人之多。不然你以为,我没事跑去那里找故友的尸体是为什么。不过可惜了,一具尸体都没找着。倒是遇见这几个。”指了指五妖。 “哦,顺带还找着件宝贝。”指了指隔间:“呐,那上头的匣子,瞧见了么。” 付语娆将信将疑,走到方桌前,拿起匣子,打开赫然是一柄长剑。 她望着长剑,仔细端详一阵,看不出所以然,无奈讪讪放下。 “这剑什么来历?” 付语娆问鱼怜相。 鱼怜相道:“故人遗物,弥足珍贵。” 付语娆问:“那位故友?” 鱼怜相道:“算是吧。” 付语娆道:“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鱼怜相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算是的意思——它现在不是故人遗物了,是我的东西。如此,懂了?” 付语娆这才放下这个话题,转而指向周边几妖:“那他们呢?依你的作风,不该活到现在。也是故人遗物?” 鱼怜相蔑视一圈,没好气道:“他们不算。” “哎!”逐光急了:“什么叫不算啊!说话注意些!” 鱼怜相不耐:“知道了。”对付语娆道:“几只神智不甚清醒的小妖,莫管他们。” “哎!什么意思啊!”逐光又叫嚷。 “不过——”鱼怜相话锋一转:“你若是喜欢,就收去当宠物罢。” 此言一出,逐光立马瞪大了眼睛,眨巴着自己水灵灵的双眼,泪眼汪汪地望着付语娆。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简直与此前判若两妖。 付语娆见状没忍住跳了跳眼皮,迟疑片刻,半晌没有动静。逐光见此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只差没将“求摸”二字写在脸上。 逐光近一寸,付语娆无动于衷。 逐光又近一寸,付语娆依旧无动于衷。 逐光暗喜,直接将脸贴了过去。付语娆感受着突然凑近的气息,总算忍不住抬手一把推开逐光,道:“我不需要宠物。” 逐光眼中的光芒瞬间湮灭,可怜兮兮地说:“真的不需要吗?我很强的。” 付语娆道:“不好意思,确实不需要。” 逐光脸上,带有期盼与恳求的笑容霎时萎靡了下去,遗憾又悲伤地低吟一句:“好吧……既然你不需要……没事的,我没事的。” 嘴上虽说着没事,眼中的泪水却是越积越多。怎得一个可怜了得? 但无法,付语娆心如磐石,坚决不动摇一分。任凭逐光如何可怜,也绝不动摇半步。 逐光眼见着夙愿难成,悻悻地抹去眼泪,端端正正站在付语娆身旁,低声道:“无论你怎么想,反正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愿意做。至于原因——对不起,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们曾经的恩人。” 付语娆脸顿时黑了,不满道:“你这话的意思,是将我当做旁人的替身了?不过我对做替身不感兴趣,劝你也别在我身上多费心思,我不是她。” 逐光泪眼婆娑,欲言又止。 另外四妖至今没搞清楚状况,还在阵法内一愣一愣的。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姐没出息的求着当人宠物。 鱼怜相拉过逐光,道:“得了吧,求没用的。”逐光这才情绪低迷地退后。 又对付语娆道:“我以为你会先关心我把你师妹逼进急风峡的事呢?” 付语娆道:“不就是为了支开我么?有什么好问的。” “那你不问为什么支开你?” 付语娆翻了个白眼,理所应当:“这还用问吗?都支开我了,还会告诉我?” “万一呢?” 付语娆道:“好,那我问你,为什么要支开我?” 鱼怜相得逞一笑,道:“不告诉你。” 付语娆气得心一梗,骂人的话止在嘴边。 真贱呐!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鱼怜相忽然没由头地对付语娆说了句:“我送你的金钗,在你师妹那儿?” 付语娆道:“对啊。怎么了?你不会要我要回来吧?” 鱼怜相道:“那倒不是。”又不说话了。 第49章 自缚 这边,正缩在阵法内的千足冷眼瞧着逐光的失态,本平静的双眼忽然像是被什么砸中了,荡起一圈涟漪。 许多年前…… 那时的随州少雨多晴,但依稀记得天气不是很炎热。玉溪城内来往居民无数,不过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地行色匆匆。街上,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前兆。 第78章 墙角,不知何时被啃食出了一个小洞,此时此刻,正有一只毛发发亮的白鼠停在此地。 它抬眼看着街上行人步履匆忙,调头窜进无人的空房,一路沿着地洞来到某处。 漆黑的地底,有一处天然的地宫,除白鼠外,还有几只奇形怪状的妖怪在这儿。 其中,最接近人的是一只蛾妖,但她也不过只有人的雏形,未化的绒毛尚附在脸上,并拢的翅膀还盖着背脊。 “外面怎么了?” 它们都感受到了地面之上的波动,以及那不知名却又愈来愈近的威胁。 白鼠抖了抖身体,释放出法力。与此同时,它的身体变大,形貌变得特异,嘴中的獠牙显露。显然也是一只修炼过的妖物。 “不知道吱,但我感受了一下,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正从外面向这里飞速靠近吱。那些人类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消息,都急着往家里跑。” 蛾妖问:“来的速度很快吗?” 白鼠道:“很快,我们还是在这儿藏好些吱。” “不行啊。”一只肥长的蚕虫蠕动着身体来到它们身边:“那只蜈蚣精还没回来,不找它吗?” 白鼠冷漠道:“没回来就算了,要是被杀了吃了也只能算是它倒霉吱。” 蚕虫下意识望向飞蛾,问道:“真不管吗?” 显然,这几只妖物中,话语权最高的该是这只距人形最近的蛾妖。 只见蛾妖只稍作思考,便毫不留情道:“我能感觉到,外面的那股力量不是我们能解决的,出去就是死。不能为了它搭上我们所有。”最后一句出口,面前的几只妖物都嗫嚅着不敢出声。 漆黑的天际,似暴雨前的阴沉,但空气中却没有丝毫湿润落雨的兆头。 细长的人头蜈蚣拖着残破的身体,慌张地躲避身后高大的黑影,那黑影时而浮现,时而隐没。刺骨的寒意自它身后袭来,不断撩拨着它的身体,一股难言的恐惧自心底迸发,它不敢言、不敢望,只凭着躯壳最后的本能往前爬。 可怜它被逼至此番情景,甚至不知道身后的敌人是何模样。 许是太过惊惧,心脏颤栗间,身体外壳开始褪去,它竟就这样以人的躯体,自身体中爬出。 尽管威吓之下,他因祸得福修成人身,但此时此刻,生命所受的威胁尚未离去,他顾不得思考,只在身体一轻后踉跄着爬起来,笨拙地学着记忆中人类的样子迈开双腿。 可他到底不适应只用两条腿行走,只一动,便毫无意外地跌到了地上。 眼见着身后寒意愈近,可他却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面,在绝望中等待死亡降落。 突然,一道剑声铮鸣,身后寒意忽消。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只见一人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对视过后冷冽地叹了句:“是妖?”打了个趔趄便栽倒在地。 因修士追杀而逃难至此的妖魔并不算多,但每一只都是实打实与诸派纠缠过并逃生的,故而并不好对付。 钟微尘脚程较快,率先抵达此地,孤身一人与众妖魔缠斗,早已身心俱疲。 浑浑噩噩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遥远记忆中那儒雅的仙人。 与此同时,她背后一凉,猛地惊醒,睁开眼便见周遭几道光影闪动,但起身环视却是空无一人。 自然形成的地洞中岩石嶙峋,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萤火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钟微尘踉跄几步,伸手扶住粗糙的岩石壁面。站稳后,下意识伸手呼唤佩剑,却迟迟不得回应。 剑呢? “你是在找这个吗?” 忽然,石缝中窜出一道声音,紧接着便见一个半裸男子抱着满怀的碎片出现在她身前。 钟微尘记得他,那只寒妖追杀的补品,不过被她阴差阳错当成人救了下来。 “是你……带我……” 一语未尽,钟微尘又觉一阵恍惚,神智动荡,五感尽失。 “哎!” 隐约间,钟微尘感受到那人正在奔向自己,但此时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等待着彻底昏厥,直至再也没有意识。 “恩人!” 千足猛然从回忆里惊醒。初遇时的一点一滴,哪怕历经千年时光,也不敢有半分磨灭。 他忽然抬头看向付语娆,一双眼睛亮而有神。他不是什么聪明的妖,但逐光近日这样的反常,百年的计划说放弃就放弃。尤其是这位“贾花匠”一出现,竟毫无尊严地祈求对方收下自己,原因可想而知—— 当年恩主压根就没死,如今才能化作这位小姑娘活生生地站在他们跟前。 但遗憾的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恩主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了。他又侧过眼看了看逐光,心道:既然逐光选择隐瞒,那他,也无所谓恩主记不记得、知不知道。 “姑娘,你确实不是她,但我们已经习惯了追随恩主的日子,没有她,我们生与死无异。” 一向沉默寡言的千足突然开口说话,惊了白毛几妖一惊。 “我们自修行以来,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就算是这次,也不过是想聚拢教众的信仰复活恩主。并没有想要伤害他们,只是可惜被真仙与其它仙门阻止了。” 付语娆眸光一冷,看向鱼怜相:“是吗?” 鱼怜相点头,讽刺地笑出声:“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做了件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被仙门给收拾了。我不希望仙门带走他们,就抢过来了。” 千足扯了扯嘴角,瞥了付语娆一眼,极其淡然地道:“可人死难复生,这几乎是不可能,纵使没有真仙与仙门捣乱,我们多半也成不了。一件注定成不了的事,一个注定找不回的人,我们实在是厌倦了这无止境的执着。故此,用一件恩主的遗物,换一个见你的机会。” “见我?” “对,见你。” 千足点头,同几妖对视一眼,“实不相瞒,恩主死前,曾叮嘱过我们,若是放不下,往后遇见与她相似之人,尽可当做是她。而你……是我们这么多年来,唯一遇见的、与她相似之人。” 说着扑通一声跪下:“我们活着的意义就是恩主,没有恩主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准许我们追随身侧。” 这一番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只看得另几妖一愣一愣的,但大家都不是傻子,见千足跪下,齐刷刷跟着跪作一排。 付语娆不答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忽然,笑出了声:“等下,我不明白啊,你们怎么会觉得我跟你们的恩人相似呢?就因为我能废你们的枝条?那这一点可不止我能做到,难道每个能做到的你们都要跪下来求人家收了你们吗?” “我……” 付语娆又转向鱼怜相:“还有你也是啊,我不知道我是哪儿跟崔婉兮像了,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我当成她啊,很不尊重她!” 鱼怜相张了张嘴,反驳道:“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把你当她吧。偶尔……” 付语娆道:“偶尔?行吧,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又转向几妖:“你们也想偶尔吗?”继续批评:“我觉得能让你们念念不忘的人,是绝对不会做让别人当她替代品的事,至于你们说的什么‘尽可当做是她’,我现在严重怀疑就是你们几个杜撰的。你们恩人知道你们这么抹黑她吗?” 几妖脸色一窘,不敢说话了。 付语娆见状,也不为难他们,只道:“我要是你们恩人,肯定希望你们能放下执念,她救你们,肯定不是想要你们一直陷在回忆里。以后这种事情,都别提了。”瞥了眼鱼怜相,忽然含羞带怯地笑了一笑:“当然了,要是我跟鱼谷主打起来了,你们还是可以把我当下替身,帮帮忙的。” 几妖眼眶一热,也知道这只是付语娆为了宽慰她们说的玩笑话。 付语娆说完,对着鱼怜相哼了一声,走了。而随着她身影消失,跪在地上的逐光突然簌地一下闪到鱼怜相身前,一拳砸在她身上,轰隆一声,背后墙面凹陷出一个大洞,可鱼怜相却毫发无伤。 “太轻了。” 鱼怜相面不改色。 “哼!”逐光道:“轻?可我怎么好像听见了骨裂的声音?我警告你,对她尊重点,不然……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鱼怜相淡淡道:“这话,该我说吧。你们记住了,以后不许再在她面前提起大师姐,更不许让她知道她就是大师姐。否则,我保证会让你们生不如死。”目中一丝危险闪过。 逐光道:“你觉得,我会怕你吗?” 鱼怜相神情自若,道:“你不会怕我,但她会。她对我有所图,这点她深知我清楚,若是我不配合,她会很麻烦。莫非,你希望你的出现,会给她带来不便么?” 逐光皱了皱眉,最终无奈妥协,后退一步,但还是不忘警告:“当初若非你说你有她的消息,我们不会这样配合。其实有一点,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可是有……” 第79章 “你有大师姐的修为。”鱼怜相打断道:“不仅仅是大师姐的剑招,你还有她临死时遗留下的所有修为。方才你与她交手时,我便看出来了。那套剑招我看过一次,寻常人学不会,你不过一只妖,还是一只没有天瑶山功法基础的妖,要想那般熟练地使用那套剑招,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传功给你。” 看了逐光一眼,自信道:“这也是你当初敢轻易相信我的原因。你有足够的实力去赌一个可能,就算是我骗了你,你也有足够的把握重新开始之前的方案。总而言之,你不会亏。说来可笑,当时我还想着你若不同意便干脆杀个干净,就算是她的遗物,也不能阻挡我的脚步。但如今看来,得亏我多嘴一句,不然真与你实打实地动起手来,后面那几个,就该捡便宜了。” 话锋一转:“不过,你那么快就确认了她的身份,这点我真没料到。今日她用的,可不是当年的功法。你凭什么?” 这下,轮到逐光笑了,只见她唇边笑意微漾,一丝温柔眷念溢出,又逐渐化作对鱼怜相的轻蔑嘲笑: “当把一个人刻进骨子里,她用的是不是同一套功法根本不重要。” “这近一千年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回忆着她,每日每日都在心底描摹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从不敢间断。因此,当她出招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确认了。” 鱼怜相的目中,似有什么闪动,心间,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当把一个人刻进骨子里,仅仅是站在面前就能认出来么? 可她,却还在依赖冥妖之眼,试探灵魂。 她自问不如逐光。 “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鱼怜相一下卸了力气。 能做到这一点,逐光对付语娆,不会有威胁。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真仙了。”逐光勾着嘴角,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付语娆离开天牢后,脚下无落点,整个人径直从半空中坠落,恰巧落在几只正追捕侵入者的妖魔面前。 几妖一惊,迅速戒备,却在看清来人面孔后一愣。 付语娆淡定站稳、抬眼。 几妖魔面面相觑。 “贾花匠,您这是?” 有一只耷拉着尾巴的妖唯唯诺诺,有些不敢冒犯,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付语娆自若地拍了拍本不存在的灰尘,平静道:“哦,没事练功。” “贾花匠喜欢晚上练功?” “对啊,有问题吗?” 那妖忙摇头:“没问题。” 一泛着黑气、看不清身形的魔说到:“今晚有人擅闯地牢,还请贾花匠注意安全,早些回屋。” 付语娆道:“嗯,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那魔又道:“需要我等护卫您回屋否?” 付语娆作势不耐:“你们是在怀疑我?” 几妖魔齐齐低头:“不敢。我们只是担心您的安全,毕竟您是谷主亲请回的。” 付语娆冷哼一声:“你们还知道我是你们谷主亲自请来的,既然知道,还不让开?” 几妖魔不敢再吱声,默默让开一条道,目视付语娆离开。 待彻底看不见付语娆后,为首的黑魔才道:“传讯给几位首领,可能是贾花匠。” 先前那耷拉着尾巴的妖闻言,点点头化作原形窜入黑暗。 第50章 夜事 明月千年,温光如一。 初化人形的蜈蚣妖随便找了件旁人不要的粗布披上,挨家挨户地敲门。可今时今日,人人自危,又有几人会为他开门? 终于,当他跑完半数巷子后,有一户人家意外地有了回应,但也仅仅只是虚掩一条缝隙。 “请问……有药吗?” 蜈蚣妖怯怯地低着头,有些不敢直视居民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开门的人,很大概率通晓些仙术仙法。 他害怕,害怕被人看出真身小命不保,更怕这人不愿意为他施舍药物。 门后身影愣了一愣,问:“你受伤了?”声音嘶哑,听着像是七老八十的老大爷。 “不,不是我。” 门后那人沉默,半晌,才听见拐杖杵地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蜈蚣妖焦急地等待。空气中,隐约传来药材香味,门后伸出一只裹着黑布的手。 蜈蚣妖接过,“谢谢。” 马不停蹄地往回跑。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这道门后站着的,并不是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而是一容颜迤逦的年轻男子。而他手中的“拐杖”,其实是一根八尺长棍。 时间回到现在,幽莲谷的夜晚与天瑶山无甚区别,清凉却不寒冷。正常来说,没有哪里的天气会是这样一成不变的舒适。就算是天瑶山,也多依赖于满山萦绕的仙气。可这里,资源匮乏、位置偏僻,其最初瘴气浓郁、经年不散,能使此处与天瑶山一般,鱼怜相该费了不少功夫。 付语娆隔着窗棂望月,回忆开始发散。 墨色天际下,鲜血染红眼瞳。 是谁杀了她? 真的是鱼怜相吗? 天际白云间的初遇、月夜烛火下的低语,一次又一次的深情流露、一次又一次的失神怔愣,如丝如蔓缠上她的心间。 众口铄金,蜚语障目,鱼怜相此人如何,总得亲眼看过。 当年之死,另有隐情。 她可以肯定。 但真相如何,她早已记不清,无从查证。 说来,萧芫良呢? 付语娆低头看向楼下,空旷的庭院没有任何生物经过的痕迹,除了她,好像只有鱼怜相与明晓会来这儿。 若是等着萧芫良找来,还不知道得到何年何月去。 既然无事,不如去一趟。 天瑶山近水的地方设有客房,是数座被穿廊水榭相连的厅室。同理,这幽莲谷近水的地方也该设有厅室,而萧芫良,很大可能就在那里。 就鱼怜相费心费力将幽莲谷打造成第二个天瑶山的行径来看,她对天瑶山的执念绝对要比常人想象的更深。因此,她定然不会让这出身诉机宗的外人,住本门弟子居住的东西两侧山,更不可能让他住高位师长居住的前山群楼。唯一的可能,就是接近山门,或临近山脚的湖泊溪流边。 付语娆经车熟路地翻过临近她所居阁楼的几座屋舍,蹑手蹑脚地朝着临水的地方靠去。 幽莲谷的地形到底与天瑶山不同,就算建筑布局相差无几,但在部分类似于水源的位置上,还是与天瑶山有些许的差别。 付语娆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巡查妖魔…… 不对。 她陡然惊悟。 她做什么要避开? 萧芫良在此,用脚想都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他,就算今晚她避开耳目同萧芫良见了面,难道明日鱼怜相就猜不到吗? 既然如此…… 她自黑暗中走出,在屋顶踱步片刻,悠然坐下,稍作等待。远处,几道幽绿暗光渐近,是一队高竖着尾巴的猫妖。 那几只猫妖远远瞧见了付语娆,正疑惑着,忽见付语娆飞身上前,伸出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拦在它们跟前。 “贾花匠?” 为首的墨玉垂珠扇了扇细长的尾巴,偏头问到:“您这是?” 付语娆不作回答,毫不客气道:“今日来的那名仙门男弟子在哪儿?带我去。” 不说明缘由,只叫猫妖带她去。 这墨玉垂珠闻言也是没多问,低哼了一声,转头对身旁猫“喵呜喵呜”叫了几声。紧接着,一只衔蝶出列,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付语娆跟前,高傲地昂了昂头,纵身一跃,化作一名黑发碧眼的少年,轻盈落在屋檐下。 “萧公子在这边。” 语落,带头朝着某个方向前去。 付语娆随之跃下屋檐,紧跟其后。 “你知道他的名字?” 付语娆跟着这衔蝶猫在巷子里七弯八拐,总算感受到空气中的一丝湿润,闲来无事,随口问道。 衔蝶头也不回,语气中带着些许娇纵傲慢:“自然~这幽莲谷内,就没有什么是我们几个不知道的。” 付语娆又问:“这样随意就将他的位置告诉我,鱼谷主不会怪罪你们?” 衔蝶面容如常:“没事,有事首领担着。呐,这就是了。” 远远地,好似看见了月光下的粼粼水光。尽头,一间屋舍灯光未灭。 衔蝶咦了一声,啧啧道:“人类也喜欢夜间活动吗?”回头对付语娆道:“我就到这里了,再见。” 身形变换,化回原形,一只通体黑色,唯嘴边一圈白毛的碧眼猫。只三两下,便隐没于黑暗。 付语娆看着近在眼前的灯光,足尖一点,翩然飞起,越过水面落于连接那屋的水榭之上。 她穿过水榭,靠近房门,抬手正欲敲门,突然,听得湖边叮咚一声。 她下意识望去,却见早已离开的那只衔蝶猫不知何时竟到了湖的这一头,此刻正叼着一条足有它半身长的鱼。 第80章 见付语娆望去,它喉咙呜咽一声,摆了摆尾巴,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即再次隐于黑暗。 怎么抓鱼去了? 付语娆有些好笑,这幽莲谷的妖魔未免有些太放松了。 门,嘎吱一声,开了。 付语娆抬在半空的手顿住,相顾无言。 这厢,前山大殿内,齐刷刷站着一排妖魔,黑的白的混杂一片。 鱼怜相高居上首,紧皱着眉。 扫视下首一圈后,目光凌厉,隐约透出不满。 底下妖魔战战兢兢不敢言。 殿内一片死寂。 “你们……” 众妖魔倒吸一口凉气。 只听得鱼怜相缓缓开口—— “说了多少次了,晨会穿白色,晚会穿黑色,你们这黑的白的混一片是想做什么?” 呼…… 众妖魔悬着的心一放,还好,还好只是这事。 “谷主恕罪。” 众妖魔老老实实认了个错,并表示再也不会犯了。 鱼怜相怒其不争,但也懒得管他们,只淡淡道:“幽莲谷的规矩,你们若是不愿意遵守,也可以去后山花海当养料。” 底下,一只身形高挑、浑身黑色的魔开口了:“可是,谷主,他们做妖的都还好,我们这些做魔的,多是浊气所化,硬穿白色也太为难我们了吧……” 顿了顿,补充道:“穿黑色也不太合适……” 鱼怜相淡淡撇了他一眼:“哦?那你这会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莫不是眼瞎了?” 那魔道:“这是早上没来得及换下的……” 鱼怜相道:“不是能穿吗?” 那魔委委屈屈道:“……就算白色能穿,但是黑色——穿上哪儿还看得见我们?” 鱼怜相好脾气道:“那你想怎样?” 但神情却明显透漏出:要是你真敢说,我现在就弄死你——的意思。 那魔见状,明显不敢吱声了,畏畏缩缩埋下头,闷声道:“谷主英明。” 鱼怜相不满:“说什么?” 那魔一震,抬起头,视死如归地高喊了一声:“谷主英明!” 鱼怜相这才勉为其难放过他,转而问:“地牢怎么回事?” 众妖魔浑身一抖,绝望地闭了闭眼:完蛋了,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众妖魔你瞄瞄我、我瞄瞄你,踌躇良久不敢有谁上前。最终,还是一只白袍紫裙的狼妖摆着尾巴走出来,抖了抖耳朵,道:“谷主,我等探查过了,并非是外人闯入,而是贾花匠。” 怎料,鱼怜相面色仍是不豫,显然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那大尾巴狼正摆动的尾巴犹豫地停了下来,暗自琢磨了会鱼怜相的神色,试探道:“贾花匠实力超群,但经由我等粗略评估,应当不是我等对手。” 鱼怜相神情不改,意味深长地复述了遍:“应当不是你等对手?” 紫狼一时摸不清鱼怜相的想法,但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危险,依照对鱼怜相的了解,她又自信开口:“绝对不是我等对手。” 鱼怜相不语。 殿内气氛压抑得骇人,无形之中,仿若有巨石压在众妖魔身上。 一时间,妖妖自危。 鱼怜相冷冽地一个个瞧去,最终,目光落在久久身上。 “明晓最近,有什么异样吗?” 久久不知为何突然提起明晓,但还是规矩出列:“回主人,明晓大人最近……确实有些不一样。” 鱼怜相问:“具体说说。” 久久忽地沉默,思衬一番后,羞愧低头:“具体……属下说不上来,只感觉有些……异常。” 鱼怜相向后倚靠,姿态慵懒孤傲:“是么……” 久久忙跪倒在地,死死埋下头,身体几乎将要贴上地面:“主人恕罪。” 鱼怜相一指抵着下颚,面无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在殿外落叶掠过低草后,略微点头,嗯了一声。 久久脊背一松,弓着身子蹑手蹑脚退回了原位。 “地牢……”鱼怜相又开口了。 众妖魔身形一震,紧张地等待着下文。 “尔等看护不力。凡今夜值守之魔,皆自断一臂;凡当夜巡查之妖,皆自轰三掌。”说罢,冷冷一笑:“若是叫我不满意,就去死吧。” 起身,坦然越过众妖魔,潇洒离去。 余下众隶垂着头,待鱼怜相气息消失,以紫狼为代表的几妖立即抬手轰了自己三掌。轰轰三声后,皆口吐鲜血、四肢发颤,稍作歇息后,颤颤巍巍起身,瞥了同僚一眼,陆续离开。 这三掌瞧着虽少,但若是轰对了地方,却是比普通皮肉之苦更痛。更何况他们害怕死亡,自然是卯足了劲以自身法力轰击自身。届时,不止是□□上的疼痛,还有内里紊乱法力乱窜的痛苦。若是处理不当,轻则半身不遂,重则修为尽废。 至于那几只值守的魔首,在几妖离开后,亦是手脚麻利地切断了自己的手臂。魔为浊气聚拢所得,这一臂不仅是修成后的躯体,更是修为的显化。损失一臂于他们而言,无异于是毁其道行。魔修成向来需要漫长的时间,躯体的损伤于他们而言,也就比初次塑形稍简单些。 “这次的惩罚……” 黑影闪了闪身形,唏嘘不已。他的职责不在幽莲谷,故而未被波及,但看着同僚惨状,还是忍不住胆颤。 久久走到他身旁,自上而下打量一遍他的穿着,无情道:“你若再不将衣服穿对,下次,自断一臂的,就该是你了。” 黑影抖了一抖,道:“久大人,您何必吓唬我呢?我穿不对衣服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谷主哪次真管过?说什么做养料,其实就是吓唬吓唬我们。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论起来,我以前在人间流浪的那些年可不是白待的,察言观色四字——易如反掌哼。”得意地晃了晃手。 久久不作声,任他得意。 黑影见久久一副寡淡的模样,有些无趣,咂了咂嘴,道:“久大人,祝您好运,我这就走了。” “等下。”谁料,久久却是出声强留:“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再走,墨奴。” 黑影步子一顿,身形变幻,看着像是回头了。 只听得他语气无奈:“久大人,怎么突然叫魔大名,很瘆魔知道吗?” 久久不答,只问:“关于明晓大人,主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墨奴缓缓咧起嘴角:“不是吧……久大人这是在请教我吗?既然如此,魔就好心告诉你一句——别担心,以前怎样以后就怎样。” 以前怎样以后就怎样…… 墨奴走后,久久琢磨了半晌。 是叫他不要多管吗? 第51章 眷念 这边,逐光在鱼怜相走后,一脚踏碎地上的法阵,把四妖挨个拉起,同时不忘仔细检查四妖的身体。待她伸出手轮流探过,才点头:“没事了。那小子这么糟践你们,来日大姐一定替你们报仇。这几日就先按真仙的意思,装装样子,也没必要跟他起冲突,嗷。” 几妖点头。 逐光拍了拍千足,欣慰道:“平时看着挺傻的,关键时候没想到脑子这么灵活啊。” 白毛插嘴道:“逐光,那小丫头是恩主的转世?” 逐光挥手重重敲了下白毛脑袋:“平时脑子挺好的,怎么这会蠢成这样?什么转世啊,修士哪有转世?她就是恩主,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了现在这样。” 说着摸了摸下巴,琢磨道:“我估摸着真仙应当知道些什么,咱们先静观其变。今天唱了这一出,也不知道恩主对我们的戒心会不会放松些。” 聚色道:“可我怎么看,戒心是没了,但厌恶却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 逐光面色一窘:“这……我只是没料到恩主的性格也变了。按照以前的性格,我们这么哭一场,她肯定会心软。谁能想到现在的恩主是这么个性格啊!说起来你们几个还好意思说我?傻的要死人都认不出来!” “……”几妖沉默。 许久,白毛才弱弱开口:“逐光……那个,你身体好些了么?我看你又折了一片翅膀……” 逐光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大气道:“一片翅膀而已,不算什么。至于身体……”拍了拍胸脯:“结实的很。” 大约四百年前,守着钟微尘遗骸的五妖照常出门寻觅再见钟微尘的方法。 好巧不巧,就是他们走后不久,钟微尘的遗骸竟莫名开始迅速崩裂、腐化,当逐光发现时,钟微尘的遗骸已然将要消逝。 当时的她,看着呼吸间便要永别的躯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留住。 没有任何犹豫,逐光献出了自己身体中所有属于钟微尘的法力,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稍加放缓消逝的速度,本质上还是强留不住。 眼前一掌便可握住的花株逐渐失去往日的光泽,若隐若现,仿若随时会彻底失色。围绕中间花心的细藤丝早已枯萎殆尽,只余花下一根用于支撑花苞的藤蔓,但业已泛黄。 第81章 逐光心急若焚,抬起破裂的花苞看了又看,狠下心来,道:纵使一死,也要留住恩主的遗骸。 当即化作原形,利用钟微尘的那部分法力引导花株诞生新藤丝,朝她攀附。 逐光,千年蛾妖,五百年开智,五百年苦修,又用了五百年化形。其一身的养分纵使比不上千金难求的稀世之宝,但此时此刻,也够用了。 当白鼠蜈蚣、春蚕夏蝉四妖察觉手中藤条异动赶回来时,逐光早已化作原形与藤蔓纠缠在一处。 “这是……怎么了?” 聚色愣愣地看着那只被藤丝吸食的飞蛾,眼中溢满惊骇。 “恩主怎么会……” “不是恩主。”千足出声,但也仅此一句。 聚色回头,望向白毛:“不是恩主?那是?” 心中却是已有猜测,只待一个肯定。 白毛朝她点点头,神情严肃:“应当是时间太久了,恩主的遗骸开始不稳定,逐光为了留住……”欲言又止,后面的话全梗在喉间,怎么也挤不出来。 但在场都明白了。 传音眸光一阵波动,最终归于坚决:“下一次,我来吧。你们比我有用,雪……白鼠聪慧、千守沉稳、聚色机敏……只有我,好像一直都没什么用。” 聚色道:“你怎么没用?要真论起来,下次该是我或千守!再说了,你凭什么认为还有下次?你是不信任逐光还是不信任恩主?” 传音情绪激动:“恩主的遗骸已然如此,下一次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说什么信任不信任,难道要我们自欺欺人吗?” 聚色声音也激烈了几分:“你不要冲我吼,我说了,不会有下次!你看看逐光,她还活着呢!只要她不死,就不会有下次!” 几妖顺着聚色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见飞蛾微弱的颤动。 传音霎时息声,翕动着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后又是数百年,踏遍千山万壑的几妖归来,带着再见故人的希望,以仙之名,建立了奉圣教。而逐光,在短暂地清醒过后,继续承担着滋养与守护遗骸的重任。对外,则称意外死亡。 至于教中高层盛传的,因为受万民跪拜、擅自担下神之名而遭受神罚,也不过是为了加固教中信仰与神之威信而有意为之。 而街巷阡陌间流传的,实则没有神这一说法,也不过是几妖在惊觉世间因果四字后,为分走信仰给钟微尘带去的枷锁束缚而故意散布的。 几妖,其实没有那么蠢。 他们不过是些小虫小兽,纵使开了智、有了修为,历经万难从凡物修成妖,也是妖中最弱最没用的。 这一生,若不是钟微尘,他们别说是招摇撞骗当仙使,就是在凶猛妖物口中活下来也难乎其难。可遇见钟微尘后,别说其余妖物,就是修士见了他们,也少有不怕的。 他们昏暗的一生,因为有了钟微尘,才得以从天坑地洞中钻出来,窥得一丝阳光。 时间倒回…… 那年某一日。 地洞之中,昏迷的女修身旁围绕着几只化形不全的妖物。 蜈蚣妖拿着刚要来的草药,铺在石头上碾碎,然后揉搓,小心翼翼地敷在女修伤口上,可外伤太多,那点药材压根不够。 “怎么办?” 蜈蚣妖着急地望向同伴,但无一人回答。 面对他擅自带修士回来,不一齐赶出去已经是客气。 “自己带回来的人,自己想办法。”鼠妖冷漠说了句,随后走到一处角落,缩小身形趴下。 另外几只见状,也陆续散开,各自占据一方角落。 蜈蚣妖扭头朝向鼠妖:“求你了……”一语未尽,就被鼠妖打断:“吱,听不懂。” 蜈蚣又朝向蛾妖:“你……” 蛾妖摇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没办法,现在外面那么危险,不知道多少逃难来的妖王魔王,以我们的实力,出去就是送死。” 蜈蚣惴惴不安,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朝向蚕蝉二妖:“你们……可以……吗?” 蚕蝉对视一眼,默了默,道:“我们觉得,现在出去确实不合适,你之前冒险出去也感受到了,不知道多少凶残的气息埋伏在周围。”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可以帮你用修为为她疗伤。” 蚕妖道:“其实这些外伤看着严重,但不算太致命,如今她最严重的应该是内伤。你们看她的剑都被震成那样子了,身体上遭受的伤害肯定更严重。你就算现在带着我们出去,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灵药,还不如用修为试一下。” 此言一出,一旁立着的蛾妖点头:“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帮忙。” 鼠妖见几人表态,也跟着道:“既然都愿意,那加我一个吱。毕竟难得见到一位愿意出手救妖物的修士。” 几妖一拍即合,各占一方,呈五行站位,随着一阵法力涌动,构建出一个不算复杂也不算规整的小星状体。 它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术法,此时这般也不过是结合平素旁人闲谈之言与自身潜心研习之术,凭感觉放出来的。 好在,它们也算是一起待过些时日,施展治疗法术时的功力控制地默契,并不相冲,反而相互纠缠,形成一个以钟微尘为心的星状体,聚拢后汇入钟微尘体内。 蜈蚣妖看着钟微尘渐起生机的身体,不由得一喜。 他心知修士与妖物立场相悖,但既然她愿意救他,那他自然也要还这一份恩情。 眼见着钟微尘微弱的气息渐渐有力,突然,上方一阵剧烈震动。 命运无常,意外往往叫人错不及防。 “妖物,受死!” 一道天光倾泻。 几名仙风道骨的修士提着剑就跳了进来,而最上方,有一名年轻男子正悠然地收拾着方通穿石层的长棍。硕大的长棍陡然变小,待落回他手上时,又化作了此前八尺的模样。 五妖大惊失色,忙转换法术对准那几人。 “且慢!突然中止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蜈蚣妖眼见着同伴调转方向,着急却又无能为力,一番挣扎过后,依旧保持着治疗的法术。 鼠妖大吼:“还想着救人呢!不解决这几个我们都得死!” 闻言,蜈蚣妖暗自咬了咬牙,在最后注入一份法力后,也调转方向对付起外来修士。 鼠妖说的没错,当务之急该是先解决这几个修士。 只见五妖蓄积全部修为,联手一击,奈何,任凭它们使尽浑身解数,也动摇不了这几人分毫。 修为的差距,便是如此了。 最上方正看戏的男子见状,长棍一挥,纵身下跃。 “原是几只尚未化形的小妖,竟还有胆子囚我仙门修士。”往几妖身后躺着的那人身上一瞥。 “不过……总不能因为你们弱,就饶了你们。” 另外几名修士闻言,蠢蠢欲动,只消一声令下,便会立即出手诛灭。 蚕妖忙道:“道长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囚困她,反而正在想办法……” “行了,还费什么口舌?直接杀了就是。” 一名修士说着就要出手。 男子长棍一橫,拦住那人:“莫急,莫急,不是还有几只大妖逃至此地尚未寻到么?这送上门的饵料,你们舍得,我可舍不得。” 第52章 引诱 雨的旧城难得湿润,可却不是天上甘露飘散的香甜,而是妖魔血液弥散的腥臭。这种腥臭与凡兽铁锈味的血液不同,是另一种,明显区别于普通血液的、如腐烂流脓后的恶臭。 据悉,食肉者的肉论味道远不如食草者的肉,食肉愈多,肉质越差,若是经验丰富者,一眼便可看出一块肉是否出自食肉者。 同样的,从妖魔伏诛后产生的气味上看,也能大致分辨出这妖这魔的修行方式。 若是以掠夺杀戮为主要修行手段的妖魔,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血腥气,尤其是伏诛后产生的气味,简直叫人不堪忍受,就好像是上天专门为它作恶留下的烙印。而那些正常修行的妖魔,不说气味有多香甜,至少闻着不会觉得异常。 坑洞中,五妖受伤后流出来的血液味道正常,就如普通血液,若是仔细闻闻,还能发觉其中的铁锈味反而不如凡物浓烈。 真的是全靠自己修行了,和近日修士大力追杀的那些妖魔完全不搭边。 不论其余几人,至少为首那提着个长棍的男子定然能发现这点。可他却毫无异色,端端正正盘坐一旁,那八尺的长棍不知合适被他插进了岩石中,坚硬挺拔,看着便不好对付。 五妖修为浅薄,一朝被困,也只得老老实实当他们的诱饵。 倒不是它们有别的主意,此番,是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就待在这儿,外面的那些什么时候才找的过来?”蜈蚣妖人形最完整,早已被一纸符文封住,此刻只能扭着细长的腰肢在地上蠕动。“领头的,不如你救救那个人,我出去替你们把它们引过来。” 第82章 男子目不斜视,无情道:“你说躺着的那名姑娘吗?身体崩毁,气息微弱,旁边那堆是她的碎剑吧?都裂成那样了,可见运功强度之高。罕见材料制成的仙剑,都成了那般,作为持剑者的她,情况会比剑更好吗?” 蜈蚣妖不死心:“可她不是还活着吗?你们同为修士,这点情义都没有吗?就不能试试?就当是拿我的命做交换了。” 男子道:“并非是我无义,实在是无能为力。你们是妖,大抵不知——法器,尤其是常年使用的那件,于修士而言等同于性命,既能任由佩剑裂毁而不施法暂作稳固,她自知命不久矣,你们强求无用。” 说着淡漠瞧向蜈蚣妖:“相较于她,我倒是更好奇你。若是不出我所料,她该也是此次追捕四散妖魔的修士之一,你们救她,就不怕她醒了首先灭掉你们?” “不会的。”蜈蚣妖坚定道:“她不会灭掉我们的,我们没作过恶,是正儿八经靠自己修行的妖修,以后也能登仙途的!她是好人,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灭掉我们?” “妖修?不会?”男子像是听见了什么万年大笑话,冷嗤一声,转向钟微尘,细细打量一番,道: “倒是很久没听见‘妖修’这样的称呼了。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路来,遇见的妖魔寥寥无几,与情报上记录的严重不符。原先我还当是什么隐藏的邪物,如今看来,全是这位朋友的功劳。死在她手下的妖魔不计其数,她可没工夫一个个甄别。你们带她回来,就是自寻死路。还妄想着救活她?真是不怕死。” 蜈蚣妖一时哑口,说实在的,其实他也不确定那人醒来会不会对他动手,毕竟最初她救他,也不过是因为他刚化人,身上的妖气还未显现在人身上,这才引得人家误会,出手搭救。 “可是,她救过我,我以前初生灵智时,常听借住的那户人家说,有恩必报,这是为人的基本。若是连人都做不好,何谈修行?她救过我一次,不论是什么原因,我都该还的。” 蜈蚣妖说这话时,本因扭动弯曲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回正,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认同这句话,并予以践行。 “倒是难得,小妖也会讲大道理吗?” 男子道。随即一把握住长棍,用力一扯,连带着石壁稀稀拉拉跟着掉了些碎屑:“你跟我上去,把躲着的那些解决掉。”又指了指修士中一简单扎着发带的女子:“我知道你以前主修医,试试。”偏头示意那女子治疗钟微尘。 那女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钟微尘身旁,唰得一下掏出一套银针,望闻切后,捏住针便开始施法。 蜈蚣妖见状,稍稍放下心,待回过神时,身上的符文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男子扯掉了。 “走了。”男子伸手,一把拎起复化人身的蜈蚣妖,簌簌两下窜出。 这厢,女子正小心翼翼施着法,忽然手一顿,出声道:“很久没做过这些细活了,你们能别围着吗?有点紧张。” 循声望去,便见另外四妖连带着几名修士不知何时都围了上来,站在那女子周遭呈观望状。这会听得女子这话,尴尬一笑,陆续散去,但还是暗戳戳地往这边瞟。 女子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再不理会身旁人,专心下针。 钟微尘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那女子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可能延长她的生命。 能挣脱修士围捕圈的,已是妖魔中佼佼者,能一路逃难至今未死的,更是极为擅长隐匿。要想杀死他们不难,但要想找到他们很难。 一般情况下,当猎手找不到猎物时,往往会采取一招“以蚓投鱼”。而蜈蚣妖,就是那“蚓”。 “知道怎么做吧?” 蜈蚣妖惴惴不安,轻轻嗯了一声。 男子道:“那就快点。”身形消失,连带着气息也一并消失。 蜈蚣妖咋舌,惊愕男子所用之术。很快,又摇摇头将脑中纷杂思绪排出。 他虽不擅长诱捕,但他深知,于旁的妖魔闻言,他们这类,仅是站在那里就已是无上珍馐。更何况如今他刚化人身不久,更是珍稀难得。 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蜈蚣妖一时有些迷茫,往年他来,多是以普通蜈蚣的姿态。可尽管如此,一旦被人发现,还是免不了被驱逐。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地站着,以人的姿态。 “傻站着做什么?自然一点,动一动。” 耳畔,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传入,惊得蜈蚣妖浑身一颤:“你,你在哪儿?” “你不必管我在哪儿,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把漏网的几只引出来。动一下,那些都不是傻的,你这样,任谁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知道,知道了。”蜈蚣妖咽了咽口水,抬起有些僵硬的腿,往前迈去:“要是他们来了,你会救我吗?” 男子道:“害怕了?你不是要报恩吗?这里的不清理干净,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摸去你们老巢。” “我、我知道。”蜈蚣妖小声道:“可我还是有点害怕,我好不容易才修成的人身……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儿。” 男子道:“之前不还口口声声说要替我们引诱吗?这才多久?若是我不跟着出来,你是不是就得临阵脱逃了?” “胡说!”蜈蚣妖忽地呵斥:“怎么可能?我说到做到。”语气又弱了点:“我只是不想死而已……但不代表我会放弃报恩。” 外界,寂静无声,只有天际白云飘飘。 蜈蚣妖最后问了一句:“所以,你不会管我死活的,是吗?” 男子不答。 蜈蚣妖心下明了,对于人修而言,他们都是异类,而异类,都该死。 随州大清洗,是半数仙门暗中进行的一项除邪活动,参与的人员不算多,主要集中在深山老林等邪物常居之地进行围剿。至于出逃大妖大魔,则由少数经验丰富者进行追捕。这擅长棍的男子应,及那曾修医的女子赵,皆是其中一员。 域妖,一只妖魔混血,本为飞鸟,后被一魔寄生,逐渐相融,成就如今半妖半魔之身。前不久途径随州,方屠一村作为暂居地,便被修士找上门,历经三次围剿后逃至玉溪城。 此时,重伤的她忽闻到一丝妖气,气息浓烈,血腥寡淡,是不可多得的正经妖修。若是吸食,身体或能恢复大半。当即贪恋起,摸索着一路寻找。终于,在一条小巷尽头看见了。 与此同时,应也注意到了她,传音于蜈蚣妖:“来了,往城外荒地引。” 蜈蚣妖难掩紧张,依言朝外走去,背后却是一阵阵发毛。 比未知的危险更恐怖的是,已知但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的危险。 “你别紧张,我会在她动你之前,解决掉她的。” 或许是看出了蜈蚣妖的惊恐,应传音安慰道。 “嗯嗯。”蜈蚣妖激动点头,小声问:“她到底什么时候上啊?” 应道:“别急,等开阔些了,她不上,我也会上的。” 域妖贪婪地望着不远处蜈蚣妖的背影,抬手抚过自己早已枯败的秃毛翅膀,拖动因寄生变得畸形的身体,一点一点向着蜈蚣妖靠近。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盯着猎物的时候,暗中,也有人在盯着她。 嗖! 忽地一道暗影闪过,惊动蜈蚣妖,待他回头,别说那暗影了,本紧跟着他的域妖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原地,只有一道裂隙,是应用棍轰出来的。 “怎么了?”蜈蚣妖几步跑到应身侧。 应神情严肃,挥了挥长棍:“还有一只,我出手慢了,没逮着。” 蜈蚣妖焦急道:“之前跟着我的那只,是被方才这只抓了吗?” 应环视一周,回忆片刻,摇头:“不,应当只是惊动到了。” 方才那黑影闪过的一瞬间,应也随之转身挥棍,但只捕捉到了他们逃窜的身影,分明是两个方向。 应道:“一只往城外去了,还有只……好像是你们巢穴的方向。” 蜈蚣妖心下一骇:“那怎么办?” 应当机立断:“你随我去城外,至于那里……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吗?我们快些把城外那只解决了回去帮忙,那道黑影修为不俗。” 说罢一手拎起蜈蚣妖便往城外赶去,嘴上暗道:“只愿能稍稍撑一撑。” 第53章 人质 坑洞中,上方长棍轰开的口子不大,恰容两人通过。因着这口,天关照进,本昏暗的坑洞都亮堂了不少。 赵还在为钟微尘施法续命,一针一针扎满了她的经脉,又使尽浑身解数,注入了不下一半法力,直到大汗淋漓,才勉强收力歇息片刻。 “没事吧?” 旁边几人忙上前搀扶。 赵的身形一晃,差点没站住。好在周遭几人扶着,这才没一头栽倒在地。 她深吸口气,又重重吐出,算是平息过了。挣开周遭搀扶着的手,一摇一晃地走到墙角,一屁股瘫倒在地。 蛾妖鼠妖先是看过了钟微尘的情况,才将目光转向赵:“这就行了?” 第83章 赵道:“不,她的身体早就崩坏了,今日我耗尽心力也只能勉强延长几日。”犹豫地看向钟微尘,似有不忍:“大家都是外派的追捕者,九死一生,若是可以,我也想救她。但遗憾常有,还请节哀吧。” 蚕妖问:“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赵摇头:“没有。她这般,唯有医道成仙者可以一试,但如今天下,早已没了医仙。我不过微末医术,实在是有心无力。” 几妖对视一眼,情绪复杂。他们对钟微尘倒没有多少感情,能留她在这,全因那只千足蜈蚣。 “怎么办?救不了她,那只蜈蚣会闹的吧?” 鼠妖哼了一声:“天意如此,他能怎么办?就这样吱。” 蚕妖又偏头望向蛾妖。 蛾妖却是直接无视,抠了抠脑门上贴着的符纸,事不关己。 无奈,蚕妖摆了摆尾,蜷缩一角。 既然大家都不管,那她自然也没有管的必要了。 天坑之上,哗啦落下一些碎石泥土。 众人见此,默默挪了挪身体,往里头靠去。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这个坑不小,又有这几只小妖在,难保不会有东西找来。” 赵闻言,扯了扯眼皮:“他们本就是诱饵,若是诱不到东西才奇怪。虽说应公子出去了,但谁能保证没有遗漏?若是能寻着气味找来,叫我们除去才好,可千万别跑哪儿躲着,到时会很麻烦。” “行,赵仙子有理,我们也想早些结束早些回去。既然如此,不若干脆把那几只小妖身上的符文解了,让他们好好勾引勾引。” 赵道:“此乃应公子设下,我解不开。”面色不佳:“你们要是着急,可以试试。” 那几人这便不吱声了。 赵见状,转了个身闭目养神。 上方,又是稀稀拉拉泥土落下的声音。 赵皱了皱眉,忽觉眼前光影明灭。 有东西? 她猛地睁眼,一个翻身跃到对面。 哗啦一声,只见在她避开后一瞬,她原本所处的位置便被来自头顶的一滩不知名液体所覆盖。 众人皆被惊动,纷纷往上瞧去。 空无一物。 赵道:“视野太窄,看不见,我们上去。” 那几人点头,不带丝毫犹豫,接连腾空而上。紧接着,便响起刀剑挥舞的咻咻声。 赵自下向上而望,狭小的天空空洞压抑,只听得外头打斗。回头看了钟微尘一眼,顺带扫过几妖,当即一跃而起,上去帮忙去了。 待几名修士走光后,蛾妖将目光转向蝉妖,问:“听得出来是什么吗?” 蝉妖老实摇头:“听不出来。” 蛾妖又问:“厉害吗?” 蝉妖道:“好厉害。” 几妖无言。 约摸半刻钟过去了,上头不知发生了什么,打斗声渐渐小了。 蛾妖问:“是不是没声音了?” 蝉妖道:“走远了。” 蚕妖插嘴问:“打死了吗?” 蝉妖道:“没吧,越打越远了,有点难缠。” 鼠妖吱吱叫了两声:“我看他们是回不来了,我去把这洞补补,你们也来帮忙。” 蛾妖没好气笑了一声:“反正我是帮不了。”戳了戳脑门上的符纸,道:“这比你们的厉害。” 鼠妖撇撇嘴,顺着乱石壁爬了上去,在洞口探了探,费力挤出一点法力,想要把落在洞里的石头凑在一块。零落的石块一块块浮起,在法力的牵引下渐渐聚合,等鼠妖费尽九六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它们凑在一起,可还没来得及往上挪,便哗啦啦又散落一地。 “你们倒是帮忙吱。” 鼠妖气急败坏,哼唧了几声。 蚕妖下意识挪过去,叼了几块石头后感觉不对,回头一看,那蛾妖与蝉妖就像是没听见,视若无睹。 “喂,你们……” 话音未落,蝉妖突然尖叫一声:“避开!” 还不等蚕妖反应,便被一道外力卷住拉走。与此同时,一道来自坑上的黑影浮现,闪动后扑了个空,返回原地,目露凶光,狞笑着望向下面。 而蚕妖身上,捆着她的法力在确保她安全后,缓缓松开,转而朝向上方。 “什么东西?有点香啊。”那黑影舔了舔手上的白鼠,糊满口水,对蚕妖道:“刚救走你的是谁?指出来,我就不杀你。” 蚕妖颤颤巍巍,在看见黑影的一刻,那掠夺了无数妖魔的邪恶气息汹涌而来,直叫它心中一股惊慌油然而生。此刻正耸着肩,不敢出声。 蝉妖大着胆子,想要过去蚕妖身侧,却在将要迈步时僵住了身体。其实它也害怕,纵使心中不断□□着没事,但奈何身体不受使唤。 “说啊。” 黑影又阴阴出声,捏住白鼠的“手”不断用力,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将白鼠捏成肉团。 蛾妖修为最盛,见识也最广,纵使这魔万般威压逼迫,还是强顶着不动声色地移至蚕蝉二妖身侧。 “是你?”那魔注意到蛾妖,眼珠咕噜一转,阴恻恻地笑,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喜般刚要得意。 可就在这时,无人在意之处,一道冰冷的声音蓦然响起: “是谁你不会自己找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这个能力?” 那魔骤然恼怒,一股羞愤上头,回头怒斥:“什么东西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划过。 纵使那魔千般迅疾,可还是免不了被砍断了一肢,好巧不巧,就是捏着白鼠的那肢。 白鼠落地,迅速逃离。 “你!”那魔气急,抬头,却见一翩翩仙子,如果不是因为那仙子身上正沾着无数妖魔的鲜血,这魔都想要喝一句“清雅脱俗,世间罕见”了。 “你是什么东西?”那魔微不可查向后靠了靠,暗中积蓄法力。 钟微尘反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手中,将方才用以挥出剑气的长剑碎片随手一丢,砸在碎片堆中,叮当响了两声。 对面这魔吞食同类无数,若是长剑在手,她尚有九成把握解决,但如今—— 钟微尘环顾一圈,见洞中只有几妖,微松了口气。 下一刻,便见她以身化藤,以雷电之势攻去,速度之快,直叫那几妖目不暇接。 那魔也是顽强,在钟微尘不间断的攻击中,左右躲避,竟保下了一条小命,还企图对几妖下手。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洞中忽地藤草盈溢,塞满了角角落落,叫那魔无路可退。 血雾乍起,又瞬间泯灭。 几妖目中清明后,见到的,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的洞窟。没有任何妖魔闯入的痕迹,头顶,被一棍贯穿的窟窿业已复原。 它们下意识去找钟微尘的身影,却是终不得见,只有一地黯淡的长剑碎片彰显着她的到来。 这,姑且就是初见了。 后来,意料之外的,钟微尘去而复返,她道:“此身志业已成,纵死无憾。” 她最后的日子,是同它们一起渡过的。 至于为什么是和它们一起—— 照钟微尘的话来说,总归宗门不需要她这破败肉身了,既然它们几个有心仙途,死前助上一助又有何妨? 而那几个粗鲁闯入它们巢穴的修士,在这茫茫天际下,早不知道死在了哪里。 反正几妖此后没再遇见过他们。 …… 晨曦初露,幽莲谷后连绵的蔓海一片薄雾,似被烟霞遮盖,风过,微晃,缭绕多情。 付语娆闲来无事,蹲在地上,伸手抬起一根藤枝,左瞧右瞧,猝尔出手,掰断了侧面的枝桠。 “哎!” 明晓惊诧,提着裙子风风火火跑过来:“你干什么!” 付语娆抬头瞥了她一眼,道:“如你所见,处理多余的侧枝。”语落,又掰断几根。 “你!”明晓愈阻止。却见付语娆似是不满意,摇头叹气,掏出一把偌大的剪刀,嗖地一下甩出去,随着刀锋闪烁,半座山的藤蔓花枝都惨遭毒手。 “哎!不是!你做什么!” 明晓心中倍感焦急,挥着手甩出法力,想要阻止剪刀飞行。奈何,修为不够,撼动不了分毫。 付语娆看得无奈,出声道:“行了,你是花匠我是花匠?这花有灵,旁支太多反而不利于它生长,适当的裁减是必要的。” 说着啧了一声,奇怪道:“你不是花妖吗?这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不知惊动了明晓那根弦,只见她大叫一声,然后一晃神,呆愣在地,瞳孔不知不觉开始发散。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我不知道……吧?贾花匠刚说什么?” 付语娆见状,眸光一闪,暗自琢磨一瞬,道: “我说,其实鱼谷主最喜欢的是花仙,她之所以要天瑶山的镇山之宝,就是为了从中培养出一位花仙,一位法力清明、心思纯真的……花仙。” 第84章 付语娆边说边关注着明晓神情、气息,乃至法力的变化。 只见,每每提到“花仙”二字,明晓的瞳孔都会陡然变得幽暗,可随着她身体一阵微弱的震颤,又恢复了正常。 这种状态很奇怪,就像是—— 一个有了感情的提线木偶,被身后的提线强行改变了它的行为与思想。 只不过很奇怪的一点,她初见明晓时,明晓的表现都很正常,以至于她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异样。但这些天,随着接触的越来越多,明晓的异样也是越来越明显了。时不时地就会突然错乱一下,就比如现在。 说她有感情吧,她的眼底又总是空洞的;说她没感情吧,每日的喜怒哀乐又是那样的清晰。 实在是古怪啊。 付语娆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寻思着继续观察几日再做讨论。 随着付语娆修剪花枝,明晓却是呆呆地站在一旁,不动了,双眼直勾勾盯着地面散落的枝桠。身后,姗姗来迟的萧芫良见此情景,还当是明晓喜欢,兴高采烈地捡起地上的花,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 付语娆淡淡地瞧了他一眼,问:“你要干嘛?” 萧芫良乐呵呵道:“给明晓编个花环呐。” 付语娆嫌弃地侧了侧身,“不是吧,你不会真的……”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明晓,对萧芫良劝道:“这可是鱼怜相的宝贝,你打她的主意,找死吗?” 萧芫良道:“啧,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打她的主意呀,分明是想要爱护她嘛。” 付语娆的脸色一言难尽,艰难挤出了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芫良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之前不还说你是天瑶山弟子么?怎么摇身一变又变成贾浮云了?哎呦我懂了,你这名字取得好啊。”开始哈哈大笑:“这么敷衍的名字,镇邪真仙怎么没给你丢出去?” 付语娆道:“她敢吗?我可是和平大使来的。她给我丢出去了,仙门那边怎么交代?” “哎呦,是是是,您是使臣。”萧芫良捂着肚子笑,“你这么把鱼怜相当傻子玩,就不怕她生气吗?” 付语娆道:“她有什么好气的?她把我弄这儿来的目的我都还没搞清楚,该生气的是我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往这种地方跑?” “哎,怎么说话呢?”萧芫良道,“要不是师门不放心,至于我来吗?” 付语娆问:“不放心?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不都说不管了么?” 萧芫良神秘兮兮地凑近道:“什么呀,什么不管了,谁敢真的不管?更何况奉圣教那五只妖也在她手上呢,鬼知道她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图谋。我要是不来盯着点,等事发了不就来不及了。” 付语娆道:“可我怎么看,现在的你更像是鱼怜相的人质呢?”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知道那边有什么吗?” 萧芫良摇头。 “有一座矿山。前几天诉机宗的人炸出来了。” 萧芫良道:“那是好事啊。” 付语娆笑了声,摇摇头:“什么好事啊。那座矿山离鱼怜相的地盘很近,被鱼怜相要去了。” 萧芫良失望:“啊——怎么这么没用了,这都抢不过吗?” 付语娆道:“可不,鱼怜相一提起你,诉机宗那边二话不说就放弃了。你知道来谈判的人是谁吗?” “谁啊?” “你猜呀,谁能一听见你的名字就放弃。” 萧芫良大胆猜测:“不会是我姐吧?”付语娆点头。萧芫良震惊:“真是她啊?” 付语娆道:“不然呢?” 一时间,萧芫良心里一阵揪心的痛,不知道是对亲情的感动,还是对痛失一座矿山的懊恼。但没多久他又自我调理好了,用手肘戳了戳付语娆,反而好奇起她来了:“哎我说,你到底哪张脸是真的?这张跟之前的那张可完全不一样。” “啊?”付语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说呢?都是真的。我之前不过就是黄了一点、粗糙了一点,至于区别这么大吗?” 萧芫良诚恳地点头,“真的区别很大啊。” 付语娆懒得继续搭理他,扶了扶发边的珠玉,歪头继续处理花枝。萧芫良则是蹲在一边,捡着付语饶落下的花,一点点编成了个花冠。起身回头,朝明晓灿烂一笑,小跑着过去,讨好地递上手中的花冠:“明晓姑娘,你看,好看吗?” 明晓失焦的眼神此刻方才聚焦,看了看萧芫良手中的花,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萧芫良见状赶忙追了上去,叫道:“待着试试嘛。” 与此同时,与幽莲谷的安静祥和不同,西方几部的冲突是越来越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 后世记: 域妖,世间罕见,乃是飞鸟与魔的共生体,传闻名中带“域”,后世常称“域妖”。 应氏,男,生平不详,一棍碎域妖,后卒于随州大清洗。 赵氏,女,原为医师,后转修剑,生卒年不详,传闻亦卒于随州大清洗,但无实证。 三卷:灵犀一动,恍惚余音复又来 第54章 阴山 西方十九州,本出一家,但时间流逝,权利更迭,至今,已然形同陌路。 十九州之间,早忘了初时携手天下的约定,只在旷日持久的明争暗斗中互相消磨。一路走去,几乎没有普通百姓,不论男女,几乎全是上过战场的断腿残肢,耳聋目瞎。更甚者,有些哪怕四肢俱残,也要被强留在战场,直至发挥完最后一点价值。 再这样下去,整个西方,都将完蛋。 羲灏摊开手中的地图,圈圈点点:“这里、这里,好像是当年归附子那一支啊,现在的王叫什么来着?归西霜?”指向另一块:“这一圈,好像是归鸣轩那一支啊,现在的王——是叫邬先与吗?怎么姓邬去了?” 啧了一声,指向一处不太起眼的地界:“算了,还是从这儿开始吧。” 西方十九州中最偏僻之地,正盘踞着以阴山眉为首的一支旧王朝后裔。羲灏来时,御剑飞行,其排场,可谓声势浩大,待他洋洋洒洒吸引了半城目光,又轻挑撇头,停在了半空,而他的脚下,正是此地王宫。 “放肆!” 果不其然,立即有宫侍出声呵斥:“王宫之上,岂容尔等造次!” 言语之中,只有愤怒,全无半分尊敬畏惧。 作为凡人,他们不似其他人一般敬畏仙人修士这点是羲灏早有预料的。 毕竟,寂灭前的王朝,可是受尽了仙家优待。原因无他,只因最辉煌时,有五成以上的仙门都要受他们供养。也正因如此,那时的王室成员,甚至稍优秀些的官家子弟,在仙门弟子选拔中都能独得一份偏宠。许多仙门,为了拿到西方的资源,简直恨不得将从王朝而去的那些年轻人们供在案台。 此番,足以可见当年之辉煌。 不过嘛——如今的西方,早没了当年巍峨的红瓦金殿。 轰! 羲灏一挥手,一半王宫应声而裂。 有几名穿得出尘脱俗的老道人见了,怔诧片刻,回了神,默默收回正要迈出去的脚步,对身后人道:“吾王,这位实乃真仙人啊,我等之于他,恍若粟米之躯,渺小而不堪一击啊。” 女子声音响起:“是么?” 紧接着,一劲装女子出现,自下而上,抬头仰望,只一眼,便锁定了羲灏身份: “你是……闵公子?不对,闵公子未习仙法,寿数该是尽了才对。”想起了什么,恍然惊觉:“你是灏公子!” 阴山眉有些难以置信。百年前西方动乱,多数王族都死在了乱斗中,她本以为,那一支也绝了后,竟没想到,百年之后,竟能再见故人面庞。 “难为眉贤侄还记得我。” 此言一出,宫内人面面相觑,阴山眉则是无奈轻笑,眼里带了一丝泪花:“倒是几十年没听见旁人这样唤我了。” 论年纪,阴山眉成年时,羲灏才不过刚出生;但论辈分,羲灏却是要比阴山眉大上一辈。 “灏公子洒脱,百年后重逢便给我这本就残破的王宫来上一剑。” 阴山眉与羲灏对坐,轻轻斟着茶。周遭,所有宫侍早已被打发了下去。 羲灏端起杯,往前送了送:“今日毁贤侄一宫,实属不该,我这便以茶代酒,向阴山王赔罪。” 阴山眉笑了笑,亦端起一杯:“寒舍破败,还请灏公子不要嫌弃。” 两人相对一笑,浅酌一口。阴山眉道:“灏公子一身气势逼人,想必是得了什么机遇?” 羲灏道:“不才,拜了位举世闻名的师父,学了些微末法术,但已足够我行走于这世间。” 阴山眉道:“若是灏公子这一手都算作微末,那我——该是无颜苟活于世了。”眉目一橫,直入正题:“想来,灏公子此行,并不是简单的为了叙旧吧?” 羲灏哈哈一笑,道:“我果然还是喜欢你的性格,确实,我不是为了叙旧而来,我是为了改变这里!” 第85章 伸出手,凝起一团法力:“你看,我的修为相较于你,强上多少?” 阴山眉淡淡瞥了一眼,道:“灏公子真是有趣,我学的不过是当年鼎盛之时传下来的延寿之法,论修为,和普通人无异,又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羲灏道:“既然如此,不如……” 阴山眉打断道:“不如将这王位让于你,是吗?”笑容浅淡,目中看不出喜怒。 忽地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灏公子,您还真是与您父亲一样,都那样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重重放下茶盏,荡起的茶水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重重落回,激起叮咚一声。 “不过,您凭什么认为,我会乖乖听话呢?” 眉眼一勾,笑得危险。阴山眉毕竟身居王位多年,浑身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羲灏是何等人也,论霜汀宗大丧时,他都敢开门见山直言不讳,更遑论这一小小人间王? 只见他淡然自若,不紧不慢地饮完整盏茶,才慢悠悠道:“凭什么?哼!就凭你姓阴山。” 清了清嗓,娓娓道来:“若是我没记错,阴山,是姑姑的名字,你以她之名为姓,不正说明了你还忘不了她么?姑姑无子,而我幼时常伴她身侧,算是她半个儿子。你若是还记得她,就该让我做这个王,而不是在此质问凭什么。” 乍一下提起归阴山,阴山眉肉眼可见地失神了片刻,随即,眉间几分忧伤流出。 “灏公子,您又何必以故人相挟。”阴山眉叹息一声,态度软和了些,但依旧是不肯松口,“既然您已经入了仙途,又何必再来掺和世间事?” 羲灏目光坚决道:“我入仙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返故地!实不相瞒,我此生唯一的夙愿就是重建当年辉煌的王朝!”提起这个,羲灏眉眼都忍不住散发一种独特的光芒。 又重新看向阴山眉,这次,带着几分威压,“阴山眉,我以姑姑之名要这个王位你不给,那最后一位帝王的直系血脉之名呢?够要你的王位吗?”气势逐渐变得迫人。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浑身的法力威压就已经足够阴山眉吃上一壶了。 阴山眉受着威压所迫,已经有些吃力了,但面上仍是强撑着云淡风轻。“灏公子,您可要想清楚。修士随意掺和凡间事,是要遭报应的。” 羲灏淡淡一笑,不以为意:“那又如何?若是此生夙愿得成,报应又如何?随它来罢。”矛头转向阴山眉,“我不知道我的报应会是什么,但现在我很清楚一件事——你要是死撑着不松口,我真的会动手。”手上哗的一下燃起一团火。 阴山眉瞧着这一幕,深知自己的无力,加之五脏六腑受威压所迫,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她淡淡地望着羲灏,最后问了一句:“灏公子,您确定——您真的想清楚了?” 羲灏收回火焰与威压,道:“自然。” 翌日,一则轰动西方十九州的消息传来——阴山王阴山眉正式传位于羲灏。 “羲灏?那是谁?” 安岩王邬先与皱眉问底下人,底下大臣面面相觑,纷纷表示不知道,只知道羲灏出身仙门,去阴山时声势浩大,无人不知。 这时,还是底下一个红眉少年走了出来,道:“大王年轻,有所不知,昔日旧主有一子,名闵;而闵又有一子,名灏。这羲灏不出意外便是旧主血脉,大王,他此时出现,意图必定不纯,我们可要千万当心呐。” 邬先与的眉头越皱越深,忌惮道:“竟是旧朝后人?”思索片刻后又一摆手,不屑道:“无妨,旧朝已亡,他又选了个阴山这么个不争气的地方,能翻起多大风浪?不足为据。” 有大臣劝诫:“大王,他毕竟是仙门出身,传言能够翻山倒海,有毁天灭地之力啊。” 这时,又有一位长袍裹身的老者出现,拖着嘶哑的声音道:“毁天灭地?将军是不是太高估他了?老夫活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那个前途光明的修士愿意掺和凡间事呢。他今日回来,不正说明他在仙门混不下去了?”又朝邬先与拱了拱手:“依老夫拙见,新的阴山王完全不足以为惧呀。” 另一名大臣出列附和:“是呀大王,他阴山王有法力加身,难道我们就没有高手护卫吗?他阴山一个毫无任何势力的弹丸之地,仅凭他一个仙门半吊子,何以为惧?”又朝向红眉少年与长袍老者,恭维道: “更遑论,我们可有火尾公子与蠡老呢。” 这一下,正哄到邬先与心坎上,只见邬先与哈哈大笑两声,连连道:“不错,不错,宰相所言甚是!”眼中满是对宰相的赞许。 宰相也乐得恭维,一时间,朝中其乐融融。 而那劝诫的将军见此情景,却是无论如何也融不经去,忧心忡忡地站在一边。他总觉得,羲灏的回归,一定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与此同时,另外几处势力也多少收到了消息。其中,岷东、岷西不以为意,就邑泰专程为此开了个朝会。 邑泰王归西霜高高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瞧着底下人。她不说话,底下人也不敢开口,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终于,就在朝臣人人自危时,归西霜开口了:“今早的事,都听说了罢?” 朝臣纷纷松了一口气。宰相率先回到:“大王,我等以为,新任阴山王既是仙门出身,又是王朝后裔,不得不防。” 归西霜不语,眼神示意宰相继续说。宰相顿了顿,继续道:“但不必操之过急,可以暂时观望,如需必要,可以派遣使臣与之交好。” “交好?”一个质疑的声音响起,顺着声音望去,却是一位壮实的将军。那将军五官清秀,身材娇小,但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此时正瞪着宰相。只见她上前一步,将宰相挤至一边,朝上首拱了拱手,就开始道: “大王,我以为完全不必交好!” “哦?”归西霜来了些兴趣,往后靠了靠,道:“说说。” 将军道:“大王,我邑泰什么地位,那阴山什么地位。要交好也该是他来主动交好我们,哪有我们率先低头的道理?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叫旁人笑话?” 不少大臣深以为然,开始点头附和。 宰相却依旧持有不同意见:“大王,主动派遣使臣既可率先探其虚实,还能彰显您的度量,何乐而不为?至于方才云竺将军所言……呵!”冷笑一声,不屑道:“什么狗屁!难道我泱泱邑泰会因这一点而遭人笑话吗?你对我朝未免太没有自信!我现在合理怀疑,云竺将军你心不忠!” “放屁!”云竺气上头,指着宰相道:“我不忠?我看不忠的是你吧,择勒!你这么着急忙慌的要同阴山新王示好,莫非想要复辟旧朝?” “你!竖子无礼!”宰相也气得跳脚,已然顾不上形象了,朝着云竺就开始互骂。 “云竺,我早就看出来你不作为了。上次与安岩那一战,你怎么打一半就退了?大王,如此胆小之辈不堪为将呐!” “呵!择勒大人可别乱扣帽子,我胆小?若不是我及时止损,我朝那一战不知还要损失多少兵力!” “事后找借口谁人不会?你不打,焉知我们不能胜!” “择勒大人真是高踞庙堂不知行军苦,当时我军正颓废,如何能打!” “你!” “你!” 两人怒火中烧,吵起来没完没了。 “行了。”上首,归西霜冷眼旁观,淡淡开口。 宰相与将军闻声同时住嘴,但眼里还在兵戎相接,简直恨不得将对方剥皮削骨。 归西霜见朝中安静,才淡淡开口:“两位爱臣的意见皆不无道理,其他人呢?可还有旁的想法?”目光扫视一圈,无人回应,只稀稀拉拉有几人摇头。她收回目光,道:“既然都没有,那就依两位的意思办吧。” 朝中茫然,有些不解地抬头。 归西霜这才道:“就由云竺将军与宰相挑选合适的暗使,暗中前往阴山探查。” 云竺择勒闻言皆是一愣,看向对方的眼神恨意更浓了。 归西霜还在说:“虽说我们都是旧朝后裔,但论血统,确实比不上新阴山王。他的出现,必然会吸引不少依恋旧朝的老臣归顺,我们不得不防。但相反,除去各有依附的杜岚、关颖两国外,如今天下基本呈五分之势,若是此时与阴山交恶,只会让其它三方渔翁得利。派遣暗使,已然是折中之法。” 又叹了口气:“谁叫咱们就挨着阴山呢,可不能让安岩王那个莽夫捡便宜啊。” 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就这样吧,散了散了。” 离开王宫后,云竺与择勒又在宫门口遇见了,两人看见对方,皆是忍不住的抬起鼻孔,对哼一声,各自回家。 这厢,王宫之内,内侍正在归西霜身旁侍奉,无意提起云竺与择勒的关系,道:“大王,云竺将军与宰相若是继续这般水火不容,怕是不利将来啊。” 归西霜依在榻上,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笑一声,道:“得了吧,真到那时候,我该忌惮了。” 第86章 又看向身旁的内侍,心血来潮问了句:“双霞,我听闻……阴山眉曾是旧朝阴山殿下的内侍,你说她们曾经是不是就像如今的我们一般,这样依在一起谈论国家大事?” 双霞闻言心下一紧,忙道:“哪会啊?大王,我哪比得上前任阴山王?我不过就是一个得了您青睐的小侍从而已。” 归西霜笑了笑,道:“是么?”伸了伸脖子,再没有下文了。 第55章 坠星原 西方十九州,至今大致划为七个国家,其中,最具实力的便是安岩、邑泰、岷东、岷西四国。另外三国中,除去靠近邑泰的阴山,都各有依附。譬如杜岚,接壤邑泰与安岩,却早已为安岩马首是瞻,说是安岩的傀儡国、狗腿子都不为过。至于关颖,位置偏僻,占据西方十九州中最西边的两州,虽说已然归附岷西,却比杜岚有主权,尚且算不上傀儡国。 羲灏来阴山前,多少了解过如今西方的局势。觉得当务之急该是休养生息。于是,在上位的第一天,他便对症下药,颁布了不少新规。可新规哪是那样好推行的?仅是第一天,便出现了不少反对的声音。 “大王,不是我非要跟您对着干。如今的阴山哪配休养生息?我们北临邑泰,西接岷东,远处还有安岩、岷西虎视眈眈。此刻卸甲无异于是将刀送到敌人手上呐。” 羲灏高居上首,身上早已经换了一身华服,俨然褪去了在仙门时的那一丝肆意。他道:“不是我无眼界,正是有远志,才敢拼死一试。你莫说修养会如何,我只问你,若是不修养,就如今的寥寥残兵,外面真打过来,阴山还能活多久?更遑论,谁叫你卸甲啦?不是还有那么多伤病残兵,既然他们无法留在军中,倒不如回归农田。”开始高谈阔论:“阴山治下共有两州:系与常,系州临岷东,常州临邑泰,我们的兵力多驻扎边境交界处,那里面呢?你不种田空着干嘛?又问:“据我所知,系州有座盐田?” 臣子韩漕道:“系州确有盐田不假,但年年争斗,盐田早已荒废多年。” 羲灏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光,一个点子突然闪现。只见他哈哈一笑,拍掌道:“那不就得了。”问底下人:“你们知道前阴山王为何会将王位让于我吗?”指了指坐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阴山眉。 阴山眉顺着目光朝底下望去,没想到羲灏会突然提到她,也有些期待臣子的回答。就在这时,一位年纪稍大点的将军出列了,他道:“皆因大王您是旧朝后裔,是血统最纯正的皇族。” 羲灏道:“这不就得了。今日能有阿眉因我这旧朝血脉的身份让位于我,焉知明日不会有人因我这旧朝身份投奔于我呢?”手一挥,不容置疑:“该修养还是得修养,至于物资,诸卿不必担忧,尽管张贴告示,言我将要选拔盐使全权接管盐田。”末了,目光闪了闪,补了句:“不限出身。” 群臣面面相觑,纷纷望向阴山眉,不知所措。却见阴山眉没有任何动静,无奈,只得依言照办。如此这般,一场不太痛快的朝会就这样散了。 待诸臣退后,殿内只剩羲灏与阴山眉二人。阴山眉问他:“你是要将盐田的管理权转交出去,以此来吸引别人追随你吗?那可是国家的命脉。” 羲灏无所谓地笑了笑,反问:“不然呢?如今的阴山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就算旁人愿意给我这旧朝血脉三分薄面,又有什么用呢?我要让他们看见追随我的好处,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我。至于你说的命脉……哈,我给出去的不过是系州盐田,而不是十九州所有的盐田。哪能称得上命脉二字呢?” 阴山眉没说话,而是自下而上望着这位久未谋面的故人,看着他自信张扬的神情,不禁又想起他的父亲,忍不住道:“大王与闵公子真不愧为父子。”也不反对羲灏的做法,反而道:“大王聪颖,知道以小恩换大忠。我要是有大王一半魄力,阴山也不至于如此。” 羲灏道:“阿眉何以妄自菲薄?你能以一人之力独立于此,算得上豪杰了。” 阴山眉笑了笑:“大王过誉。”起身行了个礼,道:“至于休养生息一事,还是等物资够了再谈吧。您方上位,说多了恐朝中不稳。” 羲灏道:“那有何妨?眉贤侄若是得空,不如替我跑一趟?” 阴山眉疑惑抬头。就听得羲灏说:“听闻岷东王有一柄绝世好剑,还有一柄仅次于那剑的第二绝世好剑,你去帮我将那第二好剑要来吧。” 阴山眉皱了皱眉,脑中闪过岷东王粗狂的脸庞,道:“岷东王是何人?你要他的剑,不怕他一怒之下打过来?”却见羲灏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对着她道:“我这里有一件出自仙门的剑匣,我想岷东王应当用得上。你且放心,看在你与剑匣的面子上,岷东王会给剑的。但切记,一定要悄悄的去,大张旗鼓的回来。懂吗?” 阴山眉摇摇头,她有些不懂,奈何羲灏明显一副不欲解释的模样。她看不透羲灏打的什么算盘,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应下了,当天便清点人马轻装简行地朝岷东去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岷东某处,正有一人。衣袂翩翩,一身火红,眉眼三分冷峻,身后,跟着一只浑身漆黑的魔。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常年不在幽莲谷的镇邪真仙;那魔也不是旁魔,正是镇邪真仙麾下魔中首领之一,墨奴。 鱼怜相站在风口,眺望岷东王城的方向,问:“那里如今归岷东王管?” 墨奴站在身后三尺处,心知谷主口中“那里”是哪里,点点头,回道:“是。不过岷东王软硬不吃。”便想起这些年几次三番对岷东王示好,岷东王却依旧我行我素,不将他放在眼里。 鱼怜相闻此言,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有些意外:“是么?”声音里明显掺杂了几分不满。墨奴跟在后头,见此情形深知岷东王怕是不好了。便听得鱼怜相又问:“怎么个软硬不吃?说说。” 墨奴颔首,毕恭毕敬道:“岷东王身后有一群修为高深的妖魔,其中不乏威名远扬的大魔,譬如有一只叫紫熏的,前些年帮岷东灭了岷西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因此名声大噪。” “周边的仙家都不管么?”鱼怜相听得好笑。 墨奴小心翼翼瞥了眼鱼怜相脸色,拐着弯挑拨道:“管了,但都被紫熏杀死了。可能岷东王觉得紫熏够强了,看不上我们这样穷乡僻壤出来的魔吧?” “哼。”鱼怜相冷笑一声,“穷乡僻壤?他是什么东西,哪儿来的胆子敢跟我叫板?是叫紫熏是么?” 墨奴回:“是的。” 鱼怜相道:“既然都叫这个名字了,联系紫染,叫她来。”紫染,就是幽莲谷内那只喜欢白袍配紫裙的大尾巴狼。 可墨奴却是欲言又止,半晌,才咬咬牙开口:“可是……紫染前些天不是刚轰了自己三掌?”本意是担忧紫染的伤势会不会影响力任务。可他话音刚落,就收获了来自鱼怜相的一个冰冷的眼刃。 “叫她自己想办法。”鱼怜相无情开口,说完就嗖的一下消失了,独留墨奴在原地。墨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乖乖传讯回幽莲谷,叫紫染来。 鱼怜相离开后,一路向西去,渐渐走到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上。这是岷东长青州内,一个叫坠星原的地方。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要从旧朝开国时讲起了。 据说当年旧朝开国前夕,王与后暗中走访长青州,本意是体察民情,结果好巧不巧遇见百年难见的流星,而那流星又好巧不巧落到了王与后的身前,也就是这片坠星原。偏偏呢,那时正值朝局动荡,残酷暴虐的前朝尚未落幕。纵使王与后深得民心,一时半会也无法建立新朝。 偏就是这一颗陨石落下,竟直接推动了舆论的走向,一时间,支持王与后上位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天命所归。而他们呢,也就正巧借此机会彻底扫清旧朝,建立新朝。 后来,王与后为了纪念此事,特意将此地改名为“坠星原”。而后又高高兴兴将那坠落的陨石捡回都城,聘请能工巧匠合力打造了一柄举世无双的开国宝剑。 不过斗转星移,坠星原还在,可王朝早已消逝,就连那宝剑也不知所踪。 鱼怜相独自走在荒无人烟的坠星原上,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城池,也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位置一般,空气中倒没有别处那样浓烈的血腥。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西方十九州难得没有被战争玷污的净土上行走。 她来此地,并非为了旧朝王与后的那档子事,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大约三百多年前,西方王朝面向各方发布了一则委托,内容很简单:开国圣地坠星原莫名失踪了许多人,不论是近处的居民,还是来往的过路人,只要进入坠星原,就再也走不出去。特以重金招募能人异士,只愿还坠星原一个安宁。 起先,这则消息并不为仙门所看重,应召的大多都是些江湖浪子。可随着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仙门也逐渐发觉了不对劲,猜测是妖魔作乱。便开始就近派遣弟子探查。可这一探不要紧,却是惊讶的发现坠星原并没有妖魔作乱的痕迹,但就是能叫人莫名其妙的失踪。就在那些弟子百思不得其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他们……也失踪了。 第87章 茫茫原野上,接应的弟子见同伴迟迟不归,连忙顺着记号一路追踪,却只在坠星原外,看见同伴尚未发出的讯息。 第56章 委托 天瑶山内,鱼怜相正整理着自己新学的术法,一笔一划勾勒在本子上,忽然,门外一声高呼:“师妹呀!”惊得她手一抖,多渗了点墨进去。她愣愣地看着本子上的晕了墨的符文,听见什么人推门而进的声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她握着笔的手腕就被人牵了起来。 崔婉兮一把拿过鱼怜相的笔,搁置一旁,对她得意地笑了笑:“师妹呀,师姐这里有笔买卖做不做?” “什么买卖?”鱼怜相呆呆地问,心里却是下意识的想要排斥,用力抽了抽自己的手,却没抽回来。 崔婉兮笑嘻嘻地道:“当然是赚大钱的买卖呀,你跟着我出去玩玩,咱们顺便赚点钱回来。”扫了眼桌上,“不比你写这个有意思?” “可是……”鱼怜相皱眉,不是很想去。 “哎呀。”却被崔婉兮无情的打断,“去嘛去嘛。你老是憋在山上干嘛呀,你看看谁家的天才是靠学死术来的?”态度强硬,直接拉着鱼怜相就走,不容她拒绝。 “可是……好吧。”鱼怜相还想说些什么,可在心里纠结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来。就这样任由崔婉兮将她拉走。 两人就这样一路大摇大摆的从弟子居所走到前山,又走到正门口。 值守的弟子见了,下意识伸手拦截:“通行令。”却被崔婉兮一把拍开:“什么通行令呀,你看看我的衣服呢?” 那弟子依言往她衣服上望,见她衣上颜色不似山中弟子,花心中间有白色点缀,当即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赔礼道歉:“原来是外派的师姐,对不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外派弟子呢。” 崔婉兮扬了扬下巴,装作不满地道:“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活的?真难听。” 那弟子连忙道:“是是是,我说错话了,师姐不要生气。”又看向崔婉兮身后的鱼怜相,眼睛一瞪,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最终,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支支吾吾地问到:“那她呢?她好像不是外派弟子吧?” 闻言,崔婉兮和鱼怜相都下意识朝鱼怜相衣上看去。 仙门外派弟子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由外面驻地长老或高等级弟子所收,修行教导以及之后的任务派遣基本都以驻地为主,轻易不回本门;一种是由本门统一招收,教导一定时间后分派至辖区各地,常年游走在外,没有固定的基点,只不过每年的考核多以任务完成度为主。而不论是哪种外派弟子,他们都有一个令所有非外派弟子羡慕的共同点,那就是——出入自由。 显然,崔婉兮有这个特权,而鱼怜相没有。 乍一听值守弟子问起,鱼怜相顿时有一种做错事被抓包的羞愧感,深深埋着头不敢动弹,一抹红色直接从脸颊红到耳根子。反观崔婉兮呢?只是淡淡地看了鱼怜相一眼,淡淡地转过头,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值守弟子疑惑地望了望鱼怜相,又疑惑地望了望崔婉兮,没有等到下文。一时间,他与崔婉兮就这样四目相对,僵持着谁也不说话。空气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 终于,还是值守弟子先受不了这种尴尬,开口问:“这位……是有任务吗?” 崔婉兮道:“协助我,算不算?” 值守弟子连连道:“哦哦哦,原来是借调啊,懂了懂了。你们请吧,请吧。”连忙打开屏障,恨不得赶快给人送走。 崔婉兮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着鱼怜相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天瑶山。 而这边,正在议事的几位真人忽然觉得眼皮跳的厉害,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上首掌门道:“那这次的任务,就由你们看着选人吧。” 陌摇真人下意识道:“是,既然是合作,必然要拿出诚意来才是。我看,不如就从这次仙山大比拿了名次的那几位中间选。” 敏妍真人也跟着点点头:“我觉着鱼怜相不错啊,资质好又用功,刚巧她也没怎么下过山,不如派她去?”说干就干,她当即召来了一名弟子,要他去传鱼怜相。却得知—— “鱼师姐?她刚跟崔师姐下山了,真人您不知道?” 殿内乍然寂静。 被传来的弟子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殿内诸位真人。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觉着殿内的氛围莫名的诡异了起来。 敏妍闻言,不经意瞄了眼上首,咳了咳,叫那名弟子出去了。对屈弥道:“这个……掌门啊。您莫恼,天才可能……都是这样的。你说是吧,哈哈。”眼神不断地示意陌摇说话。 陌摇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觉着敏妍说的对,天才嘛。那个……总归是要下山历练的,这次……要不然……就……”偷瞄着屈弥的脸色,越说越没底气。毕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崔婉兮可是他名下的弟子!还是亲传! 这事是谁起意的,一目了然。 几位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上首的屈弥说话了:“哼,既然鱼怜相去不了,就另外遣人罢。此事就交由……”顿了顿,目光锁定陌摇。 陌摇心领神会,赶忙说:“我!交给我!我一定办的漂亮,绝对叫其它仙门刮目相看!” 屈弥点点头,走了。底下诸位真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纷纷望向陌摇,“我说你呀,怎么教徒弟的,在外面玩了这些年,教出个胆子这么肥的?上次仙山大比没报名直接去参加的,是她吧?” 另一位真人接话:“是呀陌摇。你知道上次那事我们被多少仙门笑话没规矩么?” 陌摇讪讪道:“那谁叫他们打不过崔婉兮,也就只能揪着她没报名的事不放了。”突然反应过来崔婉兮是个天才,底气一下子充裕了,直接反客为主道:“你们也是,天才嘛,多给她们一点包容又能怎样呢?不要老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嘛,没肚量!走了走了,我可忙呢。”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大抵是怕敏妍她们合伙揍他罢。 在天瑶山千里开外的地方,有一处集市,大大小小各类物件应有尽有,有凡间来的稀奇玩意儿,也有仙门来的古怪宝贝。崔婉兮拉着鱼怜相穿梭在人群中,兴致勃勃地左瞧右瞧,时不时回头问一句:“师妹,有想要的没?”每当这个时候,鱼怜相总是摇头说没有。可崔婉兮哪管她,对她而言,询问完全是走个过场,实际买不买全看她自己的心意。 就比如现在,崔婉兮停在了一个售卖摆件的摊贩面前,问鱼怜相:“有喜欢的吗?” 鱼怜相瞧了瞧,摇头。 崔婉兮见了,像是接收到什么信息,点头表示回应,随即迅速拿起一尊双鱼环珠的小摆件放在鱼怜相手上,朝着摊贩讲价道:“五折,十两我拿了。” 摊贩闻言一惊:“呀呵,姑娘你莫开玩笑哦。我这卖五十良心价喽,便宜不得。” 崔婉兮啧了一声:“十二两,当交个朋友。” 摊贩摇头:“最少四十。” 崔婉兮依依不饶:“十三,行不行嘛?行我就拿,不行就走。” 摊贩扭过头去,继续摇头:“不行不行,我这可是诉机宗出品,精品呐。十三两说笑话哦。三十五,再没得少了。” 崔婉兮见状,一摊手,又将摆件从鱼怜相手中拿起来放了回去,道:“行,不要了。”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却被摊主叫停,“拿都拿了,放回来我咋卖嘛。十三拿走拿走。” 崔婉兮却是不干了:“刚才给你十三你不要,现在我不想要了,五两我就拿走。” 摊贩一跺脚,纠结了半晌,最终才恼怒道:“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哎算了算了,当我倒霉,五两你拿走吧!”说完就晦气地偏过头去,不愿意再多看崔婉兮一眼了。 崔婉兮闻言可不管摊贩什么表情,美滋滋掏钱结账,拿了东西就拉着鱼怜相走了。这一通下来,只叫鱼怜相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五两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人了?” 待走远了些,鱼怜相才犹豫地开口询问。 “哎,什么欺负人呐!”崔婉兮好笑道,“我就是给五两他都有的赚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鱼怜相的肩,“师妹啊,你还是不涉世事太单纯了。像这样的,他那价格都是虚高,虚高很多呀!不值的。我有钱被坑了无所谓,你没钱可千万得多学点,别一出门就当冤大头。憋屈呀。” 又指了指鱼怜相手上捧着的摆件,问:“喜欢吗?” 鱼怜相低头,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道:“……喜欢。” 崔婉兮道:“喜欢就行,他这玉确实是诉机宗的不假,但是是废玉,没什么用,估计是蹲在诉机宗哪座矿山底下趁乱捡的。” 又安慰道,“不过没事嗷,师姐哪能给你送这么没品的东西?我有个朋友,就是诉机宗的,到时候让她给你加工加工,这废玉就能变成宝了。” 第88章 鱼怜相捧着摆件,乖巧的跟在后头,重重点了点头:“好。” 第57章 王女 她们两在集市逛了一圈后,一路往西继续前行。期间,鱼怜相有些好奇:“婉兮师姐,你说的买卖是什么?” 崔婉兮道:“买卖啊,你先别管是什么,总之报酬很丰厚就是了。”神秘兮兮地朝鱼怜相眨了眨眼睛,“现在呢,我们还得等几个朋友。” “朋友?”鱼怜相疑惑,“不是我们两吗?” 崔婉兮笑了声,解释道:“这次的委托有点困难,就我们两个把握不大。反正那几个朋友也是要去的,干脆约了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又望向鱼怜相,“而且你在外面也没什么朋友,介绍他们给你认识认识,以后出门在外的说不准还需要他们帮忙呢。”打趣完鱼怜相后继续步行朝前走。 这里靠近城镇,凡人居多,她们不方便施法飞行,刚巧要等另外几人,干脆自个步行,路上走走停停的,还能顺道欣赏一下风景,别提多悠闲了。后面,鱼怜相听了崔婉兮的话,其实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朋友,但看崔婉兮兴致勃勃的模样,也不好说出来扰人兴致,只得点头附和,跟着朝前走。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若即若离。两人对视一眼,正疑惑着,那哭声便像风似的唰一下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登时,天空一阵昏。紧接着便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自不远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表情狰狞,见了崔婉兮与鱼怜相就问:“我家芃芃在哪里?” 崔婉兮和鱼怜相这还没搞清楚状况呢,就见那老人家突然疯了似的扑上来,作势想要抓住两人。好在两人身手敏捷,一左一右各自躲开了。 “什么东西?”崔婉兮没忍住骂了一句,转眼看见鱼怜相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大声喝道:“别发呆呀!” 鱼怜相回过头来,目光中似有不解:“她……不是人吧?” 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就好像是惊动了老人家的哪根弦。刹那间,原本只是有些疯癫的老妇人一下子就变得高大起来,面上的表情不断扭曲,一会掐住自己的脖子,一会撕扯自己的皮肤。就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争抢似的。 鱼怜相哪见过这种阵仗?站在一边不知所措,一会望望老妇人,一会望望崔婉兮,“婉兮师姐,这,我们要动手吗?” 崔婉兮紧紧盯着老人家,没说话,只朝鱼怜相的方向靠了靠。“先别急,看看情况。”还不等她一语言罢,远处,便忽地闪过一道剑光。哗啦一下劈开老妇人的身体。 紧接着,随着身体的破碎,她体内的浊气也开始浮现,逐渐凝聚成了一只体态完整的魔。可还不等那魔活动身体,便又自剑光来处飞来一个形状特异的铁球,唰得一下炸开,刺入这魔的身体。顿时就叫它瘫软下来。 崔婉兮和鱼怜相下意识朝那处望去,远远便见一人飞跃而来,快要到跟前时,干净利落地翻了个身,正巧落在那魔的身前。落下后,还不忘回头嘲讽:“还看什么情况,直接动手不就行了?” 只见这人长发高束,一身紧袖收腰的劲服简洁大气。腰间,稀稀拉拉挂着些奇怪的铁制品。动一下就响一声。此时,看她那神情,明显是认识崔婉兮的。 果不其然,崔婉兮见到来人,也呈现出一副熟稔的模样。笑着道:“你还说呢,要不是为了等你,我们能遇上这事?” 那人哈哈笑了两声,道:“行行,怪我怪我。不过既然是我解决了这魔,将它给我,你们没意见吧?” 崔婉兮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随你咯。”那人满意,对着天空吹了声哨子,唤来了一只开了灵智的仙鹰,叫它把那魔抓回宗门去了。过后,才正式转身直视两人。 “这位,就是你说的亲亲好师妹?”郁皎月先是瞧了瞧鱼怜相,紧接着便用一种玩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 鱼怜相乍一听这话,脸颊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丝红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偏就是这时,崔婉兮还嫌不够似的火上浇油来了句:“可不止,她可是我最喜欢的亲亲小师妹呀。”还挑逗似的朝鱼怜相抛了个媚眼,“你说是不是呀?” 鱼怜相闻言头埋得更低了,脸像火烧似的烫。 崔婉兮见状,乐的高兴,哈哈大笑了两声,朝鱼怜相道:“这位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位诉机宗好友啦。你的那块双鱼小摆件,等得空了叫她给你弄弄。” 郁皎月象征性地拱了拱手,道:“在下郁皎月,诉机宗第一天才剑修。听闻鱼师妹也是剑修,前些日子在仙山大比中大出风头,可惜我不得空,没能亲眼瞧上一瞧。若是鱼师妹不嫌弃,待得空了,我们可以较量一番。” 鱼怜相红着脸回了个礼,道:“郁师姐过誉了。较量谈不上,若是可以,我愿意请郁师姐赐教。” 这边,崔婉兮听了郁皎月的自我介绍,早忍不住想笑了。等鱼怜相方一说完,她就笑出了声,对郁皎月道:“皎月仙子,诉机宗第一天才剑修,已经看透红尘,彻底选择了不要脸这条路吗?”摆明了说郁皎月的自我介绍浮夸。 郁皎月却是不恼,淡淡瞥了眼,道:“也不知道是谁,自称仙门第一捕妖高手,我看不要脸的另有其人吧?” 鱼怜相诧异地望向崔婉兮。崔婉兮感受到身边人的目光,对鱼怜相道:“你别听她乱讲,我这是为了好谈价钱,也不是每一次都自称第一捕妖高手的。”,说完,还不忘补上句,“没她那么不要脸的。” “呵。”郁皎月冷笑了声,忽然想起方才崔婉兮说的什么“双鱼小摆件”,就问:“方才你说的双鱼摆件,是什么东西?” 崔婉兮叫鱼怜相拿出来,给郁皎月看。鱼怜相听话拿了出来,抬手给郁皎月看,却怎料郁皎月只是看了一眼,就咿呀咿呀叫了起来:“这哪里弄的?瑕疵这么多。怎么数日不见,崔仙子眼光更差了。花多少钱买的?”嫌弃地瞥了眼崔婉兮,手上却是接起摆件仔细观摩。 崔婉兮道:“五两,不多。哎,你管这个干嘛,你就看看能不能加工一下吧。” 郁皎月左看右看,最终认可地点点头:“能做能做,把瑕疵去了,再加点东西打造一下,还能做成个小法宝呢。”朝鱼怜相道:“你且将这摆件交于我,过几日还你个顶好的。” 鱼怜相看了看崔婉兮,点头:“好,谢谢。” 郁皎月豪爽道:“不谢不谢。” 三人汇合后继续朝西方去。 路上,崔婉兮问郁皎月:“怎么一个人来的?” 郁皎月怪诧异:“不然呢?” 崔婉兮问:“没邀上那两个?” 郁皎月脸色僵了僵,有些怪异:“邀他们干嘛?他们不来。” 崔婉兮咦了一声:“真的假的?平时不是最爱凑热闹了?” 郁皎月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什么嘛?也要看是什么热闹不是。那么远,任谁都不想去吧。”长叹一声,脸上说不出的忧愁:“哎,其实我也不想去,那边的事情本来就轮不着我们管,我还有别的事呢。但是王的雇佣直接递到诉机宗了,宗里稍微有点本事的又都抽不出什么空来。只能我来了。” 摇头叹息:“命苦。” 崔婉兮听了好笑:“那事了后你的报酬岂不是还得分一份给宗门?” 郁皎月道:“何止一份呐,本来就是宗门接的任务,那是全给宗门了好吧。我能抠出来一点不错了。不过我倒是也不太在意这些,只是我的剑好久没保养了,回去还得找宗门要点材料。”又问:“你是单独接的委托吗?” 崔婉兮道:“对呀。”笑的眉眼弯弯:“一分钱都不用上交,可赚大了。不过我接的是王女殿下的委托,可能报酬没有你多。” 郁皎月丧气道:“那也比我实际拿的多。” 西方王朝,一顶銮驾早早等在了坠星原外五百里处。白金勾勒的裙摆拖在地上,称出王□□雅得体的身形。一名护卫跑来,在王女耳畔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就见王女点头示意。那护卫得令,转身走了。旁边表情严肃的内侍见状上前几步,问王女:“殿下何必亲自迎接?” 王女闻言,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期待着预想中的身影。她道:“这次来的,可都是小有名气的仙家天骄,若我不来,何以彰显皇威?”说着,似有惋惜:“若我有天资,倒也想进去瞧瞧。” 正说着,就见远远一道天光,由远及近,落在身前,正是崔鱼郁三人。三人瞧了眼王女装扮,心下已有计量。拱手行礼道:“想必您就是王女殿下了。” 王女,王与后唯一的女儿,自幼聪慧,在政事上也是颇有见解。时至今日,除去军队不曾参与,朝中大大小小各类机枢多少都有她的渗入。说一句储君都不为过,不过是已受封和未受封的区别。 王女点点头,屈身回以一礼:“见过三位仙子。不知如何称呼?” 郁皎月道:“在下诉机宗郁皎月,受王的委托前来。”王女浅浅一笑,道了句:“原是父亲请的仙人。”侧目看向崔婉兮。 第89章 崔婉兮拉过鱼怜相,道:“王女,我是崔婉兮,接了您委托的人。这位是我的师妹。”鱼怜相半躲在崔婉兮身后,朝王女笑了一下。王女回以一笑,心下觉得这位仙子羞赧的有些可爱。 又朝崔婉兮道:“崔仙子是吗?我知道的,捕妖高手。” 崔婉兮咧着嘴笑。 王女道:“这次除了三位,还有几位仙人业已抵达,不久前已经进了坠星原。若是三位可以,不如现在便去与他们汇合?” 崔婉兮道:“行啊,那就别过了。”回头招呼郁皎月:“走了。”率先带鱼怜相飞向坠星原。 随着三人离开,王女站在后面望着她们的背影久久不语。内侍守在身侧,静默陪伴着,许久,才听得王女道:“仙人恣意。”转头踏上銮驾,招呼随侍回宫。 一路无言。 直到将近宫门,才被一人拦下。那人高骑骏马,直直闯入銮驾行进路线,猛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逼停了銮驾。 “兄长?”王女隔着帷幕缝隙,淡淡扫过那人,冷声道:“父亲不是说了,不许你回王都么?” 男子冷笑一声:“阿妹金贵,竟不肯出来一见么?听闻父亲将要予你兵权?真是好风光呐。” 王女禁不住讽笑一声,道:“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嗯?”一字一句道:“我的……罪人兄长。这种事情,还轮不着你管吧?” 男子的脸庞唰一下沉下来,咬牙切齿道:“轮不轮得着,还尚未可知呢。我这做哥哥的,还是奉劝阿妹一句,莫要得意忘形。” 王女却是满脸不屑:“我不需要你的奉劝。以前我手上无实权,尚且能叫你万劫不复,更遑论如今?兄长,还是我奉劝您一句吧,戒骄戒躁,安分地待在外面,别回来了。” 此言一出,登时将男子气得脸色铁青,只见他甩了甩缰绳,愤恨地骑马走了。 内侍问:“可需禀告王与后?” 王女摇头,悠然地合上双目,淡漠道:“何必呢。” 第58章 挑逗 这厢,她们一踏入坠星原,就觉得天空一阵阴暗,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确确实实的阴霾。郁皎月淡定地掏出一颗泛着光的宝石,照亮了前路。 崔婉兮朝她看了一眼,惊呼:“这不会是明璨石吧?就是那个有价无市,整个仙门都只有两颗的那个明璨石。”说完忍不住感叹一句:“诉机宗果然有钱呐。” 郁皎月闻言,神情古怪的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紧接着,就看见崔婉兮面色如常的对鱼怜相道了句:“师妹,喜欢吗?”指了指郁皎月手上的宝石。 鱼怜相顺着看去,只见那宝石周身散着强光,光芒所致之处,明亮如昼。可那光却并不刺眼,哪怕肉眼直视,也能看清宝石模样。实在神奇。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这宝石看着就价值不菲。旋即收回目光,朝崔婉兮摇了摇头。 崔婉兮皱眉:“摇头是什么意思?” 鱼怜相组织了下语言,小声道:“一般吧,不是很喜欢。” 谁料话音刚落,就见崔婉兮变戏法似的掏出来另一颗,笑嘻嘻地递到她面前:“呐,这是第二颗,送你啦。” 这一刹那,宝石上的光芒自崔婉兮手上迸发,映进鱼怜相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鱼怜相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宝石,半晌不动。 崔婉兮催了催:“怎么不动呀,收着呀。可贵了呢。”往鱼怜相手边递了递。 鱼怜相抬眼望着崔婉兮,“我……”结巴着半天说不出话,只鬼使神差地接过那颗宝石。宝石的外侧,尚且附着另一人的温热,鱼怜相拿着宝石,情不自禁地紧了紧。“谢谢。” 她小声说到,却是不敢再看那人一眼了。 崔婉兮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继续望向前方赶路。 而一旁,目睹全程的郁皎月,在抽了抽嘴角后,不着痕迹地白了崔婉兮一眼。心道:真装! 随着三人的深入,天空逐渐从阴沉转为正常的湛蓝。可入眼,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她们拿出罗盘,试图辨别方位,却发现罗盘莫名其妙失了灵,左右乱摇,完全分不清方位。 郁皎月忍不住嘀咕了句:“怎么回事,又不是普通的罗盘,怎么乱成这样了?”说着说着就来气了,一把砸在地上,“真是没用!”动静引来崔鱼二人回眸。 崔婉兮诧异地问:“你干嘛?发什么脾气?”弯腰准备捡起来。不想,就在她将要碰到罗盘的一瞬间,那罗盘却是凭空消失了。 见此情景,三人具是一愣。 “怎么不见了?”崔婉兮抬头问郁皎月:“你干的?” 郁皎月茫然地摆了摆脑袋:“不是啊。” 这下,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逐渐向中间靠拢。 崔婉兮难得严肃了一下,道:“没有妖魔的气息。” 郁皎月肯定:“嗯,确实不是。真是见了鬼了。” 鬼,这个字不知怎得挑起了崔婉兮的哪根弦,只见她严肃不过一息的脸又笑了起来。逗弄着开口:“不会真是鬼吧?我没打过鬼呀,不会打。”说着贱兮兮地抱住鱼怜相,撒娇道:“师妹呀,你可得保护我。我捉捉妖捕捕魔什么的没问题,但是鬼我是真不会呀!” 鱼怜相措不及防被猛地一抱,脸又红了。说话都结巴了:“师……师姐。”正准备说自己也不会打鬼,但莫名的就是开不了口。半晌,她认命道:“好吧……” 崔婉兮这才满意的松开。 而一边的郁皎月见状,表情瞬间崩裂到难以形容。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是很想跟这两个人一起走了。 三个人就这样在原地戒备了半天,结果一阵风过,无事发生。崔婉兮咳嗽一声,率先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可能,是我们太多疑了。” 郁皎月瞥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东西都凭空消失了,还多疑呢?这里肯定有问题。”说着半蹲下来,试着用手碰了碰方才罗盘消失的位置。无事发生。她又凝起一点法力,重新试探。这下,总算感受到一丝吸力。 “这里的地面对附带法力的东西有点吸引力,不过不强,也就刚够吸走罗盘。不会是时空类的法术吧?”说着,郁皎月眼中染上些许忧愁,表情难看起来,“这东西,仙门中就没几个会的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都是天地初开时定下的秩序,维持着世界的运转。仙门修士学的,是如何利用天地,而不是如何改变天地,更遑论是这最基本的运行法则。不过若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或许能够通过与天地的沟通,来影响最基本的规律。但哪怕是这样浅薄的影响,都足够叫多数修士望而却步了。 时至今日,仙门中能浅浅影响或利用时与空的,可能也就那几位真仙。但真仙超脱世俗,踪迹难寻。唯一一位匹敌真仙,且与世俗关联较多的,也就是天瑶山莲道人。可莲道人早已仙逝了数百年。 崔婉兮问到:“若真的关系时空,你怎么办?传讯求援?可诉机宗出身的那位真仙,我记得已经消失了六百余年了。” 郁皎月冷哼一声,站起来,换上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她抬了抬下巴,道:“什么求援?本来就是诉机宗无人才叫我来的,我求援,哼,还不如自己干呢。”这一刻,她眼中神采奕奕,迸发的是独属于第一剑修天才的自信与骄傲。 崔婉兮忍不住跟着笑了声,道:“行。既然你也不求援,那我们就干吧!”转头问鱼怜相:“师妹,你没意见吧?” 鱼怜相摇头:“没有,听你的。” 这一刻,三位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达成了某种独属于她们的默契。纵使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那未知的东西怀有一分忌惮,但却没有一个人害怕。这不是狂妄自大的自负,而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更是对这片土地的绝对负责。 崔婉兮道:“既然之前有不少人失踪,我想,肯定有足够吸走我们的地方。既然这里吸力不够,那我们去找吸力够的地方不就行了?” 郁皎月补充道:“还有一点,在修士来前,这里最先失踪的是普通人。可普通人满足不了这里的判定条件,能无视条件吸走普通人的地方,多半就是这里法术的源头。” 鱼怜相站在崔婉兮的身旁,闻言探头:“意思是叫我们不要动用法力,伪装成普通人去找源头吗?” “嗯对。”郁皎月赞赏地看向鱼怜相,道:“鱼师妹真是冰雪聪明,难怪崔仙子喜欢。” 鱼怜相害羞,唰地低下头。崔婉兮见状瞪了郁皎月一眼,嗔道:“你逗她做什么呢?” 郁皎月瞪大了眼,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不是,我怎么逗她了?你护犊子也不带这么护的。” 崔婉兮怼道:“我就这么护的,怎么?” 郁皎月投降缴械:“好好好,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逗可以,我逗不行。”朝鱼怜相道:“有空管管你这师姐,什么道理!” 第90章 鱼怜相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崔婉兮,回道:“我管不了师姐。”语落,就见崔婉兮得意地扬起头,挑衅地朝郁皎月挑眉。 郁皎月被气笑了,哈哈笑了两声,捂住自己的脸朝前面去了,边笑边幽怨道:“就我是外人,哈哈,就我是外人,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遇见你们两个。呜呜呜,突然好想念聊和云,好想念褚季云……” 崔婉兮冲鱼怜相笑了笑,贱兮兮地跟上去道:“那你想多了,现在只有我崔婉兮、和她鱼怜相。你还是想念我们俩吧。” “呜呜。”郁皎月的心一下就凉了,蹲下,抱膝,欲哭无泪,对着荒野发呆。 崔婉兮道:“怎么,不走啦?” 郁皎月哀怨道:“对,不走了。” 崔婉兮问:“真不走了?” 郁皎月道:“对,真不走了。” 鱼怜相这时也跟了上来,见状对郁皎月道:“皎月仙子,我们还是走吧,任务要紧。” 郁皎月道:“嗯,对,任务要紧,我不要紧。”竟是无理取闹了起来。 鱼怜相闻言,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崔婉兮,见她丝毫没有帮忙的打算,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句:“你也要紧……” 此言一出,郁皎月登时喜上眉梢,高高兴兴站起来,朝崔婉兮挑了挑眉,道:“还是鱼师妹好哇。看在鱼师妹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跟着你们吧。” “切。”崔婉兮不屑地别过眼去,讥讽道:“得意什么,这是我家师妹。”又面向鱼怜相,可怜兮兮道:“那我呢?难道就不要紧啦?” 鱼怜相顿感天崩地裂,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是好。 郁皎月见状,瞪了崔婉兮一眼,道了句:“幼稚。”摆摆头高傲地走了。 身后,崔婉兮不断追着问:“我要不要紧,说嘛说嘛。” 鱼怜相避开,不答。 崔婉兮不死心,凑过去继续问。 鱼怜相依旧不答。 “哎呀,你怎么不说话呀。”崔婉兮一拍手,无理取闹起来:“你今天不说,我就不走啦!” 鱼怜相愣愣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无理取闹,一张脸直憋成了猪肝色。许久,才咬着牙憋出句:“你最要紧了。”之后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反倒是崔婉兮,闻言乐得直蹦三尺高。情到深处,吧唧一下亲在鱼怜相脸上,虽然浅,业已足够鱼怜相心动。不过,她只当自己是气的就是了。 三人打打闹闹,不多时就来到了坠星原中间地带。 第59章 较量 坠星原的中间地带,其实就是当年开国王与后遇见陨石的地方。虽说坠星原位置不好,相对偏僻,但这里却有一条宽敞干净的官道。由此可见此地对王朝的意义。但随着愈来愈多的行人失踪,这里也渐渐被视为禁区,叫普通人不敢再踏足。就算偶尔需要越过坠星原到对面去,也宁愿多走几步,从旁边的城镇绕道。 此刻,三人正从原野向这里靠近。 “这里是坠星原最中央的一段官道,路过的普通人应当就是在这里失踪的。”郁皎月望着前方,说到。目光扫视着官道前后,见官道整洁,没有任何物件落下,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旁边,崔婉兮与鱼怜相二人随着距官道越近,神经也越发紧绷起来。也跟着郁皎月左右打量。 “不像是失踪过人口的,一点东西都没落下。总不会是连带着过路人的随身物品也跟着一起吸走了罢?”崔婉兮如是道,向官道更近几步。鱼怜相默默跟在身旁,一言不发。 三人边走边探,就这样走到了官道之上。可意料之外的是,三人站在这里,感受不到一丝吸力,哪怕是放出法力试探,也感受不到。 “难道猜错了?”三人面面相觑。 郁皎月道:“除了官道,我实在想不到普通人能在哪里失踪了。”指了指一望无际的原野,“总不会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走到荒地上去。纵使有,也不可能每个过路人都不走官道,走荒地吧?” 崔婉兮也道:“是啊,这官道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呐。”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鱼怜相出声了:“会不会是什么东西把他们从官道上拉走了?其实官道是没有问题的。” 崔婉兮郁皎月二人闻言眼眸一亮,纷纷道:“有道理哎。”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可这地上也没有拉拽的痕迹呀。” 三人又一齐陷入了沉思。 郁皎月苦思半晌无果,摇了摇脑袋,道:“算了算了不管了,我总觉得跟官道有关系。这里没有妖魔的气息,咱们早就确认过了。反而呢,这里有空间类的法术。会不会是必须走到官道上某个特定的位置才能触发?” 崔婉兮闻言,恍然大悟,与鱼怜相对视一眼,道:“不无道理,试试?” 说干就干,三人当即朝三个不同的位置上去,每去一个位置就停下来试一试。奈何日光西斜,她们都快顺着官道走出坠星原了,还是没能找到那个能够触发法术的位置。 “好难啊。”郁皎月朝天哀嚎一声:“感觉比学符箓阵法还难!”转头望向崔鱼二人,目光幽怨,“不会是另一头我们没走的那段官道吧?”心下悲苦,脸一下就皱成了苦瓜。 崔婉兮闻言,原本充满活力的笑容一下子就被卸了力气,她接话:“那我要伤心了。”也露出个悲苦的表情。 她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空,提议道:“总归一时半会找不着,不如找块空地休息休息,想想之后怎么办吧?” 郁皎月点头:“我觉得可行。这样盲目地去找,只是浪费时间。”转头看向鱼怜相:“鱼师妹,你觉得呢?” 鱼怜相对上郁皎月的目光,转头看了眼崔婉兮,道:“我听师姐的。” “哦。”郁皎月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掏出明璨石拿在手上,环视一周后,指了个地方,道:“那里怎么样?”望去,是一处低矮的山丘,上头还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树下,有一块石砌的平台。 三人朝那里走去,待到平台上,施了个术将上头的尘泥抹去,盘腿坐下了。郁皎月将明璨石置在身旁,用以照亮。“倒是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石台,做什么的?不是说坠星原很荒凉,非必要没人来么?” 崔婉兮道:“可能是祭拜用的吧,你看那儿还有供桌呢。”指了指某颗树下半淹没于杂草中的小供桌。 “毕竟是王朝眼中的福地,过路人祭拜一下也正常。” 郁皎月叹了口气:“也对。”再没说什么了。 一时无话。 三人就着宝石光芒闭目养神,崔婉兮暗中放出一丝法力分布四周戒备,郁皎月鱼怜相也暗中唤出了自己的佩剑守护身侧。虽说没有过多的交流,却都记挂着坠星原的事情,纷纷在心下思索,试图找到一丝可能。 待到中夜,凌厉的狂风带起沙砾滚落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隐约间,混杂着一点浅浅的铃音。 三人具睁眼。目光朝向铃音来处。 叮铃铃……叮铃铃…… 铃音越来越近。 貌似有两道脚步声。三人屏息凝声,皆戒备起来。 这个时候出现在坠星原的,会是谁呢? 黑暗中,远远有两道身影出现,一高一矮。突然,他们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骤然止步。但很快又重新朝这边走来,甚至速度隐约更快了。 随着两人渐近,面容也在光芒映照下变得清晰。一女一男,女子鹅蛋脸庞,眉清目秀,手中持有一串铃铛;男子皮肤白皙,骨相清隽,发间配有螺钿。 崔婉兮与郁皎月看清来人,皆松懈下来,没了戒备。鱼怜相见状,虽不认识来人,但也估摸着大抵是崔婉兮的朋友,亦放下戒备。 待两人走得近了,崔婉兮和郁皎月才起身相接。 “沈公子,别来无恙。”郁皎月先打了声招呼。崔婉兮紧跟其后,却语出惊人:“沈公子,你们家的螺钿真的不卖吗?” 那位沈公子闻言直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崔仙子,你这……算是打招呼?” 崔婉兮不以为意:“不然呢?真不卖吗?我说了价高一点能接受。” 沈公子忙摇头,甚至还往同行女伴身后缩了缩:“价多高都不接受,师门传承岂能沾染铜臭?容娥护我!” 那女子闻言,还真上前一步,作势要护那男子。不过面上的笑意却昭示着她随时有可能叛变。 崔婉兮见状,朝容娥使了个眼色。容娥点头,下一刻,转身让开。与此同时,崔婉兮一把薅住沈未清。“不能沾染铜臭,那你送我得了。我可以接受的。”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神情郑重。 沈未清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斥道:“崔婉兮!你想什么呢!”余光瞥见鱼怜相,赶忙后退几步抽身转移话题,“那位仙子是谁?” 崔婉兮笑意嫣然,朝鱼怜相招了招手,“师妹,过来呀。” 鱼怜相这才硬着头皮走近。崔婉兮见她磨磨蹭蹭,干脆走过去一把将她拉住,朝二人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妹,鱼怜相,天资过人,剑修天才呢。这不,这次任务太难了,带她加加码。” 第91章 又朝鱼怜相道:“这位公子乃是白玉渊传人,修为高强,虽说平时看着正经,其实最不正经……” “哎,等等。”沈未清急忙打断道,“崔仙子这样跟人介绍我……不合适吧?” 崔婉兮道:“什么不合适?实话实说罢了。”又朝向容娥,“这位是孤语仙山的容娥仙子,年纪轻轻便已独掌了孤语仙山十五峰中的一峰。在仙山中的地位……”顿了顿,“大致可以匹敌长老。” 容娥朝鱼怜相温柔一笑,柔声道:“鱼师妹,你好呀。” 这时,崔婉兮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一边被遗忘的郁皎月道:“你应该也不认得容娥吧?”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这茬。” 郁皎月嘴角下撇,无言地瞧着崔婉兮,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边缘化的日子,只对容娥点点头:“之前远远见过一次,不想竟是容娥仙子。” 容娥道:“素来听闻皎月仙子剑法一绝,不是可否有幸一见?” 郁皎月道:“当然。”示意容娥看向鱼怜相,道:“其实鱼师妹的剑法亦不错,前些日子她在仙山大比上的表现,叫我师兄回来都赞不绝口呢。” 又朝鱼怜相道:“鱼师妹,之前说要较量的,不如就今夜?总归无事,就当讨个乐子。” 鱼怜相下意识往崔婉兮看去,见崔婉兮目光温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力量,她又望回郁皎月,重重点了点头。虽说不确定但不打得过,但试试总归无妨。 郁皎月见状,高兴地笑了两声,忽然瞥见崔婉兮,戒备地道了句:“打完了你可不许发脾气。” 崔婉兮疑惑:“我发什么脾气?又不是我打。” 郁皎月哼了一声:“那你可说好了。” 崔婉兮觉得莫名其妙,敷衍道:“行行行,说好了,打成什么样都不发脾气。”摆摆手催促着她们赶快下场。突然灵光乍现,一个坏点子浮现。她朝容娥邪魅一笑,略带蛊惑地问到:“容娥仙子有没有兴趣为我师妹掠阵?对手可是诉机宗第一天才剑修呢,试试呗。” 还不等容娥点头,郁皎月蹭一下跳了起来:“什么呀!在这儿等我呢!不行不行,两个打我一个,公平吗?” 崔婉兮道:“哎呀,较量嘛,那么较真做什么,就当玩了。而且我师妹没见识过孤语仙山的手段,你让她试试又如何?那么小气呢。” 郁皎月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崔婉兮就骂:“你还要不要脸,要容娥掠阵,干脆你们四个一起上,一起打我得了。” 熟料,崔婉兮等的就是她这句,当下就亮了眼睛,乐道:“求之不得。”立马招呼沈未清,“快来快来,等会她反悔了。” 容娥和沈未清早在一旁笑得不知今夕为何夕了。闻言,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还真在郁皎月对面站上了。容娥憋笑拱手:“皎月仙子,得罪了。”抬手一道铃音攻去。 郁皎月大惊,本能呼唤佩剑:“云海!”抬手挡住。待得了空,对着崔婉兮就骂:“你是真小人呐!” 崔婉兮端的一副无辜样,叫到:“冤枉呀,又不是我动的手,你骂我做什么?”嘴角一勾,奸笑着射出几道法丝朝郁皎月缠去。 郁皎月着急,足尖一点,施力跃上半空,顺势挥剑砍断了来自崔婉兮的法丝。可不等她喘息,引面而来的还有鱼怜相的剑芒,以及沈未清的掌风。 此情此景,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感受,那便是: 我命休矣。 第60章 新的尝试 眼看着鱼沈二人不留余地,郁皎月也开始动真格的了。只见霎那间,她本平静的气息变得暴动,汹涌的法力自体内涌出,附于剑上,一剑扫去,恰与鱼怜相的剑身对上。左侧,沈未清的掌风亦至,郁皎月左腿高抬,也拦了下来。 叮铃…… 就在此时,下首的容娥笑眯眯抬起了手上的铃铛,轻轻一晃,一道音波自铃铛内发出,朝郁皎月攻去。郁皎月踢开沈未清,右手一用力,弹开鱼怜相,迅速拉开距离。可容娥不会给她防守的机会,红润的唇齿轻轻张合,一道极轻的“呜呜”声自她口中传出。郁皎月见势不好,可已经来不及反应,在她听见声音的一瞬,她的双眼开始模糊,眼前对手的身影开始出现重影。虽说她很快就自幻觉中回神,但仅是这一瞬间就足以鱼沈二人卷土重来了。 剑与掌风齐齐攻来,远处,有容娥的音波干扰,脚下,还时不时冒出崔婉兮的束缚法线。 强压之下,直逼的郁皎月冷汗连连。 她怒斥:“日后,我也要叫你们尝尝被围攻的滋味!”大喝一声,冲天的剑光自她手中迸发。只见她身影快了起来,连带着鱼怜相和沈未清的身影也跟着快了起来。半空之中,几道身影掠来掠去,时不时传出沉闷的碰撞声和刺耳的铁器嗡鸣声。一时间竟打得难舍难分。 下首,容娥见状,松手停了支援,与崔婉兮对视一眼后,默契的看起戏来。 只见,半空之中,鱼怜相的剑光与郁皎月的剑光相撞,轰隆一下撞出一道烟火似的绚丽花束。但很快,又被沈未清手下水波状的法力淹没。崔容二人眼中方闪过的那丝惊艳就那样停滞在眼中,随即化作一丝无奈。 可下一刻,沈未清的法力又与鱼怜相的剑芒相融相合撞向郁皎月,刹那间,冰雪似的蓝色烟火在夜空中盛放。底下,是郁皎月淡金色的剑光。 待光芒散去,三道身影自夜空中下落,落在崔婉兮与容娥的身前。 “不是说好了四打一么,你们怎么看起戏来了?”沈未清率先开口,眼里隐隐含着笑意。明显是打开心了。 鱼怜相道了句“师姐。”便自然走到了崔婉兮身边。崔婉兮道:“这不是想让你们高兴高兴,我与容娥一直插手,皎月仙子放不开手的。师妹表现不错,都能压着皎月仙子打了。” 郁皎月不屑地朝她翻了个白眼:“确实,你也就仗着鱼师妹了。不过有一说一,鱼师妹剑法确实不错。下次你我单独练练,别叫这些人。太不要脸了。”指着崔婉兮几人唾骂。 鱼怜相听着她们的夸赞,害羞地笑了笑。她看着面前四人,忽然泛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她自小没朋友,这还是第一次跟着这么多人一起。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好神奇,叫她有些想笑。她不着痕迹地瞅了眼崔婉兮,心里明白,给她带来这种感受的,是她。 可她忽然有些迷茫了,不理解这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好像自第一次见面,这人就总爱揪着她不放,很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而且她的这些朋友也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对她却熟稔的像认识了许久的故交似的。她苦思不得,摆了摆头不再去想。开始享受起当下来。 这厢,郁皎月正没好气的瞪视几人,强挽尊严似的哼了一声:“若是聊和云、褚季云那两个不偷懒,也跟着过来的话,就该是三打四了,哪会这么憋屈!” 崔婉兮道:“得了吧,谁叫你拉不过来人。”沈未清默默补了句:“皎月仙子,其实……依照我对和云君的了解,纵使他来了,这时候也只会躲在一旁看戏吧?” 郁皎月狠狠瞪了得意的崔沈一眼,不服气道:“那怎么好说?”心下却也觉得沈未清说的有理,毕竟聊和云确实那样的性子。但面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显现出来。“下次叫上他们,我们再试过。” 沈未清勾了勾唇,道:“乐意之至。”崔婉兮偏头朝鱼怜相笑了笑,道:“那我们就奉陪到底咯。总归我与师妹不怕你们。” 郁皎月傲气地撇过头去,实在不想看见崔鱼二人眉目传情的模样。找了个地盘腿坐下了。 容娥与沈未清也不远不近的找了块空地坐下。期间,还能听见他俩的低语。 “我们坐这儿吧。” “嗯。” 五人围坐石台之上,等着天光放明。沈未清问道:“皎月仙子可是受师门所托?” 郁皎月道:“不错,两位也是?” 沈未清与容娥点头:“王与后给不少仙门都递了求助,但我们也知道,大家各自都有事忙,真正能接的没几个。据我所知,真接了求助的,大抵只有我们几人。”又转头问崔婉兮:“崔仙子与鱼师妹可也是受师门所托?” 崔婉兮摆了摆手,尴尬地笑了笑:“不是不是,我们接的是王女的委托。不走师门。” 容娥点了点头,作恍然状:“听闻周边的仙门或散修都是后在联系,譬如白玉渊,接的就是后的委托;而稍远的仙门,是王在联系,譬如孤语仙山与诉机宗;至于王女,据悉是在大肆网络奇人异士。可即便如此,真正来此地的,貌似就我们。”露出一丝无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能让那样多探查的修士有来无回。若是我们回不去,接下来来的或许就得是各宗的半仙前辈了。你们三位来了多久了,可有什么信息?” 郁皎月瞥了眼不远处的官道,思绪微动,道:“只一点,此地或许有关时空之术。不过我们三人寻了半日,无甚收获。” 第92章 容娥闻言惊喜,笑道:“那我们刚巧知道另一点。”娓娓道来:“日前,我与未清抵达坠星原,本意沿着官道探查。谁想,走着走着,眼前的官道竟凭空消失了。我们觉得古怪,回头去找,待到官道尽头后又重新沿着官道行走。嘿,你们猜怎么着?” 三人附耳过来,皆神情认真。 容娥继续道:“那官道的位置竟与我们第一次行走时不同了。虽说都是荒原,四周的风景瞧着区别不大,但我与未清抬头瞧了眼日光,便发觉异常了。既然你们说事关时空,那我想,或许问题就在这官道之上。”最后提议道:“不如天亮后,我们分头再走几遍官道。你们有坠星原的舆图么?我们把所有的位置记录下来,试着看能否找着规律。” 郁皎月和崔婉兮具摇头:“我们的师门隔这里那么远,这又不是我们师门的辖区,怎么会有?”鱼怜相点头,表示肯定:“嗯。” 语落,四人不约而同望向沈未清,崔婉兮道:“沈公子,我没记错的话,白玉渊距离此地,不远吧?” “呃……”沈未清尴尬地与虎视眈眈的四人对视着,手忙脚乱,“倒也不必这样看着我。其实……” 崔郁一齐发声威胁:“嗯?”具瞪着沈未清,那凶恶的眼神活像是:只要你敢说没有,就立即活剥了你。活脱脱一副流氓匪盗样。 无奈,沈未清只得硬着头皮道:“有倒是有,不过……算了你们自己看吧。”掏出来一张看着就有些年头的舆图。打开,上头的字迹早已模糊,只隐约有个轮廓。而且这轮廓也不大准确,相较于能用的舆图,更像是哪家给小孩子认地方的工具。 郁皎月盯着这舆图盯了半晌,脸色的神情逐渐古怪起来,问沈未清:“这该不会是你幼时学习时所用吧?” 沈未清道:“哪有?这图不是很准确,我怎么会用这个学。哎,你别问了,看看能不能用。容娥,你看看能用吗?” 容娥凑上前去,大致扫了一眼,道:“有形,应该能用,纵使缺了什么,我们也能补。” 崔婉兮道:“既然能用,那就只等天亮了。不过说好,我要与师妹一道。她可是我们山的宝贝疙瘩,我带她出来可得护好了。”朝鱼怜相挑了挑眉,“是吧,师妹?” 鱼怜相觉得羞愤,避开崔婉兮的目光,不答话。什么“宝贝疙瘩”呀,真会胡诌。 郁皎月冷眼瞧着,转向容娥与沈未清,道:“你们二人相熟,就一道吧。” 容娥问:“那你呢?”郁皎月道:“我无妨,这路只有两端,你们兵分两路够了,我就在原野上转转。尽可能一日之内探完坠星原。” 五人达成协议。时间转瞬即逝,五人又交换了些消息,各自道别后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相约入夜后依旧在此地汇合。 崔婉兮与鱼怜相一路向东,百无聊赖的在官道上踱步。相较于崔婉兮的悠然自得,鱼怜相明显正经得多,目光时不时扫视着周围,神经高度紧绷,时刻戒备着。据容娥所言,或许显露法力才能更好触发官道的改变,因此,鱼怜相唤出了佩剑,紧紧攥在手里。佩剑四周,若影若现的法力流转。 崔婉兮看着左右张望的鱼怜相,漫不经心道:“师妹呀,不要太紧张了嘛。” 鱼怜相本高度紧张,忽然听见声音,不免被吓了一跳,她回头,看着浑身懒懒散散的鱼怜相,忍不住道:“师姐,此地不简单。” 崔婉兮道:“我知道啊。”姿态散漫,瞧着浑然没有当回事。可只有她知道,自己放了多少法丝于官道之下探查。可此时此刻,她觉得总归有自己戒备,反而不希望鱼怜相太警惕。 “高度戒备很累的,师妹。”崔婉兮笑眯眯地说着。劝鱼怜相歇歇,“听我的,收收吧,不用那么累。以你我的反应,就算真有什么,也足够应付了。紧张兮兮的做什么?” 鱼怜相道:“可是,师姐……”却被崔婉兮打断,“哎,不要叫我师姐。”笑得玩味,逗趣道:“要叫名字。” 鱼怜相愣了愣,抿了抿唇,开口:“可是你不也是叫的我‘师妹’么?”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也没料到,自己第一反应是这个。 崔婉兮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反而一下就宠溺地笑出来声:“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那你要我叫你什么,亲亲小师妹?娇娇儿怜相?阿相?”说着自己在那里自娱自乐:“普通人一般管自家小孩叫什么来着,乖乖?阿奴?你喜欢哪个?” 鱼怜相闻言脸沉了沉,道了句:“师姐,你要是再这样,我管你叫娇娇儿师姐了。”或许是崔婉兮脾气太好,时间久了,鱼怜相也敢卸下几分戒备,在她面前玩笑了。 崔婉兮闻言,哈哈又大笑了几声,任谁都看得出来,鱼怜相跟她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心下高兴,竟还真的答应了:“好呀,乖乖阿相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呗。”又故意沉下脸来:“总归别叫师姐了。你那样多师姐,谁知道叫的谁?” 鱼怜相轻轻哼了声,撇撇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姐还说哪怕早进门半年,也是师姐呢。” “哎。”崔婉兮没料到这人竟会旧事重提,又不好驳了自己的面子,只好故作洒脱地说到:“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不算不算。况且那会不是不熟,我逗你来着嘛。” 鱼怜相幽怨地瞪了崔婉兮一眼,嗔道:“你也知道自己喜欢逗弄我。” “哈哈。”崔婉兮笑道:“好玩嘛。”言语间竟是一丝歉意也无。只叫鱼怜相有气没处使。 第61章 启动 而在另一头,容娥与沈未清的相处就要平静得多了。一左一右,并肩行走,一路上都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四周。二人观察了大抵一炷香的时间,见周遭皆无异样,抬眼朝前望去,一条官连绵远望不见尽头。可待他二人走了没几步,体感一阵颤动,那路竟是没了。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辨别此时方位,在舆图上做下记号。回头望去,竟发觉来时路也没了。好不奇怪。 “退回去,重新来过罢。”沈未清如是道。 容娥未发一言,反倒目光悠悠,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沈未清不解,偏头看了看,问:“不走吗?” 容娥缓缓摇头,双眼忽地抬起,朝某个方向望去,道:“继续朝前走走吧。”没说缘由。沈未清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她朝前去。 或许是福至心灵,二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竟又远远瞧见了官道。沈未清“咿”的叫了声,呀然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又有了?” 容娥亦是有些讶异,原本按她心中所想,该是走着走着忽然出现官道才对,怎么会是这样?那官道就像是早便在此,等候已久,浑不似突然出现。 一时间,她也有些拿不准了,问:“王朝修路时,是这样有一段没一段的吗?” 沈未清道:“不该吧,谁家官道这样?” 二人不解,默契地朝官道而去,脚程略快了几分,那官道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到了两人脚下。可当两人抬头观望时,却纷纷诧异地发现:身侧的风景,貌似有些不同了。这官道衔接的,正是此前忽然消失的那段。 暮色渐起,五人陆续回了石台处。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开始分别汇报。 首先是容沈二人。 “一如昨日,每走一段,官道便会忽然消失。不过今日我二人弄明白了。那官道并非消失,而是被划分为多段,分布在西边原野的各处。不过或许是每段衔接处的法力不够,当我与容娥正常行走时,瞧见的便是官道忽然消失,走了一段路程后又会重新出现;当我与容娥稍稍收敛法力后,又能沿着官道一路走下去了。不过周遭景色时有变化;但当我与容娥伪装成凡人时,那官道走着,竟是一点变化也无。” 说罢,目光落向崔鱼二人。 崔婉兮道:“我们这边倒是无甚异样,无论用或是不用法力,那官道都没有变化。”耸了耸肩,“如此,不知皎月有什么发现?”带着众人视线移向郁皎月,却猛然发觉,郁皎月身上原本密密麻麻佩戴着的铁制品竟不知何时消失了个干净。 郁皎月许是感觉到目光,笑了一声,道:“那我可就有些发现了。靠东的原野对带法力的小物件有些吸引力,靠西却没有。不过能吸入我们的,却是没有。除此,愈靠近东面,阴霾就愈重,反倒西面晴空万里。我想,或许是什么阵法。” 崔婉兮道:“你之前还说是空间之术呢。” 郁皎月不以为意:“现在也没说不是啊。不过西面官道的变化,你听着不觉得像是阵法吗?”又问沈未清,“之前说要在图上标记的,你们标记了么?” 沈未清道:“在容娥处。”容娥翻出舆图,在石台上铺开。 道:“我将舆图重新完善了下,然后在图上标出了官道每次变化的位置。很奇怪,看不出是什么。” 郁皎月在旁看着,拿起舆图,掏出一只笔在上面涂涂画画,不多时,指着舆图给他们瞧:“我的也加上了,再看看呢?” 第93章 容娥仔细端详半阵,左瞧右瞧,实在看不出什么。无奈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转向沈未清。哪想沈未清也是一副迷茫样,此刻正对着舆图冥思苦想,眉头都要蹙成山峰了。不免心下一寒。 转头望向崔婉兮与鱼怜相,却惊讶的发现这二人全然没有她们的苦恼,面上皆是端的一派轻松。当即问:“婉兮与怜相可是有思绪了?” 崔婉兮瞥她一眼,目光转向鱼怜相,“叫你呢。” 鱼怜相点头:“知道,我听见了。”扭头见崔婉兮没有要讲的意思,无奈只得伸出手指,指着舆图比划了个方向,道:“这图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异样,但若是按八卦旋转方向转一转呢?” 众人聚精会神,朝舆图望去,在大脑里按鱼怜相所言转了一转。沈未清迷茫的脸上乍然闪过一丝惊喜,容娥亦是忽然顿悟。 “竟是如此,怜相师妹果真聪慧。”容娥忍不住夸赞,一双杏眼满是笑意。鱼怜相被夸的羞赧,下意识往崔婉兮身后躲,却被崔婉兮一把拎了出来。 “干嘛?”崔婉兮似笑非笑地瞧着鱼怜相。鱼怜相抿抿唇,老实坐好了,却是忍不住略带娇憨地瞪了崔婉兮一眼。可这种瞪眼对崔婉兮却是一点作用没有,反倒将她逗得更开心了。 崔婉兮低低笑了两声,道:“既然大家都明白了……”这时,郁皎月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等下,我不明白。” 众人一愣,皆是不解。郁皎月对上众人奇怪的目光,忽然心底一燥,羞恼上头:“看什么、看什么!我……不太会阵法嘛。” 崔婉兮皱了下眉,煞有其事地道:“我听你说怀疑西边官道是阵法,还当你基础没问题呢。” 郁皎月目光不善地望向她,有些生无可恋道:“我认得出来是阵法,不代表我就会,也不代表我就看得懂。”甚至还贴心的举了个例子:“就似某些幼童知道一二三四是数,但不知道具体是何意,更不知道具体如何用。一般无二。” “噗嗤!”听着郁皎月这粗俗的类比,崔婉兮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话道:“若是叫人知道堂堂郁皎月居然以幼童作比,还不得笑话死你啊?” 郁皎月一下就黑沉了脸,咬牙切齿,忽然有点想要掐死崔婉兮了。但还是忍着脾气道:“那你说不说嘛!” 崔婉兮无所畏惧地扮了个鬼脸,就朝鱼怜相身后躲。 “你!”郁皎月抬手,将指尖一枚铁质戒指对向崔婉兮,“不说就看招!我非打得你说!” “诶,我说我说,没说不说呀!”崔婉兮连忙道。郁皎月高傲地哼了一声,抱臂坐下了。 崔婉兮这才道:“将东西两边以旋转的方式重合后的,才是此地的全貌。你……”欲言又止,“想象一下。不过其中有块位置,也就是阵法的最中心,是一直不曾改变过的。那里既不与改变的官道重合,也不与异常的原野重合。或许那里才是阵眼。” 郁皎月道:“这么麻烦?可我还是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失踪的。是这个阵法吗?” “不。”崔婉兮否认,“该是以阵法为辅,空间术为主。阵法可以改变一定范围内人或物的位置,但想要将人或物拉离此间,还是需要空间术。不过他们是怎么触动的法术,我不明白。” 望向容娥,问:“你对这方面,有研究吗?” 容娥道:“没有,不过可以算着试试。”语罢抬起铃铛。随着一阵铃音,她眼前景色变换,以面前的舆图为底,囊括白日所见景象,一副巨大的俯瞰图在她眼中展开。她依照崔婉兮所言,转动着眼前景色,逐渐形成另一副图。与此同时,她鼻尖若影若无地浮现了些许细微的什么东西燃烧的气味。貌似是纸张。 她闭了闭眼,收起法术,道:“我方才使了孤语仙山的秘术《音引》,大致算了算。你们知道这里有什么地方会有纸张燃烧的气味吗?” 沈未清道:“纸张燃烧?”指了指石台,“就这里。”忍不住心下犯憷:莫非他们苦寻的,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脚下? 郁皎月听了,问:“这里怎么会有纸张燃烧的气味?”起身转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树下的供台处。走过去扒开杂草,果真见灰烬。心里忽然泛寒。“还真有。” 她皱着眉头返回,问崔婉兮:“你之前说是‘祭拜’,还真是‘祭拜’啊。” 崔婉兮厚颜无耻道:“从不骗人。”朝容娥道:“所以我们探的,一直是一个不完整的阵法?而烧纸后才会触发真正的阵法?” 容娥道:“不确定,试试呗。” 郁皎月道:“可我们哪儿有纸能烧?”语落,就见沈未清猝然掏出一张传讯符,唰一下点燃了,末了,淡定说到:“符纸,也是纸。” 众人嗔目。 于是,大家就这样看着符纸燃烧,看着符纸消失,看着符纸化作灵光飞向天际。 无事发生。 “……” “是不是不够?”崔婉兮问,也跟着掏出几张无用传讯符,唰一下齐齐点燃。 火焰一丝丝吞没,符纸一点点消失。 无事发生。 “……” “……”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或许还是不够。”容娥也跟着点燃了身上无用的符纸。 唰唰唰,火光映照着几人的脸庞。目不转睛。 过了半晌,待大家身上的符纸都烧的差不多了,依旧是无事发生。 “……” “……” “……” 一时间,沉默震耳欲聋。 “……或许,得去阵眼?”沈未清试探地道了句。容娥赶忙接话:“有理。我们去阵眼瞧瞧吧。”起身,装若无意地松了松肩膀,试图盖过这件事。 余下三人不语,只抿着唇死死盯着方才烧过符纸的地方。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三人才起身,苦大仇深地点头附和:“我们也觉得有理。” 一行人,就这样沿着官道朝阵眼动身了。 第62章 缘分 官道位置不是笔直的从西至东,期间也会因为地形或土质改变走向,有的时候会在同一片地方拐几个弯再朝东去。他们就是在一处拐了弯的官道上察觉异常的。 原本,五人都是很正常的前行,偶尔会施法感受下坠星原阵法的变化,除此再没有什么异常。可偏偏就是众人遍查不得后,掉以轻心的某个时刻,脚下措不及防地震动起来,紧接着恍如天崩地裂之势。 他们赶忙施法跃起远离此地。见本走得好好的官道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一股吸力自缝隙溢出。随着缝隙越大,那吸力也越强。直至缝隙开至十丈宽时,吸力达到最大,纵使他们全力抵挡也无以撼动之大。 一阵天昏地暗。五人从缝隙处落下,耳边簌簌风声,身体被强大的吸力牵引着,无法自如动弹。直到越过某处,那吸力骤然减少,直至与无。众人朝下的力,一时间只剩自身的重力了。五人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变化,迅速施法调整身体,纷纷轻盈落于地面。不过容娥却是被沈未清打横抱着的。甫一落地,就红着脸从人身上越了下来。速度之快叫另外三人都未曾察觉。 “怎么样?”崔婉兮偏头,率先关切起鱼怜相。鱼怜相笑了笑,道无事。崔婉兮这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裙摆,顺手帮鱼怜相也扯了扯。 “这是哪儿?好奇怪。”郁皎月落下后,第一时间观察起周遭状况。只见周遭黑暗,只有某个方向溢出淡淡光芒。她掏出明璨石,照亮此间。周围是凹凸不平的石壁,相互之间挤的很紧,除去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前后左右都只有仅容一人过的崎岖小道。除此之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铁锈混杂着腥臭。偶尔还有什么黏稠物流动的声音顺着石壁荡至身前,不过很浅、很小,叫人觉得是幻觉。 “嗯,有路。”崔婉兮在郁皎月照亮此地的瞬间,便也看清了状况,她对着几条小路看。一条左右石壁挨的很挤,不像是能通人的样子;一条上头坠着无数石锥,下头一片黑暗,看着也不便通人。“只有两条路能走,怎么说?” 郁皎月道:“谁说只有两条?”抬手指向那坠着无数石锥的小道,朝左一偏,“那壁上不是还有一条?而且这条路下面这样黑,说没有空间我是不信的。” 崔婉兮顺着望过去,见那路旁边的石壁上却是断断续续有突起的地方,勉强可以当做一条路来走。 “就如在上面时,兵分三路吧。”郁皎月说罢,飞身就要朝那边去。却被崔婉兮一把拦住,“等等。”郁皎月疑惑回头。 “此地不比上头,其中危险尚未可知,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为好。我和她同你一道。”歪头指了指鱼怜相。回身朝容沈二人道,“余下两条看着都可通人,但具体如何还需你们去试,这边就交给我们了。” 说罢,带着鱼怜相与郁皎月一同跃了过去。三人一个接一个,在璧山排成一行,缓慢向前移动。郁皎月道:“鱼师妹,可否借用你明璨石一用?” 第94章 鱼怜相掏出明璨石,小心翼翼地顺着崔婉兮将它给了郁皎月。下一刻,却见郁皎月将她自己的那颗嗖一下丢了下去。登时,底下的黑暗被照得一清二楚,一层又一层重叠的石幔,愈往下去,分布愈密。那宝石顺着层层石幔左弹右弹,最终落入一个窄小的缝隙,噔噔噔闪着光不见了。 “哇,你亏大了。”崔婉兮瞪着眼,震惊地瞧着面不改色的郁皎月,此时此刻才明白什么叫财大气粗。殊不知,郁皎月心里也滴着血,毕竟是唯二的宝石,这颗没了很难再有下一颗。但临到关头,她也不得不这样做。 郁皎月攥着鱼怜相的那颗,继续朝前面去,平静说到:“下面应当还有空间,我们先顺着这里找一找,再想办法去下面。有我那颗明璨石在,我们定位会很方便。” 说着大致感受了下宝石的位置,却发现一直在改变,不由得疑惑:怎么还没到底? 另一头,容沈二人在她们三走后,随便挑了一条路就走。路上,或许是因为坠落时的事情,莫名陷入了一丝诡异的安静,谁都没有吱声。就在这样诡异的状态下走了大约半刻钟,沈未清忍不住了,开口道:“那个……容娥。我不是故意的。” 容娥双颊噌地一下如冒了火般的红。沈未清小心翼翼瞥着她的脸色,还当她是生气了,连忙又道:“我是想着你在上头刚用了秘术不久,怕你法力不稳,想着……想着帮一下你……”声音愈来愈小,颇有些没底气。“真不是故意碰你……” “够了!”饶是脾气好如容娥,此时也不得不高声喝止,“别说了,忘了吧。”脚步越来越快。身后沈未清见状也加快了步伐,容娥听着身后动静,脚步更快了,沈未清不甘示弱,紧紧跟随。 容娥终于忍无可忍,转身怒斥:“你能不能慢点!” 沈未清一呆,迷茫地点了点头,立在原地不动。 容娥深呼一口气,揉了揉脸颊,略微平复了心情,转头准备继续前行。却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没路了,容娥。” 她脚步一顿,扯起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容:“我知道了。”指了指狭窄的小道,“那我们回去吧,走另一条路试试。” “好。”沈未清说着,转身朝后走去。这一次,是他在前,容娥在后。可他却放心不下容娥,走三步就要停下看看容娥。而容娥呢?经过这么一闹,也没有起初的那种羞涩了,就任由沈未清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容娥与沈未清,也算的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幼时住在同一座城里,后来拜师修仙,历经百年,本以为对方早已入土,结果又在仙门重逢。说没缘分谁会信呢?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缘分,纵使孤语仙山与白玉渊一东一西相隔甚远,他们二人还是喜欢邀对方结伴出任务。恰好每次任务又还偏偏做的格外有默契,这叫他们二人从此更喜欢相约而行了,在仙门中几乎快要成固定的搭档了。 他们……是搭档啊。思及至此,容娥咬了咬牙,心里纠结个不停,只不断道:搭档怎么能这样。 “容娥,你怎么停了?” 容娥猛然回神,或许是想的太出神,竟叫她不知不觉停了步伐。此时对上沈未清的目光,她不自然地别开了眼,闷闷道:“来了。”跟着继续往回走。 沈未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往前走。 他与容娥幼时是邻居,时常在一处玩闹。不过容娥资质好、长得也可爱,被一个路过的老仙人看中,带走修仙去了。她走之后,他就没什么朋友了,觉得一个人实在孤独,后面过了没几年,他由于不堪忍受这种孤独,悄悄跑了。一路往西,拜入了白玉渊。 白玉渊的课业实在繁重,他想早点学成结束那种痛苦,因此加倍努力。结果谁曾想,就是他太努力了,反而被上面看中,选做了白玉渊传人。从此,原本一日的课业他增加到了三日,原本一年能结束的任务,他增加了三年,修行结束更是遥遥无期。就在他都要绝望的时候,仙门不知道抽什么风,弄了个联合小比,虽然只有寥寥数派参与,但其中居然有孤语仙山!而孤语仙山来的弟子,赫然有容娥! 哪怕多年未见,当他朝茫茫人海中望去,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容娥。故人相见,原本痛苦的课业在他眼中都变得可爱起来。 不过容娥实在优秀,每当面对她时,他的压力都会不减反增。但或许是重遇故人,他的动力反而成倍增加,学起东西来更快了。唉,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样过早的相遇,究竟是喜是忧了。 沈未清暗自摇头叹息,又朝身后望去,发觉容娥也在走神。心里一慌,冷汗直流,想着:她以后不会不理我了吧? 纠结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容娥,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说完就赶忙扭过头,不敢再看容娥一眼了。 容娥被声音拉回思绪,莫名其妙:“问这个做什么?我们是搭档,当然会见面了。”心里忽然闪过什么,想到: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这是要割袍断义? 登时又恼又气,暗道:她都没说什么,他就闹着要分道扬镳,这是什么道理!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却骤然听见前方叫了句:“啊那太好了。”容娥有些疑惑,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就问:“你说什么?” 沈未清连忙清了清嗓,欲盖弥彰:“我说,那行。我们合作了这么多次,对彼此都算得上了解,若是能一直搭档,做起任务来得心应手,自然好。不过你若是物色了什么新搭档,可要提前告诉我。” 容娥道:“我不会有别的搭档。” “嗯?”沈未清脸上一乐。 容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爱出山,除了偶尔应应你的邀约,再没旁人了。” 沈未清闻言,忽然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得意,憋着笑问:“你山上的那些师兄弟呢?” 容娥笑了笑,道:“他们哪敢邀我?” 两人对视,皆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一下子得到了缓和,两人的关系貌似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 第63章 相逢 郁皎月拿着明璨石在前面带路,因着这壁上只偶有突起,叫她不得不走两步就得蓄力跳一步。这时就要问了,为何不使术直接飞呢?答案当然是——不方便啦。放眼望去,狭小的空间里布满了奇形怪状的石锥石柱,还有层层石幔阻拦。且不说能否施展开来,纵使能使术,这些石幔会不会被法力震碎也是尚未可知。与其冒险使术,倒不如老老实实走上两步,总归此地狭小,也费不了什么脚程。 她们三人就这样在郁皎月的带领下,沿着石壁一直走到了深渊尽头的一处石墙处。石墙中间有一处小洞,刚好够一人通行。郁皎月率先越了过去,招呼另外两人跟着过去。待她们三人都进了小洞,摸索片刻后,又排成一排沿着路走。 这路虽然亦是狭窄,但到底没有外面那样多的石锥,墙面相较于外面,不知光滑平整了多少,走起路来也轻松许多。她们就这样安静的顺着小道往前去,偶尔遇见断壁,她们就会从深渊的这头跳到另一头,然后继续穿行在能容人的洞窟窿中,时上时下。 郁皎月闲来无事,又感知了下她那颗宝石的位置,惊奇发现那宝石虽是仍在移动,但位置貌似离她们不远了,就是不知道在哪一层。 她领着崔婉兮与鱼怜相往宝石的位置赶去,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周身挤压的感觉骤然消散。只见眼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前后长宽大致三四十丈,抬头望去,高约五丈,其中最高的那块,肉眼瞧着许有十丈之高。 她们对视一眼,停下步伐,抬头开始环视此地。 就在这时,洞窟另一头的小道中忽然传出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看见有一人怒气冲冲地走来,对着三人就开始呵斥: “郁皎月、崔婉兮!你们最好给我个解释,这谁丢的!”他手里捧着的,赫然是郁皎月的那颗明璨石。 郁皎月和崔婉兮看清眼前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可不等她们开口问询,那人便怒目圆睁地走到二人面前,举起手中宝石,大声控诉:“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就你们有!” 撇眼看见了郁皎月手上的那颗,恍然大悟,顿时就将矛头转向了崔婉兮:“好哇,你丢的!” 崔婉兮不明所以,回头也看见了郁皎月手里握着的那枚,顿时明了,连忙道:“诶!不是我啊。郁皎月手上那颗是我的!你这颗是她的!她丢的!”使劲指了指郁皎月,凑过去一把夺过郁皎月手上的那颗,着急忙慌就往旁边避开,还不忘拉走鱼怜相。 来人闻言,气哼哼地瞪视郁皎月,指控:“你闲得慌吗?丢这个干嘛!嗯?嗯?”举着明璨石往郁皎月身上??,“说话呀!给我个解释!” 郁皎月尴尬地笑了笑,拿走那人手上的明璨石,试图转移话题:“你头上……怎么这么大个包?没事吧?” 那人不可置信,拔高了声音:“我头上怎么这么大个包?你还好意思问!” 第95章 郁皎月一下就明白了,看了眼自己的宝石,没忍住笑出了声,但是面对跟前一脸怨愤的人,又只得强忍着不笑,一时间憋得可辛苦。 那人见郁皎月这样,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将目光转向崔婉兮,颤巍巍地抬手指着郁皎月,试图要崔婉兮帮他讨回一个公道。可崔婉兮是什么人呐?见此情景不跟着一起笑话就算了,还指望她帮忙? 果不其然,下一刻来自崔婉兮的嘲讽就到了:“不是吧褚少爷,这都避不开?” 那人登时更气了,翻了个白眼,几乎快要背过去。好在下一刻另一人姗姗来迟,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褚少爷。 对几人道:“你们就别笑话他了。那里多窄啊,就是转身也难。他当时可是直勾勾看着那石头砸他脑袋上的。噗嗤!”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忙以手遮面稍作掩饰。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笑一路了,还笑?”褚季云斜眼瞪着聊和云,气得牙齿直痒痒。 聊和云敛了笑,好脾气哄了句:“行了行了,大不了回去叫诉机宗赔你点法宝。皎月你说是么?” 郁皎月跟着附和地点头:“对对,我回去赔你点法宝。” “哼。”褚季云这才勉为其难地接受。目光转向鱼怜相,问:“这位师妹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崔婉兮你家的?” 崔婉兮傲娇地哼了声:“嗯,对,我家的。怜相,来。这位年轻小哥是褚家的小公子,褚季云;那边那位老哥哥呢,算是个散修,姓聊名和云,我们都管他叫和云君。当然了,你要是愿意,叫老哥哥也行,他可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戏谑地笑了句:“就好像一声老哥哥能显得自己多成熟似的。” “诶,话不能这样说。”聊和云道,“我本来就很成熟嘛。而且我比你们大,叫声老哥哥也不吃亏嘛。” 和蔼地朝鱼怜相招手,柔声细语地道:“你叫怜相呐,好听呢,姓什么呀。” 鱼怜相看着一副猥琐样的聊和云,抽了抽嘴角,往崔婉兮身后去了点,小声道:“婉兮师姐,我觉得他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啊?” 聊和云耳尖,闻言有如石化,咔嚓一下僵在了那里。 崔婉兮憋了憋笑,道:“老哥哥勿怪,师妹……”憋了个半天,最终憋出个,“害羞,不善言辞。” 聊和云捂着嘴,严肃地直起身,沉声道:“无妨。”一张脸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一旁的褚季云见状,用肩膀撞开聊和云,朝鱼怜相去了,期间路过聊和云时,还恨铁不成钢地说了句:“没用,看我的。” 面对鱼怜相,微微侧身,故作矜持地道:“见过师妹,在下褚季云,若是师妹不嫌弃,可以直呼我名。还未请教师妹姓名,不知……能否有这个荣幸……” “不能。”崔婉兮伸出只手,冷冷打断,“你凑太近了。” 褚季云还未说完的话一下卡在喉间,不满道:“我问你师妹呢,你插什么手?” 崔婉兮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道:“你也知道是我师妹呢。我不管,总归太近了,你今天有点不太正常,我怀疑你脑子被郁皎月砸坏了,回去修修再来。” “哈哈哈哈!”身后,来自聊和云的嘲笑瞬间如洪水般袭来。褚季云也只得黑着张脸退下了。 “你还说我呢,你更丢脸哈哈哈!”聊和云笑得发颤,一下接一下捶着褚季云的肩膀。 鱼怜相站在崔婉兮身边,一言难尽地看着前面那两个毫无形象可言的怪人,不禁有些疑惑:师姐这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行了,别笑了。”崔婉兮打断道,“我给你们好好介绍下,这位是我的师妹,姓鱼名怜相。前些日子在仙山大比有些成绩,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总归她剑法很好,这次专门请出来助阵的。” 郁皎月也点点头:“确实剑法不错,我与她试过。你们俩再这样,我只怕惹恼了鱼师妹,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两人瞬间收敛神情,变得端端正正,作揖行礼:“见过鱼师妹。”鱼怜相也连忙规规矩矩回了个礼。 “方才与鱼师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还请鱼师妹不要介意。” 鱼怜相摆手:“不介意不介意。”悄无声息看了眼崔婉兮,毕竟这样的玩笑,崔婉兮可没少跟她开,她早习惯了。而且她发现,貌似崔婉兮的这些朋友无论是什么性格,彼此之间总能毫无顾忌地随意说话,完全不用担心说错什么。 原来朋友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 她有些疑惑,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五人大致探了探这方洞窟,发现没什么东西,便沿着崔婉兮她们来时的路返回,回去与容娥沈未清汇合。 路上,郁皎月问聊褚:“你们不是说不来的么?” 聊和云褚季云一笑,道:“放心不下你们嘛,你看呐,你们都来了,就我二人不来,多不像话?”褚季云接话:“不是那么不讲义气的。” 郁皎月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聊和云见状,道:“你别不信,你要信呐。” 郁皎月敷衍道:“好,我信。那你们来了多久了?怎么找着下来的方法的?” 褚季云闻言得意一笑,抢话道:“我们早来了,至于下来的方法,这还不简单?就一个简简单单没什么水平的阵法而已,随便触发啦。” 郁皎月问:“你们是从阵眼下来的?怎么会从那个方向过来?” 褚季云道:“阵眼?对啊。哎,我们从那个方向的阵眼下来的,当然要从那个方向过来啦。” 郁皎月闻言诧异:“不是只有一个阵眼吗?” 褚季云闻言也诧异:“怎么会只有一个啊?” 下一刻,两人一人望向崔婉兮,一人望向聊和云。无声的疑惑。 崔婉兮也疑惑了,问聊和云:“不止一个吗?” 聊和云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她,“怎么会只有一个?你不是天瑶山的吗,阵法这么差?你是按八卦的方向旋转的么?” 崔婉兮道:“是啊。” 聊和云道:“那你知不知道旋转的速度不一样,它浮现的阵法也会不一样呢?我大致粗略的算了下,其中出现最多的阵眼有三个。” 崔婉兮“咦”了一声,道:“怪事,纵使我没区分速度,总不能我们五个……四个看见的都是同一个吧?” 聊和云道:“正常,你们看见的应该是那个大阵眼,它出现的频率最高啦。另外那两个,姑且不算吧。我与季云探过其中一个,没什么东西。就一些散落的物件什么的。”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是从那处大阵眼落下来的么?有什么东西没?” 三人具摇头,郁皎月道:“本是朝着那处去的,不过半路就被一道突然出现的裂缝吸了进来。应当是另一处小阵眼,不过貌似没什么东西。我们现在回去找到容娥与未清后,再深入探查一番。” 几人点头,继续返行。 路上,又遇见几处断壁,好在几人都有经验,半探出身子,伸出手扶住洞窟窿上方的石壁,腿与手一同发力,辅以点点法力,嗖一下将自己从下往上掷到对面石壁的洞窟窿里去。 第64章 黏稠物 不多时,五人沿着来时路返回到初落下的地方,还未走近,就远远闻见了里面的那股怪味。褚季云与聊和云都不自禁掩上了口鼻:“什么味道,好奇怪。” 郁皎月道:“谁知道。”带着他们走进去。狭小的洞窟空空荡荡,容娥与沈未清还未返回。 郁皎月见状,道:“既然还未返回,就等等吧。也不知道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 聊和云与褚季云点点头,算是同意。他们初来此地,下意识观察四周,隐约听见什么黏稠物流动的声音,问:“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啪嗒……啪嗒…… 很浅,很小。 再结合腥臭与铁锈的味道,褚季云心念一动,一个猜测乍现:“不会是那些失踪的人吧!”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了,一个二个阴沉得快要融入黑暗。“不无可能。”聊和云皱着眉,说到。他抬手摸了摸周遭的石壁,猜测:“听声音应该不远。说不准就联通着剩下几条路的某一条。” “要去找找吗?”鱼怜相问到,实话说,她总觉得这里很古怪。直觉叫她不寒而栗。原本她以为,这整个地底都是这样的不正常,但出去一遭,反而证明了只有这里不正常。 聊和云看了她一眼,说到:“且先不急,等他们回来再说。我总觉得这里很危险,之后还是不要分开行动为好。” 这时,崔婉兮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到褚季云身上,“哎”了一声,吸引来众人注意。她道:“这里不是还有条路,人过不去,褚少爷有没有办法看看那边?”手指着那条仅留下狭小缝隙且坠满石锥的通道。 说完,她又唤出了一根翠绿色的细藤,“我可以陪你去。” 第96章 鱼怜相见到那藤,诧异了一瞬间,想不通明明没有通行令,为何崔婉兮手上会有分枝。她道:“我去吧,你把这藤给我,我同他去。” 崔婉兮望她一眼,“你过的去吗?” 鱼怜相道:“你过的去,我就能过的去。” 崔婉兮好整以暇地瞧了鱼怜相半晌,确认道:“你真要去?” “嗯。”鱼怜相不假思索地点头,一双眼睛充满了认真。 崔婉兮扭头,问褚季云:“有办法没?我们俩可以陪你去。当然了,你要是不去,就我们俩去也行。” 褚季云看了看那狭窄的通道,又看了看在场几人的身量,带着几分怀疑与试探地问:“你们过的去吗?” 崔婉兮道:“哎呀,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办法呀。我知道褚家擅长傀儡,你试试呗。” 褚季云道:“可是和云君方才还说不要分开行动。”示意聊和云帮忙。崔婉兮顺着目光看去,朝聊和云说到:“总归闲着也是无事,我们就过去瞧一眼,不走远。而且纵使他们回来了,这里不还是得我们去?”试图说服聊和云。 这时,忽闻一阵嗡鸣,却是郁皎月将佩剑唤了出来,她道:“云海去足矣。”抬手就要遣剑往通道去。 被崔婉兮拦下:“你的剑有眼睛?” 郁皎月愣了下,讪讪收回佩剑:“……没有。” “所以说嘛,我们去呗。褚少爷,有办法吗?” “……”褚季云默了默,道:“你都搬出我家了,我敢说没有办法吗?”抬手唤出几张符纸,每张符纸皆带有一个草扎的小人。 “此术名为《影》,根据小人材料与内绘符纹的不同,作用也不尽相同。还请你们将自己的气息与法力留在上面,接下来,我会控制这几张符纸带动小人飞过去。等小人过去后,它会依照我们的法力化作虚影,我们在这边控制虚影行动即可。不用自己过去。”末了,专程提醒了崔婉兮一句,“这不是傀儡术。” 崔婉兮不以为意,接过小人,道:“知道了,这个不是,但你家别的是啊。”将法力与气息附在上方。鱼怜相见状,照猫画虎,也学着崔婉兮的样子附着法力。 带有三人法力的小人,就这样被褚季云控制着沿着那通道蛄蛹了进去。 待褚季云感觉到过了那通道,小人四周变得开阔了,才叫崔鱼二人一同施法控制小人。只见三只小人中,那只平平无奇,什么法宝都没带的唰一下化作一道与褚季云身形相似的黑影;而那别着细藤的,却是嗖一下化作个与崔婉兮身形相似的白紫色影子;至于那拖着剑,动作被重重的长剑压得有些缓慢的,哗啦一下变成了个白蓝相间的影子。 三人闭眼感受着这边的动静,聊和云与郁皎月则在一旁为其护法。 压抑的洞窟中,四面八方都是石锥,墙上附着一层又一层石幔。三道身影向前走去,脚下坑坑洼洼,数不清的裂隙布在地上,貌似有什么东西填充在其间。他们俯身去看,那黑的红的黏稠物趴在里面,缓慢地蠕动着,随着动作不断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三人具是一惊,弄不清楚这黏稠物为何物,眼看着他们在裂隙中蠕来蠕去。 他们记下这幕,越过坑洞裂隙走向对面。沿着一个洞窟窿走了进去,结果才进去,就听见一阵轰隆声,上首的石锥开始晃晃悠悠往下坠,前方不远处的洞窟窿也开始坍塌。几人吓了一跳,连忙操控影子往回撤,结果撤不过洞窟倒塌的速度,轰隆一下三道影子就皆被埋在了里头。 外面,郁皎月顺着缝隙往里瞧,眼看着三道影子被淹没,然后石块粉屑堆积,淹没了缝隙,她再看不见里面情形了。 聊和云问她:“什么动静?” 郁皎月平静道:“洞塌了。”回头转身。 下一刻,另一头忽然窜出来两人,灰头土脸,正是容娥与沈未清。他们惊魂未定,此刻看见伙伴,才敢稍稍松懈一二。 容娥拍着胸脯,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看见那东西了。” 沈未清歇了口气,补充道:“块头大得骇人,我俩不是对手,叫它给跑了。” 容娥又道:“长得可恶心了,一股腥臭味。” 沈未清直摆手,嫌恶溢于言表:“简直多看一眼都受不了。”看见聊和云,“呀”了一声,“和云君?您怎么在这儿?” 聊和云道:“不仅我,还有季云呢。”抬手指了下身后。 “这位是……褚小少爷?”容娥上前几步,仔细瞧了瞧褚季云的模样,惊喜地对沈未清道:“我认识他,之前去他家学习过。怎么不动呢,是在施术吗?”在褚季云面前晃了晃,恰与睁眼的褚季云对视。 “哎呀!” 两人皆被吓了一跳。 褚季云看清眼前人,叫到:“容娥!” 容娥高高兴兴打招呼:“小少爷!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褚季云见了容娥,也是忍不住的惊喜:“好的好的,你呢?你怎么也来这儿了?我以为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呢。”将目光移向沈未清,带着促狭与玩味地道,“噢,我知道了!你是跟沈未清来的吧?” 容娥倒吸口凉气,感觉心跳忽然变快了,忙到:“不不不。我是……” 沈未清接话:“她是应孤语仙山的任务来的,我们顺路而已。” 褚季云一脸坏笑,慢吞吞道:“我怎么……这么不信呢?白玉渊和孤语仙山哪儿顺路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哪儿顺路了?” 沈未清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她不顺路,我顺路。” “哎呦哎呦!”褚季云直接惊呼出了声,起哄道:“他说什么你们听见了?崔婉兮,你听见没?” 崔婉兮点头,也跟着揶揄地笑:“听见了,我跟我家亲亲师妹两个人都听见了。和云君,你听见了吗?” 聊和云也乐呵地直笑:“这谁听不见,皎月听见了没?” 郁皎月耸耸肩,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我倒是听见了,不过最重要的不该是容娥听没听见吗?”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对准容娥,一脸期待。 这厢,容娥早在他们的起哄声中羞了脸,见状忙捂了捂脸,不让人瞧见她的窘迫。待冷静过后,移开手,呼出口气,泰然自若道:“谁人不知我与未清乃是配合默契的一对搭档,既然都受了宗门的命令,相约而行不奇怪吧?你们这样叫来叫去的做什么?” “简直有失体统,毫无仪态可言!” 说罢,带着沈未清转过身去了。 众人见状,目光交汇一瞬,都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也不再提了。 郁皎月转移话题:“你们三进去发什么什么了?怎么塌了。你们的法宝不是还在里面,还拿得出来吗?” 这下,三人才如梦初醒的尖叫出声。方才一睁眼就是一场好戏,谁都没心思去管自己的法宝。这会经由郁皎月提醒,才想起来法宝还在里头。 “啊,怎么办怎么办。褚少爷您那小人值不少钱吧,要是弄坏了您家里不会说你吧!是一次性的么?”崔婉兮尖叫过后,逮着褚季云就是问个不停,看着倒是更担心褚季云的法宝。 褚季云道:“不是一次性的啊,上面附着的法力用过就会消散,下次拿出来还能再用,这丢里面了……长辈们倒是不会说我,但是哥哥姐姐……就不一定了。”开始惆怅,“总不能为了它们把这儿轰了吧,要是全塌了怎么办?哎呀,好愁。” 斜眼瞥见不安好心的崔婉兮,暗道不妙,问了句:“你有办法?” 崔婉兮但笑不语,但那不怀好意的笑怎么看怎么渗人。无奈,褚季云只得认命道:“想要什么?” 崔婉兮乍一听见自己想听的东西,咧开嘴笑得更欢了:“季云懂我。你这小人,给我师妹送个呗。”双眼眨巴眨巴望着褚季云,期待下文。 褚季云耳尖,忽然就跳起来做作道:“哎!你怎么还骂人呢?你骂我‘小人’,我不给了。原本心情不错的,你这……我给不了。”完全是故意曲解别人来的。 崔婉兮反应快,“啧,不是,我是说你这个‘小草人’。” 褚季云又“哎”了一声,皱眉为难摆手,连连后退:“你还骂我‘小草人’,这更给不了了。你这是损害天瑶山与褚家的关系呐,外交事故!这样吧,你给我把东西弄出来,我不告你状。” 崔婉兮登时黑了脸,鱼怜相在一边悄悄拉了下崔婉兮的袖子,小声道:“师姐,要不算了吧。我也不是很好奇这个东西。” 崔婉兮打断了她,“别,师妹。今天我怎么着都得给你弄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换了,这完全成了面子问题。”高声对褚季云道,“知道我姓什么吗?你今天要是不给,我打得你跟我姓,你信不信?” 褚季云往聊和云身后躲了下,道:“不信,你有本事就来。” 崔婉兮见状,冷笑了一声,拉郁皎月入伙:“我们揍他一顿,刚巧里面有三份,给你分一份。怎么样?” 第97章 郁皎月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容,看着褚季云道:“其实我也挺好奇褚家的东西来着,我倒是不介意啦。”缓缓站到崔婉兮身边去了,甚至还摸了摸剑鞘,看着确实有出手的意思。 褚季云瞪着眼,但有聊和云在,他们二打三并非没有胜算。“试试呗。” 结果话音刚落,那个卑鄙的崔婉兮就又使上手段了,“和云君,不是我说,您护着他能得到什么呢?这样吧,您只要愿意让开,三份我也分您一份。” 聊和云轻笑了声,问:“你呢?”看着是心动了。褚季云吓得死死拽住聊和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道:“我们的友情呢,你别背叛我。” 崔婉兮还在诚诚恳恳地离间:“我不需要呀,本来就是想给怜相弄一份。真的,你要是不插手,多的那个给你。我说话算话,从不骗人。” 聊和云点点头,“行。”扒开褚季云铆钉似的手,让开了。 褚季云张大了嘴,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最信任的伙伴离开了他,痛哭流涕:“你不要走哇。”迅速服软,“崔仙子我错了,您开金口,我哪有不给的道理。一点小玩意而已,给您是我的荣幸。所以……您能不能留两个给我呀?” 郁皎月见状,笑他没骨气,跟着走开了。 崔婉兮摊开手,小人得志:“你刚还要告我状呢。” 褚季云摇头似拨浪鼓:“不告了不告了。” “行吧,我就大发慈悲只拿你一个。” 抬手,一抹白光自缝隙中闪过,紧接着,细藤卷着长剑与小人出来了。崔婉兮依言拿了一个给鱼怜相,余下的都还给了褚季云,“看看,坏了没。洞塌的一瞬间,我可是及时叫藤互住了这些东西。” 褚季云大致看了眼,道“没坏”,又朝崔婉兮笑了笑:“其实坏了也无所谓。不过刚用过一次,短时间不方便用第二次了。” 闹剧结束,三人才开始汇报自己在里面的所见。结合容娥与沈未清二人的经历,大致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线索。 第65章 古仙肉瘤 肥大的怪物在洞窟之中穿梭,途径若遇不平,就会被迫留下一滩黏稠物在缝隙或小坑里。黏稠物是怪物身躯的一部分,哪怕被刮了下来,落在一处,还是能保持一定的活性,在缝隙、坑洞中蠕动、盘桓。怪物无视被刮下的部分,继续朝前去,巨大的身体压过一些脆弱的石面,震的下方簌簌掉渣。等它过去,就轰隆一下坍塌下去。 它的身体虽然庞大,但毕竟柔软,哪怕是一些狭小的窟窿,它也能将自己的身体缩成细条穿过。就这样,它一路朝某个方向而去。途中,不知被坑洼不平的地面石墙刮去了多少肉身。待它抵达目的地时,显然小了不少。可它却不急,慢悠悠撬开某一处石幔,露出里面昏迷已久的人。从身体中伸出一根粗壮的触手,捆住那人就往身上送。待那人被送至肉身前,它的身上乍现一张血盆大口,将那人吞了进去。 嘎吱……嘎吱…… 骨头碎裂的声音自它身上响起,一点血红色的液体从它身上渗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伸出一根舌头状的触手舔过身体,将渗出的血液舔了回去。餍足地抖了抖身体。 有古仙兮,斗法陨落,□□病变,作一肉瘤沉睡千年。 今,王朝鼎盛、欣欣向荣,来往祭拜无数,香烛供品、纸钱酒醴成了唤醒肉瘤的机括。 肉瘤方醒,正是腹空力竭之时,恰有古仙所留阵法辅助,空间转换,轻易便能将食物送到嘴里。 它满足地扭来扭去,扫落了洞窟中松散的石幔,向着某一处窟窿钻了进去。刹那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边七个人根据寥寥无几的线索,顺着小道来到坍塌洞窟的上方。但洞窟已塌,上面也被泥土覆盖,无路可走。 “有泥。”褚季云抹了把面前的泥土,说到,“看来这里是地底溶洞的最上方了。怎么过去?” 崔婉兮掏出细藤,放入土中,道:“我顺着泥看看。”藤嗖一下化作绿光淹入土中,但不过两息就返了回来。 崔婉兮收起藤,道:“就这里是泥,五丈后又是洞窟。不过质地太松散,我的藤不方便深入。你们有法子过去吗?” 容娥道:“总不好折返回去重新寻路,此处地形复杂,最好能破开这泥直接过去。可不知会否导致别处塌陷。这洞窟上方是什么?全是泥吗?” 崔婉兮伸手,又叫藤探了圈回来,摇头:“全是泥,但挖洞破土是不大可能,这泥撑不住。绕路吧。”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都不太接受。他们一路追寻而来,若是此时绕路,恐会丢失好不容易寻来的线索。 褚季云这时说话了:“无妨无妨,我还有一副影可以用。事在人为,凡事都是可以想办法的嘛。和云君会阵法,让他控制影在另一头画个置换阵法不就行了。婉兮你能用藤将影送过去吗?” 一句惊醒梦中人。 崔婉兮茅塞顿开,也觉得可行,“没问题,如此也算是有解决方案了。” 容娥适时提出疑问:“可发动阵法能保证不震塌此地么?先前我们不过与那怪物过了两招,就震塌数方洞窟。据我所知,置换类阵法施动时的法力波动该是它的数倍。届时地底溶洞塌陷,我们别说找到源头,就是活着出去都难。”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和云君能控制吗?” 心底还是没底,毕竟要送过去的是七个蕴含法力的活人。 聊和云没说话,垂着眼,似是在思量。 这时,又是褚季云道:“这也简单,叫婉兮用藤将这里护住不就得了?只要波动不出去,哪会震塌外面。” 崔婉兮道:“我是藤,不是柱子,不过可以试试。”伸出藤,戳了戳褚季云,“小草人呢?” 褚季云掏出来最后一个递给聊和云,握住他的手郑重地摇了摇,道:“我可就这一个了,靠你了老哥哥。” 聊和云撇开他的手,拿过小人注入法力,递给崔婉兮,“呐,送过去吧。我绘阵时尽量靠近这里的泥土,免得你费力保护这些洞窟。” 几人分工合作,不多时就将阵法完成,随着藤蔓布满这方天地,聊和云的阵法也在同一时间发动,斗转星移,七人瞬间移动至泥土的另一侧。洞窟受法力影响,震了一震,但好在有崔婉兮支撑,终究是没有坍塌。 几人过来后,迅速循着地上痕迹往前追踪。随着追踪越深,古怪难闻的气味也越来越重,他们开始看见一些行人遗落的随身物。各种细软堆积成山,地上,数不清的黏稠物围着小山蠕动。 “东西都在,怎么没有人?” 郁皎月抬剑拨开层层细软,里面除了金银还是金银。显然是过路商队的。 再往前去,甚至还有马车牛车,皆空无一人。 “啧。”褚季云死死皱着眉,脸色难看极了:“只有财物没有人,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被关在了一处,要么就是被吃了。妖魔吃人能增进修为,我不信它弄了这么多人过来,就一点心思都没有。恐怕那些过路行人早已遇害。” “别看了,继续找吧。”崔婉兮的面色亦有些不善,拉着鱼怜相走到前面去了。容娥与沈未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灰尘细屑纷纷扬扬落下,几人扇着手,避开灰尘。看见其中一个洞窟震动地最厉害,一剑刺了过去。 郁皎月收回剑,上面赫然插着一块瘤似的肉块。她嫌弃地撂开,道:“跑了。” 另一侧,一阵“哗啦”声,什么东西滑过,鱼怜相眼疾手快,抬手一剑丢去,也挑了块肉瘤回来。下意识蹙眉,求助地望向崔婉兮。有点嫌弃。 崔婉兮明了,道:“回头给你换柄好剑。”哄好了鱼怜相。 鱼怜相眼眸一亮,愉悦地将肉瘤丢开。抬手几剑毁了洞窟隆之间的石壁,露出了里面一截□□。那是一坨软肉,外皮被撑得鼓起来,一眼就能望见里面红的黑的血丝。在它靠近地面的□□上,挂着一滩难辨其形的黏稠物,随着它的蠕动,被突出的石壁刮下,落在壁上。 它的身体上有两块位置要比其它地方更嫩,是方才被郁皎月与鱼怜相割下的位置。不过须臾便已长好。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与周遭□□一样,很快就分不清方才割的是哪里。 好惊人的愈合速度。 七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怪物许是感受到了七人的目光,扭了扭身体,嗖一下消失在了深处的窟窿中。 “别叫它跑了!”郁皎月二话不说,飞出剑就往那怪物身上刺去。可视野中已经没有怪物的身影了。 “刺到了。”郁皎月弯唇,结印感受佩剑的位置。 怪物肉厚,被刺时只当是碰到什么,走了一阵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伸出一条触手一摸,拔下来一把长剑。它“呱啦”颤了两声,随手就将那长剑丢了。 这边,感受到剑被丢了的郁皎月脸一黑,顿了一顿,阴沉着脸往前走。 第98章 怪物速度很快,加之可以灵活穿梭在大大小小各类洞窟中,一昧追踪只怕是不行。他们绕路找回郁皎月的佩剑后,就由聊和云与容娥联手,去找阵法大阵眼的位置了。 其他人跟在二人后面,聊和云的阵法是七人之最,又有擅卜算的容娥辅助,哪怕在地底不辨方位,还是摸索着找到了大阵眼的位置。 大阵眼所在之地,明显不似其它洞窟般狭小,一眼望去,深百丈。脚下石头光滑平整,无半分坑洼。该是怪物时常活动,磨平了棱角。 几人迅速搜索周遭,未发觉怪物身影。合算过后,由聊和云与崔婉兮联手布阵,意图守株待兔。 “天瑶山虽然没落了点,但以前好歹有‘第一捕妖仙山’的美名,你绘个缚阵无妨罢?”聊和云掏出两根半人高的毛笔,掏出两个大桶,分别放入不同的配料,加水,搅和搅和,沾湿了毛笔就开始绘阵。 崔婉兮接过另一只毛笔,沾了另一桶水,开始绘制另一道阵法,“画倒是能画,不过我的藤条还在当柱子,没有它辅助阵法威力少一半呐。” “这无事,不还有我呢?我画个杀阵,弄不死它!”聊和云将笔杵在地上移动,一笔绘完,又沾水接着绘制,“那怪物有些大,得把这里铺满。你们别闲着,别光看我俩绘阵呀,能做陷阱的做陷阱呀。” 余光瞥见郁皎月正矜矜业业地铺设暗器,闪过一丝欣慰,“皎月不愧是名门出身,就是自觉哈。” 郁皎月手一抖,无奈地望了眼聊和云,仿佛在说:这也值得夸?继续铺设暗器法宝。但由于此前在地面时消耗了不少,落下来后也没能找到,此刻她手上法宝没几件,很快便铺设完毕。只能依在旁边看他们忙活。 容娥无事,眼看着无需自己帮忙,干脆浅浅开了个《音引》,寻找起怪物的位置了。音引之术,是以音为引,使施术者暂时能够全知全能的秘术。不过这术说是全知全能,实则就像是一本尘封已久、通天晓地的全书,需要你按照索引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简而言之,就是你问就有,但不问,它也不会主动告诉你。所以音引之术在大部分时候得到的答案都是远远配不上施为所用的法力,毕竟没有谁能那样完整地猜到它需要的索引。偏生叫它出来还要费大力气。 不过此时容娥施为的并非完整的音引,勉强算是半开,也就是只卜算一定范围内的事情,还不要求它细说,只消说个大概。因此并不算费力。 她凭借音引追踪怪物,每当看见怪物有朝这边来的意图,就会向伙伴们示警,等那怪物离开,又继续叫伙伴们布阵。 郁皎月在一旁看着,只觉孤语仙山这秘术有意思,忍不住道:“你们家这秘术实在厉害。要是我会,高低得问问我什么时候能成天下第一剑修。” 容娥轻笑,眉眼弯弯地问:“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郁皎月诧异:“未来的事情也能问吗?” 容娥道:“不知道,没试过。要试吗?” 郁皎月失望地缩回来,道:“算了吧,这么早知道做什么?”又开玩笑,“万一没动力了呢?” 容娥弯了弯唇角,止住话头,一心一意监视怪物的位置。 这边,鱼怜相正寸步不离地跟在崔婉兮后头,崔婉兮走一步,她跟一步。崔婉兮笔没水了回头沾水,她也跟着回头。 崔婉兮好笑,停了下来,手肘杵着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鱼怜相讪讪地回以一笑:“你要是累了,我替你画吧。我也会阵法的。” 崔婉兮偏了下头,点了点笔,抬起手肘,“行啊,你画吧。” 笔没了力气支撑,作势就要往后倒去,好在鱼怜相反应迅速,接到了笔。朝崔婉兮弯眉笑了笑,沾了水开始接着崔婉兮的步骤往后画。 崔婉兮就那样抱臂偏头站在一边看着。鱼怜相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低了低头,手上绘阵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 第66章 交锋 怪物顺着石壁一路蠕动,眼看着朝这个方向过来了,容娥急忙示警,率先飞身至上方石幔后,掩藏住自己的身形。沈未清、褚季云、郁皎月三人也跟着分散躲避。聊和云、崔婉兮与鱼怜相在绘制完最后一笔后,施法启动阵法,带走桶笔,掩盖气息也躲至石幔后。 鱼怜相与崔婉兮紧紧贴在一起,屏息凝神,静待怪物的到来。 唰唰唰…… 随着一阵动静,那怪物出现在了这里。它飞速的蠕动到洞窟内,突然,它停下了。缓慢地抬起头,虽然那头也不过是块肉瘤,但相较于尾部要更大些。它抬着头,左右摇摆,好似在观察。很快,它又飞速爬下头,换了个方向就要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婉兮发动了缚阵,将它困在其中。与此同时,聊和云也发动了那与缚阵相交的杀阵。 一时间,杀阵配着郁皎月的暗器,纷纷扬扬说不清的暗影全在顷刻间朝怪物攻去。 哗啦啦杀个不停。 几人躲在石幔之后,聚精会神,死死盯着下方,不敢错过一点。 那怪物感受到束缚与攻击,受力向前一扑,但很快就调整好的身形,直了起来。它的身体鼓了起来,皮囊随着充气越来越鼓,也越来越有弹性。原本能刺穿它身体的暗器在它皮囊鼓起的一刻变得软弱无力,嗖地击到皮上,又嗖地弹飞。 郁皎月见状愕然,微张大嘴。这可是她探路都舍不得用的暗器啊,竟然这样轻易就挡了下来。她低头朝被弹飞的暗器望去,瞳孔颤了颤。铁制的暗器无一例外被强力扭曲。可她明明没看见那怪物有类似的动作。 暗器陆陆续续减少,直至与无,怪物的皮囊又重新软了下去,开始专心对付起杀阵与缚阵。 鱼怜相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暗自呼唤佩剑,趁怪物分神之际一剑刺去。崔婉兮想拦,却已拦不住。另一头,郁皎月见状,咬了咬牙,也跟着持剑跳出。 她与鱼怜相是七人中唯二的剑修,要论近身攻击,无论如何都该是她二人带头。此时可见仅凭两阵奈何不了怪物,那便只能由她二人亲自下场了。 “鱼怜相!注意我!”郁皎月叫了一声,侧身一跃朝怪物左侧挥剑砍去。鱼怜相经她一声,迅速向郁皎月的位置靠近,为她辅助。 怪物感受到威胁,一雷霆之势挥出三条触手用以抵挡,却无一例外,皆被鱼怜相拦住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两位剑修完成了此战第一次配合,砍下了怪物一块肉。 怪物闷哼一声,声音震得上方石锥松动。或许是这一剑割得深,又用了十成十的力,那怪物一时竟无法迅速复原。 郁皎月与鱼怜相对视一眼,齐齐飞身避开触手,打算就以此计消耗。 可怪物哪会任人宰割? 哗啦一下,数十条肉瘤组成的触手自它身上迸发,一齐朝鱼怜相与郁皎月涌来。 她们暗道不好,心觉难避。 就在这危难之际,一股浓烈的黑气笼罩,九道黑色影子凭空出现,与多数触手纠缠起来。鱼怜相与郁皎月反应灵敏,见此迅速接住余下触手,正面交锋。 只见角落里,褚季云一改常态,正阴翳地瞧着怪物的方向,他的手中,平白多出了九个小人的控制符。浓烈的黑色法力自他身上散发,隔空传至九影身上,随他心意动作。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控制九影,九影在他的控制下,相互配合着与触手交战。轰隆隆不断地砸出声响。 九影操控于常人而言可谓是难于登天,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施为,哪怕是从小被培养的褚家血脉,面对九影亦是力不从心。这一辈褚家人中,能控制九影的,也不过褚季云与他的堂姐褚合晔两人而已。 可即便如此,即便褚季云的天赋羡煞旁人,要一次性控制九影与古仙肉瘤交战还是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叮铃……” 铃音响起,容娥的出手勉强缓解了褚季云的疲惫。他红着眼继续攻击。轰隆一下,九影轰断了怪物一条触手。褚季云眉目一喜,心觉有望,下手更重了。几乎倾尽所有法力。 容娥一手持着铃铛,微微张开嘴,“呜呜”地轻声呼唤起来。 那声音悠远绵长,轻柔又有力。音波一波接一波朝怪物涌去,试图在放松它情绪的同时引诱它入幻境。 蓝色的波涛涌起,就在怪物恍惚的一瞬,沈未清抬起手掌全力向它攻去。轰隆!掌力打在怪物身上,震得它身体泛起层层涟漪。一层又一层的肉瘤受震往外移位,怪物的整个身体都朝边上偏了偏。 “撕拉!” 又是一声,鱼怜相与郁皎月眼疾手快,接连砍下怪物数条触手。无数的白丝自阵法中显现,在她们砍下触手的一瞬间将触手包裹,拖走。 趁你病要你命,杀阵中的暗影也在此时卷土重来,铺天盖地就朝着怪物袭去。与此同时,聊和云也亲身下场朝着怪物攻击。 第99章 七人之中,郁皎月、鱼怜相正面迎战,担起队伍中最凶险的部分;聊和云、沈未清侧面袭击,偶尔与郁皎月、鱼怜相交换位置,灵活变通;至于褚季云、容娥与崔婉兮,则是在旁辅助,褚季云以九影分担火力,容娥以声音干扰怪物,崔婉兮则是不断地寻机骚扰。 七人各司其职,一时间倒和怪物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怪物毕竟是古仙遗体所化,纵使蠢笨,但对法力的敏感却是远强于在场众人。 只见它左右摇摆,将身体向前移了两寸,一个鲤鱼打挺就摆头直了起来,甩开下方四人。目光瞬间锁定在旁干扰的三人,一张血盆大口张开,朝着容娥扑去。其速度之快如雷霆之势,直教人措手不及。 沈未清被甩开,一股力堵在体内,本该顺其泄出,但此时见怪物扑向容娥,心里焦急,来不及多想,逆行着法力就冲了上来。 但他距容娥甚远,又不如怪物迅疾,跃到半空眼睁睁看着容娥被吞。 “容娥!” 他大叫出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是他逆行法力的代价。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也因此激发了体内的另一部功法。刹那间,磅礴的法力自他身上涌现,顺着他的动作一股脑全朝怪物涌去。如猛虎狩猎,短暂下伏后是更凶猛的攻击。 就在法力击打怪物的一瞬间,一阵轻吟缓缓响起,洞窟之内,一下子陷入了寂静之中。怪物不动了,其他人也不动了。 他们就那样震惊地看着容娥原本的位置,一道身影哼着歌,缓缓自怪物身前绕出。 见容娥无事,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了,要论天资,容娥无疑是在场最强。出身一流宗门,年纪轻轻就拿下了孤语仙山一峰的实际掌控权,在所有仙门中的话语权堪比那些资历深厚的长老。往往只要她人在,就能镇住场子。 虽说外界传言,她不擅长正面近身,但那都仅仅只是相对于她其它的术法而言的。以她的天资,纵使不擅长,但也绝不比别人差多少。这样的正面突袭,于她而言算得了什么呢? 自然是能够轻松避开了。 怪物被容娥控在原地,歌声越来越缓慢,容娥距怪物也越来越远。她稳住心神,一边控制怪物,一边朝同伴走去,直到走到崔婉兮身边,才堪堪放下心来。 随着声音消失,迷茫的怪物又重新找到了现实。身后四道凶恶的气息扑来,它几乎是出于本能,反身就爬上了石壁。然后迅速游走躲避。 崔婉兮见状,暗自加强了对阵法的法力供给。她道:“容娥,它有些本事,阵法在混乱中受了残损,我得专心固阵。” 容娥道:“知道了,你那份我替你。你安心控阵。” 正在下方交手的聊和云闻言,朝崔婉兮道:“既然如此,我那杀阵也交予你了。”嗖一下就移交了阵法的控制权。回头弯腰躲过一根挥舞过来的触手,专心对付起怪物来。 崔婉兮两手交合,时而中指拇指交错,时而又抬起或勾起小指与食指。手势变换之快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她半分不敢松懈,几乎快要忘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场下阵法。阵法是第一道亦是最后一道屏障,若是阵法不稳,不能将怪物百分百地困在这方洞窟,那他们这次任务的成功率至少再降一半。 虽然不知道怪物是什么东西,但就以它那快到惊人的速度和反应来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妖魔。他们必须得用上全部的实力了。 容娥的“呜呜”声又响了起来。她抬起铃铛,注入法力后挥手砸向怪物。“叮铃”一声,铃铛带动周围空间都抖了一抖。 怪物被声音扰得烦躁,抬起尾巴朝它挥去。可那铃铛好似有灵,向左一晃就躲过了。怪物打不着铃铛,反而叫铃铛在自己面前不停地晃动。它不堪其扰,干脆吐出一堆粘液包裹住自己的头部。 容娥见状,不恼,住嘴施术,唤出一把骨笛。开始吹了起来。 悠扬的笛音抚平伙伴的伤痛,但传至怪物处,又成了带毒的利刃。纵使怪物自己不听,但那声音还是会从肌肤毛孔中渗入,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怪物许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攻击手段,一时间束手无策,倒叫底下四人找着了机会。他们择三人配合九影阻挡触手,另一人寻空重击上去,打完就走,再换下一人。如此反复。不同的招式不同的法力交接着往怪物身上砸,将怪物砸得昏头转向。 纵使疲惫,他们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觉得再这样下去,成功是迟早的事。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升。 怪物在短时间的慌乱中吸收到了容娥所施之术,它缓缓停下身,抬头凝视着容娥。容娥心下一紧,什么东西跃然而出。她抓紧了骨笛,吹奏的声音尖锐了起来,可对怪物而言,却像是挠痒痒,毫无威胁。 只见那怪物在连绵不断的攻击中缓缓抬起它肥大的头颅,朝向容娥,微微偏了偏。好似在挑衅。 “怎么会?”容娥不解,震惊地看向毫无反应的怪物,喃喃道,“此术无解……此术该是无解啊。”看向场下的目光溢满担忧,她突然意识到了很恐怖的一件事。 “避开!” 她大叫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阵气流自怪物身上爆开,迅速席卷四周。 第67章 山渊 气流扑向众人,轰地一声巨响,将除容娥与崔婉兮外的五人重重砸到墙上。 其中,褚季云伤的最重,他正巧在怪物正后方,又倾尽一切法力操控九影,可谓是一丝用以保护自己的法力都没有留下。他的身前,九影有三影受击碎裂。他躺在地上,虚弱地抬起手,呛出一口血,拼尽全力将余下六影融合一体,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郁皎月受力掀翻在地,她抬起自己有些卷了刃的剑,看了眼自己不断发颤的右手,当机立断撕下衣角一块布,咬牙用布将剑与右手缠在一起,左手并牙,打了个死结。鱼怜相撞在石壁上,又重重跌落在地,落下时,还拨落了一层石幔。不过她离得远,受伤倒不如褚季云与郁皎月严重,啐了口血,手撑着地站起来。 崔婉兮见鱼怜相受伤,焦急往那边去。头顶,受力的洞窟还是震动,不断有石锥下落。落在地面,咔嚓一下碎成粉末,溅起一阵烟尘。鱼怜相撑起身,看见的就是不管不顾朝她奔来的崔婉兮。她眼睛闪了闪,看见那道着急的身影,脚步突然不受控制朝她奔去。 两人的视线远远交汇,在这石锥雨中奔向对方。一道石锥落下,落在脚边;二道石锥落下,落在她们之间;等第三道石锥落下时,她们二人已经很近了,鱼怜相应声而动,一剑轰开了崔婉兮头顶的石锥;等第四道石锥落下时,她二人已然相拥在一起。 “没事吧!” 二人同时出声。放开手,皆仔细打量了对方数遍。见对方无碍,才放下心来。 整座底下溶洞因怪物的行为开始崩裂坍塌,强大的震动自四面八方传来。崔婉兮当机立断,唤回了远处的藤条,瞬间布满这方洞窟。她道:“你们还好吗!我可以暂时撑住不让这里倒塌!” 聊和云与郁皎月自灰尘之中现身,道:“还能动。” 就在这时,猝然传来一道惊呼。 “你做什么!” 是容娥的声音。 洞窟的震动被崔婉兮暂时止住,灰尘也渐渐落下,视野清明。 他们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容娥沈未清对跪于地,容娥起身半倾,挡住了沈未清半个身子。可后面的朋友们却还是看见了。沈未清此时正握着一物,鲜血自他手中溢出,看不清那物是什么,只看得清那物之下是他殷红的衣物。 “容娥,怎么了!”崔婉兮大声问到。一边,聊和云的脸色难看到极致,阴沉地好似暴雨前夕。他看清了,沈未清用自己头上刀片似的螺钿发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正是因为他看清了,才感知到好友的生命许是要走到尽头了。 容娥伸手,慌忙地想要为沈未清止血,却被沈未清未染血的另一只手攥住。他说:“容娥,你知道《白玉渊》么?” 容娥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沈未清。被他攥住的手一时间也忘了挣扎,怔住了。“你……”喉咙突然被心底涌起的悲伤堵住,再吐不出来半个字了。 “哈。”沈未清轻笑一声,眼里漾起一丝不同于往的神采。他浅噙着笑,拔高了声音对伙伴们道:“形式紧张,诸位勿怪。我只有一个请求,等这怪物一死,不要手软,迅速解决掉我吧。” 说罢,松开容娥的手,拔出了胸口的螺钿发饰,随手丢到一边,径直走向怪物。他浑身气势磅礴,比之此前不知强了几万倍,虽然伤横累累还有一道致命伤,但看起来却如将登仙界般精神。 容娥半跪于地,被沈未清松开的手一下坠在地上,她直愣愣地看着沈未清离开的方向,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一下瘫软在地。一滴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很快被她擦掉。她红着眼,强忍悲伤,对其他人道:“你们已经做的够多了,歇歇吧。” 第100章 深深望着沈未清冲向怪物的背影,颤抖着嘴唇半晌才带着哭腔挤出一句:“毕竟……待会还有场硬仗。” 沈未清逐渐逼近怪物,随着他每走一步,他的目光就暗沉一分。那怪物远远见气势逼人的沈未清靠近,还来不及想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骇人,就被一掌轰飞。它凭借本能爬起来想要反抗,迎面却又是几掌。怪物迷茫了,沈未清却是越打越癫狂,下手的力道更重,最重一掌直接贯穿了怪物身躯。他抽出手臂,看着不断下落的黏稠血液,歪了歪头,下意识舔了一口。随即就像是品尝到什么无上珍馐般两眼放光,对怪物的攻击更加猛烈。 砰! 砰! 一声又一声,众人就这样惊愕地看着沈未清将怪物当玩具似的甩了甩去,打到兴头了还会哈哈大笑两声,紧接着又开始打。如此反复,直到将怪物凑成肉泥,再也没有动静后,方才停手。 可下一刻,他那弑杀地目光却不偏不倚的落到了在场人身上。 不好!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此时才知容娥所谓的“还有场硬仗”是何意。 容娥一言不发,默默起身,向同伴靠去。双眼却是时时刻刻瞧着沈未清。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意思。” 聊和云忽然一股说不上来的愁绪。郁皎月面上也涌现一股浓浓的悲伤。 崔婉兮与鱼怜相相互扶持着站在后头,紧了紧手里的武器。 谁都不愿意先出手。 直到……容娥抬起了她的骨笛。 融合一体的六影得到指令,率先飞身出去。郁皎月掩去悲伤,抬起右手紧跟其后。崔婉兮的白丝瞬间自地面爆发,一齐朝着沈未清涌去。 鱼聊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从旁夹击。 悲伤的旋律回荡在洞窟中,将塌的地底是数不尽的刀光剑影。容娥吹得痛苦,她愈痛苦,笛音就愈刺耳。终于,在一声高昂过后,骨笛碎裂,强烈的法力自她胸腔挤出,破坏了她的喉咙,也破坏了她的骨笛。她施术的法宝媒介——全都没了。 “啊!” 郁皎月被击飞了出去,她早卷刃的长剑受巨力一节节碎掉,连累她的右手也碎成了肉泥。她摔倒在地,手痛刺入骨髓,她的脸唰一下变得苍白。身体因疼痛有些站不住。即便如此,她还是撑着一口气站起来了。 崔婉兮站在场外,急忙调动白丝将她卷起,放在褚季云身边。道:“你去季云边上。剩下的交给我们!” “你……呃。”郁皎月想说些什么,可十指连心,更遑论她此时废的还是一整只手。实在是痛得说不出话。 崔婉兮不理会她,聚精会神地望着场内数道身影。记忆深处一道人影乍现。 “阿莲。” 慈眉善目的一人正对着她笑。 是谁? 她有些记不清了。 “阿莲。” 那人又叫了一声。 是了,她想起来了! 崔婉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开始调动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与此同时,遥远的天瑶山上,后山的铁线莲开始躁动。所有分枝都开始不约而同向最中央那株输送营养,紫色泛白的那株随着营养的吸收变得越来越艳丽。 正殿正聆听汇报的屈弥忽感不妙,撇下众人瞬间移动至后山。当他见到失控的铁线莲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惊骇。他危地垂下眼,闪过一丝狠戾,低声道:“好在这具身体为我所造,阿莲啊……听话点不好吗?” 下一刻,崔婉兮的身体一颤,她的眼神随之改变。淡漠地扫过在场众人,待看见鱼怜相时,忽然闪过一丝玩味与算计。这边,天瑶山后山仅持续了片刻的异样也停止了,若非时刻关注,只怕都不会注意到今日的变化。 场上白丝在崔婉兮眼神改变的一刻,就停止了对沈未清的攻击。反而呢?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法力自地面悄无声息地爬向沈未清。 崔婉兮满意地勾起唇,下一刻,一晃神,又变成了先前紧张的模样。 刚才是怎么了? 她有些疑惑,总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加之场内局势紧张,她也不得不暂时放下,专注场内。 容娥的法术中断,场内又仅剩六影、鱼怜相与聊和云三人。面对着把怪物当玩具的疯癫版沈未清,一时间别说攻击了,就是躲避都难。 崔婉兮一狠心,干脆跟着越入战场,正面与之交手。 “你干嘛!” 鱼怜相被吓了一跳,一边躲避一边呵斥,“你下来干嘛!” 崔婉兮道:“就现在这样,我不下来怎么打?你别管了!”挥手抬起白丝,铺天盖地朝沈未清覆去。聊和云见状,道正好,挥手现绘了个简单的阵法打在崔婉兮的白丝上。两人合力,暂时控住了沈未清。 崔婉兮紧张地捏着诀,生怕沈未清挣破。可沈未清就像是被什么点了穴,突然僵硬了。还不等众人疑惑,又是一阵“呜呜”声响起。原是容娥拼着撕裂的喉咙又哼了起来。 只见她轻哼着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突然扑身上前,紧紧抱住了沈未清。她抬起双眼,深情又悲伤地瞧着爱人,“呜呜……”的发声。那声音之悲戚,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在施术,还是在为爱人的命运哭泣。 终于,沈未清彻底不动了,大抵是容娥的术法有用。容娥颤抖着身体,紧紧闭了闭眼,手指一个方向,对身后众人说到:“季云皎月的伤势容不得耽搁,我已用音引卜算过,出口在此。你们……快走吧!”再也忍受不住,埋在沈未清胸口哭了起来。 “那你呢!要走一起走!” 容娥死死埋着头,反问:“我?” 她哑着嗓子,缓缓说到:“我不走了……他在这,我怎么……怎么能走呢?”泪如决堤,“走啊!” 众人无可奈何,犹豫着后退,扶起郁皎月与褚季云,问了句:“这里就要塌了,你真的不走吗?” 容娥闷闷道:“塌就塌了,总归活不了了。”又是一声催促,“不是叫你们走吗!别管我了!” 崔婉兮还欲再劝,却被聊和云拦住,对她摇了摇头:“尊重她吧。”最后看了眼,转身跃入容娥所言是出口的那块石壁。 崔婉兮闭了嘴,和鱼怜相一起扶着郁皎月,双双复杂地瞧了眼身后,一狠心,也跃入了出口。 随着五人离开,没了藤枝支撑的洞窟再也承受不住上方的压力,轰隆隆一下全砸了下来。瞬间将里面相拥的两人湮没。 “咳咳……敢问姑娘闺名?” 红着脸的沈未清大着胆子走向独依廊亭看试的容娥,羞答答地开口。 容娥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带着半分不解与半分礼貌说到:“容娥。公子是?” 沈未清沉默了片刻,突然装作惊喜的模样朝容娥道:“啊!原来你是容娥!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住你隔壁的——沈未清。” …… 琼楼玉宇,天宫瑶池,白玉渊的由来或许从来都不是那圣洁的白渊,而是恍若登仙的无边深渊。稍有不慎,便再也无法回头。 不过好在,深渊自有孤山作陪。如此,是否也算是不枉此生? 第68章 暗潮 五人站在坠星原上,沉默的看着眼前裂隙重合。天边,沉重的阴霾散去,阵法落寂。聊和云带着褚季云离开后,崔婉兮和鱼怜相也扶着郁皎月回去了。 一晃三百年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再看眼前故地,除了唏嘘也只有回不去的思念了。 鱼怜相独自踏遍了这方原野,当年横穿坠星原的官道如今也多连接了几条小路。她看着眼前景,念的却是故时人。 坠星原的怪物伏诛,但阵法和法术仍在。鱼怜相踱步于官道之上,缓缓勾起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她喃喃自语道:“真是……天助我也。” 抬手扬了扬手中的一枚私印,朝着邑泰安岩两国交界处的某一处湖泊去了。 昔日王女剑斩父兄、登临王座时,曾赠予崔婉兮一枚私印。而这私印,好巧不巧正控制着西方第一大湖济爻湖的水妖一族。 当年崔婉兮得了私印,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也不说怎么用,也不说为什么。不过后来鱼怜相听闻西方动乱,倒是渐渐懂了。那年的王女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族人与妖魔掺和,又不希望追随她半生的济爻湖水妖为仙门所诛,干脆找个小有名气的仙家弟子送出去。保王族一份安宁,也保水妖一份安全。 鱼怜相飞在半空,捏着手里这枚私印。这么多年,济爻湖水妖行事低调,低调到仙门都快忘了他们,更别说私印一事了。 “哼,真希望你们还活着。” 她冷笑了声,速度更快了几分。 幽莲谷内,以往是明晓一个人躺在花海里发呆,后面来了付语娆,就变成她们两个躺在花海里发呆,现在,又变成了三个人躺在花海里发呆。 “明晓姑娘,真的不能放我出去转转吗?”萧芫良对着明晓一个劲地抛着媚眼,结果眼睛都要抛抽经了还是没能收获明晓一个回眸。 第101章 明晓一心盯着天空,目光溃散,开口:“不行,阿相说你要是敢出去之后就别进来了。” “啊……”萧芫良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又不死心掏出一个精美的花环凑到明晓跟前,满脸谄媚,“明晓姑娘,您看看这个花环好看不?试试?” 明晓亦是不看他,依旧望着天,道:“阿相说,你要是再敢摘她的花,下次她回来就扒你的皮。” “啊……”萧芫良抱着自己打了个寒颤,不情不愿地放下花环,片刻,又指向付语娆,不满地道:“那她呢?凭什么就可以随便摘随便剪?” 明晓这才聚焦目光落到萧芫良身上,那眼中明显含着不解:“花匠当然可以随便摘随便剪啦。” “为什么她行我就不行!” 明晓一派天真地道:“你是花匠吗?别捣乱了。” “你!” 萧芫良气得看了看明晓,又看了看付语娆,“喂!说句话啊!别弄你那玉簪子了,哎呦我天你什么时候又多了根玉簪子?” 付语娆停下拨弄玉簪的手,缓缓扭头望向萧芫良,“你说什么?你问我这簪子哪儿来的,不是说了吗,就你家没抢过的那座矿山。” 萧芫良惊吼道:“什么!还没送完?到底几座矿啊!”紧紧捂住心,鬼哭狼嚎,“本来该是我的呀!本来该是我的呀!姐姐!啊!” 付语娆斜眼瞥他,颇有些不能直视,道:“得了吧,你们诉机宗差这么一座矿吗?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宗门连弟子平时用的通行令都是金镶玉。” 萧芫良怒吼:“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表情一下子皱在一处,又开始叫:“不是啊,我没有通行令啊!怎么不告诉我通行令是金镶玉啊!我没见过啊!我是外派,我是外派,哈哈哈哈,我是外派,常驻外面,没见过哈哈哈,没见过……”活脱脱一个大疯子。 付语娆身无可恋地堵起耳朵。吵闹声连绵不绝,不知叫了多久方才停息。大抵是萧芫良叫累了罢。 付语娆淡淡撇开眼,将目光落在明晓身上,她跟了明晓有些天了,仍是没弄懂她的来历。不过却是肯定了一件事——这个明晓决计不是花妖。 而且这几日,莫说鱼怜相,就连随州那几妖都跟失踪了一样,久未得见。她总觉得她们之间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是得找个借口……算了,直接走吧。 说干就干,她当即坐起身,对萧芫良说了句:“你陪明晓好好玩。”手一撑,轻松跃起,头也不回就离开了。留下面面相觑的明晓和萧芫良。 “她干嘛去?”萧芫良问明晓。明晓摇头:“不知道。” 与此同时,阴山王宫外的一处山丘,羲灏正笑里藏刀地踩着对面人的肩膀,居高临下地问:“你是邑泰来的?” 那女子抬着头直视他,闻言道:“您是新阴山王吧?倒不似传言稳重。” 羲灏一只手撑在踩着这人肩膀的腿上,身体微微前倾,道:“稳重?笑话,我要稳重有何用?”直起身,收回了腿,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扶她起来。 “你说,邑泰王愿意与我联手?” 暗使飞音渺微微一笑,沉着道:“当然,您是旧朝血脉,我家大王亦是。既然本是一家,为何不联手?” 羲灏道:“确实啊,不过这西方十九州,谁人不是旧王朝后裔?而且……”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家大王这是要与我暗中结盟?将他们一军?” 飞音缈道:“阴山王,暗中结盟不也是您之意愿么?我来阴山王都时可看见了,您派了前王阴山眉去岷东,可却没有派人前往邑泰。您才上位几天,同是邻国,难道您真敢就这样早早站队岷东么?据我所知,阴山眉在位时,可是完全没有站任何一方的意思。” 自信道:“莫非您早知道吾王有暗中结交之意?我朝有您的线人?宰相择勒么,哈哈,您可真是有本事,不愧为旧朝血脉。” 羲灏不作否认,只神秘兮兮说了句:“哟,那你可得保密。” 飞音缈一下子就像是抓住了羲灏什么把柄似的,笑容都嚣张了些许,闻言只道:“那得看我心情。” 忽然想到羲灏所言“旧朝血脉”,道:“您方才问‘谁人不是旧王朝后裔’,那我可有话说了。吾王的意思是,如今十九州凡非‘归’姓者,皆不为王朝后裔,可杀。” 羲灏道:“你是说安岩王?” 飞音缈起头,洋洋自得道:“不错。吾王有意吞并安岩,还希望届时您能站在邑泰这边。有您这位嫡系血脉的支持,我想我们吞并安岩也算是名正言顺。” 羲灏问:“那我呢?我能得到什么?” 飞音缈轻蔑地说了句:“安全,不是吗?现在的您、现在的阴山,有‘安全’就该谢天谢地了。”极尽蔑视,丝毫没有将羲灏放在眼里。 羲灏暗了暗笑容,整个眼尾都下落了几分,唯有嘴角尚有一丝弧度。他饶有意味地说了句:“是么……”再不言语。 飞音缈道:“当然。”高傲地拍了拍自己方才被羲灏踩过的肩膀,愈发得意忘形,“阴山王,我可是吾王麾下大将,您这样羞辱我,我会如实禀报的。” 羲灏冷哼了声,不屑地扭过头去,道:“飞音将军,我这不是羞辱,我是在教你尊卑。”拍了拍飞音缈的脸,“若非你是女子不方便,就你一开始对我大呼小叫那个态度,我该让你从我□□过。懂吗?” 整张脸完全沉了下去,懒得再同飞音缈纠缠,足尖一点,飞身回宫了。 飞音缈被他这样一说,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半晌,笑了一声,转身回邑泰去了。 邑泰边境,风沙扑面,连绵的高墙矗立在风沙之间,经久不朽。黑压压一众军队聚集墙后,严阵以待。高墙之上,除去一排着重甲的士兵,就只有前方衣着寻常,未披甲胄的将军云竺。 云竺站在上面,远远眺望着阴山的方向。等着飞音缈出现。终于,一个黑点由远及近,渐渐骑马奔行至墙角。飞音缈下了马,从楼道一路往上,来到云竺身旁,说到: “将军,我依您的意思,见面就好生挑衅了阴山王一番,那阴山王真是个脾气大的,一脚就踹翻了我,蹬在我肩上。可谓是毫不客气了。”说着揉了揉肩膀,“我现在还疼呢。” 云竺毫不意外,说到:“逼着阴山眉让位的,能是什么脾气好的。总得让他知道邑泰是他得罪不起的,纵使是我们主动结交,他也得是在下屈身的一方。” 飞音缈撇了撇嘴,道:“可貌似在下的一方……是我吧?不过您可真是料事如神,我都那么挑衅了,他居然还同意联盟。真是看不懂。” 云竺道:“这有什么看不懂的?私下结交是两王的意愿,不论过程如何,结果总是不变的。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你挑衅他是为何,但他能怎么办呢?现在的阴山,最希望的就是两大邻国不要对它有想法。岷东他得费心思讨好,邑泰虽有安岩掣肘,但他又何尝敢轻视?” “行了,既然同意,你先回去禀报罢。” 飞音缈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 飞音缈停下,回头。 “阴山如今何等情形?你探查了多少?” 飞音缈道:“正大肆改革,但朝中反对,许多新法没有落下。依我所看,阴山朝臣对他多有不服,但有阴山眉压着,也不好发作。或许可以从中离间。” 云竺点了点头,道:“很好,你走吧。” 飞音缈下了高墙,骑马奔赴王都。骏马疾行,一路扬起不少风沙。天边的夜色渐渐沉了,飞音缈寻了个驿站,想着休息一晚。等她将马系上,转身,就看见一个黑衣人。 夜太黑,她看不清脸。但对危险的敏锐叫她迅速拔出了刀,对准黑衣人。 黑衣人见状,摇了摇头,从外袍中也伸出把刀。一阵刀光剑影后,飞音缈含恨而终。死前,直直盯着黑袍人的长刀,不可置信:“为……什么……” 黑衣人不答,转身隐于夜色。 第69章 薄情 邑泰王宫大殿之上,归西霜看着殿内针锋相对的两人,罕见的起了一丝杀心,可底下两人吵的正激烈,完全不曾注意上首。 “择勒!飞音缈的死你怎么都得给我一个说法!”云竺红着双眼,外袍上沾满了风沙,一看就知是方才从边境赶回来。 “云竺!你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派遣使臣是我的主意,飞音缈是暗使,谁对她动手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我!”择勒也气得浑身发抖。要知道,飞音缈的情报还没有传回王宫,如今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很可能因此搁置与阴山联盟的事宜。 “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云竺身体前倾,要不是有别的臣子拦着,只怕下一刻就要冲到择勒面前给他两刀。身旁的将军易山死死圈住云竺,生怕她冲出去,“云竺将军,冷静啊。” 择勒跳脚,重重一指,道:“对!就是你!谁人不知你反对遣使,若说是你得知阴山有意结盟才对使臣痛下杀手,也犹未可知!” 第102章 “你!”云竺一把掀翻易山,往前去了两步,又被易山连滚带爬抱住腿,她身形顿住,嘴里仍在骂道,“你放屁!简直是胡搅蛮缠!飞音缈系我同门,乃我一手提拔,如今正有安岩虎视眈眈,我怎会在这紧要关头自断臂膀!” 择勒道:“那谁人知你是何居心!” 云竺道:“我倒要问问你是何居心!” “够了!”归西霜忍无可忍,向下首扫去两道眼刃,其中扫向择勒的尤其狠毒。她怀疑了。 择勒是宰相,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帅文臣。云竺是大将,多少年战场拼搏厮杀出来的,算是武将典范。以往文武不合她乐见其成,可如今择勒居然敢对兵权动心思,简直是该死! 归西霜看着陷入安静的宫殿,一动不动。 择勒悄悄瞥了眼归西霜的神情,心下一阵胆寒,他突然想明白了:飞音缈的死,完全是有人在蓄意栽赃。王最不希望他接触军权,可如今朝中能接手飞音缈部下的唯有将军古腰。而这古腰,说是与他无关,实际却是千丝万缕——古腰将军的母亲,是他姐夫恩师的远方表妹。此事鲜有人知,可以王的性格,只怕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他脑门渗出一丝冷汗,余光忍不住打量朝中诸臣。他与古腰的关系怎么会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如此狠毒,一箭双雕。既折了云竺羽翼,也害他失了君心。 “吾王!”说时迟那时快,择勒痛哭流涕直接扑倒在地,高呼,“臣冤枉呐!臣实在不知飞音将军为何人所害。王,臣愿自请禁足相府,只求吾王能还臣一个清白呀!”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迟迟不起。 归西霜高居上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择勒。怀疑一旦产生,无论对方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将它归为算计。此时在归西霜的眼中,择勒显然就是一个狼子野心却还在装模作样的奸臣。 “是么……”归西霜拖长了音,眼中深藏怀疑。她将目光转向云竺,问,“云竺将军以为如何?” 云竺扑通一声跪地,眼眶的血丝褪去了些,悲伤的心情好似缓和了些。她缓缓抬头,避开归西霜的目光,说到:“吾王,以臣之私心当然第一个怀疑择勒宰相。但!”她顿了一顿,浑身恨到颤抖,牙齿忍不住地咬在一起。 “此事确有疑虑。宰相不是鼠目寸光之人,他与臣确有私怨,但也绝不可能在此紧要关头痛下杀手……还请吾王——详查!”云竺痛苦地闭眼磕头。力道之重,直直将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择勒闻言,期盼地睁大了眼,但头依旧深埋着不敢动弹。 底下众臣见状,也跟着下跪请愿:“还请吾王详查!” 声如洪钟。 王座之上,归西霜看着下跪的众臣,忍不住冷冷地勾起了嘴角讽刺。从前竟没发觉,宰相择勒在朝中的威望,竟是比她还重了。 “行啊。”她淡漠开口,“要是你们能叫万民请愿,我就详查此事。嗯……”拖了拖尾音,“不过得是以择勒的名义。” 众人低着头,面面相觑。 “飞音将军的死因,我自然要查。但择勒宰相的清白,可就全看这万民了。行了,退了吧。”最后冷笑着看了择勒一眼,高昂着头优雅回宫。 择勒背上一凉,忽然如沉大海,漫长的窒息袭来。 他,完了。 当一个王怀疑起臣子的民心,那就离这个臣子的死期不远了。 择勒痛苦地伏在地上,留下一串泪珠。耳边窸窸窣窣有人起身,紧接着脚步交错着离开了。又有一人自地上起身,冲到择勒身边,着急忙慌道:“恩师,万民请愿书我会弄到的!您尽管放心!” 择勒一动不动,嘶哑着声音道:“万民……哈。你说今日这事,怎么莫名其妙我就变得不清白了呢?” 来人一愣。 择勒住嘴,缓缓抬起疲惫的身体。那眼中不仅有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凉,还有错付半生的失望与荒唐。他对来人摇了摇头,道:“算了,我命数已尽,该死了。” 侧眼看见一边正被易山扶着起身的云竺,忍不住讥笑出声:“我说云竺将军怎么突然反口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的。是你吗?宁愿自毁一臂,也要我死?” 云竺冷漠地与其对视,道:“你怎么配与飞音缈相提并论?” 择勒道:“不是你?”突然释怀地笑了笑,最后说了句,“那云竺将军可要小心了,有人想要一石二鸟啊。”一头撞上柱子,血溅当场。 邑泰一代宰相,就此殒命。 云竺冷漠地在旁观望,眼睁睁看着多年的死对头就这样因为君主的不信任,而轻易的死在自己跟前,心中说不出的荒唐。 “走吧。”她领着易山离开。很快,殿中就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和择勒的学生酒柏。 邑泰与安岩的交界处,有一片烟波浩渺、一碧万顷的湖泊。正是十九州内最大的湖泊,济爻湖。 未稀正带着数十名士兵在此取水,她蹲在湖边,隐约看见湖泊对面有什么东西窜来窜去,下意识停住了手,施法试图看清。可等她在眼上附上法力后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齐姑娘,你在看什么呢?” 有名士兵侧身挑上担后,扶住吊着水桶的扁担往齐未稀身边靠去,看齐未稀伸着脖子眺望湖对面,有些好奇,也跟着凑上来看。 齐未稀闻言,收回了视线,看了眼他装满水的水桶,说了句:“打完水了?” 士兵点头:“是呀,齐姑娘你的呢?”也跟着收回视线,落在齐未稀伸进水里的葫芦上。 齐未稀感受了下葫芦的重量,从水里拿了出来,带动水流哗啦哗啦一阵响。她往士兵后面看了一眼,说到:“既然都打完了,咱们回去吧。” 安岩与邑泰相交数千里,其中近三百里都被济爻湖所占据。齐未稀此时所在的,就是安岩临近济爻湖的驻扎军队。 要说她是怎么同安岩军队混迹一处的,那就得从她刚到西方时讲起了。 彼时,她路过刚经历一场血战的安岩邑泰交界线,恰巧遇见了一队巡视的士兵。那些士兵当她是细作,二话不说便将她押倒了主将粟霖的帐外。 “将军,有细作!” 帐帘打开,出来一个鹰钩鼻、身形魁梧的男子,看着就威严横生,叫人望而生畏。 齐未稀有些害怕,望着他不敢说话。 粟霖站在齐未稀的身前,俯视着她。看了半晌,对那几名士兵说到:“就这么一个小姑娘,会是细作?” 底下士兵道:“将军,不得不防呀。那邑泰大将云竺不就是个矮小的小姑娘么?” 粟霖冷哼了声,居高临下地问:“你是细作吗?” 齐未稀觉着活命有望,连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细作,我是外面来的……”余光瞥见几名士兵正在给一些伤患的伤口胡乱塞着草药,正视粟霖道,“大夫!我是大夫!” 连忙手指着伤患,说:“他们草药弄错了,那草不止血,是活血的!” 粟霖闻言一惊,转头望去,急忙叫人停手。问齐未稀:“既是大夫,怎么来了这儿?” 齐未稀道:“家学渊源,云游行善,治病救人而已。” 甩开了士兵压着她的手臂,抬头不卑不亢地朝粟霖道:“我不是普通的大夫,我所学有仙家之能,哪怕是战场,亦是不惧。” 粟霖垂眼瞧着她,嘴角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道:“是么?”扫了眼她浑身简单却精巧的装扮。心下信了几分。 抬手朝向帐内,说到:“不如入帐细谈?” 齐未稀甩了甩头发,进去了。 粟霖看了眼外头伤患,道:“给他们换种药材吧,真是,死了随军大夫连草都分不清了吗!”又将目光移向巡视的士兵,说,“不错,尽忠职守,值得嘉奖。若这姑娘真是大夫,我记你们一功。” 几名士兵低着头,眼里纷纷闪过雀跃,道了句是,继续巡视去了。 帐内,齐未稀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粟霖见状,好奇问到:“既有仙家之能,还能被那几个崽子逮住?”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打量、试探与怀疑。 齐未稀适应很快,已经没有之前的害怕了,看见凶神恶煞的粟霖,虽然还是会被吓一跳,但已经可以自如对话。她高傲地哼了声,道:“仙家修士不能随便对普通人动手,知道吗?”而且她以前可是妖,好不容易清了妖气改修仙术,可不能随便沾染血腥。 粟霖道:“那不知可否请姑娘赐教一二?”抬起双手,开步站立。显然一副搏斗起手式。 齐未稀看了他一眼,知道想要他信唯有打的他服,便也不再客气,只道:“这可是你要求的,不能算我欺负凡人。”抬手丢出几粒粟米,迅速在半空之中连接成网,嗖嗖两下就将粟霖困成了粽子。 “哼哼。现在信了吧?”齐未稀得意地抱着手,一晃一晃地走到粟霖面前,朝着他笑。 第103章 粟霖措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齐未稀捆住,当下哪还敢不信?只得好声好气地道:“信了信了。敢问姑娘尊姓?” 齐未稀撩了撩发边的小花,道:“记好了,齐、未、稀!”抬手将粟霖给放了。 第70章 济爻水妖 粟霖得到自由,几步跟上齐未稀,在她对面坐下。“姑娘真是云游行善来的?” “对啊。” “会仙术?” “不然?” 粟霖激动得不能自已,忽然站起身,双眼放光地瞧着齐未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坐下,问到:“那我能将姑娘引荐入王城吗?” 齐未稀不解,闷了一口水偏头看他,问:“什么意思?” 粟霖解释到:“吾王广招四海异士,您是仙门出身,正是吾王所求。若您入了王城,待吾王平定天下后,您就是大功臣啊。您说您要云游行善,若能还天下太平,怎么不算是一大善事?” 齐未稀道:“可战争不就是这里的王引起的么?” 一针见血。 粟霖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很快又重新说到:“天下五分,吾王若不主动出击,死的就该是我们了。” 齐未稀道:“你又不是别人,怎么知道你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你呢?” 粟霖激动,跳起来一拍桌子:“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齐未稀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眼里也有些不耐烦了,道:“没叫你坐以待毙。我只是不懂,你们这么强,干嘛要打别人呢?”想起些往事。 道:“我真是不理解,就因为怕挨揍,就得把别人揍个遍吗?” 粟霖怒道:“你懂什么?天下一统乃时势所趋,不是我们就是别人!只有统一,才能还天下太平!” 齐未稀淡然自若,撇了撇嘴道:“等人都死光了再统一,有什么太平?”语气里散着淡淡的讥诮。 怒气冲天的粟霖愣了愣,火气因思考去了些。他缓缓坐下,身体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伛偻,他低着头,深深皱起的眉头是诉不尽的忧愁无奈。 他道:“姑娘,权利斗争就是这样,并非是我们嗜血,实在是无可奈何。” 齐未稀看着面前忽然变得沧桑的将军,心里感悟顿生,忍不住道:“如若世上没有贪念,或许你们不会这样无可奈何。对吗?” 粟霖不语,垂着头,厚重的甲胄压在身上,实际承担的却是比甲胄重千万倍的责任。 他只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两国交战,他不杀,死的就该是他的士兵。 他抬头,看着眼前超脱世俗的仙子,忽然觉得这样简单的道理,一个不掺和俗事的仙家弟子都懂,他那工于心计的君主又怎会不懂?安岩王也好,邑泰王也罢,他们都只是不想懂而已。军队士兵的性命、天下万民的性命,在他们眼中都只配做他们千古一帝美名的基石。 他们都想一统十九州,称帝流芳百世。 恍然又想起阴山新王登位后那一场朝会,他百般劝诫吾王小心,可吾王却一意孤行,总不肯居安思危。如今想来,吾王是真的不将阴山王放在眼里吗? 不是。 他只是怕朝臣惶恐,逼他与别国交好罢了。 他不想停战。 他只想用找不完的借口说服朝臣、百姓继续征战。 他只想登帝。 粟霖忽然浑身觉得无力,他有些累了,他叹了口气,沉下肩膀,对齐未稀道:“姑娘,我真的很累。” 齐未稀回忆起战场的血腥,回忆起战场的悲戚,心里也浑然不是滋味。昔日树根脚下的血腥再次朝她席卷而来,不论是未知芳名的女子、还是常有笑谈的故交。道:“我知道。” 一时沉寂了下去。两相无言。 “我不会跟你去王城,不过我可以留在这里,做一个大夫,至少让你的士兵少受些伤害。”齐未稀说到。 前路漫漫,她无从下手,只得边走边看了。 粟霖抬起眼,满怀感激。 齐未稀忍不住弯了眉眼,笑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不错,愿意帮点小忙而已。你可不要太有期待,我是不会施用仙术的。更不会掺和你们战场上的事。” 粟霖道:“您愿意为我等治病治伤已是我等之幸事,哪敢再劳烦。不过您得小心一些,过些日子王城的火尾大人或许会亲临战场。他是火尾雀一族的大妖,深得大王信任。您若是不愿意过多掺和,就请离他远些。”敲了敲大腿,重重地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火尾雀…… 齐未稀问:“怎么还有妖?”看着粟霖提起火尾雀时的烦躁,忽然笑了起来,闪过狡黠,“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粟霖道:“当然不喜欢,自从那些妖魔来了吾王身侧,我在朝中是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齐未稀道:“既然不喜欢,我帮你解决掉他怎么样?反正仙家修士就是要斩妖除魔的。” 粟霖道:“算了吧,火尾雀妖在安岩境内可不少,你杀了他也不怕其它雀妖找上?” 齐未稀唇角微扬,手肘搁在桌上撑着头,说到:“这有什么怕的,我可是修仙的,怕妖有点说不过去吧?” 粟霖眼中一喜,起身恭恭敬敬地道:“那就先谢过姑娘了。”义愤填膺,“这妖日日在吾王跟前搅弄风云,弄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简直该死!” 齐未稀换了个姿势,将两手交叉着枕于头下,真诚发问:“可是没你王的默许,他哪儿来的权力搅弄呢?” 粟霖又不说话了。 齐未稀继续道:“我觉得将军是个心怀天下的大爱之人,但我可不觉得你王也是。实话说,我不喜欢这个国家的王,太无能了。执掌一方却闹得民心惶惶血流千里,哪儿有个国主的样?将军不知道,我以前也见过一位国主,你知道他是怎样的吗?” 粟霖问:“是怎样的?”坐下,洗耳恭听。 齐未稀道:“身先士卒,爱民如子。我觉得那样的才配叫一句国主。”浅笑出声,“这个国家的……不配。” 说罢,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粟霖,讽刺的火焰在眼中跃动。若是以前,粟霖只怕会将其视作挑衅,可如今他却不这样想了。或许他该感谢火尾,感谢他让他看清他所追随的王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王。 他对齐未稀道:“有那样的王……真好。”黯淡的双眼深处,隐含着羡慕。他内心的反火,被挑动了。或许他对自己的王早有怀疑,只是一直麻痹着自己,直到今天才愿直面。 夜深了,齐未稀以大夫的身份被单独安置在了一处军帐内。这处军帐位于整个部队驻扎地的中央,四面都住有士兵,一层环一层,但与她又具有一定距离。显然是粟霖深思熟虑后选取的。 齐未稀看着眼前硬邦邦只铺了一层薄棉的木板床,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腰,两步并作一步急哄哄跃了上去,一下扑到上面。 “好累啊!”她低嚎着,对未来感到迷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里这么乱,怎么种地啊!”齐未稀翻过身,对帐迷茫,小脸皱成一团,思绪良久,她终是抬手写了封传讯发给付语娆。 遇事不决,先问师姐;问了还不决,那就只能哭求了。 济爻湖畔,随着夜色渐深,本平静的湖水开始翻动,一层又一层的水浪扑在地面,卷出几道小小的身影。灵动的小水妖在地上挑了挑去,留下一地的水渍。他们跳到岸上一人的身前,挥手捏了把流动的水椅 鱼怜相一甩身后长长的红色裙摆,慵懒坐下,斜靠着椅背,一手搁在扶手上,轻托着下颚。另一只手则是对着水妖把玩着那枚私印。 “还认得么?” 她一把将私印甩到为首水妖的胸口。水妖环手抱住,伸出小小的手勾着私印,说:“认识才来的。” 鱼怜相道:“认识就好,以后,你们归我了。知道我是谁吗?” 水妖王摇摇脑袋,又点了点头:“王女继位前将私印给了崔仙子,你不是崔仙子,你是她的家里人?” 鱼怜相将头朝手心埋了埋,死死憋着不让自己的嘴角上扬。奈何实在忍不住,整个脸部的肌肉都被带着朝上挤了挤。 她本来都做好示威的打算了,但,这…… 她低着头,不让水妖看见自己的表情,孤傲地哼了声,道:“嗯,对。我姓鱼,你们叫我鱼谷主就行。”语气都缓和了不少。 水妖王低头,道:“鱼骨……主,嗯,记下了。”有点疑惑,但能接受。 鱼怜相平复好心情,收敛表情,重新抬眼瞥向水妖:“听闻邑泰王每年都会为你们上供?” 水妖王道:“归附子是王女的后人,知晓我们的存在。安岩有妖魔扶持,邑泰忌惮,因此年年上供,求我们帮忙。” “下次不要拒绝。” “啊?”水妖王有些不能理解,“水妖不侍二主,你不是说我们归你了么?” 鱼怜相道:“当然归我。谁要你们把她当主人了?” 第104章 水妖王顿悟:“哦,卧底!我们懂了。”浑身的水纹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一光照进,经由折射填满她整个身躯。 鱼怜相满意,抬手起身,高傲地拖着裙摆离开了。 如今西方十九州太乱,纵使她靠施压岷东拿到了坠星原,也难保周边那些不识好歹的东西不来捣乱。 还是得镇一镇各国。 “麻烦死了。” 鱼怜相看了看自己的手,低声自语:“要是能武力镇压该多好……不过那样,会招来仙门吧。” “还是不能亲自出面,果真麻烦。” 她不耐地嗤了声,消失在天际。 第71章 策反 漆黑的山体中,隐约有处亮光,付语娆猫着身子循着亮光靠近,蹲在了不远处的杂草中。她将自己的气息放平,与野草交织在一处。 幽深的矿洞外,数不清的妖魔正在劳作。他们自山洞里出来,又自山洞外进去。偶尔有谁找到什么稀罕矿物,就会邀功似地跑到矿洞外一处凉亭内,朝里面的身影展示手中的宝贝。里面的身影俯身看一眼,觉得不错,就会大发慈悲赏这妖魔一点法力。但多数妖魔往往是无功而返。 付语娆悄悄挪动脚步,往凉亭处靠拢。这凉亭远远立在矿洞外,周遭皆布了一层纱帐。偏生凉亭内那人气息隐匿的极好,付语娆一时还真分不清是谁。 她在杂草中挪动,每三步就会停下观望一阵。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只妖魔进了凉亭又被赶出来后,她总算到了凉亭后方。 纱帐上映出凉亭内人的身影,身形窈窕,是名女子,但并不是鱼怜相。付语娆有些失望,但秉持着不能白来的原则,她蹲在草内,静静地观望,心想说不准鱼怜相等会就会过来呢? 纱帐微动,女子纤细的手指撩开轻纱。付语娆赶忙移了移位置,换了个方向。帐内一道身影踱步而出,鹅黄色的拖地长裙顺着她的步子走下台阶,越过石块。 付语娆总算看清了那人,在幽莲谷见过,奉圣教逐光仙,逐光。 她看着逐光繁杂的长裙,暗暗腹诽:怎么跟了鱼怜相,也穿的这么花哨了?低头拈了拈自己短却精细的裙子,不由得感叹鱼怜相还是太有钱了。 逐光面无表情地走到矿洞正前方,虽不言语,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威压。那些妖魔都不敢动了。一个二个皆胆怯地望着逐光,等待指令。 逐光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其中一只,道:“你去,把千足仙给我叫来。” 那妖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应答:“是是。”慌不择路就往矿洞里面去。可没走两步,它的身体就如焰火焚后,化作灰烬一点点消散。 逐光不满道:“太慢了。”又重新指了另一只。那只有前车之鉴,被指到的瞬间就跃了起来朝里面冲去。不多时,就带回了一位英俊风雅的翩翩公子。千守本就高挑,一身量身定做的蓝色长袍在遮掩住他的消瘦后,反而突出了他的身量。站在那儿不说,还当是哪家娇养的公子哥。 付语娆远远瞧着,见此直呼:果然是妖靠衣装。 “何事?”千守偏了偏脑袋,凑到逐光身前。 逐光抬头环视一圈,懒懒地打了个哈气,道:“累死我了,我看外面没什么事,想去休息了,你在外面盯着吧。” 千守道:“可是里面……” “里面不是有小雪吗?” 千守沉默,有些想笑。小雪,就是白毛仙。他一向很讨厌旁人这么叫他,以至于后来建立奉圣教定尊号时,他宁愿选个“没文化”的“白毛仙”,也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拉着他用“千足”,而不用“千守”。 “可是雪黍往更深处去了。” “无妨。”逐光浑不在意,只想着离开,“你就待在亭子里,要是有谁敢闹事你打不过,随时叫我行吗?就这样定了,我回去了。” “啊……好吧。”千守一向是没什么话语权的,眼见劝不住,只得应下。想了想,仍有疑虑,“谷主这几日不来么?” 逐光摆了摆手,高声道:“她去远洋了,短时间可不会回来!”化作脸大的飞蛾扑哧着翅膀飞走了。 远洋…… 付语娆心里盘算着。 鱼怜相去那儿做什么? 付语娆想不通,算了,干脆去瞧瞧。 她起身,避开千守的耳目,悄然离开。她站在山顶,眺望着黑暗的远方,忽然产生一个疑问: 远洋……究竟是哪片海的远洋啊? 恰在此时,未稀的传讯至。付语娆打开一瞧,忽然想起西方十九州的边上正有一片海。 “算了,都是海,先去十九州看看吧。” 与此同时,方才离开的逐光百无聊赖,在周边逛了一圈后又重返矿洞。 “你怎么回来了?” “无聊咯。回来玩玩小妖魔岂不乐哉?” “感觉你有些像当年玉溪城压迫我们的那几只大妖了。” “胡说!这矿洞里的哪只是好东西?留他们一命挖矿不错了。”逐光嘟囔,“我们当年可没做过什么恶事,好吗?不一样的。” 又补了句:“恩主说的‘恶有恶报’,咱们这叫‘替天行道’!滚滚滚,别占我亭子!”将千守又赶去了矿洞。 千守踉跄一步,沧桑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又进了矿洞。 一晃数日过。 西方因羲灏的出现,难得停战了这样长的时间。没有血腥沾染的大地,渐渐生出些嫩芽。是生命的气息。 齐未稀蹲在湖畔,手指拨弄着初从石缝里诞生的绿芽,自言自语:“有点想种地了。小草啊小草,你可要好好地长大呀。” 倏忽一片阴影遮蔽,“你干嘛呢?”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未稀高兴地抬头,“师姐!” 付语娆微笑着招招手:“好久不见。” 未稀蹭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抱住付语娆,将头埋在她的怀里撒娇:“师姐,我好难啊,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老是打架我怎么种地啊!” 付语娆道:“那你叫他们别打架不就好了?” 未稀将头探出,看着付语娆委委屈屈地道:“不行啊,管不了。” “管不了?”付语娆捏了捏拳,“那就揍得他们管得了。” 未稀娇嗔:“师姐!” 付语娆哈哈大笑:“行吧行吧,不逗你。不过我分析了一下嗷,这几国之间积怨已久,要想和睦相处只怕不能。” “嗯。”未稀乖巧的听着。 “师父叫你种地,实则不是种地。旷日持久的战争浇灭了十九州的生机,师父倾尽一生所求的,正是‘生机’,她只是要检验你对‘生机’的领悟罢了。” 未稀似懂非懂。 “所以我得平定战争吗?”懵懂的双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指了指自己,“可是我不懂啊,我没学过的。” 付语娆道:“不是叫你平定呐。你又不会带兵打仗,平定什么?”琢磨了会,道: “有斐亭国在前,你定然是不能施用法术。我想想嗷……想要天下太平,如今这几位王在位是不大可能了,要么我们把他们弄死,扶持新的、喜爱和平的王上位;要么我们寻找一位明君,扶他一统天下。他们打来打去,求的不就是统一么,我们直接从源头解决不就得了?” 未稀道:“还是要打吗?” “没办法,他们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不打也得打。只看时间久与否,死伤多与否。” 付语娆扭头,无意间瞥见远处的军帐,脑海一个激灵,一拍手掌,激动道:“对呀!策反!”双手抓住未稀的肩,满含激动。 “未稀啊未稀,你可真厉害。你不想流血你可以策反呐。” 未稀茫然,顺着付语娆的目光四处张望,却没看出什么。“策反?” “对啊。”付语娆指了指军帐,“你不是说这里的将军也不想打了么?正是策反的好机会呀。” “可是……”未稀有些犹豫,“我怎么策反呢?” 付语娆一捏拳头,道:“抓住他的内心,说服他跟随你!” 未稀瞪大了眼,看了看军帐,又看了看付语娆,貌似有些懂了。问:“我称王吗?” 付语娆沉默了。激动的心沉寂下去,忽感忧愁。“是啊……你怎么能称王呢。你是修士啊,你是花仙啊,当凡人的王算怎么回事。”一合计,“还是得寻个明君。不过至少有方向了。” 看向未稀,“我们先不急,走一步是一步。” 未稀眼神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不急。”信心满满,“师姐,有你在,我忽然就不着急了。” 付语娆也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没事的,我会陪你的。” 粟霖领着一众副将慰问过伤病后,远远就瞧见两人在湖岸边。一人稍微娇小些,是齐姑娘。另一人…… “齐姑娘。”粟霖高呼一声,走了过来。朝付语娆拱了拱手,带动身上盔甲作响。“敢问您是?” 第105章 齐未稀道:“这位是我师姐,付语娆。路过。” 付语娆抬了抬眼,将目光从未稀身上转至粟霖,“你是这里的将军?” “在下粟霖,见过付姑娘。付姑娘直呼我名即可。” “粟霖啊,名字不错。有兴趣修仙么?” 粟霖诧异:“啊?”心里开始怦怦跳,“姑娘您方才是说……” “你没听错,我问你有兴趣修仙么?” 粟霖嘴微微张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实在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真的可以吗?”他实在是不敢想,自己征战了半生竟还会被仙人询问。 齐未稀也将疑惑的目光落在付语娆身上。她有些不明白师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付语娆神色淡淡,如话家常:“当然可以。”语气轻松的好似这不过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粟霖舔了舔嘴唇,按耐住激动的心,问:“可有什么要求?比如身体什么的,或者我能为您做什么?您真的愿意收我吗?” 付语娆看着粟霖激动的模样,心里却已想好了怎么给他挖坑,当即轻笑了声,道:“当然有要求。我可不随意收徒。” 粟霖的目光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不过嘛……” 又亮了起来。 “我最近在调制一种新药,这药需以凡人试毒。可普通的凡人身子骨太差,往往要不了几次就会饮恨西北,我深以为憾。今日瞧见将军,觉得将军魁梧雄壮,底下的士兵也个顶个的好。若是将军愿意……”言至于此,话却说的很明白。 “您是要以我试药。” 付语娆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目光若有若无落在粟霖身后的士兵身上。 粟霖见状,哪还不懂?登时沉了脸,冷硬地道:“你是要我的士兵?哼!齐姑娘心善,怎会有你这种师姐?还是说……齐姑娘你一开始也是冲着我的士兵来的?”锐利的目光狠狠刺向齐未稀。 齐未稀茫然无措,浑然不知这是在做什么,忙摆手。余光瞥见付语娆的眼色,愣了一愣。又听见传音:“试他心性”。顿悟。也跟着演了起来。 “将军误会了。我是……”余光瞥了眼付语娆,“我确实是云游行善途经此地,并非是为了士兵而来。至于师姐……师姐炼药也是为了救……” “别说我是为了救人。”传音飘进脑海。齐未稀抿了抿嘴,磕磕绊绊憋出了句:“师姐也是好心。” 粟霖的激动早一扫而光,此时见齐未稀遮遮掩掩,更是将她们归为一类。径直划清界限:“这几日齐姑娘忙上忙下照顾伤员,我粟霖在此谢过。但!你们要是敢对我的士兵有非分之想,就莫怪我不留情面!” 付语娆轻蔑地瞧他一眼,不屑:“就凭你?” 粟霖狠了狠心,“哪怕是死!” “我与兄弟同生共死多年,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一起走出来的?在战场上我冲锋在前。在这里,我更不可能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就出卖他们的性命!我是人!不是妖魔!” 啪!啪! 付语娆低头鼓起了掌,抬头重新看向粟霖。依旧是三分玩味。 “修仙也算蝇头小利吗?” 第72章 狼狈 粟霖道:“我这么多年凡人当习惯了,不乐意修仙!” “那死呢?” 付语娆淡漠地瞥这粟霖,仿佛下一秒就要取他项上人头。 粟霖握紧了刀柄,脚下重了重。一字一句:“我说了,哪怕是死。” “哼。”付语娆收回目光,指了指粟霖的刀,“收了吧。我对你没兴趣。我是好人。” 揽过未稀,道:“我家师妹年轻,我也是怕她被人骗,理解一下。”下巴点了点粟霖的刀,“真的,收了吧。” 粟霖疑惑的目光在付语娆与齐未稀二人中来回扫过,最终望向齐未稀歉意的笑容。收了手,道:“理解。若是我家妹子独自出门在外,我也会害怕她被人骗。” 齐未稀道:“将军还有妹妹?” 粟霖溢出一丝苦涩,忧伤地笑了笑:“有啊,当然有。不过前些年去世了。死在岷东大妖於菟的手上。”对天惆怅,“那之后,我们就与岷东议和了。” 齐未稀脸上闪过懊恼,心里觉得愧疚,道:“对不起啊,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付语娆接话:“既然议和,将军的家仇岂不是报不了了?” 粟霖转过头,落在付语娆脸上的目光化作怀疑,对此避而不答。 付语娆自讨没趣,转移了话题:“既然有妖魔,周围的仙门呢?怎么没听说有谁管的?” 粟霖哼了一声,道:“管呐,怎么不管?起先几国联系妖魔参战,仙家铆足了劲地杀。可日久年深,妖魔没杀几个,仙家倒是损失不少。加之诸王反对仙家掺和,以王宫属臣的名义为妖魔挡了不少仙家的追杀令。久而久之,仙家就不管了。两方好像就这样默契地达成了协议,只要妖魔以属臣的身份存在,哪怕参战,他们也不管。” 觉得悲凉,继续说到:“交战双方都有妖魔支持,在仙家眼中,也算是一种平衡吧?” 故作爽朗地“哎”了声,道:“其实早都习惯了。现在哪个国家没点底子,真打起来还是人打人、妖魔打妖魔,谁都管不上谁。”拍了拍胸脯,“而且我们是谁啊?如今走在十九州大地上的,谁不自称一句旧王朝后裔?当年旧王朝时便是人与仙家混杂着,如今不过变成了人与妖魔而已。一样的。” 付语娆听着,点点头,眼神晦暗不明,心里思绪万千,不断地整合总理这些信息。 付语娆的到来,就如朝平静已久的湖泊中投入一枚小石子,荡过后很快又归于寂静。齐未稀带着付语娆穿梭在军帐中,一一为其介绍,途径的士兵零散投来些好奇的目光,很快又收回,就像是无事发生。 可未稀却道:“有段时间不打仗了,他们都活泼了些。师姐你是不知道,我刚来时看见的场景有多骇人。”扫了一眼不远处站立的士兵们,将付语娆拉过至静谧处。 “每一个人,眼睛都是死的。”说这话时,眼中不免带上忧心,但很快又被希望取代,“但因为新阴山王的缘故,停战了不过半月,他们就已经重新散发生机了。你看,都开始好奇起你了。所以我觉得,你说的对,果然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捏了捏拳头,扬起奋斗的光,“我会努力策反粟霖的!”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付语娆,“师姐,要是实在不行,咱们扶持他称王吧?你看你看,他有权有势,还心存善念。多合适啊。” 付语娆抬起眼,幽幽地朝粟霖所在的军帐望去,摇了摇头,道:“不行。他不合适。” “为什么?” “他少了成就帝业最重要的那团火。” 与此同时,阴山眉带着宝剑与岷东使团,浩浩荡荡地回了阴山王都。城门打开,百姓夹道欢迎。阴山眉策马行至最前方,身后跟着乌泱泱一众随从。随从中央,正簇拥着一架华贵的马车。马车上方挂满珠宝玉石,随车轱辘而动,咣当作响。 羲灏站在王宫门前,欲亲自迎接使臣入宫。 马车一路缓行,直到王宫门口方才停下。 “还请使臣下车。” 车内不动。一名立在车外的随侍屈了屈身,对羲灏道:“阴山王,我家大人不爱行走。”挑衅地看着羲灏。 羲灏负手而立,目光紧盯着马车,就像是要穿透马车看清里面人。“看来没有些诚意,使臣是不愿意下车了?”脚步一踏,再不客气自己的法力。 轰隆一声,两股法力在半空相撞,吹动周遭围绕着的人群。羲灏与使臣之间瞬间空了出来。 羲灏一步步像使臣走去,每走一步,法力就更重一分,逼着使臣的法力回退。终于,就在法力将要退至马车前时,轰的一声,车架炸开,木块轰飞,露出一道紫色的身影。 一名女子缓缓直起身,倨傲地抬起双目,目光下落,落在羲灏的身上,不可一世。 “阴山王,好威风。” 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上的木屑。 羲灏皮笑肉不笑地望她,见她躯体上隐隐散着魔气,道:“紫熏,是么?” 紫熏一摊手,自然地展示自己,“正是。”随意踢开了脚边的碎玉,道:“阴山王毁了我这宝车,怎么办呢?” 咧开嘴笑:“要不让我吸一口?”眼里迸发着血腥危险的光芒。 羲灏抬头,虽是仰视,却傲然挺立,反倒更显泰然。他道:“你想吸我,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二话不说,踢起一碎木便作剑刺去。 紫熏侧身闪过。碎木受控回刺,紫熏又后踢一脚,顺势转身挥出一道魔气将其笼罩。羲灏见此,微微勾唇,打了个响指。砰!那碎木乍然破开,其间强大的法力迸出,冲散了紫熏的双手。但紫熏到底活得久,下一刻就聚拢其它部位的魔气补全了双手。 羲灏得逞,嘲讽笑道:“使臣怎么不接住?” 第106章 紫熏气不打一处来,一甩手,跃下车轸,道:“阴山王少得意,你一个弹丸之地,不还是得仰仗吾王的王威么?”越过羲灏,率先入宫。阴山眉在后面见此情景,忍不住皱了眉头。她不愿意与岷东打交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岷东从上到下,都实在是目中无人。 她眼神示意大臣上前招呼,快走几步,抵达羲灏身侧,低声道:“您当真要与他们结盟?” 羲灏道:“你不是说四面环敌不易休养生息么,我也是求个缓和的间隙。”朝阴山眉笑了笑,“别担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搞定了邑泰。” 阴山眉诧异:“您打的不会是相互制衡的算盘吧?” 羲灏道:“嘘。”阴山眉闭了嘴。可心里还是担心,毕竟能做到那个位置上的,能有几个是简单的? 王宫外墙,某一处无人在意的角落,墨奴领着紫染一路追寻至此。眼见着紫熏进了王宫,紫染问:“依谷主的意思,杀她着急么?”捂住胸口,含情脉脉,“可怜我身负重伤还要出外差,可悲啊。墨奴大人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 墨奴撇开头,道:“不要对我撒娇,不好使。” 紫染觉得没趣,道:“那与谷主撒娇也不好使呀。” “自己想办法。” “啊?”紫染瞪了瞪眼,垂落的尾巴扫了扫,“不想自己想嘛。帮帮我好嘛。” 墨奴不理,抽身避开。黑黢黢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紫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嗤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吧,谁稀罕你。”侧头妩媚地吻了吻自己的肩头,下一刻,一只黑狈随之出现。她的前足极短,隐没在长毛里几乎看不见,整个身体软绵绵地趴在紫染的肩上,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着紫染的脸颊。 她抬头,目光狠戾地看向墨奴,一言不发,就那样死死瞪着他。 墨奴背后一凉,问紫染:“这是……” 紫染勾人的眼角微微一扬,满含爱意地道:“这位,是我的爱侣——砚。” 墨奴打了个寒颤,耸了耸肩,叮嘱了句:“自己小心。”就麻利地转身消失了。 狈,畸形的狼。或许身体残缺,上天往往赐予他们更为聪明狡猾的头脑。但与此而来的,是他们比狼更狭隘的心胸。别说墨奴了,试问天下哪只妖魔敢与一只有狼辅助的狈待在一处? 狼狈为奸,莫过于此了。 紫染冷眼瞧着落荒而逃的墨奴,嗤笑了声,对砚说到:“瞧瞧,都怕你呢。” 砚不语,默默蹭了蹭紫染的脖颈,将紫染蹭得哈哈大笑:“不如就在外候着吧,待她回程,叫她死在岷东边境线上。哼,瞧不起幽莲谷的妖魔,我倒要看看这个紫熏是个什么东西!” 砚点头。埋在紫染胸口小憩,细微的鼾声很快响起。紫染拢了拢胸口,抬手搂住砚的脑袋,换了个位置蹲守紫熏。 紫染幼时父母双亡、族群尽殁,流落时遇见了砚,此后二人一路相伴,形影不离至今。以前总有狼叫她换个伴侣,纵使不是狼,至少也换个雄性。 哼。 可他们哪里懂砚的稀有? 时至今日,紫染每每想起自己有位稀罕的聪明狈作伴侣,都还是忍不住打心眼里觉得骄傲。 第73章 又起 一晃数日过去,邑泰王归西霜又一次领着群臣来到济爻湖畔。她选的这一处位置是整个湖泊最宽的地方,哪怕安岩人就站在对面,也看不见她们的动作。 自从旧王朝分崩离析后,她这一支便每年都要领群臣来此地供奉一次,外人不知缘由,可她却一直在等。 济爻湖中,一阵阵的气泡往外扩散,几道水化的身影自湖中出现,乘着水纹来到归西霜的身前。归西霜平静的双眼泛起波澜,受宠若惊。这么多年了,她以为等不到的。 岷东边境,紫熏领着使团刚过边境线,便迎面遇见一女子,那女子一袭白裙,眼角上挑,眼中妖冶与凶恶并存。其肩上,还趴着一匹畸形的小狼。 使团屏息凝神,纷纷抽出佩刀。紫熏化作魔气自车中溢出,聚在车顶,居高临下。天空有些阴沉了,双方之间气氛焦灼,一触即发。 付语娆在济爻湖畔,看见湖水翻滚,随即又归为平静,觉得古怪,伸手向湖底探去。目光陡然锐利,扫向湖泊对岸。 身后,红眉肆意的少年托着火焰般的尾巴逼近付语娆。学着她的模样蹲下,将手伸进水里,邪魅勾唇。 “付姑娘,好兴致啊。” 付语娆淡定地收回手,道:“没有火尾大人有兴致,来了军队正事不做,居然就盯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火尾也收了手,甩了甩水,道:“其实我更想盯的,是你师妹。可惜粟霖一直跟着她,无从下手啊。你们这些天没少在粟霖跟前吹风吧,怎么搞的我安岩第一大将都不弑杀了?” 付语娆道:“弑杀的不一直是你们这些妖魔么?”没由来朝着火尾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容,“我们可是修士,杀人不合适,除妖却是本职。火尾大人再这样骚扰我,我不保证能控制住自己。” 火尾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斩钉截铁地道:“你不会对我动手的。邑泰有异士相帮,你杀了我,可没妖魔能掣肘他们了。除非付姑娘想自己上?” 缓缓起身,双手叉腰,姿态嚣张,“要是付姑娘不想自己上,最好对我还是客气些。实不相瞒,这次我来,就是准备重新开战。前些日子因为羲灏的缘故,几国都默契的停战观望。如今阴山隐隐有与岷东结盟的趋势,那我们就不用管了。只要不跟邑泰搅和上,随他这会跟谁。” 又道:“我接王命,半月之内攻破邑泰边线,一月拿下霓州,直逼邑泰王都!”得意地冲天大笑,“为此,我火尾雀妖将倾巢而出!你们姐妹二人就且看着吧,且看着我安岩大军的风采!哈哈哈哈!” 付语娆蹲在地上,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里也有些担忧。济爻湖面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她知道,这湖下是何等的汹涌。 军帐之内,火尾高谈阔论:“诸位将军,我的计划如下:由粟霖大将军率军、以我为指挥在一月内拿下邑泰;再以迅雷之势逼进阴山,以阴山为缺口打开岷东、吞并岷西。吾王大计可成啊,哈哈哈哈!” 众将默然,频频左顾右盼,眼里写满了不信。邑泰又不是杜岚那等边陲小国,哪是说拿就拿的。阴山也已今非昔比,单是一个旧王朝嫡系的名头就叫他收拢了不知多少能人,后又通过一块盐田买通了外地的富商,这会正是兵精粮足。更遑论后边还要对上本就兵强马壮的岷东岷西二国。 实在是异想天开。 众将暗自摇头叹息,并不看好。 一场议事不欢而散。 天边云后,恰巧路过济爻湖的鱼怜相忽然瞥见下方有一道莫名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竟是付语娆,此刻正在军队帮着齐未稀熬药。嗔目结舌。她后槽牙痒了痒,低骂一声,换了个方向朝矿洞去了。 当夜,一阵激烈的争吵自矿山顶上爆发。 “我不是叫你将她诓去东海远洋的么!怎么跑去西方了!” 逐光委屈,不可思议:“谁说我没诓!我可诓了,也骗了,她自己聪明看穿了你的把戏,这也能怨怪我?” 鱼怜相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咬牙切齿:“要是因为你不能成事,我非扒了你的皮!” 逐光冲鱼怜相凶了一声,气道:“要是因为我不能成,我死都给她拦住咯!” 鱼怜相黑沉的脸略微缓和,哼了哼,想起萧芫良还在幽莲谷,转身消失在夜色,不过半刻,就回了幽莲谷。熟料一进门就看见萧芫良追着明晓骚扰。 “明晓姑娘,你看这件法宝好不好看呐,我送你可好?” “我不要!你别老来打扰我!贾花匠呢,你找她去呀!” “她不在呀,我怎么找她?” “那你也别找我!”迎面看见鱼怜相,双眼陡亮,“阿相!”跑到鱼怜相的身后寻求庇护。气冲冲指着萧芫良道:“阿相你管管他!” 萧芫良在看见鱼怜相的那一刻就止住了步伐,此刻夸张的“哟”了一声,道:“鱼谷主,许久不见啦,可还好啊?” 鱼怜相嗤笑一声:“挺好。”抬步往正殿去。明晓紧紧跟在后面,路过萧芫良时还不忘瞪了他一眼,趾高气昂地跟着鱼怜相走了。 萧芫良扯着笑容在后面看着,直到鱼怜相与明晓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才掐了掐袖中的细藤,然后又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铁质圆盘,在上面有节奏地敲了会,回住所去了。 这厢,付语娆感受到细藤上传来的讯息,眯了眯眼,将双手枕在脑后,靠着床榻倒下。 鱼怜相真的去了远洋么?还是说,那天逐光其实知道她在,故意诓她呢。 思及至此,她忽然觉得头痛,她对于气息的隐匿在这百年间可谓练的是炉火纯青,那天又有其它草木遮掩,若是逐光真能仅凭自己发现她,那逐光的实力少说也得有如今鱼怜相的一半了。 第107章 “有那么厉害的妖么?” 付语娆自言自语,心中大多不信。毕竟要知道,鱼怜相能有今日这修为,可是吞了不知凡几的妖魔。她逐光,不食人、不食妖,还是个天生弱小的蛾妖,若真能有此等修为,那可比鱼怜相可怕多了。更遑论她一人一妖联手。 “好麻烦啊。” “我也觉得……” 饱尽风霜的未稀无力地托着双脚进门,手扶在桌边,颤颤巍巍地坐下了,猛地给自己灌了几大口水,就开始诉苦水:“师姐,你叫我策反,我策反了,粟霖也动心了,结果这个火尾一来,他们又要打了。啊,我真是白游说这些天!” 付语娆腿一蹬,坐了起来,问:“定的哪天?” 未稀颓废地摇头:“不知道,但粟霖已经遣人准备药材去了,今早火急火燎地催我写了好多药方,累死我了!我估计就是这几天了。” 鬼鬼祟祟地凑到付语娆耳畔,顺势坐在床榻上,道:“我偷听到斥候说,对面邑泰也有异动,最近边防驻军变动了很多。” “意思邑泰也有交战的想法?” 未稀点头,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无奈:“可不是嘛,就看谁先出手了。”想起出来时的浓重血腥味,忽觉反胃,“‘和平’真的好难,为什么非要打呢?” “谁知道呢。” 付语娆又躺了下去,双眼直直盯着军帐上方。未稀也跟着躺下,一起盯着上方。 “那我们怎么办呀?” “不知道。” “师姐你就没有点能避免战争的办法么?” “时事所趋,避无可避。” “那我的课业怎么办?” 付语娆唰一下又坐了起来,翻过未稀下榻,道:“我去别国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咱们扶持他一统西方。” 未稀跟着起身,“我和你一起。” 付语娆回头,眼神示意未稀:“那些士兵你不管了?你可是军医,齐大夫啊。” 未稀悻悻而归,目视付语娆消失。 岷东王宫,大殿之内,岷东王归吴正死死盯着下首嚣张跋扈的女妖,脸上青筋暴起,右手紧紧捏住扶手,身体微微前倾,满眼怒火。 紫染歪着头,浅笑着耸了耸肩,道:“岷东王,别给脸不要脸。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听话些,把坠星原给我们。” “你杀了紫熏,怎么还有胆跑来王宫闹事!於菟,杀了她!” 座椅后方,陡然跳出一只一人高的母虎,摇着脑袋咧开嘴发出一阵震人心魄的虎啸:“吼——” 紫染道:“岷东王这是真不打算要脸了?”瞥了眼於菟,将头化作原型,对着她大声地“嗷呜”了一声。虽说狼嚎不如虎啸有威力,但这一声紫染可是用了十成十的法力,足够叫於菟耳膜穿孔。 吼罢,紫染一甩头,高傲地走了,临走时,留下句:“岷东王,好自为之!” 转头就跑到鱼怜相身前告状。 风声肆虐中,时不时响起紫染的哭声:“谷主,尽管如此那岷东王仍是不愿屈服。谷主,我们不如除之而后快,将坠星原强抢过来罢!属下愿尽绵薄之力!”边说边口吐鲜血,最后重重地以头抢地。 旁边,墨奴也开始大进谗言:“那岷东王实在是个不知好歹的,如此放任,只怕会叫他愈发目中无人,更不将幽莲谷放在眼中呐!谷主,他小觑咱事小,可误了您事大呀。” 紫染附和:“岷东王已然到了无法无天之际,若不加以遏制,拿下坠星原恐是遥遥无期啊谷主!” 鱼怜相睨着脚边匍匐在地的紫染,不耐问:“你们说怎么办?” 墨奴谄媚凑上前道:“谷主,您若是不愿直抢,属下有个主意。” “说。” “属下听闻,素尘仙人的小弟子羲灏数月前刚抢了阴山王的王位。属下觉着,此人野心勃勃,既然岷东王不愿意给咱们坠星原,那咱们给岷东换个愿意给的主人不就行了?” 鱼怜相这才正眼瞧向身旁黑黢黢的一团,道:“你的意思,与羲灏联手?” 伏在地上的紫染也道:“谷主,您有所不知,就在不久前,阴山王欲与岷东王结盟,可是被紫熏好一顿羞辱。紫熏走的那天,阴山王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墨奴接话:“他们有怨在前,咱们刚好顺水推舟。” 鱼怜相神情不变,看不出什么心思。地上伏着的紫染大气不敢喘,旁边候着的墨奴也一动不敢动。 良久,才听得一句:“也罢。我亲自去。” 第74章 合作 当夜,阴山王宫闯入了位不速之客。鱼怜相换了件简洁的长裙,去掉了大长裙摆的她看着倒是比平时多几分飒爽。 她见到独寝的羲灏,不做废话,直入主题:“我可以暗中助你拿下岷东。” 羲灏被突然闯入的鱼怜相下了一跳,很快认出了来人,诧异地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堂堂镇邪真仙会插手几国间的争斗。坐下,开门见山:“条件。” 鱼怜相很满意羲灏的态度,也不避讳,直言:“坠星原。” 羲灏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坠星原可是旧王朝眼中的起源之地、福禄之地,将坠星原让出去,岂不是—— “将它赠予你,我的正统地位难保。真仙这是要毁我大业啊。”话锋一转,“岷东不够。” 鱼怜相笑了。还愿意讨价还价,比岷东王有脑子。右手一摊,轻描淡写:“你提。”仿佛只要羲灏提出来,她都能实现似的。 羲灏“哦”了一声,也不客气:“我要统一,越快越好。统一之后,坠星原我愿双手奉上。”伸出两手,朝鱼怜相递了递。 他倒不是有多信任鱼怜相,实在是时不待我。回来前,素尘仙人就警告过他:“你若一意孤行,非要以修士之躯承帝王之业,他日天罚降下,莫怪为师不救你!” 天罚,他不保证什么时候来,如今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他成就大业的速度。可阴山贫瘠,周遭豺狼虎豹虎视眈眈,以他之能也只能从中斡旋争取半年乃至一年的喘息。若是有鱼怜相相帮…… 羲灏眼眸闪过一刹那的火花。 区区坠星原而已。 “真仙以为如何?” 碰碰! 鱼怜相手一挥,合上羲灏殿中所有的门窗,施法拽来一把椅子,悠然落座。显然一副促膝长谈的打算。羲灏玩味一笑,起身从旁边拿了两个酒杯,掏出一壶阴山眉私藏的好酒,哗哗倒入,递给鱼怜相。 鱼怜相看也不看,接过,置于一旁的矮桌上。道:“可以。”抬手比划了个“三”。 羲灏放下酒壶,端着另一杯酒拉过一把椅子在鱼怜相不远处坐下,问:“三个月?” 鱼怜相鄙夷地扫了羲灏一眼,道:“未免太瞧不起我。三天。三天之后,我会着手替你解决岷东、邑泰、安岩、岷西背后的所有妖魔以及异士。有眼力的活着给你,没有的死了归我。”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看他,朱唇微启,“你可以着手准备一月后的登基大典了。” 一月么。 羲灏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只觉得顺极了,出奇的顺利。会有诈吗?可鱼怜相什么实力,诈他做什么? “按你说的顺序?” “这是你最好的吞并顺序。” 未免太为他考虑了。不过——用人不疑。既然注定要合作,多余的怀疑反而不利于他。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鱼怜相提出的实在诱人。 “可一月还是有些短了,纵使没有妖魔相助,他们兵强马壮,一月拿下一国都难如登天,更遑论这整片大地?” 鱼怜相侧目,心道:好烦。 “他们没有妖魔异士,你不是还有么?那些异士的修行方式五花八门,没有法力停留体内,不算修士,但于普通凡人而言,他们的那些手段也够用了。更何况,不还有你这么个真修士么?” 羲灏沉默,目光溃散,失焦地盯着某处,渐渐蒙上一层白雾,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在思考。 鱼怜相见状,道:“拿下岷东后,若是对邑泰没有信心,也可先行吞并安岩。据我所知,安岩大将粟霖的帐中前不久来了两位大夫,她们也是仙门出身,你可以试着联系她们。” 羲灏回神,“联系她们?” 鱼怜相点头,肯定:“这二位我认识,以她们的性子,能在粟霖帐下停留这样久的时间,反而说明粟霖是个可用之人。你可以试着通过她们游说粟霖。战争之中,要想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一城乃至一国,最好的法子不过‘离间’‘策反’二计。不过阴山势弱,策反最宜。” 羲灏眼中忽明忽灭,确实,他想要快速拿下几国,除了离间便是策反。这是见效最快也最有把握助他登上帝位的。 他盯着地面,道:“策反确实不错,岷东大将贪财好色,我可奉上高官厚禄;安岩大将人品贵重,又渐失帝心,游说为上。至于邑泰……” 忽然亮起双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痞里痞气地笑看鱼怜相,得意地说到:“真仙,您愿意助我登临帝位实在是独具慧眼。” 第108章 鱼怜相闻言不着声色地蹙了蹙眉。感觉这人好像忽然就窜起了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流氓痞气。他是这样的吗? “真仙,实不相瞒,邑泰宰相择勒不久前正死在了我的离间下。也怪归西霜刚愎自用还鼠目寸光,行事作风总秉持着宁枉勿纵的原则。哈哈。”忽然恶劣地笑了一声,眼中溢满狡黠。“我还真没料归西霜的猜忌心会这样重。” 摇头叹息,对择勒留有一丝哀婉:“只是可惜了择勒。” 两指交叉打了个响指,对鱼怜相笑道:“真仙,您觉得邑泰的云竺将军如何?” 鱼怜相不知道羲灏忽如其来的这一问是要唱哪出,只顺着他的话如实回答:“难得一遇的将才,不过愚忠还固执。策反于她无用,你可以故技重施,用对付择勒的那套对付她。” “哼哼。”羲灏抖着身体,得意洋洋地低笑。饶是鱼怜相,看见他这副模样,也是一头雾水。猝然,一个猜测浮现心头。 莫非…… 下一刻,就听见羲灏的声音:“其实……云竺一直都是我的人呐!截杀飞音缈栽赃陷害择勒,利用归西霜的疑心打压择勒,都是她做的啊!” 鱼怜相震惊,身体不自觉往前。依照她所有的信息,这云竺怎么看都是个为了邑泰王不顾生死的愚忠之人。怎么会成了羲灏的人? 实在是难以置信。但很快,她的眼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阴山王,既然云竺将军是你的人,那我想,邑泰该是你囊中之物了。” 羲灏抬头,再次对上鱼怜相的目光,道:“若是有真仙相助,邑泰当然是我囊中之物。不如我们就以邑泰为起始,一路越过安岩,攻下岷东,直逼岷西。最后荣登大宝!” 鱼怜相摇头:“不,你还是得先拿下岷东。” 羲灏无奈地笑了笑,手执酒杯,朝鱼怜相晃了晃。“也行,一切以真仙为主。” 鱼怜相执起矮桌上的酒杯,朝前倾了倾。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翌日,天边的烈日照在大地上的一瞬间,点亮了地面的斑驳血迹。就在昨夜,安岩对邑泰发动了夜袭。可不料邑泰竟多了一批来历不明的水妖,反应过后立即反扑。以至于安岩不仅没有讨到好处,还被邑泰痛打一顿。 军营里,不断有伤兵被抬进军帐,浓重的血腥被密不透风的军帐罩在里面,闷得骇人。齐未稀忍受着呛人的草药浓汤,为伤兵包扎过后,又一一喂其服药。 外面,火尾脸阴得堪比煤炭,托着长长的尾巴在军营外走来走去。他实在想不通一向没什么妖魔扶持的邑泰怎么会一夜之间多出那样多的水妖帮扶。突然,他的余光扫向了济爻湖面,回忆起昨日付语娆在湖边的一举一动。低骂一句:“这个死娘们,早知道了不说!” 狠戾的目光扫向伤兵所在的几座军帐,冒火的双眼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宰了齐未稀泄愤。但无法,现如今整个军营上下懂医的唯有齐未稀一人。 “还不能杀,还不能杀……”他对天长鸣一声,唤来了一只化形不全的火尾雀,命令,“现在,马上,去王都叫驺老来!” 与此同时,付语娆已然到了邑泰境内。她绕过尸骸遍地的战场,穿过几座草木茂盛的大山,远远看见一处城镇。走近一瞧,城镇的名字已经落了漆,茂密的杂草自城外绵延至城内。每家每户都紧闭着大门,显然一副萧条落败的模样。 她愁眉不展,穿过这座城镇,沿着脚下虽有杂草却隐约看得出昔日模样的小道行走。不多时,又到了另一处城镇。依旧是一样的萧条,不一样的是这处城镇的房屋几乎都有火烧过的痕迹,该是安岩曾经入侵时留下的烙痕,经久不灭。 她不愿再看,起身朝着王都的方向飞去。 期间,路过一处堆满尸首的大坑。她心中疑惑,落于地面。坑中枯骨堆积成山,浓重的腐臭伴随阳光照射下的热浪席卷而来。她微微捂了捂鼻子。忽觉远处有人至,心神微动,找了个地方掩藏起来。 几个口鼻系着白布的男子走来,一人一把铁楸,走到坑边就开始填土。 “这才几天,怎么这么臭了?”其中一名男子哼道。这尸坑实在是臭,哪怕有白布遮挡,他还是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就是说话时都不愿意张嘴。 “你就知足吧。没叫你跟他们躺一起不错了。啧,又是难民。不过好在是没有前些年多了。”另外几人尽职尽责地铲土掩埋。 随着他们的铁锹翻动,一推又一推的泥土被抛至半空,又落到坑里的尸体上。土越来越多,尸体越来越少。直到所有的尸体都淹没于泥土之中,那几人才一把将铲子插在地上,侧身半依在铲子上歇息。 “听说又打起来了,要是兵不够,不会征到咱头上吧?” “你想什么呢?咱这可是州府,底下的乡镇还没征完,怎么会落到咱们头上?” “那怎么好说?乡镇前年就征得差不多了,不然你们以为哪儿来的难民?行了行了,别说了,咱们几个埋尸的,真要征兵还嫌咱晦气。走了走了。” 咔嚓一下拔出铁楸,推搡着离开了。 付语娆对着他们的背影思索,难怪这一路走来那样多荒芜的村庄城池,那样多荒废的田地。原来是无人住、无人种。 “归西霜……” 付语娆念了遍邑泰王的名字,转身朝阴山的方向去了。 安岩王好战,邑泰王弃民。这样的王,无论是谁一统西方,百姓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听闻阴山新王继位,还是个出身仙门的旧王朝血脉,若是品行尚可,或许还真能改变一下这破败不堪的西方大地。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天际云端之上,鱼怜相正乘着久久远眺着她。 “以后不用盯着明晓了,盯着她吧。” 久久缩了缩溢满魔气的脖子,问:“为什么?” 鱼怜相越过一层又一层的白云,穿梭一年又一年的时光,才将目光定格在远去的付语娆身上。她道:“明晓只是个用她躯壳练成的傀儡罢了,她的所作所为、所思所行皆由我绘制。但许是我法力的影响,如今的明晓越来越偏离我的预设,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叫我感受到嫉妒心这种不该出现在傀儡身上的东西。实在不可控。过几日我会将附着她身上的那部分法力抽离出来,以后,我的世界只会有一个阿莲。” 叹了口气,目光已经看不见付语娆了,“至于明晓,我会让她完成她存在的意义。” 久久低了低脑袋,不敢反驳,低低地应了一声,问:“只需要在云里看着她吗?” 鱼怜相道:“嗯。我的那道‘影’,依然留给你,你用它隐匿气息,不许叫她发觉。” 语落,久久感觉背上一轻,回头望去,鱼怜相的身影已然消失。 第75章 孰为王 久久沧桑,扑着翅膀躲进云里,沿着付语娆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翅羽翻动,身躯飒沓如流星,划破一团又一团的白云。终于在付语娆将要抵达阴山境内时追上了她。 阴山势微,却难得的一派祥和。边境线上虽与别国一样,驻满了军队,却不乏能看见些百姓的身影。继续深入,远离边境的农田竟无一荒废,哪怕曾经因战火被迫废弃过,如今也陆续复垦。甚至,不少士兵在训练间隙还会随农民一起锄地。 实在是罕见的宁静。 付语娆心有动容,这实在不像是短短数月就能做到的。 她寻了一处无人地,缓缓落下,开始用脚感受这片土地。她穿过村镇、越过田野,一步步朝王都走去。 路上,途径一处,见一玩世不恭的少男,手指勾着水壶带子,边走边旋。待到某处时,陡然停步,猛地蹲了下去用手舀起一捧土,置于口鼻前,闻了闻,又舔了一口。在嘴里品味半天,才面带疑惑地道了句:“这土……到底行还是不行啊?” “你说什么行不行?”付语娆站在十丈开外,冲他喊到。 那少男回头:“哟,你是哪家的姑娘?”指了指脚下,“我在想,这里开阔宽敞,好种地啊。农,民生之根基,要想国家强盛,农必不可少。不过我不通农桑,也瞧不出这土的好坏。” 付语娆靠近几步,瞥了眼,道:“这土么……能种。这一片都能种。不过大抵是以前没种过,土不行。你可以种些好长不值钱的植株,来年开春翻压入土,再种粮食。” 少男眼眸一亮,佩服道:“姑娘博学多才,在下佩服。不知姑娘可否有兴趣指导我朝一二?”表露身份,“在下乃阴山王羲灏,不知姑娘名讳?” 阴山王? 这么巧吗? 付语娆余光扫视一圈,想着阴山朝中事忙,阴山王又新上位,亲自来看农地也是不无可能。道:“散仙穗仙姑座下,付语娆。” “穗仙姑!”羲灏声音大了几分,浑身止不住的激动。他万万没料到,鱼怜相给他推荐的人会是穗仙姑座下。要知道,穗仙姑的农桑之术可是所有仙家中说一不二的存在,既是她的弟子,那这阴山上下所有农事岂不是皆有所依了? 第109章 付语娆嫌弃道:“这么激动做什么?” 羲灏贱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忽地郑重一作揖:“付姑娘,西方如今情形有目共睹,几国之王谁能堪当大任?唯我而已。穗仙姑一向以仁爱闻名,您是她的弟子,想必也不愿看着西方子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羲灏今日愿以阴山王的身份,厚着脸皮求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你……”付语娆开口,欲言又止,“不好意思,我想我大概帮不了你。” 羲灏心里一冷,眼神变得凝重。“姑娘……” “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个人选。” 羲灏心里刚熄灭的火焰瞬间又燃烧了起来。 “她也是穗仙姑座下,农桑之术比我强。”默了默,道,“也比我心善。” “这……那便多谢姑娘了。” 当夜,付语娆回了安岩军营,拉住步履匆匆端着盘药汤的未稀,接过她手里的药,放在边上。“你跟我来。” 未稀指了指药汤,道:“可是……”却被付语娆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军帐内。 付语娆问未稀:“你不是要种地吗?我给你找了块地,你去种吧。” 未稀诧异:“啊?”眼睑微张。放心不下安岩士兵,道:“可是外面……” 付语娆握住她的手,“这里我替你,要是一切顺利,说不准很快就要统一了。” 未稀震惊:“啊?他们都打了一百年了,怎么说统一就要统一了?” 付语娆道:“那是以前。总之现在不一样了,你直接去阴山王宫,找阴山王。他可就等着你种地呢。快去!”三下五除二就将未稀催到阴山去了。 而她呢,接替了未稀留下的一切事宜后,与粟霖大眼瞪小眼。 “齐姑娘呢?” 付语娆松了手上的捣药罐。这座军帐内就她与粟霖二人。此刻,粟霖明显因为找不着齐未稀而着急。 付语娆沉默了片刻,有些尴尬。她总不能跟粟霖说,她把他的军医弄到别国去了吧?未免太不道德。 “……将军觉得呢?”付语娆将问题抛回粟霖。 粟霖警惕地盯着付语娆,道:“如今我军与邑泰时有摩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始全面交锋。依齐姑娘的性子,她必然是不可能此时离开的。你做了什么?” 付语娆轻笑一声:“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叫她去阴山种地去了而已。将军有所不知,今日我无事,沿着边境线绕去了邑泰与阴山。将军可知我看见了什么?” 粟霖不语。其实看付语娆这模样,他大概也能猜到些什么。加之近些天频繁的与齐未稀交谈,他的心早就动摇了。安岩王的心里,从来就不曾将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当回事。 “阴山的子民不说多安居乐业吧,但至少在这战火纷飞的时代,他们可比你们的子民有生气多了。他们的王出身仙门,可为了国家的平和,尚且能对一个凡人出身的岷东王卑躬屈膝。你们的王呢?” 是啊,我们的王呢? 粟霖扪心自问,他们王没有法力时,都能联合妖魔大肆进攻别国,若是有了法力呢?只怕是要亲自上场大杀四方,以全他帝王霸业。他从来不会将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至少,在拿到帝位之前,绝对不会。 而且…… 他忽然又想起多年前,妹妹在边境被捕后,他多次请求大王以物换取妹妹活命。可大王却充耳不闻,只担心岷东多了个於菟,他们是否还能打得过。 粟晴,可是比他还要勇猛的大将啊!为安岩冲锋陷阵那样多年,于公于私,都该保她一命。 可大王…… 或许是有了火尾、驺老那样远超凡人的妖魔,他们这些原本重要的将领都变得不重要了。 “你说的对。”粟霖的双眼黯淡下来。要推翻一个人多年的信仰,无异于是要这个人亲口承认自己的前半生全是错误。 很难。 但失望不是一天凑成的,是无数个日夜的积累。哪怕此前忘记过,可终有一天,它们会簇拥着向你涌来,避无可避。 “可我能怎么办呢?” 粟霖迷茫了,也认命了。他无力去改变。 付语娆拿起捣药杵,继续捣起了药,“现在的你确实没办法,只要稍稍动一点反心,我想火尾不会放过你的。不过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你只需要盯紧了,在它来临的那一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就好。” 粟霖问:“那你的选择呢?是阴山吗?” 付语娆道:“我有什么可选择的?几国的国事可从来不是我的问题。”将捣碎的草药倒进碗里,“就算今日我在这里,明日我依旧是想走就走,随时可以脱身。可将军不一样,你脱得了身吗?” 粟霖不答话,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付语娆手上,却显然是在走神。 付语娆将捣药罐简单清理了下,拿起碗朝外走去,再不理会粟霖。 军营之中伤兵不少,此前夜袭邑泰不仅没能落得好,反而弄得这边哀嚎连连,得不偿失。付语娆掀开其中一间军帐,被迎面而来的热浪冲了个趔趄。 她皱了皱眉,道:“怎么不通风?闷成这样伤能好吗?”随手将药碗放在一边,卷起了帘子。 火尾不知何时来到付语娆身后,幽幽出声:“付姑娘。” 付语娆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将帘子卷好,拿起药碗,回头微笑:“我不是说过,你再骚扰我,我就弄死你吗?” 火尾道:“我也说过,我不信你敢。” 付语娆冷哼:“那可不好说。”又放下手里的药碗。手起,电光火石间,一掌就将火尾轰到外头。 轰的一声,扬起满地灰尘。 附近的士兵纷纷探头朝外望。 付语娆拍了拍手走出来,眉眼带有三分冷峻,“火尾,你当我开玩笑吗?” 火尾支起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愤恨地看向付语娆。他怎么也想不到,付语娆真的会动手。 “你要是敢杀我,等对面知道安岩就该血流成河了!你怎么敢!” 付语娆冷了脸色,抬手唤出一根稻穗,挥手就向火尾抽去。“我不以法力掺和凡间事,但你是妖,杀你,天经地义!” 火尾眼见着稻穗朝他抽来,手一挥,散出无数带火的羽毛,试图以火烧去付语娆的稻穗。哪成想那稻穗却是径直从他层层羽毛中抽过,唰地一声将他抽飞十余丈。 他的火焰,对付语娆的稻穗没有丝毫作用。 半空中,被抽毁的羽毛零星散去,付语娆隔火睥睨,一脚踏在火尾落在地面的羽毛上,唰,最后一丝火也熄灭了。 火尾惊恐地看着愈来愈近的女子,此刻才知道害怕。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道:“邑泰可是有水妖相助,你闹的这么大,等邑泰知道,就该带着水妖……” 啪! 又是一道稻穗抽去,将火尾抽到半空之中,重重跌落。陆陆续续有别的火尾雀妖赶到,但见此情形,纷纷不敢动弹。 付语娆一个眼刃扫去,冷声道:“再敢沾染他国事,你们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还不滚!” 火尾雀妖们面面相觑,最终经不住压力纷纷逃难,再不敢回头。一时间,天空之中,密密麻麻布满了火尾雀,扑哧一阵响动后,各自飞回老巢。 地上的火尾“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还欲再提自己的价值:“你们仙门不是讲究平衡的吗!我死了,邑泰的水妖怎么办!你就这样推着我安岩大军去死吗!” 左顾右盼,试图鼓动士兵:“她这是要害你们呀!” 可士兵却皆不语。 一片静默。 付语娆唰地又是一鞭,孤傲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伸手探出无数藤条,包裹着将火尾吞没。 起先,火尾还试图挣扎,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也没了力气,直到被付语娆彻底杀死。 围着的士兵见状,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麻木地看着,不作声。 夜色下,一名长袍老者姗姗来迟,见状,大喝一声:“何人在此放肆!”俯身化作汹涌的魔气冲来。 付语娆冷嗤,一个后仰轻松躲开。转身,挥舞稻穗朝驺老攻去。 第76章 何曾乱?不曾乱 驺老不愧为修为高深的老魔,又不似火尾那般毫无防备,一时间竟与付语娆打的有来有回。 付语娆一招既出,驺老一个魔气散天就轻松挡住,顺手聚拢,反而打了付语娆一个措不及防。那厢,被付语娆吓走的火尾雀又被驺老招了回来。 天空之上,久久见此情形,惊诧之余又开始担忧。 这边,只一刹那,黑沉的天空鳞次栉比全是火红的火羽。随着驺老一声令下,铺天盖地朝付语娆袭来。 簌簌簌! 无数的火羽倾泻而下,密密匝匝的火焰铺成一团。眼看着就要焚烧整个军营。 付语娆见状,咬咬牙,只得背水一战,迅速调动全身法力,试图笼罩整个军营阻挡火焰。可军营之上有火尾雀,军营之内却是有驺老。 第110章 就在付语娆动手施法保护军营的一瞬间,驺老也眼尖地瞧见了破绽。奸邪一笑,火速出手。 就在这生死一线,一道红衣闪过。 轰! 轰! 轰! 三招。 一招诛老魔,一招灭天火,最后一招拍死所有的火尾雀妖。 付语娆被身前法力冲击闪了下眼,等她再次睁开时,眼前赫然是那道久久不见的熟悉身影。 她愣愣地注视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可前方那人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淡淡地瞥她一眼,问:“没事吧?” 天空之上的久久目瞪口呆地看着底下这幕,手上掏了一半的“影”又默默放了回去。 好吧,还是主人更快一步。 身旁,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士兵,哪怕粟霖此刻慌慌忙忙奔过来,付语娆的眼中也只有鱼怜相一人。 一股冲动自心底破土而出,她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酸涩掺杂着痛苦,她突然很想冲上前去,冲到鱼怜相身边。 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她们本该如此。 可…… 这不对啊。 她是莲道人亲培的莲,是天瑶山最坚定的拥护者。可鱼怜相却是天瑶山堕落的叛徒,是仙门百家的共敌,是她此身存在的唯一目标。 她不该对她心软。 哪怕分毫,都不行。 “我们迟早都是要站到对立面的。”付语娆心底如是道。 虽然此时眼中全是她,可付语娆的心底却在不停的说: 她是叛徒,叛徒不除,天瑶山颜面何存? 她是堕仙,堕仙不灭,仙门人寝食怎安? …… 任凭心底如何百转千回,付语娆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心确确实实偏向鱼怜相了。 她不是个坏人。 这么多年,她除了吸食妖魔,何曾做过一件恶事?哪怕当初强取豪夺,又何曾伤过一人?在她治下的城池,如今看来,生机何曾少过一分? 她不仅不是个坏人,相反,她还是个顶顶好的人。 纵使是当时霜汀宗没落,也完全是她出于自保的无奈之举。 她付语娆不是没见过鱼怜相被追杀的模样。她眼不瞎! “贾花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不好好在谷里栽花,跑出来作甚?” 鱼怜相的声音在身前响起。付语娆猛地回神,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通红的双眼。只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说到:“谢谢你了。” 鱼怜相挑了挑眉,显然也注意到了付语娆异样的神态,心下疑惑:她怎么了? 双眼忽然变得锐利,扫过在场众人,又扫过地上堆叠的火尾雀尸首,隐隐有怒气:不过一天没见着,就被欺负得要哭了?真是该死!早知道叫羲灏那小子先灭安岩了。 这厢,付语娆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问鱼怜相:“你怎么来了?” 鱼怜相敛下怒容,朝她轻佻地笑笑:“无事,路过。”看着付语娆眼眶尚未褪去的红色,心里一揪,不知不觉放柔了声音:“别不高兴,他们已经死了。” 付语娆道:“我知道,没有不高兴。” 直到此时,身旁的粟霖才找着机会凑上前问:“付姑娘,打断一下,不知这位是?” 付语娆这才想起来此地为何地,面上一窘。若无其事地对粟霖道:“她姓鱼,你叫她鱼姑娘就好。” 鱼怜相闻言,没忍住哼出了声,她的年纪都可以当粟霖他祖宗了,还姑娘? 付语娆与粟霖双双侧目,鱼怜相才尴尬的反应过来,点头附和:“嗯,对。鱼姑娘。” “啊,见过鱼姑娘。”粟霖摸了摸鼻子,撤回了目光,心道既然付语娆不愿意告诉他姓名,该是这位鱼姑娘不方便透露。理解。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补了句,“在下粟霖,是这军营的大将军。方才……多谢鱼姑娘救命之恩。” 鱼怜相冷淡道:“我也不是为了救你,谢便免了。” 粟霖不知如何答话,只得尴尬地陪笑,“是,是,该谢过付姑娘。” 低着头,做了好一番纠结,抬手将付语娆与鱼怜相请进了他的军帐。 “付姑娘,如今火尾驺老既死,我们对上邑泰大军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您先前说,阴山王平和仁民……”深呼一口气,彻底违背自己往年的信仰,挣扎着说:“我愿带领麾下将士投靠阴山王,为盛世开出一条新道来!还请您,代为引荐。” 说完,忽然感觉浑身轻松了好些。这些年的委屈与迷茫全在这一刻宣泄,最终化作心底那一份成就和平的决心。 鱼怜相在付语娆身后,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果然。 付语娆道:“既然将军决心已定,我这就联系阴山王,还请将军稍候。” 鱼怜相适时打断:“不必了,此时阴山王该忙着呢。将军不如直接自南绕过济爻湖去寻他去。” 粟霖疑惑:“可那会经过岷东地界。” 鱼怜相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恍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地道:“不会。因为那里很快就会成为阴山地界了。” 粟霖诧异,大为震撼。 付语娆皱了皱眉,眼中晦暗不明。忍不住问鱼怜相:“你插手了?” 鱼怜相不答,缓缓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不知究竟是插手了还是没插手。 “来时路过,见阴山王收买了岷东镇守这一方的将领。如今岷东岷西在西打得不可开交,东边防守薄弱,正利阴山王。他都收买将领了,还愁不会动手?将军既要示好,不如先行一步,拿下岷东一州献于阴山。” 粟霖点头,又摇头,“可岷东有妖魔,我军没有,只怕是难以攻克。不知能否劳烦付姑娘为我等诛灭岷东妖魔,我愿以重金酬谢。”郑重地拱手请求。心里已经将自己所有的财物列了个遍。 鱼怜相抢话:“确实该重金酬谢。”转向付语娆,朝她眨了眨眼,“不过你就不用出手了,岷东那群不长眼惹了我,已经被我顺手灭了。” 付语娆问:“全部?” 鱼怜相道:“嗯,全部。” “不怕动静太大惹来仙门?我听闻你此前在随州奉灵宫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放心啦。”伸出手指比划了下,得意,“这次是悄悄灭的。” 付语娆没好气道:“一夜之间少了那样多的妖魔,仙门又不是傻子。真不怕又被群起而攻之?诶,你不是签过契约的吗?这么闹不怕反噬?” 鱼怜相满不在乎地道:“那东西,谁在意呢?而且契约上的内容……哈,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我只要不主动对仙门动手就没事,一群小妖魔而已,杀就杀了。怎么,小替身开始学起我家婉兮关心起我了?” 这话一出,原本被付语娆遗忘了的事情又措不及防地叫她想了起来。真是没趣。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这鱼怜相贯会破坏好氛围。 “哼,我是替身,我不管了,你爱死不死吧。”付语娆嘟囔了一句,背过身去。 鱼怜相笑看她。一双眼漾起阵阵春风,眼角微吊,满是旖旎。 唉,没办法啊,太喜欢了,实在是忍不住。鱼怜相暗叹一口气,只希望屈弥那边给力一点,可千万要洗脑成功啊。 粟霖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古怪,说不上来的怪异。但他识趣,早在她们俩无视他的时候就默默退开了。出去迅速整顿军队,乌泱泱一片人在外集合,随他振臂高呼一阵后,战鼓声响,继而整齐有序地朝岷东进发。 付语娆和鱼怜相也听见了外头战鼓擂擂,出去一看,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开了军营。 济爻湖对岸,鼓声轰鸣沿着湖面抵达。云竺、古腰等将高居马上,闻声肃穆。静待安岩大军。可一刻过去,他们没来;两刻过去,他们仍没来。 邑泰军中方才高涨的士气隐约散了些许,终于,前方的斥候策马归来。 “如何?” 云竺开口询问。 斥候回到:“禀将军,安岩大军朝着岷东去了!” “岷东?”云竺皱眉。身旁的古腰问:“怎会去岷东?” 斥候道:“不知,但确实是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云竺略一沉思,对古腰道:“既然如此,不若古腰将军先行回宫禀报,待得了王令,再做打算?” 古腰道:“这有何可禀报的?既然粟霖离去,安岩边境无人守,我等长驱直入即可。” 云竺道:“不可!若是诱敌深入之计,古腰将军该如何?安岩岷东和平数年,怎会一言不发就开战,其中必有猫腻。将军还是先行回宫禀报吧。” 古腰道:“可从此地返回王都,少说也得数日。机不可失。若是错过此等良机,你我该如何向大王交代?” 云竺见古腰蛮不听话,一口气渐渐从心里往上涌。她有点生气了。若是飞音缈还在,哪儿轮得着古腰与她叫板。 第111章 “古腰!我才是主将!” 云竺好说不成,干脆搬出自己的身份强压古腰。“我不管你原先是什么身份,但在这儿,我说的话才算!你若执意抗令,我现在便可以斩你于军前!” “你!”古腰张了张嘴,哑了口。气冲冲地打马转身,“既然云竺将军下了死命,我怎敢不从呢?”驾马朝着王都的方向而去,在经过水妖王身边时,悄声叮嘱了句:“还请您多注意战局,莫要叫云竺一手遮天。” 水妖王点点头,示意古腰安心。等古腰远去后,却朝云竺眨了眨眼。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荡开。 第77章 夜星 当天,岷东的大将军与邑泰的大将军都带着自己手下的精兵,反了。而安岩的大将军呢?也反了,不过矛头对准的却不是本国。一时间岷东内忧外患,连带着整个西方大乱。 不过离奇的是,这次动乱偏又不似以往尸横遍野。每当阴山大军带着异士压城时,那些没有妖魔帮助的守城将领往往会迫于威压投降。就算偶尔有些死战不退的,待阴山方好一顿苦口婆心的劝说后,往往能心满意足地抱着高官厚禄大开城门。 可谓是兵不刃血。轻轻松松拿下数城。 羲灏身后,跟来的臣子们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敌国叛军加入他们,本忧愁的脸庞愈发灿烂,下撇的嘴角也渐渐往上扬去,笑容愈发得意,身姿愈发嚣张。对羲灏的崇拜也越来越浓烈。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们真想高呼一句:“不愧是仙门修士啊,当起大王来就是唬人。” 阴山眉在离羲灏半个身子的位置,问他:“大王,他们可都以为那些神秘消失的妖魔是您做的呢?” 羲灏不答,故弄玄虚地朝阴山眉笑了笑,继续领着大军前进。 阴山眉跟在后面,道:“这几日您应当没出过王宫吧,不是您吧?” 羲灏道:“贤侄,天机不可泄露也,你别问了。总归这天下该是我的了!” 阴山眉闭了嘴,但心里也是有些高兴的,她活了百年,哪曾有过这样风光的日子?以往虚与委蛇徘徊在各国之间,既要保证自己不被吞并,又要保证自己不会屈膝。太累了。 这厢,岷东王都外,正欲奔赴战场的於菟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妖魔拦在了城外。 “喂!就你叫於菟?” 为首一个三分猥琐四分凶恶的狼妖抬了抬下巴,眼神轻蔑地问到。 另外一边,一只魔气冲天、浑身黑黢黢的大魔走出来,道:“管她是不是呢,先宰了再说。” 那狼妖撇撇嘴扯了个怪脸,两手一摊晃了晃肩膀,怪里怪气地道:“好吧好吧,总之是妖就没差。” 於菟身体前压,警惕地盯着眼前一群妖魔。 “你们是幽莲谷的?” 狼妖道:“不然呢,小老虎?” 於菟鼻子呼气,喉咙里翻滚着怒音。她知道近些天有不少妖魔都惨遭毒手,只不知竟全是幽莲谷干的。 这幽莲谷到底是什么地方?管闲事管到西方来了! “这里不干你们的事,你们这样不讲规矩,不怕仙门找上来吗!” 狼妖抖抖肩,脑袋左右晃了晃,“呦呦呦,好怕哟。嗷呜嗷呜!”突然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我们杀妖仙门该谢谢我们吧?至于不讲规矩,你到底懂不懂幽莲谷的地位啊?” 朝身边大魔啧了两声,嫌弃道:“果然是土包子,没见识!” 大魔无视狼妖的嚎叫,抬了抬手,招呼身后妖魔一齐上。於菟大眼一瞪,严正以待。可她哪是这样多妖魔的敌手? 不一会儿,地上就只剩她的尸体了。 魔群见於菟死,陆续散去寻找新猎物。而妖群呢,在经历了好一顿划拳后,最终决出了数妖平分於菟这只大妖。 赢的趾高气扬,一个个耀武扬威。 “承让,承让。” “区区划拳,不值一提。” 没赢的捶胸顿足,一个个唉声叹气。 “哎呦,怎么这么背。” “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呀?” 偶尔有妖看不惯得意的那几只,义愤填膺: “别得意,没有妖会一直赢!” 但总会被怼回来一句: “我们不得意,我们得赢。” 登时,就叫那些没赢的妖脸上闪过五彩斑斓的黑,最终化作耀眼夺目的红。 天空之上,又一次坐上久久的付语娆跟着鱼怜相掠过几国战场,望着底下空无一妖魔的大地,了然回头:“你把几国背后的妖魔全灭了?” 鱼怜相道:“总不能只灭一国罢?多不公平。叫仙门知道该烦我了。” 付语娆问:“那邑泰的水妖呢、阴山的异士呢?你怎么不灭?”合理怀疑,“你在帮阴山?或是说,你在帮羲灏?为什么?” 鱼怜相坐在久久背上,慵懒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角,心道她又不是什么实诚的人,难道你问就会告诉你实话吗? 至少这次不会。 “还能为什么,你知道仙门与我议和是谁推动的么?是羲灏。所以算来我欠他一个人情。嗯……这不,刚巧路过灭了岷东安岩两国的妖魔,总归无事,干脆别的也灭了算了。就当还他一个人情。” 付语娆半信半疑,觉得鱼怜相骄矜自满,不该是这样高风亮节的性子;但又莫名觉得她是个光明磊落、一身傲骨的人,不屑使些狡诈阴邪的手段,更不屑骗人了。 忽然想起以往每每当她问起什么,鱼怜相总会一五一十的回答,心里最后的那半分疑虑也消散了。 就信她这一回。 想来这西方偏僻,也无甚她所图之物。 ……就算有,这不还有她盯着么? 当即就说:“我信你。”那神情不可谓不认真。 鱼怜相见状,忽地一乐,觉得有些可爱,随即迅速绷住脸,强压下笑意。 “不过济爻水妖你为何不灭?羲灏也与妖魔有联系?” 鱼怜相解释:“济爻水妖本就是昔日旧朝一位王留下的扈从,听命于旧朝嫡系并不意外。” 付语娆点点头,显然是又信了。 鱼怜相一个没忍住,又不小心笑了起来。她抬起头,试图阻止嘴角的上扬,可奈何实在是忍不住,只得背过身去笑够才转身。 好在付语娆一心一意观察下面的战况,并未注意身后人。 下首,阴山军队黑云压境,很快连吞数城,天色也从白日转向黑夜。 羲灏他们停下了,开始扎营休整。 付语娆在天上看着,不由得感叹这就是修士与凡人的区别,哪怕只是稍通术法的异士,在对术法一窍不通的凡人面前都显得格外高大。没了妖魔帮扶的强国在面对由修士领导的、有异士辅佐的弱国时,竟毫无反手之力。纵使有谁大着胆子敢反抗,只需羲灏一件法宝过去,就能困得他们动弹不得。 “果然修士不该掺杂凡间事。”付语娆摇头叹息,忽然又想起穗仙姑。她看着底下意气风发,正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羲灏,开始好奇起他的天罚。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西方多年不变的格局,他做的事可一点不比穗仙姑当年轻松。 不过他的师傅是素尘仙人,万一有什么办法能避开天罚呢? “鱼谷主,你如今的地位在仙门之中可谓是说一不二,你觉得羲灏的结局会怎样?” 鱼怜相躺在久久背脊之上,仰望夜空,道:“我哪儿知道?我不过是个空有法力没有阅历的空壳子罢了。不过我觉得……他的结局不会好的。” 看着无云夜空中,那稀稀拉拉却一闪一闪的几颗星星。伸出手,罩在眼前,比划着几星的位置。 她们还从来没有一起看过星星呢。 “今夜的星星很美,知道么?” 付语娆闻言回头,却见鱼怜相不知何时躺下了,此刻正伸着手在眼前比划着什么。 “你在看星星?”她有些诧异,觉得这人可真有雅兴。底下都不知道热闹成什么样了,她竟然还有心思看星星。 鱼怜相轻轻嗯了一声,道:“这么美,要珍惜啊。”拍了拍身侧,“你也来歇会儿吧,总归他们没打了。” 付语娆面上不乐意,可身体却是诚实地爬到了鱼怜相身边,跟着躺下望向天空。就零零散散几颗,还不亮。 “就几颗,哪里美了?” 付语娆嘟囔了句,但眼睛还是老老实实地盯着天空。 鱼怜相道:“分明就是很美啊。”将手臂往付语娆的方向伸了伸。付语娆下意识想动,却被鱼怜相叫住,“你别动。” 无奈,只得梗着脖子感受着鱼怜相一点点将手臂移到她头下。 “梗着脖子不累么?”鱼怜相问她。 付语娆僵了僵,但还是缓缓放松,一点点将力压在了鱼怜相手臂上。 很奇妙的感觉。 鱼怜相看着夜空,刹那间红了眼眶。回想起多年之前,每次都是崔婉兮主动揽过她。这还是第一次……由她来揽着她。 第112章 她不由得将手臂收紧了些,身体也开始朝付语娆的方向倾斜。鼻尖有意无意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很香,可她却想不起来以前她身上的味道了。 “你知道么,我真的好累。” 鱼怜相声音有些发闷,不知道是否是这夜太寂寥。她实在是忍不住,第一次对付语娆敞开了心扉。 付语娆眸光一颤,有些意外。尽可能地放缓了声音:“累吗?既然累,为什么要离开天瑶山呢?” “嗯。”鱼怜相闷哼一声,缓缓说到:“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的。可她死了,她也死了……我想,不离开大抵是不行了。” 夜色静默,万丈高空下的人声鼎沸都与她们无关。 鱼怜相的叹息在付语娆耳边响起:“天瑶山……是个伤心地。” 付语娆沉默了。早已模糊的前身记忆在脑海中慢慢浮现,其实曾经她应该是很信任鱼怜相的。 时至今日,她还是想替闲明晓问一句: “为什么要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你对当时枉死在你手上的师妹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一阵默然。 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好像更散了些。付语娆直直地盯着,突然很想看那几颗星星凑在一起的模样。 时间过去了很久,地面传来的人声越来越淡,渐渐归于宁静。阴山军队开始了休息。可她依旧没能等到鱼怜相的回答。 第78章 定 她盯着星,眼皮渐渐没了力气,困意席卷。 修士本是不需要睡眠的,但连日的奔波劳累总是累的,此时难得放松片刻,身体的疲惫自然而然就会席卷而来。 她的视野逐渐模糊,可她倔强地想要等一个回答,强忍着不睡。 终于,就在她逐渐失落,以为再也等不到的时候。鱼怜相出声了。 “其实……当年之事并非传言那般。我怎会对师妹动手呢?她是我唯一的师妹。纵使不亲近,也不至于为我所杀……”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付语娆有些听不清了,只依稀听得: “我也不知道……或许还是我太疯魔,吓到她了吧……” 就再也听不见了。 她睡着了。 鱼怜相听着身侧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抬起另一只手对付语娆挥了一下,放心大胆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 那年,崔婉兮死后,鱼怜相算是彻底放弃了修行,在仙门中的名声如昙花一现,没几年就泯然众人了。起先,还有山中长辈看不下去,频频劝诫,可后来见她死活不听劝,也渐渐放弃了,转而培养新的弟子。 人走茶凉,她的待遇也远不如以前。可她依旧是我行我素,每天对着后山一片花海发呆。也不练剑,也不习术。就那样坐在花海中,一坐就是一天。 直到……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出现,他说他是“莲道人”。 “阿莲命运既定,在炼化她时我便发过誓,无论得出何物,必将其用于复兴天瑶山。” “什么意思?” 那老者微笑:“简言之,天瑶山日渐没落,阿莲此生的唯一使命就是复兴它。不过等复兴过后,她没了存在的意义,也将会被天地收回,自此消散。” 低头短叹:“阿莲如我之子,我终是不忍。逝前也曾反悔劝说,可她不听呐。无奈,我只得退后一步,要她以枝条藤丝辅助天瑶山人,本以为可以就此安心。谁料……” 忽地痛心疾首:“移魂铸壳之术本是逆天而为,我原以为……她不会用的。可今既已用,多说亦是无用。孩子,你之真情我尽睹矣,如今只得告知你,每用一次移魂铸壳之术,她就会更孱弱一分,等到灵魂承受极限,她就会灰飞烟灭呀!孩子!” 声音渐远。 唰。 落下了一本书。 鱼怜相愣愣地看着“莲道人”消失的方向,脑海里不断冲击着各类消息,她伸出手,捡起了地上那本无名书。 她懂了。 …… 鱼怜相抱着怀中人,感受着她的体温,冰冷的身体时隔多年,再次裹满了温热。 月光西沉,天边渐渐笼起些许云雾,底下的军队整装待发,随着一阵鼓声,阴山军队继续向着西方行军。没了妖魔帮助,几国在阴山手下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于阴山大军而言,这次出征最大的问题竟然是天高路远,大部分体力都用在了赶路上。 岷东这边,不过半月有余便被羲灏逼到了王都之外。城墙之上,浑身鲜血的归吴提着大刀,手上还托着一具尸体。从上而下凝视着羲灏。猩红的双眼凹陷在眼窝之中,布满血丝,满脸青筋暴起。他的胸腔一起一伏,大喘着气,不知是疲惫还是怨愤。 自从边境数军叛变后,王都便有不少声音劝说他投降,可他不愿。他们一脉称王已久,这么多年鼎立于西方大地之上,怎么能轻易屈膝? 所以,他杀了所有心有反意的臣子。 他俯瞰脚下万兵,抬手丢了那具尸体,刀指羲灏。“你就是羲灏?” 羲灏高昂着头,道:“论辈分,我算是你太爷爷。投降吧,同为归氏血脉,我不杀你。” 归吴冷笑:“不杀我,但也不会放过我。”心里的不公怨愤喷发而出,“若我也能有仙资,今日又怎会受这等侮辱!羲灏!你只是命好而已!” 说罢,纵身一跃,从城墙而下,投入护城河中,再无踪迹。 羲灏眼睁睁看着归吴溅起的水花趋近于平静,直至彻底消失。抬手,示意身后破城。 入城门时,阴山眉道:“岷东王都外的护城河下是极深的淤泥,又长有密集的水草,他这一跃,大抵是寻不到尸首了。” 羲灏道:“寻他尸首做什么,既然他要死,那就死吧。”挥手唤来已经投靠他的粟霖,道:“此地距安岩王都不远,你带兵亲去取安岩王首级吧。” 粟霖点头。要他亲自拿下昔日旧主的首级其实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实感,早在决定要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想过如今的局面。更何况,当年邬先与对他妹妹见死不救,他抓他来感受下妹妹当年的痛苦,也不过分吧? 与此同时,云竺带着水妖也一路反至邑泰王都。对归西霜来说,云竺与水妖的同时背叛不亚于她突然发觉自己脚下是万丈深渊般荒谬。 “云竺……”她瘫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最新的文书,身边灯芯噼里啪啦作响,正如她此时内心的慌乱。 内侍双霞依旧跟随在侧,此时半跪于地,沉默不言。 归西霜闭了闭眼,咽下心里的苦涩,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坚决。她撂下文书,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拔出自己的佩刀。双霞闻声一惊,半跪着上前阻拦:“吾王不可啊!” 归西霜看着她,嘴角诡异地上扬。下一刻,手起刀落,血溅当场。双霞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自己忠心侍奉了多年的王一刀砍死。 “哈哈哈哈!”归西霜提着染血的刀癫狂大笑,笑着笑着,眼里渗出一滴泪。“天要亡我啊!” 她提刀斩向烛台,随着烛台一盏盏倒塌,殿内堆积的文书刹那间被烈焰席卷。归西霜站在火海之中,看着愈来愈浓的烟雾,拖着身体走向自己用了多年的王位,缓缓坐下。她双眼无神地望向火光之外,最终,痛苦地闭上眼静待死亡来临。 混乱了百年的西方,至此,格局已定。 羲灏用了一月时间平定三国,随即向岷西、关颖及杜岚三国示好。这三国也聪明,顺坡下驴,直接将地盘给了羲灏,自己还能混个闲王当当。 另一边,见大势已定的付语娆在见过未稀一面后,跟着鱼怜相回了幽莲谷。 种地,是个苦活,耗力气不说,更重要的是耗时间。未稀在研究了阴山几块荒地后,带着几名农博士琢磨出了一套流程,势要从各个角度加强土地的肥力,力争以最少的农地种出更多的粮食。不仅如此,她还耗光了自己身上仅有的种子,不断钻研探究,找到了最适宜此地的几种作物。 不过是短短数月的磨练,就已让未稀褪去了身上的稚嫩。今时今日,她只是站在这里,就能让旁人连连称赞为“可靠”。 羲灏好不容易得了闲,一路乘风返回阴山,路过地里时,顺手拔了根嫩苗含在嘴里,嘬了嘬,惊叹:“还挺甜!” 未稀感受到气息,回头,就见羲灏拔走了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嫩苗,双眼一瞪,伸出手就扑了过去:“你干嘛!” 羲灏贱兮兮地躲开,对未稀晃了晃手里的幼苗:“还能干嘛,尝尝呗。” 未稀跺脚,气呼呼地指控:“这才刚种出来,不能吃的!你这是浪费!浪费!” 羲灏嘿嘿一笑,讨饶道:“哎呀,严重啦。现在这片天下都是我的,不差这一根。你就行行好让我尝尝呗,别骂我了。” 未稀道:“那也不行!” 羲灏撇嘴,可怜兮兮地瞪着眼对未稀道:“好姑娘,我这几个月可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呐,好累的,就当吃一根补补力气好不好嘛。” 第113章 说着,还不忘对未稀眨巴眨巴眼,装的一副无辜又可怜。 未稀见状,一股子气哪还发的出来,憋回肚子里,勉为其难道:“行吧,就这一次。” 羲灏顿时收了那副可怜样,抱着臂吊儿郎当起来。 “哎,觉得这里怎么样?” 他凑到未稀身边,未稀走一步,他也跟着走一步。 未稀不看他,道:“还好吧。”一心扑在地里。 羲灏又问:“你是穗仙姑的弟子?” 未稀点头:“对呀。”转身朝别处去了。 羲灏迈步跟上:“其它州还有很多地,跟这里不一样。你看完这里之后,要不要跟我去别州看看?” 未稀道:“当然要啊。不出意外整个西方大地我都得走一遍。怎么了?” 羲灏道:“其实我是觉得……国事什么有阴山眉和云竺就够了,你要是不嫌弃,这几年带着我?” 未稀疑惑:“你不是要称帝的吗?皇帝不好好待在都城,跟着我干嘛?” 羲灏哈哈笑了笑,试图掩饰着什么。他四处胡乱张望着,最终下定了决心,诚实说到:“其实,我是觉得,我是他们的皇帝啊,总不能连这最基本的都不懂吧?而且我是修士,也用不担心离开几年回来皇位就不是我的。他们巴不得有个厉害的皇帝坐在上头呢。” 未稀一语中的:“你想偷师?” 羲灏面色一红:“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不学你的法术,我就学点浅薄的理论。可以吗?” 未稀撇了撇嘴,目光复杂地瞧着羲灏,犹豫着道:“可,你不是有很多农博士吗?” 羲灏一摆手,“啧”了一声,嫌弃道:“得了吧,一个二个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好好说话了。” 未稀诧异:“那么怕你?”想起平时农博士们乐呵呵跟她谈论羲灏时的崇拜模样,怀疑道:“我觉得不像啊。” 羲灏抬手打断她的思考,说到:“总之我说的实话。带带我吧,你也不希望这里在我的手上没落吧?”开始撒泼打滚,“你可是他们眼中人美心善的大仙子啊,救人可得救到底。” “呃……其实你就是想偷师吧?” 话虽如此,未稀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没办法,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 尤其,这人还是仙门中独一份的无赖。 羲灏一乐,暗中窃喜。朝未稀挑了挑眉,道:“放心,既然你肯帮这个忙,我保准不会亏待你的。” 打了个响指,“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你等我消息嗷!”转身,起飞,一气呵成。 未稀丧着脸,欲哭无泪。 末卷:千结难解,蜿蜒缠绵缚此生 第79章 回家 鱼怜相与付语娆乘着久久,一路自西向东,待抵达幽莲谷外后,付语娆都觉得有些恍惚。不为其他,只因为这些天鱼怜相除了随她一道观望,再没有做过其它的事。真的就好像是专程跑去西方帮羲灏处理别国妖魔的。 “你与羲灏,真的没有什么交易?” 付语娆抱着审视地目光上下打量。此时鱼怜相已然换了一身衣服,一条绯色长裙,加之头上简单的发饰,看起来倒比之前温和了不少。 “能有什么交易?”鱼怜相有些好笑,“他一个入仙门才几年的小子,手上能有什么同我交易?”抬手转了个身,叫付语娆瞧个清楚。 就在此时,远处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映入鱼怜相眼帘。她手一顿,目光锐利地投至兔子身上。 哪儿来的兔子? 付语娆感受到视线,也转身去望。“这兔子……就是普通的凡兔吧?怎么跑这儿来了?” 鱼怜相紧紧盯着。那兔子视若无睹,闷头一个劲地咀嚼。 付语娆觉得可爱,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却被鱼怜相拉住。冰冷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在耳边道:“不是凡兔。” 兔子依旧在吃草,乍一看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远处的两个人。 鱼怜相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抬手,干脆果断轰碎了那兔子。血溅了一地。 付语娆愣了愣,没料到鱼怜相下手这样狠。“一只兔子而已。” 鱼怜相道:“可不敢放任它活着。” 付语娆挣脱开了鱼怜相的手,往兔子的方向去。整只兔子都已碎成了渣渣,别说看了,就是分清哪些是它的骨肉都难。 她在兔子面前蹲下,伸手沾了点血,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见那血液不似普通血液般顷刻凝固,而是一直如水滴般停在她的指尖。心生奇怪。道:“还真不是凡兔。但它身上无法力,也不像妖。” 鱼怜相道:“不知道是什么,你看够了就离远些。” 付语娆用草拭了拭手,起身回去:“你这幽莲谷还真古怪。” 鱼怜相道:“不干幽莲谷的事,该是外面来的。”领着付语娆往里去,临了,又瞥了那摊血液一眼。上头一道蓝丝漂浮,叫鱼怜相心下一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叫她觉得危险。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霜汀宗内,正合眼施法的簇影突然一阵血腥自体内涌出,虽说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可还是被为她护法的俞葭子察觉到了异常。 “师叔?” 簇影低咳了一声,道:“没事。不过是被鱼怜相发觉了。” 俞葭子问:“被毁了吗?” 簇影忍着痛点头:“一招毙命,轰成了碎屑。不过也好,她安稳了这么多年,也叫她尝尝寝食难安的感觉。”抬手招来了桌边记录用的卷轴。对俞葭子道:“这是我这些天关于她动向的记录。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俞葭子接过,见上述:鱼与贾相谈甚欢,鱼与萧疑似旧识。 “这是在幽莲谷外的记录?” 簇影点头:“对,而且幽莲谷的阵法并无太大改动,依旧是曾经模样,可闯。” 俞葭子道:“有什么可闯的?”挥手唤了另一女子进来。 那女子姿容平平,穿着打扮也俱是普通,显然是那种放进人群便再找不着的类型。 簇影有些诧异,叫了那女子一声:“蒋可?” 蒋可朝簇影浅笑,行了一礼:“真人。” 俞葭子道:“你前些日子汇报于我的,再汇报一遍。” 蒋可点头,道:“鱼与一农女相携至随州,不过鱼大闹奉灵宫时,那农女并不在。” 簇影皱眉:“一农女?” 俞葭子这才举起手中卷轴,冷笑一声,道:“可不是简单的农女,是穗仙姑之徒,也就是我们仙门送去的花匠——贾浮云!” 眼中溢满怨恨,一股怒气直冲上天灵盖:“我当他们唱哪出呢,原来是早有首尾!贾浮云、萧芫良……一个个的,看似是仙门人质、受尽委屈的耳目眼线,实则在幽莲谷该不知道如何快活去了吧!” 簇影也怒了:“竟是如此?亏得那时我道他们好气性,竟然……哎!仙门负我霜汀呐!” 俞葭子道:“此仇不可不报,奈何势单力薄。”眼中染上一丝悲怆,最终定了定目光,对簇影道:“师叔,我有一计。” 簇影道:“细讲。” 可俞葭子却是摇了摇头,忽地跪下:“霜汀宗上下事宜我俱已安排妥当,往后,还是要仰仗您。” 簇影大惊,起身就要扶她,连连道:“我并不擅长此类事物呐,你可莫要做傻事。” 蒋可见状,默默退了出去,掩上了门,甩出一道符阻隔了门内声音。 簇影问:“你这是何意?” 俞葭子倔强地跪着,任凭簇影如何拉她也不动:“师叔,我愿亲去一试,若是……” 簇影吼道:“没有若是!什么若是!你不许去找死!” 俞葭子道:“师叔,我不是找死,我岂会那样愚钝?您且听我说完。我愿亲去一试,若鱼怜相修为远超我预想,那我大抵得打扰师父她老人家了。” 师父? 簇影有些迷茫:“此话何意?师姐不是早已经仙逝多年了么?你还去为她守了棺。” 俞葭子道:“这就是我要求您的事了。”低着头,无奈与痛苦弥漫,心中的道义否定她的注意,但又逼着她做这主意。 “师叔,我知道这是大不敬,可没办法了。霜汀宗的大仇不能不报,霜汀宗的规矩不能不行,鱼怜相必须死。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面目变得狰狞,眼里迸发的已经不全是仇恨了,而是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最终,那些执拗的、愤怒的,皆化作一句痛彻心扉的:“请您代家师逐我出门吧!”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无论是利用已死之人的大逆不道,还是满心复仇与门规的铁石心肠,都叫簇影匪夷所思。 俞葭子……比之觅闲更固执。 她无力改变。 “葭子,你先起来。”簇影尽力保持平静,伸手欲将俞葭子扶起来。 可俞葭子实在是太犟。她扶不起来。无奈,她只得蹲下平视她。 第114章 “葭子,如果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诛杀鱼怜相,那你逐我出门吧。你知道的,我没什么能力,但是论修为,觅闲都不是我的对手。不然当年仙门与幽莲谷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也不会是我与白霜颜去闯那谷外大阵。我于霜汀宗而言可有可无,可你不一样,你本就是师姐在世时亲点的掌门,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离开呢?” 俞葭子摇头:“不,师叔。正因为我是新一任掌门,所以才更需要我去践行霜汀宗的门规。再者,论修为您确实高深,但我比您更有天赋。所以我去——最好。” 簇影见俞葭子这般,心知劝不动。她也好,觅闲也好,都是一根筋,旁人劝不动的。 她站起身,妥协:“既然是掌门您的意思,那我……也不得不从了。” 俞葭子低着的头抽动了下,嘴角颤抖,最终咬牙忍住了最后那一丝忧伤。 幽莲谷外,付语娆跟着鱼怜相朝谷内走去。路上,途径此前如烈火焚身的二阵时,付语娆自然地掏出了那株熔岩细朱菊护在身前,却被鱼怜相一把攥住,“怎么,有我在还要依靠外物?” 付语娆道:“这也不算外物吧?” 鱼怜相不松手,反而攥地更紧了:“要不然,你把这花送我。我给你送了不少东西,可你还没给我回过礼。这就当是回礼了。”生硬地将熔岩细朱菊从付语娆手里抽走。不容付语娆有任何反抗。 付语娆不知道鱼怜相这是发什么疯,但是看她一副铁了心要的模样,也不好说不给。只能愣愣地松了手,道:“你很喜欢这花吗?” 鱼怜相点头,敷衍道:“嗯,对。”将花收了起来,牵住付语娆的手,“我带你回去。” 付语娆任由鱼怜相牵起她,手上传来一阵冰凉,很快又被她的温热同化。两道身影并肩越过外间阵法。 付语娆莫名地心乱如麻。忽然看见上次被她逗弄过的小妖魔,想着转移注意,嘴角一咧就抬起手,试图吓唬那些小妖魔。那些小妖魔陡然看见,下意识缩着脑袋就往仰。可却看见付语娆贱兮兮一笑,收回了手。 “哼。”鱼怜相余光瞥见,忍不住轻笑。 付语娆闻言忙摇头:“其实我觉得不好玩。”生怕鱼怜相又像上次一样嘲讽她:“要不要玩够了再回去?” 鱼怜相道:“其实挺有意思的,你想玩就玩吧。都是些法力薄弱的小妖魔,没害过人。” 付语娆问:“大妖魔呢?” 鱼怜相答:“藏着呢,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也没害过人吗?” “……”鱼怜相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付语娆目光沉了下去,被鱼怜相牵着的手也微不可查地松了松。 “不过……大部分都是清白的。”鱼怜相忽地道,“我的功法可以吸食妖魔,我将这部分传给了幽莲谷上下,他们以前是否依靠过人命修行我不能保证。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他们跟了我以后,就再没有害过人了。” 直视付语娆的双眼,微微一笑:“而且,我的扈从当然得是我自己培养的才安心。幽莲谷中大妖魔不多,其中至少有五成是我建立幽莲谷后,寻找的一些方开智或方聚形的妖魔培养来的。我能将自己的法力传给他们,加速他们的成长,你……懂了吗?” 第80章 双鱼环珠 幽莲谷的夜一如往日般的寂静,真是很难想象鱼怜相能在短短数年时间,找到这样一方风水宝地。 付语娆躺在花海里,感受着此地越发蓬勃的生命力,开始盘算着动手的时机。鱼怜相修为超乎常人,若是能使铁线莲布满幽莲谷,她成功的概率或许能大些。 她抬眼望向天空,忽然一阵惆怅。此地月明星稀,到叫她又想起了那天。 冰凉臂膀的动作是想象不到的温柔,两个人体温的交织恍如昨日。 她有点想就这样下去,就这样过慢慢地度过一生。 手腕上的藤丝开始闪动,她抬手看了眼,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有些烦了。 另一头,有脚步从远到近。是萧芫良来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付语娆将手搁在鼻梁上方,遮住双眼:“无聊呗。明晓呢,听说你没少骚扰人家。” 萧芫良在她身边坐下:“不知道,好几天没见着了。”抬手递出一截藤丝,“呐,还你。” 付语娆将手从眼前挪开,收回了那截藤丝:“麻烦你了。” 萧芫良道:“嗐,麻烦什么呀?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你弄清鱼怜相是做什么去了吗?” 付语娆道:“不知道算不算弄清,总归这些天她人在西方,没做什么,就是帮羲灏处理了些妖魔。” “羲灏?”萧芫良问,“素尘仙人的小弟子?怎么跑去西方了。” “他是旧朝嫡系,回去大一统。也免了西方的战争,挺好的。” 萧芫良道:“学了一百年,结果跑去当皇帝,素尘仙人该伤心了吧?” 付语娆道:“素尘仙人伤不伤心我不知道,但你那么骚扰明晓,这会鱼怜相回来了,你该伤心了吧?不过有一说一,你骚扰明晓,不是因为喜欢她吧?利用她查到了什么?” 直起身,威胁道:“劝你如实交代。” 萧芫良咧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狡黠:“那你得先告诉我,你站哪边?” 付语娆缓缓扬起笑:“我站哪边?我当然站天瑶山那边了。” 萧芫良拖长了音,“哦”了一声:“站天瑶山啊,意思是鱼怜相的对立面?可我看你们关系挺好呀。” 付语娆叹了口气:“关系好能说明什么,该尽的责任又不会少。其实……我名义上虽是穗仙姑座下,可实际却是天瑶山人。”又搬出了她唬人的那套,“我是天瑶山掌门遗落凡尘的女儿。” 语出惊人。 “什么!”萧芫良万万没有料到付语娆竟然还有这样的背景,“真的假的?” “真的。”付语娆一本正经。 萧芫良对上付语娆那真诚的目光,本不信的心一下子竟忍不住信了三分:“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藤丝。我就说嘛,天瑶山和穗仙姑向来没什么交集,怎么能认识你!” 付语娆点头:“是了,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萧芫良目光变得坚定:“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稍等,我用个屏蔽的法宝。”噼里啪啦一顿掏,掏出个造型奇异的圆盘,层层叠叠镶满了铁片。而就在他翻找法宝的同时,有一个双鱼环珠的小摆件落了出来。 “这是什么法宝?” 付语娆伸手就要去拿,却被萧芫良挡住:“哎呀,怎么把这掉出来了,可不能乱碰啊。这是我家师叔的得意之作,很危险的。”小心翼翼地护住,收回去了。转而将那个屏蔽圆盘置于眼前。 唰,上头的铁片纷纷立起,跃出几道光芒将二人笼罩其间。 “这些天你们不在,我可没少缠着明晓到处走动。也算是把最外头的两道阵法研究透了。”掏出一副图,递给付语娆,“呐,阵眼和破阵方法都在上面了。” 得意洋洋:“厉不厉害?” 付语娆接过,大致看了眼:“怎么……和我所想有些不同。”从头仔细瞧过。脑海里开始回忆谷外的一草一木。 萧芫良拍着胸脯作保:“不会错的,我的阵法可是静沽斋的聊斋主亲手教的。不可能出错。” “聊斋主?”付语娆乍一听见这个名讳,觉得有些陌生,“他的阵法很厉害吗?”开始回忆一百年前在天瑶山恶补的名录,隐约想起来了些。 “想起来了,貌似确实很厉害。” 心里也不再怀疑,“如果是他教的,那这图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了。” 但仍是有些不放心,从头到尾将这图又仔细看了一遍。代入萧芫良所指的阵眼与破绽,发觉确实能行得通,才彻底放下心来。 萧芫良一眨不眨地盯着付语娆的神情看,此刻见状,又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就说我很有天赋嘛,没问题的吧。” 付语娆道:“没问题。”心里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阵法破,藤蔓缚,鱼怜相的死期——不远了。 萧芫良接过付语娆手上的图,慎之又慎地将它收好:“接下来还得想办法将这图送回去,哎,这才最麻烦。” 忽地凑到付语娆身边,欲言又止:“那个……”瞧着便不安好心,“你不是能自由出入吗?要不然……” 付语娆心里一颤,为难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自由的。我还有些事,之后再说吧。”就逃也似的起身离开了。 任凭萧芫良在她身后如何叫唤也不回头,反而越走越快。 很快到了后半夜,付语娆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发呆,她迷茫了。手腕上的藤丝闪烁得更频繁了,隐隐伴有刺痛。是屈弥在催了。 她深呼一口气,捏诀与之通讯。直接通过藤丝通讯会比法力传讯更费力气,但此时此刻,为了避开幽莲谷的耳目,她也不得不通过手腕上的藤丝短暂地联系屈弥。 第115章 “怎么才回?” 一联通,就听见屈弥不满的声音。 “有些事。”付语娆敷衍回到。 屈弥也顾不上她是不是敷衍了,只道:“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的本体尚且扎根不深,暂时没法动手。” 屈弥哼了一声,明显有些不满意:“那萧芫良呢?诉机宗的铭道人与我联系过了,叫我来问他的进展。” “他……”默了默,“方才碰到外面的几阵。你告诉铭道人,幽莲谷外共五道防守,除去最外层两阵外,里面三道防护皆是数不清的妖魔。尤其是愈往里去,妖魔愈强。如果有什么计划,记得及时联系我与萧芫良。” 说完,就灭了通讯。 屈弥看着眼前忽然熄灭的光芒,心里有气,但也无可奈何:“真是管不住了。” 另一头,幽莲谷前山的大殿内,鱼怜相看着推门而入的萧芫良,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捻起一份薄薄的信笺,道:“这是你写的?” 就在她示意萧芫良看的时候,那信笺却是径直自燃了起来,不过片刻,便在鱼怜相的手上消失了。 萧芫良问:“什么信笺?没看见呢。” 鱼怜相轻笑一声,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缓缓地放下了举起的手。开门见山:“这么晚了,萧公子约我见面做什么呢?” 殿内没设任何烛台,只有一枚熠熠生辉的宝石置在鱼怜相手边的托盘里,照亮整个大殿。 萧芫良站在下首,一改往日模样,从容伫立。 他道:“这次,我是替真仙您的一位老朋友来见您的。”缓缓掏出那尊来自三百年前的双鱼环珠摆件。 双鱼环珠一出,鱼怜相罕见地失了神。上面的花纹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熟悉。 “我到时候叫我那朋友给你加加工,这废玉就能变成宝了。” “哎……怎么偏要现在给我呢……”鱼怜相失笑,眼中忍不住泛起泪光。 萧芫良上前,将摆件放在鱼怜相的面前:“我家师叔叫我给您带句话,当年俗务缠身,没能及时将它还给您,是她对不住您。” 鱼怜相的目光自那摆件出现,便一直盯着。 “所以为表歉意,您做什么她都愿意帮上一帮。” 鱼怜相睫毛闪动,眼睛里似有什么破土而出,猝然失声大笑:“原来,你们一直站的都是我这边啊。” “师叔说了,既为生死之交,自然不该有任何龉龃。她信您。而且除了她外,还有一人也愿意帮上一帮。” “聊和云吗?”鱼怜相微昂着头,虽是疑问,可眼中带着的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一定是聊和云。 萧芫良缓缓扬起一抹笑,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疑问。 刹那间,往日的和煦全都如潮水般涌来。鱼怜相低低地笑着:“婉兮……果然我的生命里……全都是你呢。” 萧芫良见状,眼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纠正道:“真仙,其实我一开始站的不是您这边。不过没办法,谁叫师叔非要帮您,那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地跟着师叔咯。” 又道:“师叔说了,若是她不出事,诉机宗的掌门之位本该是她的,她会把它拿回来。无论你要做什么,诉机宗乃至其它仙门,她替你顶着。” 鱼怜相泪光闪动,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知道了。皎月的恩情我此生无以为报,算是我欠她的。” 萧芫良连连摆手,道:“哎,哪有什么欠不欠的。朋友之间莫说这话。这可是师叔原话!而且师叔还说了,你家师姐当年没少帮过她,今天怎么着也要替她照顾好你!所以鱼谷主,您就安心地使唤他们——包括小子我,不必有什么负担。” “哼。”鱼怜相鼻头酸酸的,只觉得干涸了多年的眼眶又重新热了起来。原来,她从不是一个人。 第81章 内变 “既然你话都这样说了,就劳你替我联系下和云君。” 鱼怜相收起了情绪,但对萧芫良的态度明显比之前温和多了。 “好。”萧芫良也不问她需要聊和云做什么,一口应下,“稍等几日,聊斋主此刻该在白玉渊,赶来尚且需要些时日。” 鱼怜相道:“暂时不必来幽莲谷,叫他直接去坠星原。我会去那里寻他。” “行。”萧芫良应下后,回去就与郁皎月传讯。 与此同时,接到传讯的郁皎月瞧了眼,见上头指名道姓地说要去坠星原,诧异了片刻:“她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转手联系了聊和云。 郁皎月独居的山头是诉机宗内难得一见的清静之处,就她独居的这几百年,若无事,嫌少有人会踏足此地。 不过此时此刻,山上却是来了一位稀客。 “师兄。” 郁皎月转动轮椅在山门口迎接。 来人正是铭道人。 “师妹怎么想起来邀我小坐?” 铭道人朝郁皎月温和地笑了笑,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开始推动。 “自从师妹你那年伤了根基后,这诉机宗的担子就落在了我们几个师兄头上,也是好久没来见过你了。这些年,师妹可好啊?” 郁皎月挂着一副笑颜:“师兄都见着我人了,还不知我好不好?” 铭道人哈哈笑了两声:“是,是。我见师妹怡然,甚是欣慰。师妹能放下,师兄我也为你感到高兴呐。遥想当年,师妹你是何等的风华绝代,有你在,我们师兄弟几个都黯然无光啊。谁曾想,天妒英才……” “师兄,都过去了。”郁皎月淡淡地打断道。 前方,原本空旷的地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竹林,铭道人推着郁皎月进去,讶异了一声,夸赞:“师妹这竹林,长得不错。清幽静谧,坚韧挺拔,正如师妹你。甚好。” 郁皎月道:“我也觉得甚好。” 语落,铭道人忽然觉得手里一空,低头一看,却发觉郁皎月竟消失不见了。 “师妹!” 他大叫了声。 簌簌! 竹林晃动,一道属于阵法的光芒自地上溢出。 郁皎月的声音自天边响起:“师兄莫慌,师妹不过想请您替我试试这新阵。” “你!”铭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你这是要将我困死于此!” 诉机宗不善阵法,尤其是他与郁皎月,更是对此一窍不通,这不是什么秘密。 郁皎月道:“此言差矣,师兄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至于宗门事物您也不必担忧,我本就是诉机宗掌门,那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您就安心在此钻研阵法吧。” “你!” 铭道人还欲再说什么,但是阵法启动,他的身形不受控制的漂浮起来。他只得立马调整,应对阵法。 另一头。 诉机宗的钧慎道人应邀来到诉机宗议事大堂,却见堂内空无一人。 “奇怪,人呢?” 他转头去找:“是还没来吗?”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师兄,在找什么呢?” 钧慎道人诧异回头,就见郁皎月转动轮椅自里间出来。 “师妹?你怎么……” 郁皎月嫣然一笑:“师兄见到我很惊讶?” 钧慎道人道:“这倒不是,只不过掌门令我来此……”愕然反应过来什么,大惊,“是你!” 郁皎月道:“原来师兄也还记得,我才是掌门啊。”将手扶在身旁的麒麟头上,在钧慎道人惊讶的目光中迅速按下。 登时,堂内一阵光芒束缚,中间的地板嘎吱打开,将钧慎道人落了进去。 地板缓缓合上,郁皎月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钧慎眼里,但声音却越发清晰:“师兄,下面是师父在时,我亲手打造的暗室。法宝威力不算凶险,但花样挺多,你慢慢玩吧。” 钧慎迅速调整姿势落在地上,可不等他站稳,迎面便是数不清的暗器。偶尔,还会有未知的玩意儿封住他的法力。等他挨了一顿打后,又会将穴道给他解开。 诉机宗的几位道人一日之间都消失了,底下的弟子不明所以,正慌乱时,便见郁皎月手持掌门信物现于人前,顿时就安静了。 有几位长老见状,立即站住来引导舆论。只道郁皎月本就是掌门,不过因伤病暂时将宗门事宜交由几位道人打理。而今,掌门归位,几位道人皆于洞天福地闭关苦修去了。 一番说辞,再看向她手里的信物,弟子们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郁皎月满意地看着下首,不过一日,凡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都被她尽数关押。 除了,萧宓尔。 “掌门,萧宓尔系铭道人一手提拔,只怕……” 殿内,昔日的同门如今各司其职,皆已成了宗门内不可或缺的顶梁支柱。 郁皎月道:“我知道,她我肯定要动。我记得她的职责范围一直不在宗门内部,你们奈何不了她,不用管了。” 余下众人道:“那如今我们?” 第116章 郁皎月道:“按部就班。往常什么样如今就什么样,不过诉机宗的话语权……是不是还不够大啊?”缓缓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瞧着下首。 底下见状,了然于心:“明白。” 诉机宗传承数千年,一直以来都是仙门之最,这依赖的绝不仅仅是实力那样简单。还有对其它宗门从外的掣肘、与从内的渗透。 郁皎月想要加强诉机宗的话语权,无非得从这两个方向下手。但她对权力一向没什么野心,对其它仙门的渗透她不想做的太过。那功夫就只能下在外部了。 仙门之中,擅制法宝的唯有诉机宗,想要从外掣肘,利用好这一点,就会变得格外简单。 这厢,郁皎月负责解决内部擅权的道人,而萧芫良,则是负责解决外部最大的变数。 萧宓尔此时正在外除妖,手上的鲜血尚未擦拭,就接到了一份十万火急的传讯。 打开,迎面便是一句:“姐!救命!” 她飞速往下掠,上面一五一十交代着:“随州一行,我按惯例寻了一枚棋子安插于此,试图以他为落点,打通宗门在随州的耳目。可我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这棋子竟然是个不老实的。阿姐,随州肃戎有异,速去!” “该死!”萧宓尔越往下看,神色越难看,手一挥,毁了传讯,“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 心里又气又恼。虽说清楚这是宗门的一贯作风,但此时此刻见自家弟弟捅出了篓子,还是忍不住气恼。飞身就往随州赶去。 事关宗门声誉,此事万不可叫人捅破。随州那妖,需得她亲手解决。 另一头,方才骗了自家姐姐的萧芫良对此倒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随州路远,等他家阿姐反应过来,诉机宗上下早该焕然一新了。届时,就是她真的想要阻止师叔,只怕也是不行了。 他摇着脑袋在花海里享受,手里晃悠悠托着一盏凉茶,哼着小曲。 “这么高兴?” 付语娆在他身后落座,问:“找着明晓了?还是送出去图了?” 萧芫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手指:“非也,非也。是更值得高兴的事情。” 嘿嘿一笑,机灵道:“我算计成功我姐了。厉不厉害?” 付语娆道:“你姐?你算计了她?确实厉害。不怕回去被打死吗?” 萧芫良一摆手,蛮不客气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往我师叔那儿躲躲就是了。” 心里得意:“哎,真的是。谁能想到我会骗她呢?我自己都想不到。哈哈哈!” 偏头看向付语娆,问:“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天瑶山对鱼怜相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啊?我感觉应该挺恨的才对,毕竟是叛徒。因为这事,天瑶山这些年可没少受人白眼。你知不知道前两天,就前两天,你们不在的时候,孤语仙山的仙山大比都没给天瑶山下帖子。” “嗯?这么严重了吗?”付语娆问。 仙山大比一向是各大仙门综合实力较量的平台,默认所有仙门都要参加的。要是哪家主办忽然不给谁家下请帖,无疑于是拼了自己的声誉也要告诉别家它不喜欢那家。一旦毁了声誉,往轻了说,往后再难获得举办权;往重了说,它在仙门眼中的信誉没了,以后再有什么事情,没人敢去帮一个失了信的仙门。 萧芫良道:“对啊!我也是才发现,原来孤语仙山跟霜汀宗关系这么好呢,以前都没看出来啊。而且你知道吗,除了天瑶山,当时在觅闲道人棺前不敬的那几位,都没有请帖。” “包括素尘仙人?” “对啊!”萧芫良一口闷了凉茶,暗暗给孤语仙山竖了个大拇指,“太义气了,以前没发现孤语仙山跟霜汀宗一样,都是硬骨头呢。这事反正诉机宗是不敢干的。”忽然想起来这会诉机宗掌权人该是自家皎月师叔了。 咽了咽口水,找补道:“呃……其实也不尽然。主要还是看掌权人吧。” 暗暗挠了挠脑袋,师叔要违背仙门宗旨跟魔头站在一道,貌似……比孤语仙山更义气吧? 第82章 孤独 付语娆有些失神,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萧芫良又问她:“天瑶山到底什么态度啊?” 付语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直道:“如果时机成熟的话,说不准还是得动手。” “啊!”萧芫良忽然叫了一声。付语娆疑惑侧面。 “啊,我是说,果真是与我们想到一处去了。”萧芫良赶忙找补道。 付语娆点点头,没在意:“嗯,我知道。铭道人来问你的进度。” 萧芫良道:“嗯?你怎么知道?” 付语娆道:“都问到天瑶山了,我怎么不知道?” 萧芫良一个激动,直接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那你告诉他阵法的阵眼没?” “这……”付语娆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只得含糊其辞:“嗯……不过此时时机不好,不建议现在动手。” 啪! 萧芫良猛地一拍手:“哎,我也是说,现在时机真的不合适。这不,想一处去了。要不还是看我们那边有什么打算吧,你跟天瑶山说说,等等我们那边。” 付语娆点头:“既然已有联系,定然是要合作的。” 萧芫良跟着点头,又躺回了花海之中,不过这次却是换了个方向,势必不叫付语娆看见自己死死抿住的嘴角。 等他们?可笑,诉机宗这会该是落到师叔手上了,铭道人不会再跟天瑶山联系了。你们就干等着吧!哈哈哈! 只觉得自己格外聪颖。 付语娆亦坐在花海之中,双眼盯着脚下,目光溃散。 来前,她总希望自己的本体能长得快些,可此时,她却有些忧伤自己的本体怎么长得如此之快,不到一年时间,根系就已遍布整个幽莲谷。 “有点烦了。”她往后一仰,重重躺在地上。只想着放空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萧芫良和付语娆两个人就这样,各自躺在花海里,对天惆怅。 忽然,萧芫良感觉脑海一痒,一道声音传音过来:“这些天看着付语娆,别叫她离开山谷。尤其是外头阵法那里,不要叫她踏足。” “哎呦我天!”他噌地一下立起来。 “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抽经了。”他敷衍道,心里却在谴责:这个鱼怜相,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他正悠闲着呢,吓他一跳! 装模作样揉了揉腿,又躺了回去。 这边,鱼怜相传音交代过后,看着柜里没有任何生气的明晓,缓缓合上柜门,走了出去。 幽莲谷外,俞葭子已经蹲守了数日,如今乍一看鱼怜相出现,目光一凝,悄声跟了上去。 她覆着面,身上披着能够很好掩藏气息的法袍,在距离鱼怜相大致五十丈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鱼怜相自顾自往前走,待到谷外足够远的位置时,才唤来久久上天。俞葭子见状,也跟着飞身追上去。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不知飞了多久,大抵过了两三座城池,到了一块空地上方。俞葭子才嗖地一下执剑出手。 久久身形一倾,仅是换了个方向便轻松躲过。 鱼怜相高坐上首,含笑道:“怎么这会动手?” 俞葭子不语,反手挽了个剑花,继续朝鱼怜相的方向刺去。此剑速度之快堪有上一剑十倍有余,久久反应不过来了。 哗啦。 剑刺入鱼怜相衣袖,鱼怜相顺手抡了圈胳膊,用衣料将剑身包裹住,另一只手蓄力朝俞葭子头部探去。眼看着汇有无数法力的掌风将要触到俞葭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俞葭子剑身一侧,破开了鱼怜相的衣服,身体一旋,以鱼怜相手臂为中心在空中绕了个圈,稳稳落在半空。转身飞速离开。 “什么意思?”鱼怜相有些茫然,抬手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衣物,再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浅浅的一道血痕。 这无名氏剑出的措不及防,离开的也措不及防,实在叫人摸不清头脑。 另一头,飞跃在空中的俞葭子寻了快地落下,将法袍掀开,摸了摸自己额上的伤口,心有余悸。 “仅是掌风便这样凶狠吗?” 当下眼中更多了几分决绝。心道是非打扰师父不可了。 她当即调转方向,一路北行,直到某一处宅邸才徐徐落下。 “谁?” 她扣响了宅门,里面传来主人家的问询。 “故人。”她道。 门缓缓开了,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庞。五官浓艳,上扬的眼尾满是张扬的气息。 “是你啊。” 里面女子抱臂笑了声,侧身让开了位置。 俞葭子走进去,待门关了,她单刀直入:“我要你家能控制尸体的那只傀。” “哦?想控制尸体?那你随便找个会驱尸的异士不就够了?值得找上我?” 俞葭子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样简单。我要那个。” 第117章 女子慢吞吞托着步子,懒散道:“那个?哪个呀?我不给怎样?” 俞葭子道:“不给?褚大小姐,你知道我不能把你怎么样,若是你非不愿意配合,为了宗门,我也只能得罪了。” 褚合晔慢慢依靠在廊上的柱子上,说到:“俞姑娘脾气挺大啊,那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身体不好,可不想折腾。你非要强迫我的话,我也只忍痛割爱,给你了。” 说着还真掏出一个做工精美的小人偶抛给了俞葭子。 “多谢。” 俞葭子接过人偶,拱了拱手,直接飞身离开了。 褚合晔在下面生无可恋地道:“走门啊。”可惜声音太小,俞葭子完全没能听见。 “哈。”她笑了声,道,“有点意思了。可惜我金贵的傀将要付之一炬。怎么找上我了?这不是存心为难我么?难搞哦。” 摇了摇头,托着步子回屋去了。 鱼怜相途中被人扰了一顿,见人离去,抹了抹手臂上的血痕,继续往坠星原去了。 这里,聊和云早早等待于此。 见来人,一时竟两相无言。 他们已经时隔太久不见了,时光悠悠,早已经不复当年模样。哪怕前不久才在随州见过,可那到底是匆匆一面,哪有如今这般四目相对来的心悸。 “和云君……” 还是鱼怜相先开口出了声。 此时的聊和云显然换了一副模样,不似随州时苍老潦草,反倒像三百年前初见时。不过眉目间多了些年岁掠过的沧桑。笑容,也不似当年轻松了。 “哎,鱼师妹变化好大,老哥哥我都快要认不出了。” 聊和云打趣似的自嘲了声,稍稍缓和了他们之间那略显拘谨的氛围。 鱼怜相的笑容也轻松了些,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松懈了些。她朝聊和云走去,道:“你的变化才大,怎么喜欢上老态龙钟的打扮了?婉兮说你喜欢当人老哥,倒是没说过你喜欢当人爷爷。” 聊和云接话:“你还说我呢?要是婉兮知道你有这胆子,当年怎么敢对着我们说你拘谨?” 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熟络,到底是有旧交情在,哪怕多年未见,一个玩笑依旧可以将两人拉回当年的记忆中去。 他们站在坠星原边缘,眺望着原野内部,都想起当年。 聊和云不仅感叹:“本以为三百年够久了,可今时今日重返故地,才惊觉一切恍如昨日。我还是记得当年,一群心比天高的家伙……居然没一个人退缩,干掉了那种东西。” 鱼怜相道:“全赖未清与容娥那一手秘术。说来,若不是容娥,我们只怕连入口都找不着。” 聊和云道:“你也不必这样妄自菲薄吧?你的实力,有目共睹,只是那次实在是……”面上也有些懊悔。 “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每个人都能更强一点,或者配合更好一点,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在这里。这些年,我总是反反复复研究那东西的招数,或许我们再坚持一下,或许未清使术不那样极端,我们都可以活着出来呢?” 鱼怜相远眺着当年古旧供坛的方向,说到:“都过去了,思虑再多也改变不了。其实我很羡慕他们,至少他们生时常在一处,死时也是相拥共眠。” 说到这儿,聊和云似是也想起了崔婉兮。旁人不知内情,他与郁皎月相交多年,怎么会没听说过。心里顿时也不是滋味。忧伤道:“或许……她太看重天瑶山了罢?” 当年,天瑶山的地位确实是肉眼可见的上升了,一些小门小派或是不入流的散修虽不知内情,但那几个话语权最重的仙门可无一例外皆是清楚缘由。只要他们有意抬举,加之天瑶山本身底蕴丰厚,不说恢复最鼎盛时的地位,但上升到他们满意的位置却是轻轻松松。 “地位代表着脸面,代表着资源,更是代表着一个门派能否长久走下去的可能。你也是天瑶山人,别怪她。” 鱼怜相道:“我怎么会怪她?我只怪当年天瑶山没落,叫那屈弥将她当做弃子!我只怪自己无能,不能替她承受!这么多年,每每想起,皆痛彻心扉。我恨啊,和云君。” 聊和云道:“所以你现在是想要报复吗?” 鱼怜相冷冷勾起嘴角,道:“如果我说是,和云君,你愿意帮我吗?” 风在耳边肆掠,像是在诉说着鱼怜相的野心。原野上生起的一茬茬野草在风中摇荡,却始终倔强着不肯倒塌。 且不说天瑶山如今地位如何,单是鱼怜相要单方面撕毁协议,就必然会再次引起仙门对她的追剿围猎。 “很难的,你可要想好。” 风沉默了很久,聊和云才缓缓开口。 鱼怜相却笑:“我已经想了三百年了,若非下定决心,我会公然堕魔叛变吗?和云君,你会帮我的吧?” 聊和云“哈哈”笑出了声,没有丝毫犹豫地道:“愿尽绵薄之力。” 鱼怜相依旧抬着眼眺望远方,不过这次,换成了天瑶山的方向。 第83章 阵法 倏忽一瞬,转眼便是数日。 或许是诉机宗催的急了,这几日萧芫良总是拉着付语娆四处探查。他道:“这些天鱼怜相不在谷内,正是我们从内打探的好时机。如今外两阵阵眼已有,我们再将里间防守窥破,拿下幽莲谷指日可待!” 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仿佛浑身充满了劲。 此时,他们两人正使着萧芫良那隐匿气息的好法宝游走在房屋各夹道内,一路避开众多耳目,窜上窜下。 萧芫良手持一笔一卷,每每遇上哪个没见过的妖魔,必定要在卷上草草绘一副画像,再根据气息做标记。有时,还会使唤付语娆:“等会晚些了,你去找这几个,试下他们的修为。我们根据强弱列个表出来。” 付语娆应下:“行。可这么多,一一试过未免太刻意。你确定鱼怜相发觉不了?” 萧芫良“啧”了一声,豪横一摆手:“不可能!我敢担保。你不知道,你们之前不在的那段时间,我没事就找他们切磋呢。都习惯了。尽管放宽心,大胆去试!” 付语娆这才勉强放下心底那丝怀疑:“行,既然你叫我试,那我就去试上一试。” 萧芫良道:“对嘛,就该大胆去试,这样才叫为仙门做贡献嘛!” 两人继续前行,路遇一拐角,顿步倾听,确认无异动,才转身过去。路上,又经一回廊,每隔三刻便有一队巡查妖魔经过。两人屏息凝声,暗暗猫在廊外不出声。待妖魔过去,才探头出来,翻身入廊。 就这样,待日光西沉,两人踏遍了幽莲谷,才敢稍作歇息。 萧芫良一屁股坐在花海里,翻出一壶凉茶,哗啦啦灌了一嘴,手背一抹嘴角,就开始使唤:“哎,天黑了,不是说去试试那几只的么?怎么还不去?” 付语娆屁股都还没捂热,皱眉道:“现在吗?” 萧芫良道:“对啊,现在呐。天已经黑了。”指了指上方肉眼可见黑下来的天空,直到最后一缕霞光散尽,天彻底黑了。 “你不去吗?”付语娆有些不满,站起身,踹了踹萧芫良的屁股,“你说要去试的,总不能你在这儿偷懒就我去吧?” 萧芫良狡辩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可试了不少,都在这儿呢。”唰一下展开手里的卷轴,密密麻麻全是各类妖魔的记录。上至招式修为,下至值班几日,全叫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就这样展着卷轴,坐在地上浑然不动,任凭付语娆怎么踹他都无动于衷,摆明了不想去。 付语娆弯腰抢过卷轴,卷好收了起来,坚决道:“不行,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你之前可没跟我商量过,不算!现在!立刻!给我起来!”一把拽住萧芫良的衣服就往上扯。铁了心要有难同当。 萧芫良沉着腚,任凭身体被付语娆如何拉扯,始终保持屁股不动。时间久了,付语娆也烦了,松开手,道了句“懒得管你!”,便抱着卷轴走了。 萧芫良抬着脑袋往后瞥,确定付语娆走了,在地上拱了拱,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跟着过去了。 幽莲谷内屋舍不少,但多数妖魔并没有资格居住谷内,每每巡查过后,就会回到谷外内三道防线处。那里才是他们的聚集地。 白日的巡查妖魔与夜间的往往不是同一批,因此想要找到他们,唯有在入夜时,他们将要返回谷外的那一点间隙中行动。 “夜里的那几批我都摸清楚了,就差白天的了。”萧芫良小跑几步追上,“这里妖魔不少,有些大半个月才会入谷一次。我们得赶快了,不然谁知道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付语娆问:“除了这些,其它的你都摸清楚了?譬如内三阵每阵的妖魔分布,或是幽莲谷内的建筑布局。” 萧芫良道:“哎,这不是还没摸清楚嘛,才刚摸到妖魔这里来。我来时目的都写脸上了,你觉得鱼怜相能一点不带防备的?” 闻言,付语娆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知道如此,幽莲谷又能在世上多存在几日。 第118章 “也是。” 萧芫良拍拍付语娆的肩膀,说到:“你不是比我早来吗,怎么什么都没干啊?” 付语娆不乐意道:“什么叫什么都没干,我不是种着花么?天瑶山的手段你们诉机宗还不知道?” 萧芫良恍然大悟:“哦!所以你们当时同意鱼怜相要花是打的这个主意!”眼里熠熠生辉,猛然想起鱼怜相就是天瑶山出身,疑惑问:“可她不是天瑶山的吗,能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真的就一点都不防备的吗?” 付语娆道:“这早已不是防不防备的事情。她要花必然有其意图,我们给也必然有我们的打算。既然双方心知肚明,那最终拼的不过就是谁更敢赌、谁更输得起而已。总之,我们天瑶山敢放手一搏。赌输了,一切从头来过;但要是赌赢了……”眸光闪了闪,没再继续往下说。 两人心照不宣。 另一方,鱼怜相趁着萧芫良纠缠付语娆,正紧锣密鼓地完善着坠星原的阵法。原本仅她一人,想要不动声色地补全这样辽阔的阵法还有些困难。不过如今有阵法大家聊和云的加入,再想完成什么阵法可谓是如虎添翼,手拿把掐。哪怕鱼怜相不在,只消告知聊和云,一切也能有条不紊的继续行进。 半月前,羲灏方才稳定了岷东,就被墨奴催着将坠星原转交给了鱼怜相。哪怕此时内政仍是不稳,羲灏也被逼着扫清了坠星原,并将其与王朝其余地界隔离开来。 那天,他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就一个条件,不许牵连无辜。” 鱼怜相道:“当然。但相对的,你也要替我隐瞒坠星原的一切动作。如今坠星原在你手上,仙门想要探查必然经过你,只要你帮我隐瞒,保证我行动前的隐秘,我就绝对不会影响你王朝的安稳。” 勾了勾唇:“当然,你也可以不信我,不过……你已经上了贼船,可下不去了。” 羲灏就那样面色如常的端坐在上首宝座之上,语气平淡:“哈哈,这有什么?我看人的眼光可错不了。你要是连这点人性都没有,那我该以死谢罪,哪怕死后受尽灵魂焚烧之苦也毫无怨言!我可是王族,是君主,在我身上,什么都有可能错,唯独眼光不会错。” 身体前倾,眉头上挑,这幅嚣张模样,比之鱼怜相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鱼怜相也笑出了声:“你能这样自信,也好。” 转身离去,直奔坠星原。待将那绘了又改,历经数百年才确定的阵法图纸展开给聊和云看时,其上内容直震得聊和云连连失神,抬头看了又看,待看见鱼怜相笃定的神情,才倒吸一口凉气继续看下去。 “这……”他深呼一口气,一度震惊到失语,“你竟然……” 鱼怜相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帮帮我,好吗?” 震惊过后,聊和云目中又被担忧溢满:“你……”想要确定,但一看见鱼怜相的眼睛,又觉得不用确定了。 “这……”他想要劝说,可面对鱼怜相恍若当年的笑颜,又觉得没必要了。 最终,他深深皱着眉,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既然说了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不过这样的阵法消耗太大,我不确定……” 鱼怜相道:“没事,我现在的法力足够,无论是启动还是维持,我来就好。” 又道:“叛变后的这一百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主动吸食了更多的妖魔。但我总觉得不够,我毕竟只有一双腿,天下那样大,我又怎么能走得尽呢?”目光看了看图纸,“这是最后一次。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这最后一次。” 聊和云紧了紧眉头,片刻,又松了松。他道:“我们都以为你是要对付天瑶山。” 鱼怜相失笑,预料之中:“我知道啊。但你觉得,天瑶山在我眼中,重要吗?我看重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聊和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阵法图纸,道:“如果她还在的话,肯定更希望你好好地度过一生。” 鱼怜相忽地正色道:“和云君,我说我很羡慕容娥与未清,不是骗你的,是发自内心的。她的尸首我已经找到了,做完这一切,我会与她埋葬在一处,共眠地底。就像容娥与未清那样。” “何必呢?” “何必?我放不下啊。” “……好。这阵法你且交给我,有我在,肯定能改成你想要的样子。” 鱼怜相嫣然一笑,满含温柔地望向坠星原深处:“那就再好不过了。至于幽莲谷的那部分,我现在回去更改。这里就暂且交给老哥哥啦。”学着崔婉兮的样子俏皮一笑,甩开裙摆唤来久久,扬长而去。 聊和云望着鱼怜相远去的身影,拿着图纸半晌不动,有些失神了。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他性“随缘”,对事如此,对人更是如此。只要看得对眼,轻松就能成为好友。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滥交,正因为“随缘”,他交友的眼光才格外毒辣。这么些年来,能称得上一句至交的,也就那寥寥几人。 崔婉兮,算得上其中一位。 至于鱼怜相…… 实话说,那年溶洞之中,能在面对修为远高于在场众人的强敌时,还能丝毫不惧、与他们配合的那样天衣无缝,他高低也得交这么个朋友。更遑论还有崔婉兮的关系在。 他失神许久、许久,才对天长叹一句:“唉——谁叫,我认你们是朋友呢?” 第84章 阿莲 黑云压境,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在幽莲谷外五百里处的一处断崖上,俞葭子摘了法袍上的兜帽,垂在背后,露出了自己的脸。她的身侧,赫然放置着一口沉甸甸的古木棺材。 来前,她最后叮嘱过簇影一句,若是强如她师父也不能解决掉鱼怜相,那往后的霜汀宗就不要再想着寻仇这件事了。 因为没可能了。 她站在风口,死死盯着上空。这是鱼怜相的必经之路,只要她敢回幽莲谷,那势必得过她这一关。 “师父,请显露您半仙之威吧。” 她手扶着棺,低声祈求着。 鱼怜相的实力经她初步估计,至少也有半仙之境。 实在是怪物,怎么会那么强。 一炷香尽了…… 两柱香尽了…… 天空一道黑影掠过,俞葭子手疾眼快,一剑刺破云霄。 鱼怜相眸光一凝,双脚一踏,用力将久久踏开,自己则借力飞跃。长剑气势如虹,一剑过去,没能击中目标,剑身一翻,又从鱼怜相头顶掠过。 一切都发生在刀光剑影间。 鱼怜相被击落,径直从层层白云间坠落,直至落到断崖之上。落地的瞬间,她顺势屈膝沉腰,卸去了足以排山倒海的冲击力。 轰的一声!整座山崖肉眼可见的下沉数丈。强大的气流四散而去,冲翻了崖下树林。 俞葭子迎着力,下沉重心,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眼前灰尘散去,鱼怜相冷冽的身影在其中显现。 “前些天,也是你吧?” 俞葭子将棺材立起来,对准鱼怜相,说到:“鱼怜相,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自我介绍下,我姓俞名葭子,师承……无师承。不过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半仙沂风。” 一掌拍碎棺材,露出里面白如纸的女子。一袭轻衣,唯眉心一点红痣,双眼微阖,手中挽着一柄轻薄的长剑,净世出尘。 饶是鱼怜相,在见到这人之时,也难得地震惊了片刻:“好薄的剑。” 下一刻,就见那女子身体微微动了动,往前一倾。唰一下,措不及防抽出长剑,向鱼怜相攻去。 其速之快,宛如脱兔,哪怕是具了无生气的尸首,此刻身体也灵活的不像话。 这人很强。 鱼怜相瞳孔微张,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强的压力了。 可剑锋将至,容不得她思考。几乎是本能的,她用力后滑,试图拉开距离。可那女子紧咬不放,刺后侧劈,劈后横斩……出招无穷尽矣。 鱼怜相身边密密麻麻全是剑气,直围得她水泄不通。莫说拉开距离反击,就是防守都有些吃力。 “这实力,不是普通的半仙。” 她眸光一凝,一发狠,对着其中稍薄弱的剑气撞去,霎那间,鲜血四溅,但她到底是暂时喘过气来了。离开剑气包围后,她以迅雷之势逃离了沂风。喘着粗气一刻不敢停歇地望着她。 沂风许是感受到了血腥,微微愣神。周遭肆虐的剑气一下弱了下去。 鱼怜相见有机可乘,也顾不上伤口疼痛,立即聚拢了法力试图反扑。可俞葭子哪会任她自由?迅速上前震散了这一掌力。 轰! 俞葭子的剑断了,但沂风也重新咬了上来。 鱼怜相顾不上俞葭子,只想尽她所能远离沂风。沂风剑术高超,极擅近战。可鱼怜相自从修了如今功法后,腕力骤减,莫说习剑了,就是持剑都难,从此剑术一落千丈。 第119章 如今面对剑术之极,她心知若是任由沂风近身,必然会有大麻烦。 “速度太快了。”她啐了一口,眼里剑锋闪烁,分不清来向。 俞葭子在旁看得高兴,眼里光芒愈烈:“这就是师父么……好强。” 沂风,一个剑痴,说是心思纯粹如雪也不为过。可正因其心思太纯,接任掌门位后,反而因为俗事止步不前。她那颗为剑而生的纯粹之心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繁杂尘事中渐渐沾满了污渍,直至含着不甘仙去,留下这一副空壳。 天空之上,久久盘旋不下,底下交手的两道身影在他眼中快如惊雷,早已看不清。他定睛一瞧,瞧见一旁的俞葭子,翅膀张开,一个俯冲而下,朝俞葭子冲去。 俞葭子被头顶动静惊动,一个趔趄避开了去。转身飞至半空与久久交起手来。 鱼怜相躲避不成,干脆退至断崖边,一跃而下。上方,沂风的身影随之跃下。两人开始在呼啸的风声中对轰。 就在将要至底时,鱼怜相一个旋转,擦着倒塌的树林飞去。沂风紧随其后。无数道剑芒在身后铮鸣,纵使鱼怜相全力躲避,还是不免被擦破衣服。 她调转方向,又朝上空冲去。沂风手势一转,换了攻势,继续自身后挥斩。 薄剑嗡嗡作响,挥出的招式比之此前更凶猛。已然是不留余地。 天空之中,两人的身影穿插交错。鱼怜相始终保持着距离。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与此同时,正在幽莲谷内的付语娆似是有所感应,猛地站了起来。 “你干嘛?” 付语娆没回答,双眼直直地望向某一个方向。 下一刻,忽然消失在原地。 “哎!” 萧芫良一惊而起,大叫:“干嘛!” 开始到处找人。 鱼怜相在空中起起落落,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她的伤口越来越多,可依旧没能找到沂风的弱点。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力量。” 她痛苦地皱着眉,开始感受身体一直埋藏着的、用了一百年吸收融合的全部力量。 就在这时,底下忽然一阵巨响。她下意识望去,却见山崖崩裂,一道身影深陷其中,正是俞葭子。鲜血染红了她的身体,整个人瞬间没了动静。 鱼怜相心里又惊又疑。随着视线下移,低空之中,水红色的衣袂翻飞,底下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怎么会! 她不由得瞪大了眼。 怎么会是她! 心脏扑通作响,既不希望,但又忍不住跃动着希望。 这样的气势。 这样的气息。 不是如今的阿莲能够做到的。 是大师姐,还是婉兮? 脑海嗡鸣。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却没注意到,沂风近在眼前的长剑。 刺啦—— 长剑自她腰腹穿过。 哗啦啦,一阵白色藤丝自下方漫起,捏断了沂风手中的长剑,又将鱼怜相揽至身旁。 在这一刻,纵使鲜血淋漓,鱼怜相也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了。一双眼睛只那样呆愣愣地望着“付语娆”。恍惚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她还是那个不善言辞,只需要亦步亦趋跟在崔婉兮身边的鱼怜相。 “为什么?” 她不能够理解,怎么会在这里见到——她。 可那人明显不能回答她,将鱼怜相放在倒地哀嚎的久久身侧后,跃入半空,化作无数铁线莲爆开。 遮天蔽日。 鱼怜相看不见沂风的影子了。 身上的血液在流逝,眼前不断有枯萎的花朵落下。 她忍不住焦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暗了又明。 沂风的实力强劲,如今的阿莲对付起来隐约有些吃力。 鱼怜相在下首观察,总觉得阿莲周身散发着的法力有些奇怪。合而不融,似同源又不似同源。 是频繁换躯壳留下来的后遗症吗? 上首的法力闪了又闪。好在沂风本是傀儡催动,此时施术者已死,她长剑又已被毁。倒没有此前凶猛了。 而今,不过是负隅顽抗。 鱼怜相在底下看着阿莲大显神威,只觉得美极了,双眼不自禁带上爱意,上扬的嘴角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她就那样痴痴地看着。 直到最后一株铁线莲落下,化作花的付语娆又恢复了人身。却昏迷了。 鱼怜相一脚踹开匍匐在她脚边的久久,上前几步,接住了付语娆。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口,只一个劲擦拭着怀里人脸上的灰尘。 “阿莲?” “大师姐?” “婉兮?” “贾花匠?” 她试探着叫了许多声。怀里人一直没有醒来的动静,她才勉强放下心来。道:应该是个意外。 踹了踹久久:“回去了。” 久久抬了抬残缺的翅膀,试图让鱼怜相怜惜怜惜自己。可此时此刻,鱼怜相的眼里哪还有他? 他被迫收起了翅膀,鼓了鼓气,将自己身上其它地方的浊气移到翅膀上,勉强补全双翅。低下身,待鱼怜相抱着付语娆上来,才立起身往幽莲谷飞去。 无人知晓,就在此时的天瑶山内。屈弥正扶着床沿,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床上挪。 待他历经千辛万苦将自己挪了上去,浑身的疲惫才得到片刻的舒缓。他狠狠呼了口气,道: “要你去救鱼怜相,不是要你弄死我啊!” 歇了片刻,自言自语:“阿莲如今的这具躯体还是太弱,一个死了的沂风而已,居然还得费这么大劲。不过好在去的及时,没叫鱼怜相现在就闹出大动静来。” 开始思索:“那种功法有损神智,她还能清醒多少年呢?” 想着想着,就开始低低地笑了起来,片刻,又换成了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直到他笑得直不起腰,才满意地停下,盘起双腿开始休息。 幽莲谷内外,萧芫良一连跑遍了几座山,都没能找着突然消失的付语娆。就在他战战兢兢不知如何交待时,抬眼就见浑身是血的鱼怜相抱着付语娆回来了。 “哎?你们?”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各种不能理解的事情蜂拥而至,一个劲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你、你们……谁有这个本事把您伤成这样?她怎么在你这儿?我找死她了!你说你这人也是,把人弄走了好歹跟我说一声嘛。把我吓死了,我看你怎么跟我师叔交代!” 鱼怜相抱着付语娆往住处去,道:“等她醒了,你记得问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顿了顿,补充道,“旁敲侧击。不出意外,她该是记不到了。” 萧芫良跟在后面,连连点头:“没问题。” 欲言又止:“那个……这个……您的伤没事吧?” 鱼怜相不以为意:“没事。总归死不了。不过有些事情可能得推迟了。” 萧芫良道:“我懂,我懂。我这就传讯给师叔。” “嗯。”鱼怜相点点头,加快了步子。倏地一下消失了。 第85章 翌日 翌日,付语娆只觉得浑身有些飘飘然,灵魂仿佛离开了身体,经过不知道多长时间,才慢慢摸索着回到了身体里。 她缓缓睁开眼,阳光落在窗边。大脑昏昏沉沉,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立起身,双眼打量着房间。外面挂着的红纱随着风在窗外飘荡,她有些茫然。忽然扫见妆台堆积的珠宝玉饰,才猛然惊醒,想起这里是幽莲谷。 神智回归现实,渐渐清醒。可她却更加疑惑:什么时候回房来了? 记忆中,她该是在后山花海才是。 她站起身,双手无意识触碰到身上衣物,她顿了顿,觉得手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身上不知何时换了身从没见过的新衣绫罗。 “嘶”了一声,讶异:“这是谁换的?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冥思苦想半晌未果,走去了后山。 萧芫良不出意外的躺在这里无所事事。 “喂。”付语娆走过去,蹲下来。 “哟,你来啦。” 萧芫良感受到有人靠近,紧接着就见付语娆在他头顶蹲下来,俯视着他。 付语娆下巴点了点萧芫良,问:“我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萧芫良闻声往旁边一侧,腿一蹬就站了起来:“哇,你还好意思问我?我哪儿知道你发什么疯,聊得好好的突然就走了,到头就睡啊!我拉都拉不住!” 付语娆将信将疑:“真的?” 萧芫良信誓旦旦:“真的!”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啊!你绝对是自己莫名其妙就跑了!” 见付语娆不说话,萧芫良又重重地重复一遍:“真的啊!” 付语娆这才古怪地站起身:“有这么离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120章 萧芫良当着她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地道:“我哪儿知道?您的事我怎么清楚?” 付语娆没说话了。又问:“那我的衣服谁给我换的?” 萧芫良没好气地道:“不是妖就是魔呗,还能是谁?” 付语娆斜眼看他:“好好说话。” 萧芫良“切”了一声,道:“鱼怜相。” 付语娆闻言,点点头:“她回来了呀?” “可不。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别打扰我了,我歇会。昨天晚上说好了再去试试另外几只妖魔的,结果你跑了,可累死我了。” 抱怨完,他就自顾自重新找了块清闲地,躺下,将卷轴展开往脸上一盖,开始睡觉。 付语娆见状,撇了撇嘴,没再管他。转身去了前殿,试图寻找鱼怜相。 殿外,曾见过的两只猫妖正守在外面,一只墨玉垂珠,该是猫妖首领;一只衔蝶,貌似地位也不低。此刻它们二猫正盘着尾巴,规规矩矩地坐在大殿门外。 付语娆有些稀奇:“你们不是值夜的么,这会儿怎么在这儿?”踏上台阶,走到猫妖面前。 墨玉垂珠先望向她,回到:“也不是只值夜啦,偶尔还是会在白天活动下的。” 旁边的衔蝶昂了昂头,“嗯”了一声。 付语娆指了指大门,问:“鱼谷主在里面?”身体不知不觉蹲了下来,伸出手探向那只墨玉垂珠。 墨玉垂珠甩了甩尾巴尖,将头倚在付语娆手上,蹭了蹭:“对呀。” 衔蝶见状,瞥了眼,“哼”了声,将头扭过去了。片刻,又不着痕迹地往这边挪了挪。付语娆眼尖发觉它的动作,干脆伸出另一只手将它捞了过来。一手一只,抠抠下巴,又挠挠头。 而那二猫,则是舒服得一个劲咕噜。 付语娆趁机问:“我能进去吗?” 二猫一翻身,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对着付语娆撒娇,示意她摸摸肚皮。 付语娆见状,有些受宠若惊,伸出手摸向它们的肚皮。 约摸过了一刻。 付语娆摸舒服了,又问:“我能进去吗?” 二猫对视一眼,果断伸出尾巴缠住付语娆的手腕。 付语娆哪见过这种阵仗,压了压嘴角,又开始忘我地玩猫。 大概又过了一刻。 付语娆梦中惊醒,想起来正事,开口又欲问。 二猫仿佛心有所感,不约而同转过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靠向付语娆的腿,围着她就开始转圈圈。 这下,付语娆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二喵故意拖延她时间呢。 当即沉了脸:“你们故意的吧?” 二猫眨巴眨巴眼睛,歪了歪脑袋,装听不懂。 付语娆无言以对,伸手提起它们的后脖颈,撂一边去了。 “猫妖装什么听不懂。” 说罢,拍拍手,抬步往大门走。 旁边二猫顺着力道打了个滚,嗖一下化作两名少年,一男一女。男孩黑发碧眼,付语娆见过;女孩黑发尾端一抹白,双眼明亮,付语娆没见过。 他们在付语娆靠近门的一瞬间,四脚扑了过来,挡在门前。 付语娆止步,抱臂望向他们:“怎么,不让我进?” 女孩摇摇头:“得通报。” 付语娆道:“那就通报。” 女孩犹豫,欲言又止地望向男孩。转过头对付语娆道:“那你得等等。去通报一下。” 男孩点点头,化作原身从一旁的小门窜进去了。付语娆挑了挑眉,第一次注意到这里还开了个小门。 很快,衔蝶又从小门跃了出来,道:“谷主说,你可以进去了。” 这下,女孩也不拦着了,化作原身让开了位置。大门打开,二猫又一左一右坐回了原位。 大殿之内,所有陈设皆与天瑶山一般无二,不过用料与做工瞧着精细许多。付语娆走进去,大门缓缓合上。 上首,鱼怜相一手撑着头,饶有趣味地望着付语娆。今日的她不似往日花哨,仅一件单薄的长裙,披着一件简单的披风。面上不施粉黛,干净简洁,不过嘴唇有些白。 付语娆没见过这样的鱼怜相,故而一时看呆了去。 “怎么来这儿了?” 鱼怜相轻柔地问到。 付语娆回神,暗暗感叹此时的鱼怜相与往日的鱼怜相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往日的鱼怜相是嚣张妖冶的,但今日的鱼怜相却莫名叫人觉得清纯,甚至有些……我见犹怜? 思及至此,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简直不明白是从哪儿来的这种感觉,竟然会觉得鱼怜相我见犹怜。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说到:“你这几天不在,我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 “仅仅是看看?” “啊,顺便问问你做什么去了。” 鱼怜相暗自伸手捂了捂发疼的伤口,道:“你问我就会告诉你吗?” 付语娆直直地看着她,下意识说到:“不告诉也没事。”猛然回神,找补道:“我是说,不告诉也无所谓。不重要。” 呃……好像也不对。 “不是,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怕你。所以你不说也无所谓。” 鱼怜相忍不住笑了:“哦?那你还来问?” 付语娆道:“万一你说了呢,是吧。”低了低头,避开鱼怜相的目光。 鱼怜相垂眸,含笑不语。 许是这一时的静默太尴尬,付语娆见鱼怜相半天没有开口的意思,主动提起:“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说罢,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人家穿什么关她什么事? 张了张嘴,补充道:“我是说,跟我这件是同一批料子吗?看着有些相似。” 鱼怜相轻描淡写:“对,就是同一批。我觉得好看,干脆一人一身了。” “哦……这样啊,谢谢你。明晓也有吗?” 付语娆顺势打探明晓的踪迹。 鱼怜相眸光动了动,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明晓。回到:“没有。怎么了?她最近不在谷里,怎么,你想她了?” 付语娆扯着嘴角笑了笑:“确实,好久不见她了,有些不习惯。” “过段时间,她会回来的。” 付语娆放下心来。抿了抿唇,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殿内,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鱼怜相伤口处又开始翻滚地疼,她暗暗骂了句,不知道那剑上掺了什么,这么难受。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付语娆暗自打量了眼鱼怜相,恰巧看见了她骤然阴沉的脸色。 “你怎么了?”付语娆往前探了探头。 鱼怜相顿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怎么。” 付语娆往前走了两步,笃定道:“不,你肯定有事。” 鱼怜相强撑着笑:“我怎么会有事?”身体却是越来越僵硬,手指也不自禁用力。 付语娆又往前走了几步。 眼看着付语娆越来越近,鱼怜相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动,她怕一动,就被付语娆看出端倪来。 就在付语娆将要抵达她面前时,门口响起一道声音。 墨玉垂珠不知何时跃了进来,开口道:“谷主,紫染大人回来了。” 一时间,鱼怜相犹遇救星,双眼骤然变亮,赞赏地看着墨玉垂珠,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了。” 对付语娆道:“不如……你先回去?” 付语娆瞪了墨玉垂珠一眼,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出去后,看见殿外无人,问衔蝶:“紫染呢?” 衔蝶不好意思地甩了甩尾巴,道:“马上就来。您慢走。” “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天瑶山后山—— 鱼怜相(埋头啜泣) 阿莲(双眼一亮):好可爱。哦,有点心疼。 嗖一下变成仙气飘飘的钟微尘,走过去,说:“少女,你因何事忧伤?” 鱼怜相(乍然被吓了一跳,抬头,被美到失语):好美。 仙山大比时—— 鱼怜相(囊中羞涩,为了掩饰尴尬四处张望) 崔婉兮(忽然看见):好可爱。就是看着有点穷。 走过去。 崔婉兮(保护欲上头):“要钱吗?” 鱼怜相(震惊,怀疑,羞恼,生气):“你才要钱!” 第86章 簇影 殿内,鱼怜相松了口气,身体一下就瘫软了,捂着伤口的手微微用力了些。墨玉垂珠赶快化作少女上前,扶着鱼怜相就往内殿去。 沂风的剑不普通,留下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鱼怜相。若是别的外伤,鱼怜相忍一忍就过去了,偏生最磨人的却是那道贯穿伤。痛得她双腿直打颤。 实在是忍不了。 更何况,她从来就不是个能忍耐的性子。 年少时,不过学不会剑法,便天天躲在后山偷偷摸摸的哭鼻子。后来婉兮身死,她更是发了疯的修习禁术,甚至一度走火入魔,险些失去神智。 第121章 若不是后来…… 她抬手抹去脸上厚重的粉末,露出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她天赋异禀,修行以来从没受过这样重的伤。 伤口的疼痛蔓延至神经,不断骚扰着她。渐渐的,竟然激起了几分怒火。 墨玉垂珠眼尖看出了鱼怜相的神色不对,将她扶到床榻之上后,便悄声退了出去。 “沂风……是霜汀宗。” 鱼怜相目光直直地盯着边上摆放着的双鱼环珠,神思游离,置在榻上的另一只手渐渐攥紧。 她本以为,霜汀宗没了觅闲,总归会安分一点。可昨日之事却是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仙门之中,但凡传承稍久些的宗门派别,无一不重师道孝道。沂风仙逝已久,可霜汀宗宁愿违背道义,也要做这大逆不道之事来取她性命。如此固执,只怕会与她不死不休。 她微微低了低头,脑里开始算计。 另一边,付语娆回了后山,找到萧芫良,在他旁边坐下,抱膝发了会呆,也学着萧芫良的样子躺下。期间,毫不客气地将萧芫良脸上的卷轴拉过来,盖在了自己脸上。 阳光隔着眼皮刺入,萧芫良睡得好好的,忽然感觉眼前一片亮光,一下惊醒了。 遮了遮阳光,扭头,看见付语娆来了,道:“我当是谁,你不是去找鱼怜相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付语娆说到:“找了,被赶了呗。她是昨天回来的?” 萧芫良双眼适应过后,放下手,避开太阳望向天空。白云悠悠。 “是啊。怎么了?” 付语娆问:“她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萧芫良脑里闪过鱼怜相当时鲜血淋漓的模样,连连否认:“能有什么异样,跟之前一样嚣张。”试探,“你发现什么了?” 付语娆道:“没有。只是感觉她今天有些不一样,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其实并不是。 她发现了异样。 虽说一开始确实没能注意到,但就是那一瞬间的阴沉,叫她发现了。鱼怜相的脸上抹了粉,勉强遮住了病容,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粉下掩盖着的苍白。 很难想象她那样的人,竟然能被伤到不得不施粉黛遮掩脸色。 这几天,她究竟做什么去了? 付语娆有些担心。如若叫萧芫良看出蹊跷,难保不会传讯外界。幽莲谷层层防护密不透风,但诉机宗可是传承数千年的第一仙门,正如她与屈弥,萧芫良也有手段避开幽莲谷耳目与铭道人联系。 一旦鱼怜相身负重伤的事情叫外界知晓,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思及至此,她问:“你这几日,有与铭道人联系吗?” 展开的卷轴盖在脸上,萧芫良看不见她的脸色。开始琢磨她问这话的意图。 “没有。这不是还没摸清嘛。”萧芫良打了个哈哈,坐了起来,“所以咱们更得抓紧干了。为了咱们的大计,综合妖魔实力势在必行。走!起来!咱们再去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付语娆脸上的卷轴被萧芫良拿了去,眼前亮了起来。她强颜欢笑:“说的有道理。”不情不愿地被萧芫良催着起了身。 幽莲谷外五百里,簇影带着蒋可一路追寻,总算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俞葭子的尸首。可沂风的尸首却是不翼而飞,任凭她们怎么追寻,也没能找到。 簇影在现场徘徊,空气之中隐约残留着好几种气息。除去沂风、俞葭子、鱼怜相外,至少还有三……不,四种。 “会是谁呢?” 其中,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气息,簇影很快判断出那是属于魔的。应该是鱼怜相的下属。可另外三种呢? “傀儡……”簇影眉梢微动,“是了。有褚家人的气息。” 蒋可安放好俞葭子的尸首,飞身过来,拱手:“代掌门,可以了。” 看见簇影神情凝重,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对?” 簇影点点头,又仔细感受了一番,总觉得余下的两种气息十分熟悉。该是出自天瑶山,可会是谁呢? “天瑶山的半仙,只有屈弥吗?” 蒋可回:“嗯……不出意外。天瑶山除去屈弥、陌摇两位外,另几位皆出身于已断了的两脉,修为不高。不过辈分比较高而已。莫非是他们插手了?” 摇摇头觉得不对:“可天瑶山没落已久,传承单薄,弟子也寥寥无几。相对于同地位的其它仙门,可以称得上一句寒酸了。纵使是屈弥,也不过方入半仙之境。岂会是沂风掌门的对手?” 心底也觉得难以置信。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鱼怜相。“应当是鱼怜相,她吸食了那样多的妖魔,能与沂风掌门一战也不无可能。” 簇影却不这样认为:“当时一定有旁人。”开始回忆天瑶山她认识的所有人,心里蓦然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随着这个猜想越来越清晰,她的身体也忍不住因震惊而颤抖。 “蒋可,你说,鱼怜相一百年前的叛离之举,算不算挑衅?” “当然。” “既然如此,为何天瑶山不派人追杀呢?” “……”蒋可一愣,有些答不上来。印象里,当时鱼怜相一事轰动众多仙门,他们都默认天瑶山的愤怒,可如今想来,貌似天瑶山一直都没有什么实际表示。 哪怕是一开始的仙门围剿,天瑶山的参与也是屈指可数。那是,他们都当是天瑶山没落,无人可用。 蒋可犹豫道:“可……之前议和,天瑶山不是将自家的宝物……” “不!”簇影打断道,“如果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那宝物在谁手上,又有什么分别?” 越说越觉得可怕,这种猜测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天瑶山每每都言,自家的叛徒自己处理。可这么些年了,也没见着他们处理。”将目光落在残崖上,心里开始对比那两种来自天瑶山的气息。 很相近,若非她感官灵敏,也无法这样快发觉其中的异样。 除了屈弥,还有谁? 当即对蒋可道:“我想,我可能得去趟天瑶山。” 低头飞速转着眼珠,定了定神,飞身朝天瑶山去。临走时,叮嘱蒋可将俞葭子带回,守好霜汀宗。 她一路风风火火往天瑶山的方向赶去,路上,还不时地回忆着天瑶山众人的一举一动。忽然又想起来,觅闲死时。 心中不免一阵悲痛。 她与觅闲入门晚,当时沂风已然功法大成,时常闭关苦修。师父又年事已高,迟迟不能突破瓶颈,眼看着寿数将近,也无力去教导她们。因此她们两可以说是相互扶持、相互学习。今日你教我点什么,明日我又教你点什么,等两个人都学不会时,再一同去找师父请教。 可谓是形影不离,感情甚笃。 如若天瑶山和鱼怜相真的是一伙的……她实在是不敢想象。 天瑶山山门,值守弟子见了簇影,有些疑惑,上下扫了眼她的穿着,疑惑道:“敢问……您……” “霜汀宗代掌门簇影,要见你们掌门,去说一声。” 簇影停在门口,弟子听了,转身正准备禀报,就见屈弥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掌门。” 屈弥挥了挥手,那弟子随之让开。 “簇影?哼!你还好意思过来?”屈弥冷笑一声,先发制人,“沂风的尸首,你们霜汀宗也敢动?如此罔顾人伦,与妖魔何异?” 簇影愣了愣,气势首先就弱了一分。道:“所以,当时真的是你?” 屈弥大方承认:“对。若非是我,难道你想看沂风逝后还要在鱼怜相的手上受辱?” 簇影面露疑惑,方才路上的各种猜测一下全淹没了:“那……沂风师姐的尸首呢?” 屈弥道:“尸首?你觉得,那么大的动静,尸首还会在吗?” 放缓了表情,苦口婆心:“鱼怜相修行邪术,实力高强,若要对付,实非一日之功。你们……哎,又何至于心急至此。竟然……哎!” 簇影被一顿好说,直接被说得没了脾气,惭愧的心情一下就被唤醒了。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却被屈弥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可既然你去了,沂风师姐也在,何不合力以诛妖邪?” 屈弥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实在是不行。鱼怜相的功法古怪,我曾听师父提过,她的实力远不止如今显露的这些,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波及生灵。难道你霜汀宗觉得,幽莲谷外千里就只有妖魔吗?” 语气又重了几分。 簇影无地自容。心里的怀疑也因羞愧烟消云散。这个哑巴亏,她只能咽下了。 “……抱歉。”簇影抬眼,“不知天瑶山所言,是否为真?你们真的会处理她,是吗?” 屈弥道:“我们从一开始就说过了。”面容显露一丝悲伤,将簇影带到了后山。 没了铁线莲的后山,一片荒芜,零星有些杂草生长。 屈弥道:“既然你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天瑶山的术法你也知道,讲究‘束缚’。可鱼怜相是何人呐?想要对付她,仅一花一藤如何能够?我们之所以愿意将家师所留宝物给予她,也是希望能创造一个时机。” 第122章 回头,愁容满面地看向簇影:“代掌门,您可懂了?” 第87章 日常 萧芫良又拉着付语娆四处乱跑,声称一定要将这幽莲谷里里外外所有妖魔的实力摸个清楚。但付语娆已经没心思陪他闹了。 她微微用力挣开了萧芫良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萧芫良感受到异样后,收敛笑意,回头疑惑地问到:“怎么了?” 付语娆问:“真的有用吗?” “什么?” “你把这里的布局、防守全摸清楚了又怎样呢?你们真的有把握拿下幽莲谷吗?” 萧芫良眼中闪过奇异的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付语娆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忽然闪过莲道人的脸,愣了一下,戛然而止。 “没什么。”她勉强扯出个笑容,说,“是我太害怕了。” 萧芫良恢复了笑容,哈哈笑了两声:“哦,这样啊。嗐,这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你们就没点杀手锏?”斜着眼看付语娆。 付语娆避开他打趣的目光,道:“还能有什么杀手锏,就那朵花呗。”话锋一转,“诉机宗的半仙据说有三位?你们要对付幽莲谷,是不是会请那三位出山?” 萧芫良打了个哈哈,怎么也没想到付语娆会把话扯到诉机宗来,道:“哎呀,都隐世好久了,别家的事情他们才不管呢。” 没否认,那就是三位无误了。付语娆心道。又问: “意思是不会出手了?” 萧芫良陡然对上付语娆浅含笑意的眸子,忽然一种说不出的凉意从后脖颈蔓延。明明是很温柔的样子,却叫他觉得阴森。他有些看不清楚付语娆的心思。 “这……也不一定吧。具体还是得看你们。屈掌门会动手吗?” 不愿意率先出手?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非必要不出手?付语娆心里琢磨,说到:“你也说了是掌门,要是贸然离开,天瑶山怎么办呢?” 萧芫良点头,表示明白:“哦——所以屈掌门不会来了?那就是陌摇真人会来?” 付语娆道:“不好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但肯定会有高手来。就是不知道诉机宗会来谁,要不你悄悄告诉我,咱们是同盟,提前了解才更有利。对吧?” 萧芫良心下百转千回,思衬过后,说到:“我们或许会派半仙来,屈掌门要是不方便,倒也不用过来。” 嗯。 对。 就是这个回答才对,最好天瑶山一个高手都不派,也省的打起来。 现在外面有师叔在,别的仙门掺和的可能不大。只有孤语仙山的立场摇摆不定。至于霜汀宗,以她们的脾气,多半是要不死不休。那么天瑶山呢? 打肯定是要打,毕竟是他们那里出来的堕仙,不说别的,单是为了宗门颜面,他们就不得不出手。可会出手到什么程度呢?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个人各怀心思,都想着从对方嘴里套出点东西。可都没能套出来更多。 付语娆觉得无趣,看萧芫良发呆半天,心知问不出来什么。这人的戒心未免有些太大了。说好的盟友,结果什么都不愿意多说。没趣。 于是往前走去,不多时,回头看了看萧芫良,问:“你不走吗?我今天可看见了,你的卷轴上少了几只猫妖。” 萧芫良小跑跟上,道:“对对对,我就觉得有差,我们继续,继续。” 默契地掠过了这个话题。 两人一路翻过围栏,跃上房檐,几步跳进窄巷,沿着墙角过一段路,再次翻上房顶。双双趴在屋脊边,屏息凝神瞧着下首。 猫妖入夜巡逻大多时候都行走在屋瓦之上,唯有这一段路,是水池连接茂盛的杂草丛,为了更全面的检查,它们往往不会待在屋瓦上简单眺望。 “你确定这一段路它们不会上屋顶?” 萧芫良手扒着屋脊,手指着位置,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每日戌时这里都会有水声,我观察过,子时前后这里的屋顶都不会有猫,我猜测它们应该是从那里跃下来,然后顺着池边走到那条小路上,绕到后面的那几间屋子再重新上屋顶。” 付语娆诧异地望向他:“这么了解,你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萧芫良道:“怎么可能?就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幽莲谷内巡守的妖魔多多少少都会偷懒的。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水是活水,有鱼的。” 付语娆点头:“我知道。可它们每晚都来捕鱼吗?” 萧芫良啧了一声,瞥她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幽莲谷每天的妖魔都不一样。每晚的猫都不一样,但是最好捉鱼偷懒的地只有这里,肯定不会错的。而且就算错了,被捉了个正着也无所谓啊,至少咱们的卷轴上能添上那么一两只新妖嘛。” 贱兮兮地笑道:“反正咱们就是这个目的。能一眼看穿的,就直接记;不能一眼看穿的,就白天追踪过去,找个借口试试。啊,胜利近在眼前,我总要整理完整个幽莲谷的妖魔了。” 付语娆骤然想到什么,问:“你的追踪术,必须见过才能追踪吗?” 萧芫良道:“对啊。” “就没有什么法器能直接看清整个幽莲谷的妖魔布局吗?” 萧芫良防备地往边上挪了挪,说到:“这个……有肯定有,不过幽莲谷这么大,妖魔又这么多,真用起来动静太大,不合适。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压根没带。”抽了抽想笑的嘴角。觉得没带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 付语娆沉默了,大抵是没看见萧芫良憋笑的嘴角。只觉得无言以对。 “难怪你这些天抓着我到处跑。” “哈哈,可不是,你别告诉别人。”萧芫良作势心虚地低了低头,实际却是为了掩饰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得逞笑意。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窸窸窣窣有阵响动,一队猫妖从墙角挤了出来。每一只都是三两步跃进杂草丛中,装模作样窜了一阵后,有意无意地靠向水池。一个快准狠,捞出一条不大不小的鱼来。鱼尾扑在水面,哗啦啦溅起水珠。每一只猫妖都似约好了般,叼了鱼就沿着萧芫良指过的那条路往另一头的墙角窜去。大概等了会,所有的猫妖都自角落挤进了那间屋后,看不见了。 约摸又过了半刻,陆续有猫妖从另一头窜上了屋顶。付语娆和萧芫良反应迅速,立马沿着屋脊翻到这一头来。猫妖排成一队,从那头的屋顶绕了一圈,接连越过几处飞檐,到付语娆和萧芫良对面的屋顶上去了。 渐渐的,猫妖们走远了。付语娆问:“记住了吗?” 萧芫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掏出卷轴与笔就开始作画,唰唰两下落笔生花,待绘完后,才说到:“今天就两只猫妖是以前没见过的,修为不高,杂兵而已。” 付语娆凑近了看,却没看见为首的那只:背黑腹白,两只前爪雪白,但腿又是黑的。瞧着与此前那只衔蝶的地位差不多,可她以前从没见过。就问:“为首的那只乌云盖雪,你见过?” 萧芫良收起笔,道:“见过一回,就是你们之前不在谷里的时候,它巡过一次夜。”翻出另一份卷轴,展开指了指位置,“呐,在这儿。我还见过它的人身呢,不过没画。” 付语娆顺着卷轴看去,见角落注释“两成”二字,问:“两成?它的修为是你的两成?” 萧芫良不自然地僵硬了下,说:“不是,那时候我刚开始记,记的是我几成力才能打得动它。其实它的修为不止我的两成。”想了想,不自信地道,“大概……三四成?或者……五六成?猫妖一般不擅长防御,这点得考虑进来。而且猫妖天生敏捷,对于敏捷的妖魔而言,实战中表现出的实力会比修为高一点。嗯,对。” 又开始自信地道:“没事,小问题,注明一下就好。”提笔在卷轴最前方写下一行小字,看了看,颇为满意地点头,收了起来。 “搞定!” 站起身,将付语娆拉了起来,转身跳下屋檐。 付语娆试探着问:“既然差不多了,是不是该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萧芫良闻言,张了张眼睑,道:“这个……不急的。我们不是还得确认下,有没有遗漏嘛。”朝付语娆眨了眨眼,“是吧?” 付语娆心里一松,道:“有理。确实该确认下。” 看了眼天色,道:“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嗯。” 待付语娆离开后,萧芫良如释重负,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沿着水流往住处去了。至于身上的卷轴,他随意扫了眼,掏出一瓶玉液往空中随意一洒,那玉液竟直接滞在空中,将卷轴上的内容全部拓印了下来。待拓印完后,又叮咚一声落在水里,沿着水流往谷外去了。 而已被拓印过的卷轴呢,则是被萧芫良一个诀烧了个干净。 玉液混合在水流中,沿着小溪、沿着大江落入另一片湖泊。玉液溅起,又自半空中张开似水的翅膀,逆着重重山峦跃上另一处山巅。翅膀收缩,自山巅而下,咚的一声落入一个空了的茶盏之中。 第123章 郁皎月托过茶盏,望见里面信息,用手拨了拨,思虑再三,还是将其倒掉了。 她自轮椅上站起身,用陌生的双手拢了拢大氅,朝竹林走去。 第88章 本草 变换的阵法多日不停,铭道人已然筋疲力尽。忽然,眼前出现郁皎月的身影,明明灭灭,似在眼前又不在眼前。 他眯着眼确认了半晌,怒目圆瞪,指着郁皎月就开骂:“简直儿戏!还不快将阵法关闭!” 郁皎月道:“师兄急什么。不如看看这个?”抬起自己的手递上前,叫铭道人看清楚。 “你!”铭道人视线聚焦在郁皎月袖下煞白的双手之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他惊恐地朝后去一步,猛地抬眼望向郁皎月,颤颤巍巍地道:“这……” 郁皎月收回手,心里忽然平静了:“其实,至少我的右手是能救的。当年我们回来的及时,又有我朋友带来的仙草,怎么会救不回来?” 铭道人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双脚不自觉地往后退,却在碰到阵法的瞬间吃痛收回。 “至于我的左手和腿……”拖长了音,却不继续往后说。皆因二人心知肚明。 “你……”铭道人的心脏开始猛烈地挑动,身体的血液开始凝固,他害怕了。 郁皎月的身影变得清晰,铭道人更能看清她新接的、如真人手脚般的新肢。 “你把他们怎么了?”半晌,铭道人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可正是冷静过后,才更觉得可怕:郁皎月,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心思? 郁皎月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你这新肢,我观其使用不输原肢,是人骨?” 郁皎月不答,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消失了。徒留铭道人在原地抓耳挠腮地猜测。 猜测越多,才越可怕。配着无时不在运行的阵法,足够消磨一个人的精神。 他,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会更容易在猜测中崩溃。 付语娆一路返回,却并没有回去住处,而是隐匿了气息朝前山大殿处去。她清楚,大殿之前是主殿,但大殿之后却是有间内室。鱼怜相不常在幽莲谷,纵使回来,也只会住在哪里。 白日她在大殿中隔得太远,不清楚鱼怜相受了什么伤,晚上夜深人静,倒是可以去看看。 她一路躲开巡守的视线,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来到了主殿侧面的楼阁后,正与内室的位置平齐,但距离稍远。她立在楼后,聚精会神,将自己身上的气息变得与铁线莲一致,这才敢继续朝内室的位置靠去。 待到了殿后,她精挑细寻了个缝隙,将自己腕上的藤丝塞了进去。藤丝顺着狭小的缝隙钻进殿内。 付语娆屏息凝神,通过藤丝观察着室内。室内空间不大,显然是供间隙休息用的,不过此时却是被鱼怜相作卧室用了。屋内用品繁多,一连几排书架,紧接着就是书架前的一张书案和角落里的一张窄榻,都堆着不少书卷。 俨然书房卧室混用。 藤丝转了个头,又看见另一头堆着不少匣子的桌子,匣子虽多,摆放却十分有序。付语娆控制着藤丝爬到那张桌子后面,探头去看,却猝然对上鱼怜相的左手。藤丝一惊,嘎巴一下松手落下,以迅雷之势躲到了桌脚后面。 付语娆不知何时蹲在了大殿外几十里处的草堆里面,见状“哎呀”一声,懊恼道:“我就说怎么没看见她。居然在这儿。” 地面的影子晃了晃,藤丝盯着地面,见鱼怜相似是拿起了什么,朝榻边去了。藤丝调动身体,趴在桌脚后面盯着鱼怜相。 只见鱼怜抱着一个小匣子,走到榻边时顿了片刻,伸手将卷轴拂落,用脚踢了踢。待空出位置后,挥手将窄榻收了去,换了张小床出来。 付语娆看着,觉得这床虽小,但怎么也比榻舒服。心里忽然舒服了些。 下一刻,就见鱼怜相坐到床边,小心地打开匣子,拿出一个锦囊。锦囊虽新,可其上的花纹却是有些旧了,不像是近些年时兴的纹样。 付语娆看着,愣愣地张开嘴:“怎么……有点像天瑶山的东西。” 紧接着,鱼怜相打开锦囊,从中掏出几株仙草,枝叶仍绿,保管得很好。但付语娆还是一眼看出来了:那几株仙草绝对有些年头。 就在她还在琢磨这些草是哪年的,余光忽见鱼怜相二话不说,一股脑将它们直接塞进嘴里了。 “哎!”惊得付语娆下意识起立,“不是这么吃的!”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位置,尴尬地抹了把汗,瞥了瞥空无一人的四周,蹲下身子继续通过藤丝观察。 鱼怜相面无表情地嚼着,嚼着,咽下去。又将锦囊里面其它的草药一一拿出,再一一放回。 付语娆看得心惊,生怕一个不注意鱼怜相又全给吃了。但好在是没吃。仅仅只是拿出来看了眼。 但她对此还是颇有微词:“以前不是天瑶山的吗?对药理是一点都不通吗?学哪儿去了?” 可鱼怜相哪知道她呢?收起草药放好锦囊,就开始脱衣。 付语娆瞪大了眼,下意识放缓了呼吸。来了。马上她就能看到鱼怜相的身体了。 单薄的衣物自肩上滑落,雪白的肌肤一寸寸露出。 付语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住。 衣物缓缓下滑,下滑,露出了里面的纱衣。 好吧,还有一件。 但鱼怜相显然是没打算脱了,拾起外衣撂到桌上,侧身躺了下去。 不过好在纱衣半透,还是叫付语娆看清楚了。 腰腹有伤。 隐隐有血渗出。 结合鱼怜相喂给自己的那几株草,付语娆大致确认了伤势。抬手唤回藤丝,暂且返回了住处。 次日天明。 付语娆在花海之中看见了一道久违的身影——花妖明晓。 萧芫良一如当初般,看见明晓就凑了上去,面带红晕,矫揉造作:“明晓,你这些天去哪儿了呀?” 付语娆别过脸去,赞叹萧芫良脸皮之厚,可谓立地而不动如山,堪比城墙。 明晓微笑,却不看他。反而将目光移向了付语娆:“贾花匠,我在外面太久了,花枝都乱了,你能帮我理理吗?” 付语娆不清楚鱼怜相打的什么算盘,点头应下。 自从发觉明晓空有躯壳,她就再也不能以常人之目光看待她了。因为她实在不能判断,哪句话是出自明晓,哪句话是出自鱼怜相。 亦或者,从来就没有花妖明晓。 “好啊,现在吗?” 她朝明晓回以微笑。 明晓无视萧芫良,走到付语娆身边,熟稔地挽过她的手:“我们去屋里吧。” 付语娆警惕道:“不需要吧,以前不都是在外面?” 明晓笑着歪了歪头,神色平常:“行吧,那就在外面。”嗖的一下化作一株妖气熏天的铁线莲。 是一株与以前不同的铁线莲。隐约能看见当初的雏形,但已经不像了。 “你的本体……怎么有些不一样了?” 明晓回她:“没有不一样啊,以前也是这样,贾花匠忘了吗?”昂了昂顶芽,示意付语娆动手。 付语娆伸过手,突然将目光对向萧芫良,问:“你要看吗?” 萧芫良干笑:“要是你们不介意的话……” 付语娆打断:“介意的。”笑眯眯地开始赶人,“要不你去对对你的妖魔名录?别搞错了。” 付语娆盘腿坐在花海之中,手指拨过花妖的茎来看。没有萧芫良打扰的环境一下安静了不少。 她剥去了几片泛黄的叶子,问:“你去哪儿了?” 明晓道:“矿洞。” “矿洞?”付语娆开始回忆,可不记得那天晚上有看见明晓。 明晓抖了抖:“对呀,最里面有些地方他们不方便进去,就我去啦。” “我记得不是前几个月才发现吗?既然要你帮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晓声音雀跃:“我也以为要好久呢,可是阿相今早来接我了。我再也不用去了!” “她今天去接的你?”付语娆脑中闪过昨日鱼怜相粉黛都遮不住的苍白,觉得不太可能。 “嗯嗯,她找妖,顺道就接我回来啦。这会儿……嗯,对,应该又去矿洞了,她可忙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付语娆忽然又觉得有可能了。若有急事,负伤出行也不无可能。 想起昨夜的草药,趁明晓不注意,付语娆放开了手腕的藤丝。藤丝顺着大地游走,不多时就钻到了前山,一个扭身,又进了昨晚那间内室。 鱼怜相果然不在。 它顺着记忆,找到昨晚那个匣子。打开,翻出了锦囊。弯腰一勾,带着锦囊从正殿绕了出来,一路绕到住处。 付语娆又和明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忽然装作惊讶的样子,随便找了个借口,跑了。 她风风火火赶回住处,一回来就直奔锦囊而去,打开一瞧,里头药材种类繁多,干的嫩的应有尽有,纵使是虫药,也有不少,不过全是死了晾干的。 第124章 她回忆着鱼怜相的状态,眼前又划过她纱衣下若隐若现的伤口,手疾眼快,迅速挑了几种出来。思虑再三,又犹犹豫豫捡起几味猛药添入。 “这些……应该够了吧。” 她想,以鱼怜相的修为都没法解决,这伤实在是不容小觑。手顿了顿,又添了几味药。 待将余下不需要的放回锦囊后,付语娆看着眼前摆放整齐的各类药材,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这才叫够了。” 但新的问题随之显现。 究竟是直接煎的好,还是磨碎了制药丸的好? 她扫过桌上密密麻麻的药材,浑身一颤:“这要制成药丸,得多少啊。折磨她还是折磨我呢?” 晃了晃脑袋,遂决定,直接煎的好。 而且途中还可以适当的增添法力,结合其中几味仙草的药力,势必将药效提到最高。 “不错不错。” 她愉悦地将药材收拾好,翻箱倒柜找出来个炉子,去楼下随意堆砌个土灶,点燃自己一根干了的枯枝丢进去,放上炉子,又翻遍全身掏出来几瓶仙露,倒进炉子里就开始混着几味药材小火慢煎。 一般来说,若尽是凡草,那她完全可以施法速煎。但问题是这里面有仙草,鱼怜相的伤口残留有法力,要想破开,每一株仙草的药效都要控制在毫厘之间。 她实在是不敢随意施法干扰。 “忽然觉得好累。” 她抬头望了望天,正如自己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漫漫煎药路。 “有点后悔了是怎么回事。” 她蹲在地上,一瞬间仿佛沧桑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崔(拿起各种各样的草药,摆在鱼面前,随便指了个):这是什么? 鱼(懵,顿住,看崔,看草,僵硬,摇头):不知道。 崔(无奈,温和,又换了个):这个呢? 鱼(依旧发懵,依旧不知道,依旧摇头) 崔(心里有点堵了,继续再换):这个呢? 鱼(低头,心虚) 崔(一眼看穿,反手掏出本《本草经》,严肃不过三秒,忽然笑了出来):我就知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铛铛铛,惊不惊喜? 鱼(早就看见了,但不说,配合微笑):喜欢 崔(得意洋洋):果然啊,知你者,我也!我就知道你不会,特地给你淘的。 鱼(配合着笑) 崔(大手一挥):既然我是师姐,那必然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鱼(点头,对对对) 崔(口出惊人):今晚!就今晚!你!把它拿下。明早我检查! 鱼(笑容忽然僵住,不可置信):啊? 崔(把书往鱼怀里推了推):啊什么,今晚把它背下来啊。 鱼(咔嚓,碎成一地渣渣,觉得自己大抵是再也不会爱了) 第89章 获得 一根枯枝裹着她的法力燃烧,炉中时不时飘出些仙草的芳香,她一边把控着时间往里增添仙草,一边把控着力度往里注入法力。 眼看着天空渐渐黑了,炉子里的药香四溢。她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碗来。 可惜并没有碗。 熄了火。她望着炉子默不作声。 药香渐渐散去,炉里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 终于,她动了。 没有一丝丝犹豫。 她提起炉子腿一蹬,就朝前山飞去。 鱼怜相已经回来了。 砰! 付语娆的脚方才踹了一下门,大殿就开了。 鱼怜相的笑容措不及防出现在眼前,付语娆默默地收起腿。 “恭候多时了。”鱼怜相微笑着,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付语娆。 付语娆目光上移,落在鱼怜相的脸上,觉得她气色貌似好些了。提起手中的炉子递给她。但当鱼怜相伸手去接的时候,又一个回拢躲开了。 忽然有些恶趣味。 “你猜猜这是什么?” 鱼怜相收回手,配合着道:“是什么呢?我猜猜嗷……是我的药材。”朝付语娆偏了偏头,语气微扬,“对嘛?” 付语娆重新将炉子递给她,夸奖道:“真聪明。”迈步朝里面去。鱼怜相的目光随之倾斜,抬步跟上。 大殿很空,付语娆熟稔地绕过,往内室去了。 今日的内室很干净,散落的书卷全都合上卷好放在书架上,除了一本翻开的书。 付语娆将它拿了起来,念道:“止血……哼。”没忍住笑出声来。拨到封面,继续念:“本草经。” 鱼怜相跟着凑到旁边。 付语娆回身,拎着书问:“你是只学了识物吗?” 鱼怜相微挑眉,不置可否。 看来是了。 “你在天瑶山的掌教是谁?”付语娆又问,“要是知道自己教出来的弟子只会对着书生咽,会气得呕血吧?” 鱼怜相道:“你猜。” 付语娆笑:“我猜?” “嗯呢。”鱼怜相低头看向手里的炉子,转移话题,“这个再不喝,该凉了吧?” 付语娆道:“没事,凉了效果更好。而且,我没有碗。”望了望炉子,强忍笑意:“要不——你直接抱着炉子喝吧。” 鱼怜相嘴角下撇,作出一副沮丧样子:“不合适吧……怎么会没有碗呢?”慢慢朝角落的桌子退去,自一堆匣子后面摸出了个瓷碗。对着付语娆得意地笑:“可惜了,我有。” 付语娆这才注意到那边不知何时放了个碗,明明记得昨夜还没有。 “你什么时候买的碗?今天?” 鱼怜相道:“就不能是我一直都有吗?” 付语娆好笑:“原来鱼谷主还没辟谷啊?” 鱼怜相一点不羞,毫不客气地承认了:“对呀。你才知道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幽莲谷没有一个灶台呢?你觉得我信吗?”付语娆说着,走过去接过炉子,道:“你捧好碗,我直接倒了,可能有些渣,你将就一下。” 鱼怜相乖乖捧着碗,等着付语娆为她逼出药水,道:“不想将就怎么办?” 付语娆手不停:“那就凑合。” 鱼怜相道:“也不想凑合。” 水流渐渐小了,最后的几滴也落下了。付语娆放下炉子,笑眯眯抬头道:“那就别喝了。” 鱼怜相一下就被噎住了。半晌才改口道:“其实……我觉得药渣才是精华。该喝。”仰头一口闷了,也不管苦不苦。生怕付语娆真不让她喝了似的。 付语娆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望着鱼怜相,眼看着鱼怜相的嘴巴越闭越紧,眉头越皱越深,她的笑容也是越发灿烂了。 你也有今天啊。 付语娆只差没大声笑出来了。觉得今日的鱼怜相真是难得一见。 鱼怜相艰难地梗了梗脖子,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这个……苦……还噎……” 眼眶开始发红,双眼变得湿漉,似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哈哈哈哈!”付语娆终究是没能忍住,拍着手狂笑,“谁叫你喝那么快的!我顿了那么多药材,能不苦吗?” 鱼怜相痛苦地捂着嘴,弯腰扶着桌子:“不……不止是苦……好怪……”抬了抬脑袋,试图把眼泪逼回去,“我闻着,没觉得这么奇怪呀。怎么会这么怪呢。” 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天,嘴里的味道才稍稍散去些。鱼怜相总算能歇口气了。她看着笑到脸通红的付语娆,一言难尽地道了句:“你的技术实在是……” 付语娆混不吝道:“哎哎哎,不能赖我。谁叫你喝这么快的。” 鱼怜相道:“好在我喝得快,不然不知道被你折磨成什么样。” “哼。”付语娆傲娇地转过头去,“可不是我要折磨你。谁知道你去哪儿鬼混了,伤成这样。也算是让我看见你吃瘪了。千古奇绝。你得谢谢我救命之恩才对。还不快谢谢我?” 鱼怜相道:“那就谢谢你了。”灵光一闪,神秘兮兮地问:“要不你猜猜,有没有谢礼呢?” 付语娆双眼一亮,嘴角憋不住笑,有些害羞地道:“你都这么问了,定然是有啊。” 鱼怜相跟着笑,连连点头。就在付语娆扭扭捏捏欲拒还迎的时候,冷不丁来了句: “没有的哦。” 咔嚓。 付语娆扭捏的动作僵在原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完全没有被戏弄的恼羞成怒,只有对鱼怜相诓骗她的震惊。 她挤了挤眼,试图让鱼怜相告诉她这不是真的。但鱼怜相却不动,只那样看着她笑。 付语娆总算认清了事实,但还是抱有最后一丝期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真的吗?” 鱼怜相道:“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当然是真的啦。” 哎。 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死了,只有没咽下的那口气还留着。 “亏啊。”付语娆摇头叹息,全是对没薅到羊毛的惋惜。 第125章 “收拾收拾走了,走了啊。”她提起炉子,意犹未尽地扫了眼室内,念念不舍地朝外迈步。 鱼怜相看得好笑,全是对争到主导权的满意。 眼看着付语娆一点点往外挪,将要挪出视野。 鱼怜相总算舍得开口挽留了:“等等。” 付语娆心里一跳,心道:果然有! 觉得还是自己技高一筹。 满心期待地回了头。就见鱼怜相搬出一个衣箱,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堆着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的用料都是顶好的,绚丽但是又不算花哨。宛如仙人锦衣,光是看上一眼都叫人觉得飘飘欲仙。 “这是未稀为你定制的衣裳,看得出来确实用了心。当时事情太多,除了城里定的照做外,染坊定的那些都被迫耽搁了。不过后来聚色为你们亲手赶制了几件。你可以猜猜哪几件是店家制的,哪几件是聚色制的。” 付语娆没料到是这样的谢礼,一时间有些无措,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未稀的衣服,她都要忘记了。 “你不会是去取这个的时候,被人算计了吧?”她还在笑着强装镇定。可眼角的湿润骗不了人。 鱼怜相无奈:“怎么还哭了。” 付语娆嘴硬道:“才没有,谁哭了?” 可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怎么叫她这么贪恋呢? 她活了许多年,自未化形时就跟在莲道人身侧,学着付出,学着奉献,学着不顾一切地为天瑶山献力。 她一直觉得这是应该的。 可却从来没想过,又朝一日,她也能“获得”。 而且,是无条件的“获得”。 未稀……鱼怜相……乃至于聚色。 实在都是讨厌的人。 没有出一分力,就这样措不及防获得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谢谢你们。”付语娆最终还是忍下了泪水,强撑着笑容过去把衣服收下。“记得代我向未稀问好。你问了的吧?” 鱼怜相往后靠了靠,借力让自己的腰身更轻松些。她嗯了一声,道:“当然。我还替她给穗仙姑送了一趟。” 付语娆惊讶:“你什么时候去的?” 鱼怜相不以为意:“当然……是你不知道的时候咯。” “我师父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我之前给她找过一些灵药仙草,还够用吗?”急得径直就往鱼怜相跟前冲。 鱼怜相被逼的抬手阻拦,道:“别急啊,她挺好的,毕竟是活了那么多年的半仙。论资历论实力哪点不比你我强,还用得着你担心?” 付语娆道:“那不一样。”目光开始变得忧伤,不知不觉就想袒露心声: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欠她的。” 鱼怜相一眼看穿:“因为觉得是骗来的?” “嗯?”出乎意料。 鱼怜相宽慰道:“或许一开始是依靠欺骗入的门,但这么些年的感情可不会有假。而且我怎么觉得,她乐在其中呢?倦了厌了就骂骂屈弥,多好。哼!他就该骂。” “……”付语娆开口,“我还在这儿呢。能不能不要厌恶的那么明显。” 鱼怜相无赖道:“不能。” “……好吧。”付语娆转移话题,又问上了未稀:“未稀呢?有些天没见了,过的怎么样?” 鱼怜相道:“挺好的。带着羲灏全国巡种,所过之处百姓皆夹道相迎。比我风光多了。” 付语娆闻言,忽然有些羡慕。 鱼怜相瞥见,没说什么。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便分开了。 待夜深了,鱼怜相捂着伤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息,脑海里的画面总是忍不住地窜。 她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没有天瑶山,她们会是什么样呢? 大抵她不会入仙门,但也不一定。阿莲说过,她资质很好,纵使不是天瑶山,也会是别家。 那阿莲呢? 做一株普普通通的野花? 或者历经千辛万苦修练化形。 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接了委托的她外出除妖,路遇已修成形的阿莲…… 第90章 家族 一晃如日过去,幽莲谷外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褚合晔。 她悠然自得地走过外两阵,在世人眼中凶险异常的阵法此时在她面前,就好似摆设,浑然无用。 当然了,并不完全是因为她强。 “好用哎。” 褚合晔提起鱼怜相那个傀儡小人晃了晃。后边大概一步的距离,久久正点头哈腰地跟在后头。 褚合晔突然停住,转头问久久:“你觉得我漂亮吗?” 久久低着脑袋,完全不敢看她,下意识恭维:“漂亮。” “敷衍。”她手指一点,哼了一声,继续深入。 一路上,旁的妖魔远远感受到气息,纷纷躲去暗处。此时见一陌生气息靠近,却有久久跟随身旁,心中疑惑,但又碍于她手上的法宝不敢多看。 只知道又是谷主的贵客。 褚合晔一路慢悠悠地往幽莲谷去,明明不远的路程,硬生生叫她将时间翻了个倍。等她入谷时,鱼怜相早在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 “还好吗?” 褚合晔隔老远看见鱼怜相,笑着朝她挥手:“我听说你被人埋伏了?” 鱼怜相冷笑:“对啊,也不知道谁这么大本事,死人都能叫活。” 褚合晔耸耸肩,满脸的不在乎:“生意咯。人家都找上我家了,态度之诚恳实在叫人动容。我就给她了。我觉得谷主您福大命大,应当不会有事。哎,你看,这不好好的吗?” 鱼怜相皮笑肉不笑:“那我还得谢谢你,没有想我死的意思?” 褚合晔道:“谢就不必了,我也是实在受不了那傻帽整天在我面前哭爹喊娘的。你也知道,他那几个哥哥没一个不是为情所困,都没用。废物。”说完,傲娇地朝天翻了个白眼,拽得二五八万。 “不过我虽然不是什么生意人,但也不能白帮忙,毕竟你我本就没什么交情。我还需要一些妖魔练功,你准备好了吗?” 鱼怜相道:“既然来了,还是先办事。至于妖魔,随时可以给你抓。” 褚合晔晃了晃手指,道:“不不不,我不要外面的。那些戾气太重,臭。我要你谷里的。我喜欢冒傻气的东西。” 鱼怜相道:“你这算是……临时加价?” 褚合晔道:“什么临时加价?说话真难听。还不是上次那批质量太差,害得我九影差点毁了一影。这么多年了,它身上的臭味我至今还能闻见。没叫你赔不错了。” “哼!” 鱼怜相冷哼一声,就那样斜眼看着她,不说话。 褚合晔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始往别处瞟,就是不去看鱼怜相。“不行吗?”她东看看,西看看,眼神飘忽。 “你觉得呢?” “嗯……我觉得,还是有可以讨论的地方嘛。”若无其事地干笑着朝鱼怜相点点头。 “呃……我好歹是那傻帽的姐姐,给个面子。” “……当然了,谷主您要是实在不愿意给,小女子我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地……” “可以。” “啊?” 褚合晔诧异地挑了挑眉:“哎,真的吗?你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围着鱼怜相指指点点,“我今天一见你,就觉得不一样。你壳子里换人了?” 鱼怜相不语,抬手示意了下,就自顾自往里去了,也不管褚合晔跟上没有。 褚合晔啧啧称奇,问久久:“你觉不觉得你家主人温和了很多?” 久久摇头。小心翼翼地朝鱼怜相瞥了一眼。 褚合晔道:“奇怪,奇怪。”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 鱼怜相高傲地拦在她面前,问:“你就是褚合晔?”语气嚣张,浑身冒着法力,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修为。 她当时就愣住了,问:“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就看见鱼怜相不可一世地抬了下下巴,问:“很难吗?” 她哑口无言。 后面鱼怜相阐明了来意,居高临下地请她帮忙。可她是什么人呐?褚家出了名的硬骨头,见鱼怜相那副态度,当即就冒了火,问:“不帮怎么样?” 谁料,鱼怜相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不帮就死。” …… 她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然后她就妥协了。 当然了,之所以妥协,必然不能是因为鱼怜相的威胁。完全是她给的太多,加之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弟弟一个劲哭求,她们合理地交易而已。 “哎,你家主人这样,叫我好不适应。” 褚合晔对久久叹息了一句,追上鱼怜相,问:“鱼谷主,你今天见我有没有觉得我有些不一样了?” 鱼怜相看也不看。 褚合晔又问:“我漂亮吗?” 鱼怜相敷衍:“嗯。” 褚合晔不死心,继续追问:“认真回答,鱼谷主,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我漂亮吗?” 第126章 鱼怜相面无表情:“是我有求于你不假,但这是幽莲谷。再问,就做我的花肥好了。” “啊!”褚合晔夸张地捂住了嘴,“我这么柔弱而美丽,你忍心吗?哎,这才对味儿。我确定了,你没有被夺舍。” 高兴地窜来窜去。左顾右盼:“你这幽莲谷不错啊,感觉很适合我这样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鱼怜相不做理会。带着褚合晔朝大殿走去。 大殿外,两只猫妖又蹲在了这里。 褚合晔一见,登时两眼放光,一把将猫妖抱了起来:“不曾想鱼谷主也有闲心养猫。我忽然觉得,病美人养几只狸奴,是不是更风雅呢?”对着鱼怜相就开始顾影自怜。左摇右晃的,试图找到最“风雅”的姿势。 鱼怜相站在门口,作壁上观。等褚合晔矫揉造作够了,才开口:“褚季云知道自家姐姐是这样的吗?” 褚合晔放下猫,哎了一声,摆摆手:“话不能这样说。我只是一个追求风雅的弱女子罢了。” 又道:“鱼谷主有所不知,我们家中这一辈,可就我一个女孩。姑母寻了四任夫婿,生了三个,全是男孩。叔父叔母连生四胎,也净是些男孩。而我爹娘呢?一次就成,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这全赖我。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孩,自然得活得娇气些,不然外人哪能一眼看出我的地位呢?掌上明珠,说的就是我了。” 鱼怜相问:“那你姑母呢?不也是女孩?” 褚合晔道:“对啊,所以她也是掌上明珠。而我,是掌上明珠的掌上明珠,合该更娇气。家里但凡有些什么好东西,可全是本小姐先选。” “他们对你这样好,你会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地回报吗?比如,我说如果,褚家某一天没落了,你会愿意消耗生命来助他们重回巅峰吗?” “啊?”褚合晔有些奇怪,“都沦落到要我死的地步了,还有救的必要吗?” 鱼怜相一愣,没想到这样的回答,继续追问:“可你真的忍心看它没落吗?” 褚合晔道:“不忍心啊。但凡事不是强求就有结果的,一个家族的命运就该是起起伏伏的,没有谁能一成不变。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不是吗?从小,他们就告诉我:性命,才是成就一切的根源。命,才是最重要的。” 鱼怜相不认同地道:“可他们精心培养你,你回报不是应该的吗?” 褚合晔道:“培养又不是为了回报的。”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莫非,是你的家族……” 鱼怜相否认:“不。”想了想,还是说了,“只是曾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家族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老来得女,家主很是疼爱她,尽心竭力地培养她。甚至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后来,家族没落,家主逝世,临走时,女孩说一定要助家族重回巅峰,并愿意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家主不忍,就告诉她,家族没落已成定局,虽然他也有不忍,但还是女孩的性命更重要些,如果真的想要帮助家族,可以,但是不必要赌上性命。可女孩听了,却以为家主是不信任她,觉得她没有那样的能力。后来,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那样的能力,女孩上刀山下火海,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直到临近魂飞魄散时,还想着唯命是从,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生机。” “唯命是从?”褚合晔皱眉,“家主死了,她唯谁的命?” 鱼怜相眼里闪过一丝厌恶,道:“她的长兄。” 褚合晔道:“哦——你是说,家主不愿意她消耗生命来换家族苟延残喘,但她的长兄为了家族,却强迫她去死?” 鱼怜相点头:“差不多。” 褚合晔道:“那就奇怪了。你方才说家主很是疼爱她,尽心竭力地培养她,我还以为会让她做新家主呢。” 鱼怜相道:“因为某些原因,女孩不适合当家主。” 褚合晔摸摸下巴,思索片刻,一语见地:“都是借口。堂堂家主会没有决定继承人的能力?如果说她注定成不了新任家主,那家主那样费劲心力地培养她,不就是为了让她有能力帮助兄长吗?对了,不是两个男孩吗?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作为长老在旁辅佐。” “需要像女孩一样上刀山下火海吗?” “……不用。” “咦……”褚合晔脸上露出一丝嫌弃,“都是家主的孩子,怎么长兄舍得动妹妹不舍得动弟弟呢?” “或许,他们关系更好?” 褚合晔道:“得了吧,照你的描述,这个长兄实在冷血,怎么会留着良心不动弟弟。” “可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动弟弟,甚至对他很好。给了他地位,给了他尊重,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而且这个家族还有几位养子养女,这位长兄当了家主后,照样对他们很好。” 褚合晔听了,面上嫌弃更甚:“那就不是长兄的问题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既然长兄能善待其余的弟弟妹妹,怎么偏就不愿意善待女孩?你说不是家主的问题,我可不信。肯定是他的问题。” 说到这儿,就开始猜测家主死前对女孩的那番叮嘱了。 继续道:“而且你不觉得家主死前说的话,很像是在引导女孩吗?三番五次提起家族没落之事,又假惺惺地说如果会危害到女孩,女孩冷眼旁观就行;如果实在做不到,就出少许力,千万不要赌上自己的性命。这不就是在提醒女孩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吗?或许女孩原本没有那么坚定,但见家主临死前这样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本不坚定的心也该坚定了。” 满意地笑了笑,像是道破了天机一样自信:“我想,大抵就是如此了。算计人心的把戏罢了。至于她的长兄,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家主培养女孩是为了什么,因此从不曾真的将她当做手足看待,利用起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轰隆! 鱼怜相闻言,如遭雷劈,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可许多年后,家族另外一个女孩翻出了家主的旧信,上面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是舐犊之情。信上言,家主早知以女孩心性不会坐以待毙,实在心忧她的性命,叫看见此信者务必劝诫女孩。” 褚合晔自信道:“别信。原本我猜家主八分算计,这信件一出,该是十分算计了。就是他。” “为何?” “很好想啊。你说,要是没有另一个女孩,家主这信件是不是就白写了?难道他就算得那么准,保证在女孩濒死时遇见另一个女孩?而且,他要真的想救,会只留下一份信件?动嘴皮子谁不会?总之你别信他。那个家主不是什么好人,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罢了。” 语落,鱼怜相脑中许多东西忽然一下连通了。她的眸光颤动,浑身因为揪心而发冷。 褚合晔见状,转移话题:“不过一切都是我凭空猜测,或许有些家族是我没见过的模样。确实,并不是谁家都像我家那样。你也不用尽信。我们还是继续正事吧,在这门口站了这么久,我的身体该不好了。咳咳。”又开始矫揉造作起来。 鱼怜相勉强扯了扯嘴角:“嗯。”推门领着褚合晔进去了。 第91章 牵手 明晓早早等在殿内,褚合晔与鱼怜相走到明晓身前,对视一眼。褚合晔牵起明晓的双手,一阵法力自她手心溢出,顺着明晓的身体转了圈,就松开了手。 “然后呢?” 褚合晔问。 鱼怜相道:“后山,我带你去。” 两人又朝后山去。而殿内,失神的明晓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几日,萧芫良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时不时就会缠着明晓带他去外两阵。起先,付语娆还想跟着,奈何萧芫良总是找各种理由不叫她跟着。既然人家都那么嫌弃了,她也乐得清闲,干脆在后山悠闲度日。待每日萧芫良自谷外返回,她再去询问进度。 身后,外来者的气息由远而近。付语娆抱膝坐在地上,回头,就看见鱼怜相带着一名陌生女子朝她走来。 “嗯?这是?” 她的视线随着鱼怜相的靠近移动,直到鱼怜相走到她跟前。她抬头看着鱼怜相微微俯身,对她道:“褚家的大小姐。” 褚合晔微笑接话:“贾花匠,久仰了。” 付语娆将目光移向褚合晔,问:“褚大小姐?是我想的那个褚家吗?” 褚合晔点头:“是呢。” 付语娆的目光狐疑地在鱼怜相和褚合晔之间左右徘徊。 仙门之中,由于资质的不稳定,极少有以血脉传承的家族,纵使有,也很难保证世世代代都能发展起来。大多都是无名之辈。可褚家,却是那极少数中的异类。家族人不多,少有繁育,但一旦诞生幼儿,就必定是那罕见的上乘根骨,要不是有家传绝学在,以他们的资质,随便来一个褚家人都得被各门各派哄抢。那家族天赋遗传的稳定性,简直是叫人艳羡。 当然了,这样的家族存世,势必会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眼红忌惮。曾几何时,也有不少心思不正者绑架褚家血脉,辅以各种旁门左道,意图研究出褚家天赋遗传的秘密。但很可惜,褚家人的骨血,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家族的遗传,大概真的是天命所致。随着时间流逝,旁人实在是琢磨不出什么,也渐渐歇了那丝妒忌的心,只感叹为何天命不降自己。 第127章 不过这样的家族,怎么会有人愿意跟鱼怜相搅和? “你们……”付语娆欲言又止,“真的是褚大小姐?” 褚合晔道:“真的是呢。”打了个响指,施法扯段几根花藤,簌簌两下编了个藤偶出来。再一挥手,那藤偶变大,变成个绿人开始跳舞。 “怎么样?”褚合晔骄傲地笑着,迫不及待地去看付语娆的反应。 付语娆见状,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有点心疼自己的花藤。“原来真的是褚小姐。所以你们过来找我是?” 褚合晔弯腰,一把捧起付语娆的手,道:“我顺道来玩,刚巧看看你。” 付语娆用了用力,想抽走自己的手,却被褚合晔死死拽着。两人僵持良久,终是付语娆败下阵来:“我有什么好看的?” 褚合晔将付语娆的手握在手上,边摸边说:“我就是无聊,你不要在意。” “嗯……”付语娆无可奈何地点头,眼睛却死死盯着褚合晔的双手。褚合晔见状,狡黠一笑,摸得更起劲儿了。 付语娆震惊,看着自己被越摸越红的手,想要缩回。褚合晔一用力,干脆连手带人拽了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褚合晔尴尬地笑了笑,暗自叫附身于她背后的九影撤去三影。 付语娆抽了抽嘴角,假笑道:“褚小姐身体不错。” 褚合晔谦虚道:“不不不,巧合罢了,巧合罢了。其实我身子骨一向不太好。”手上揉搓的力道却是越来越重。 付语娆又往回抽了抽,还是没能抽动,可怜兮兮地朝鱼怜相望去,却被鱼怜相避开了目光。她不可置信,传音过去:“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鱼怜相回:“并非见死不救,实在是有心无力。” 付语娆:“你救都不救怎么知道有心无力?要不然你把之前给你熬的药吐出来吧,我真觉得我的良心喂了狗。” 鱼怜相沉默,脑袋却是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心虚了。 付语娆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只得看着自己白嫩的双手被越搓越红。她委婉地道:“褚小姐,褚家是否有些规矩不同于外人?” 褚合晔回:“不是啊。” “呃……”付语娆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褚合晔赶忙道:“啊,确实啊,我们褚家确实有些规矩礼仪不同于外人。就比如说,初次见面,若是十分喜欢,就……就……”看了看手里,家族的名声和个人的利益在脑袋里不停地打转,最终一咬牙,憋出个:“得罪了。” “咳。”就在这时,鱼怜相忽然低咳一声,“褚小姐,不如还是松松手吧。” 褚合晔闻声松手,付语娆迅速缩回双手,往后退了几步。 褚合晔笑着解释:“贾花匠,其实这只是我个人之癖,并非家族之习俗。只不过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想要制出更趋近于真人的傀儡,只能时时注意旁人的骨量身形。”终究还是心虚家族的名声,选择揽在了自己身上。 付语娆闻言,似懂非懂,问:“你方才……是在摸我的手骨?” 褚合晔捏着鼻子认下:“嗯。不只是手骨,还有皮肤。”心里却想,价格还是开低了。她不是登徒子,她要脸。卖脸面的生意,应当再翻两番才是。 付语娆的脸上要笑不笑,只觉得一言难尽,但还是艰难客套道:“……理解。只是如今褚家已经成了这样么,开始追求类人的傀儡?” 褚合晔僵硬地笑着:“并非,个人喜好罢了。” 付语娆继续艰难客套:“理解。褚小姐真是……别具一格。” 两人尴尬地对笑。 鱼怜相在一旁看得发笑,直到看付语娆实在是笑不下去了,才开口:“褚小姐看也看过了,不是还有要事么?不走?” 褚合晔顺坡下驴:“是,我还有事,这幽莲谷也看得差不多了,先走了。”麻利地转身就跑,片刻都不愿多留。 可事实上,她却并没有离开幽莲谷,而是又回了前山大殿。里面,明晓依旧麻木地立在原地,直到褚合晔拿出方才从付语娆身上收拢到的气息注入,才稍稍恢复些生机。 她手指翻飞,数十种不同的手诀在手上闪现,最终融为一术,她按照书上的方法打入明晓体内。待一阵光芒闪过,她道:“我也是第一次施为,也不知道效果如何。鱼怜相,你自求多福吧。” 走了两步,又返回明晓身前,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笔,在明晓裙摆写上:“颜面乃无价之宝,尔如此,得加价!”才心满意足离去。 “你怎么会与褚家小姐认识?” 鱼怜相挑眉:“不行?” 付语娆道:“不是不行,只是没料到。毕竟你如今身份敏感,一般修士谁会愿意与你来往?” 鱼怜相道:“哼,修士到底还是人,追名逐利,人之性也,只要好处给够,谁都能是朋友。那些人不与我来往,不过是利益不够罢了。” “你给了褚小姐什么好处?” “不定时地为她提供妖魔练功,算好处么?” “用妖魔练功?”付语娆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声音都变得不稳定了。 鱼怜相解释:“并非是我这样的邪术。她修行九影需要辅以妖魔查漏补缺,我有妖魔,因此一拍即合。不过与我私交确实不太方便,早在数十年前,她就彻底搬出了褚府独居,这么些年,倒也未曾叫旁人发觉。” “不曾叫旁人发觉,莫非褚家也未曾察觉异样?” 鱼怜相心道:当然不会了,褚家最具天赋的二人互相打配合,谁能发觉得了?但嘴上必然不能这样说。只道:“天之骄子难免有些怪癖,褚家其余人哪敢随意打扰她?” 付语娆点头,打心底里赞同:“确实,天赋好向来受优待。” 两人漫步在花海中,鱼怜相想起早些时候褚合晔的话,没忍住道:“听闻褚家人每月都会有几十封信用来关心褚小姐,你呢?我听闻,你是屈弥遗落凡尘的女儿,他给你写信了么?” 付语娆道:“我就知道那天你听见了,哎,在这幽莲谷里,什么事情都还是瞒不过您啊。他没给我写过信。”狐疑地扫了眼鱼怜相,“你不会是在挑拨离间吧?” 鱼怜相微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对啊,我就是在挑拨离间。难道我恨屈弥是什么秘密吗?” 付语娆道:“那你可就挑拨错了,他给不给我写信有什么所谓呢,我不在乎。” 鱼怜相张了张嘴,想问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从来没有注意过。可话一出口,却成了:“要是我给你写信,你会开心吗?” 付语娆愣了下,若无其事地道:“或许吧。要是写得好,可能会开心。”心底早已开始怦怦直跳。回忆起前些日子的感动,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又朝鱼怜相偏了几分。 鱼怜相没戳穿她,略带遗憾地道:“那就可惜,我原想着我们或许能交个朋友。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付语娆傲娇地道:“我不是替身吗?” 鱼怜相眼角捎起一抹春意,情愫不知不觉地在眼中荡漾。她温柔地道:“开玩笑的。警醒而已。你是仙门人,而我是什么啊?与妖魔为伍、自甘堕落的叛徒而已。不敢亲近你啊。” 付语娆道:“哼。其实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嘴上说的凶,其实人不坏。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鱼怜相道:“如果可以?意思是不可以咯?” 付语娆道:“你还诈我做什么,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么?我是抱着什么态度来的,难道你还不清楚?”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些事情,她竟然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喉间有些发堵,但心里却是莫名的松了口气。理智,貌似又回来了些。 鱼怜相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但双眼情深之下,渐渐有一丝水雾升起。她故作轻松:“那就好,看来真的有什么,我也不必留手了。” 付语娆快了几步,亦是故作轻松:“最好如此。我们立场不同,无论谁先动手,你我注定都是对立面。不过——真的很谢谢你。我在幽莲谷,竟然感觉到了在天瑶山都没有过的轻松。每日看花看云、看月看星,不用修练,不用操心,只需要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就好。很好。” 心底的情绪平复,她又重新扬起笑容,停下等待鱼怜相。“所以说啊,虽然你送了我不少东西,但真动起手来,我不会心软的。我不是金钱能够收买的。” 鱼怜相微笑着走向她,声音之温柔,就像是千百年都不会散:“我知道。不过……我不打算给你动手的机会。” “啊?你瞧不起我?” “不是。” “就是吧。其实我很厉害的,如今显露的不过冰山一角。你不要轻敌哦。” “嗯,我知道。哪敢轻视你?” 鱼怜相走到付语娆身边,朝她伸出手,问:“那么,作为今天的朋友,我们可以牵手吗?” 付语娆笑了一声,优雅地将手搭在鱼怜相的手上,道:“当然。” 第128章 第92章 山雨欲来 天边明月升了又降,坠星原的杂草长得愈发高了。聊和云提着一人高的毛笔在地上绘制阵法,旁边是用各种珍稀草木以及玉石原矿研磨得来的粉末调制而成的药水。每绘一笔,聊和云就要提着毛笔重新蘸取药水,一来一回,不仅费神还费力。 鱼怜相又一次来到了这里,此前的剑伤在付语娆汤药的调理下,已然大好。 “怎么样?” 聊和云见来人,停笔抬头洋洋自得。鱼怜相走近,扫了眼一眼望不见边缘的阵法,笑道:“辛苦。” “客气。”聊和云重新提起笔,绘完上面最后一滴墨水后,重重将笔插进旁边的土里,顺势将手肘搁在上面,稍作休息。 “你这阵法怪难,要是我不来,你一个人至少得画三年。” 鱼怜相道:“所以这不是请你来了?” 聊和云偏了偏头,得意地笑:“也就是我了,三年的量给你缩到三个月。”忽然坏心眼问,“要是我们不主动找上你,你怎么办?” 鱼怜相道:“还能怎么办,慢慢弄呗。” “咦。我以为你会想办法强迫我们帮忙呢。你知不知道崔婉兮当年,可霸道了。” 鱼怜相心有感触,问:“霸道吗?” 聊和云提起崔婉兮,忽然深恶痛绝起来:“简直不是一般的霸道。就未清当年那点家当,都被她追着讨要了好多回,不过好歹有点良心,没直接抢。今天你这事要是搁在她身上,早就拖着拽着把我们拉出来了,还轮的着我们亲自找上门?” 试问,当年谁没被崔婉兮逼着吐出些东西来?也就沈未清一人,坚守本心,任凭崔婉兮如何开价,都决计不卖。 聊和云追忆往昔,目光瞥见鱼怜相一副憨憨傻傻的模样,开始没由头地对她评头论足:“这点,你还是不如她。” 鱼怜相轻笑一声,反应过来这人是在损她,脑海里忽然想起件事来,精光闪过,说到:“其实……这可不一定。”朝聊和云神秘一笑。 聊和云看着这笑,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刺挠,一股不详的预感自心底升起。 “你知道……”鱼怜相缓缓开口,聊和云呼吸一顿。 “其实……” 聊和云紧张地大气不敢喘,脑海里无数个念头闪过。 就听得鱼怜相语出惊人: “季云没死吗?” “什么!”聊和云大惊,手肘飞快地自笔端放下。整个人晕乎乎的,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疯狂极了。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当年——我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就没气了来着,我一直以为,褚家没救回来呢。” 鱼怜相憋了憋笑,道:“所以,你后来再没去过褚家吗?” 聊和云道:“不敢去啊,人跟着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去成了那样,我哪儿敢再去啊?而且我们一直以为……所以实在是有愧啊,不敢叫褚家人看见我。”过往的羞愧瞬间化作被戏耍了的恼怒。 聊和云指着大地就骂:“所以这小子这么些年都不来封信,存心看我笑话吗?你怎么知道他没死?好啊!就瞒着我!是不是郁皎月也知道他没死?” 鱼怜相道:“不,你误会了,就我知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不在了,不过后面遇见了他的姐姐褚合晔。” 聊和云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胡须,却想起来如今这幅外貌没有长须,手顿在半空,又缓缓放下:“所以,是褚家小姐告诉你的?你有见过他人吗?” 鱼怜相摇头:“没有,不过偶尔会从褚合晔的口中听见他的消息。据说,他如今在褚家过的比他姐姐还要潇洒。” “这小子!”聊和云骂骂咧咧,但陡然得知故友又活了一位,心中还是高兴。“嗨哟”一声,拔起笔,蘸了药水又开始矜矜业业画起阵法。 “既然人没死,那我去褚家应该不会被打出来吧?” 鱼怜相坏笑,看好戏似地说:“不知道啊,你试试呗。” 聊和云抖了抖身子:“咦,不敢试,褚家人凶得很,下次把你们都拉上,我赌褚家没办法。哈哈哈。”越说越得意,觉得自己简直聪明,阵法绘制得更加卖力了。 鱼怜相划开自己的手心与手臂,沿着阵法的纹路填补自己的血液。 整个坠星原的阵法已经被聊和云绘制地差不多了,待收完最后一笔,他回头看向鱼怜相,看着她汩汩流血的双手,问:“需要这么多血吗?” 鱼怜相施法止住血液,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聊和云惊叹她伤口愈合的速度之快,叹道:“这功法不错。” 鱼怜相道:“我也觉得。”转手掏出一碗更为黏稠的药水递给聊和云,“细节就用这个吧。” 聊和云接过,仅仅嗅了嗅,就判断出里面的成分:“你的血液?配以妖魔尸首熬制的尸水?再加上百种不知名的仙草提炼出的精华?” 鱼怜相飞身往前,跃到下一处,撩开袖子,唰唰两下又将自己的肌肤划开:“差不多。” 聊和云端着药水不敢下笔,目光随着鱼怜相而动,问:“这样一碗,不太够吧?” 鱼怜相满不在乎地道:“我还有,你尽可以放心去画,务必要将效果提至最高。”又在身下一段阵法纹路上留下自己的新鲜血液。 聊和云看着她的动作,搓了搓手指,变出来一根细毛笔,蘸蘸水,问:“碗里既然有血,怎么还要割肉取血?” 鱼怜相神色平常,直起身,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恢复。道:“阵法复杂,我只能依靠部分节点的新鲜血液来保证阵法的稳定程度。你应该,也不希望阵法失控吧?” 聊和云哑然,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蹲下身子,提笔专心补充细节。 鱼怜相望了他一眼,静默无言,后退几步,转身朝着更远处飞去。 天边方升起的太阳又渐渐西沉下去,貌似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天边火红的烧云却是那样的显眼,聊和云端着将要见底的药碗,抬头望向天边。他今日,说是细节补充,其实并不是。而是通过手上这碗药水,将隐藏于那个大阵之中的一道暗阵激发出来。 鱼怜相的阵法之难,不仅仅在于这几阵的效用,更在于如何以不影响或改变它们为目的将它们自然地融为一体,相互依存,相互支撑,但在实际作用上,又能够相互独立。 当时他拿到图纸时,乍一看,是副纹路复杂,效用未知的奇异阵法。但细看,又惊讶地发现另一道隐藏于原阵之下的暗阵。若是常人,按照原阵所绘,虽纹路复杂,但也用不了这样久,但那样,反而会淹没其中那道暗阵。要想同时激发两阵,唯有以另外一种完全不同于主流的冷僻方法进行绘制,但那样,必定会大大增加绘制时间,因此他才敢那样笃定地说,若是鱼怜相来,没有三年绘不出来。更何况,她还要结合此地那道残留了不知道多少个岁月的残阵,更是难上加难。 阵法,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要想同时将这样三道不知出处的疑难怪阵结合起来,光是存个拟定草稿的心思,都可以被骂上一句白日做梦,更遑论还要施行。 聊和云站着歇了歇,又蹲下去绘制了起来。当看到这道阵法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鱼怜相那三百年都做了些什么。 可绝不是旁人眼中钻研邪术那样简单。 没日没夜画了三个月,任他是神仙也难受。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要是鱼怜相那三百年真的只是钻研吸食妖魔的邪术就好了。 身后,纯黑色的墨奴又来了,这次,他变了双奇怪的眼睛出来,两个硕大的圆球在面部滚来滚去,要不是他指着圆球问聊和云:“我的眼睛怎么样?”,聊和云是绝对猜不到这是眼睛的。 “有品味。”聊和云仔仔细细端详许久,认真点评,“圆而润,灵动而俏皮,眼中含光,若是能稍稍调整下大小,或许能更合适。” 墨奴满意地“呀”了一声,下一刻,出人意料地将手探向自己的双眼,在聊和云诧异的目光下,一点点将其掏出来,然后捧到聊和云跟前的碗上。 “啪”地一声。 捏爆了。 黏稠的药水顺着他的双手滴到碗里,虽然是捏爆的,但药水却是一滴没剩全落进了碗里。 他笑嘻嘻地摊开双手,说到:“药水送到,您慢慢画。” 地上的碗里,原本所剩不多的药水一下又充盈了。聊和云蹲在地上,手执着笔,双眼直直地瞧着碗,半晌,直到觉得腿麻了,才稍稍动了动。 身后,绘制完的大阵泛起一道微光。天边最后一丝日光也落了下去。阵法的微光在这暗夜之中,格外显眼。 天空之上,不知何时从幽莲谷调派来了数千只妖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只,整齐有序,铺满整个坠星原的上空。 这是为了避免有别处修士自天空路过时,发现此地的阵法。 聊和云加快了手上的进程,身上的法力开始不要钱的使用,他一下挥出十余只笔,起身跃至半空,远远操控着毛笔绘制。初时绘制时,为了阵法准确他不敢放肆使用法力,但如今可不同,阵法大致已成,其余细枝末节皆用法术也足够了事。 第129章 更何况,还有身下不断闪烁的阵法光芒催促着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鱼叛逃的第一年: 聊(震惊):她还活着?! 郁(同样震惊):真是没料到。销声匿迹三百年,我以为她早就不在了。 聊:要去找她吗? 郁(运筹帷幄,自信满满):不,我赌她会来找我们。 n年后: 毫无动静的鱼。 望眼欲穿的两人。 聊:人呢? 郁:不知道,再等等吧。 又是n年后: 依旧毫无动静的鱼。 望眼欲穿但绝不主动出击,恨不得等到地老天荒的两人。 聊(幽怨):不是说好会来找我们的吗? 郁(心虚):不知道。可能没学来她师姐的霸道。 聊(心如死灰,合理猜测):我怎么觉得,她是忘了还有我们这两号人呢? 郁(无法反驳):……要不,你去露个脸? 成功露脸的数月后: 如坐针毡的两人。 聊:怎么还不来? 郁(无话可说,第一次感到这么挫败):算了,要不……咱们主动点? —————— 不是小剧场的小剧场: (发帖人)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请问,当你的朋友都以为你死了,你该怎么办? (评论一)我才是掌上明珠: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呢?可以详细地说一说吗? (评论二)弱柳扶风的病弱美人: 其实你可以真的去死的。还有,下次能不能不要抱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啊?傻帽! (评论三)不知名的路人甲: 二楼是你的朋友吗?感觉知道了真相很生气。 (评论四,回复评论三)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并不是,我不认识她。 (评论五,回复评论四)不知名的路人甲: 既然不认识,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评论六)猜猜我是谁的路人乙: 可以回答一下一楼的问题吗?闲得无聊想吃瓜。 (评论七,回复评论五)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不知道,无关人员不理她。 (评论八,回复评论六)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事情是这样的,我跟着朋友出门打怪,怪死了,我也在回来的路上咽气了。朋友以为我死了,抱着我大哭了一场,把我的“遗体”送回我家。可他不知道的是,我其实没死。但因为身体原因,我没法第一时间出门跟他解释,想着等他什么时候来了再说。但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因为愧疚,可以一两百年不来我家。然后现在,因为他的原因,我其他的朋友也以为我死了,据说每隔几十年,他们就要抱头痛哭为我哀悼一次,时至今日,大概已经烧了上万张纸钱了。 (评论九,回复评论八)优雅的路人丙: 朋友,你这……我觉得事到如今,你最好是真的死一下。 (评论十,回复评论九)弱柳扶风的病弱美人: 天才所见略同。 (评论十一,回复评论八)猜猜我是谁的路人乙: 咔嚓咔嚓,瓜吃完了,谢谢朋友。感觉是个傻瓜。 (评论十二,回复评论八)不知名的路人甲: 感觉误会有点深了,建议早做打算。 (评论十三,回复评论四)弱柳扶风的病弱美人: 呵呵,你最好真的不认识。 (评论十四,回复评论七)弱柳扶风的病弱美人: 搞笑。 (评论十五,回复评论八)我才是掌上明珠: 其实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去跟他们解释啊。 (评论十六,回复评论十二)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是叫我准备棺材的意思吗? (评论十七,回复评论十五)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不管你是姑姑家的大哥,还是我家的二哥,我都只想说一句,你还是不要掺和了。 (评论十八,回复评论十七)弱柳扶风的病弱美人: 说的对,废物就该好好待着。哼,掌上明珠?你也敢叫这个名字? (评论十九,回复评论十七)真金不怕火烧: 他是你二哥,我才是大哥。 (评论二十)爱秋: 谁叫我? (评论二十一,回复评论二十)真金不怕火烧: 没人叫你,小一。他说的是“姑姑家大哥”,是我。 (评论二十二,回复二十一)爱秋: 哦。 (评论二十三)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家族无关人员可以出去吗? (评论二十四,回复评论八)好心的路人丁: 朋友,我的意见是,如果你现在没法出门的话,还是保持原状不要动吧。我感觉听你的描述,你的朋友们可能给你上坟上上瘾了,你就可怜可怜他们,让他们烧烧纸钱吧。 (评论二十五,回复评论二十四)弱柳扶风的病弱美人: 离谱,他哪儿来的坟?我也想烧纸钱玩儿。 (评论二十六,回复评论二十四)看戏的路人戊: 附议。 (评论二十六)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你们当个好人吧。 (评论二十七,回复评论二十六)好心的路人丁: 我全场唯一真好人。谁要是穿我衣服,可以直接票了。 (评论二十八,回复评论二十六)看戏的路人戊: 没有当好人的义务,但我可以当狼人。 (评论二十九,回复评论二十六)不知名的路人甲: 我才是好人。听我的,朋友。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干脆先摆烂得了。 (评论三十,回复评论二十九)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然后呢?一辈子不跟他们来往了吗?我不要啊。 (评论三十一,回复评论三十)不知名的路人甲: 别急,山人有妙招,你且附耳听来。 (评论三十二,回复评论三十一)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好的,我过来了。 (评论三十三,回复评论三十二)不知名的路人甲: %……*yiugyut**%……ygaq (评论三十四,回复评论三十三)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你发的什么? (评论三十五,回复评论三十四)不知名的路人甲: 嗯?看不见吗?哦,我想起来了——以下内容需要付费观看。 (评论三十六,回复评论三十五)某一位不为人知的褚公子: ……滚。 第93章 迷雾 阵法的光芒闪烁,透出一阵细微却诱人的血腥,一种独特的血腥气,常人不能察觉,但嗜血的妖魔对其十分敏感。淡淡的血腥伴着风声飘远,十里外、百里外,千里外……越来越多的妖魔感受到此地的诱惑,它们的身体不受控制,脑子里瞬间被贪婪填满,意识被本能替代,控制着它们奔赴此地。 经由鱼怜相百年修练转化的血液,对妖魔的吸引力可谓是独一份的。越是依赖血腥修行的妖魔,越是不能抵抗她血液的诱惑。远洋、高天……随着阵法开启时间的延长,此地气息传播的距离也变得更远,数不清的妖魔向此地进发。 郁皎月早得了消息,以诉机宗之力压下其余仙门躁动不安的心,在统筹全修士建立起妖魔防护线后,暗中将身边的亲信全调去了坠星原周遭几州。 幽莲谷内,异常的安静。付语娆走在谷内,前山后山静悄悄,杳无人烟,鱼怜相又不见了。不仅是她,谷内妖魔的气息也淡了很多,萧芫良也不见了踪迹。 付语娆心脏突突地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她脚下的步子在不知不觉间快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下意识的就想朝谷外去。谷外的妖魔也净不在,整座幽莲谷好似一夜之间失了生机。 什么时候的事? 付语娆大脑飞速运转,明明昨日还很平常,明明整座山谷都布满了她本体的根茎。 她浑身如坠冰窟,整个人都变得苍白。心里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弥漫,她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滋味。只在此刻清楚意识到,原来……她对鱼怜相,从来都没有威胁。 无力感紧紧包裹着她,她有点喘不上气了。 她以为自己至少可以盯得住,可事实摆在眼前,只要鱼怜相想,她就完全没有办法。 她的步履更加匆忙,神情在此刻变得慌张。她捏出法诀,想要飞出谷外,却被一道凭空而起的屏障拦住。 铛! 她重重地撞在屏障上,强大的力道将她反弹了回去。她顺势卸力稳住身形,落在地上。 屏障之外,两道阵法相继亮起,光芒耀眼,那是幽莲谷外本存在的两道防御阵法,可此时却变成了围困阵法。 第130章 付语娆看着阵法亮起的纹路,心里陡然一沉。 这又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难道萧芫良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她伸手掏出一根稻穗,倏忽一下化作长鞭模样,蓄力朝屏障攻去。 啪! 稻穗打在屏障上,屏障完好无损,反而将稻穗弹了回来。穗尾顺着力掠过付语娆的耳边,噼里啪啦一阵响动。猝然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 她有些分不清敌友了。 身后,突然一股凉意。 付语娆如惊弓之鸟,迅速转身调转方向,右手用力一拉,收回穗尾。 明晓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后。 “明晓?” 付语娆试探着出声,双眼死死盯着明晓全身,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明晓不动,麻木地站在原地,双眼如死潭般寂静。 付语娆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来了。她不敢动作。手里的稻穗渐渐收紧,她开始等待那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就在这时,她忽然一个激灵,余光之中的地面渐渐升起一阵烟雾。她立刻环顾四周,却惊讶地发现周遭在不知不觉间笼罩了一层白茫茫的烟雾。烟雾越来越重,她回头去望,明晓的身影渐渐淹没在烟雾之中。她下意识想去追,可理智叫她不要乱动,她被迫定在原地。 手里的稻穗松了,穗尾垂落在地。 大地没有变化。 付语娆将稻穗缠在腰间,双眼已被烟雾笼罩,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试着感受自己本体的位置,无数铁线莲的气息自四面八方汇拢而来,杂乱无章。她开始向后退。每退一步,就要停下来确认自己的安全,就这样,不知用了多久,她感受到了身后屏障的冰凉。上面是属于鱼怜相的法力。 她靠在屏障上,开始聚精会神引根过来,虽说暂时确认不了本体的位置,但她根茎那样多,随便找一条蔓延过来也行。 大地之下,无数根茎不断分叉交汇,一路逼近付语娆的脚下。她再次抽出稻穗,嘴里低声念着法诀,渐渐将全身的法力聚拢于稻穗之上。轰隆一下!就在她跃上半空劈下稻穗的同时,地底的根茎也跟着破土而出,两股外力一齐冲击着屏障。咔嚓,屏障开始碎裂,无数细线在屏障之中扩散,轰!屏障坍塌。 烟雾,却更浓了。 热浪沿着烟雾,瞬间包裹付语娆的全身,她下意识去掏熔岩细朱菊,却陡然惊觉那花正在鱼怜相手中。她当机立断,回身朝谷内去,可热浪却紧追不放。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骇人,浑身燥热着说不出话,喉咙也干痛着。这道阵法的威力,貌似更强了。 平和的表面下,从来都不是更平静。假象之后,往往才是更锋利的刀口。 她懂,可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深刻的感受。 她突然就开始愤恨。 “阿莲。” 手腕上的藤丝处传来一阵传音。滔天的热浪裹挟着她,她昏昏沉沉的,已经没心思去管那传音了。 屈弥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妖魔……汇聚……西方……鱼怜相……你怎么……该如何是好……”在付语娆耳边打了个转,又晃晃悠悠飘远了。 她掐断了藤丝,藤丝落在地面,闪了闪,蔫了。 浑浑噩噩间,她仿佛看见了一条长廊,廊上密密麻麻缠满了铁线莲。她忽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有些向往这样有所依的生长方式。 她的大脑仿佛空白了,整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长廊之上,烟雾停留在长廊外,不敢侵染这条长廊似的。她放任自己沉醉在这样的舒适之中。 忽然,鼻尖有一抹芬芳飘过。付语娆乍然立在原地,双眼陡然变得清明。 她不再留恋这条长廊,反而朝来时的方向去。 明晓挡在她的正前方,不发一言,目的却很明显。 “你……”付语娆开口了,欲言又止。手持稻穗,直接飞身往前,朝明晓挥去。 明晓瞬间迸发出妖气,但身体却是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躲避的意图。只在稻穗抽击到身体的时候,迅速施法将妖气附着在上面。 付语娆挥手抽打,抽去了上头的妖气。 再抬眼,明晓又不见了。烟雾瞬间涌上来,长廊消失。四周雾茫茫,付语娆分不清方向。 她感受着底下根茎,开始顺着它们行走。周遭的温度渐渐降了下去,她远离了阵法。 此刻的幽莲谷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模样,只有满天的烟雾,一切都被白色淹没。付语娆渐渐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本体了,她顺着根茎一路往源头走去,她的本体就在那儿。 烟雾压着花,压住了它的光芒。付语娆凭着感觉在花前止步,下蹲,双手摸索着花的位置。 一阵白光自手中溢出,她握住了本体。 接下来,只要施法脱离如今的躯体…… 可临到施法时,她却犹豫了。倒不是舍不得如今这幅躯壳。只是幽莲谷内花海以她的本体为首,一旦她离开,那么整个幽莲谷的花都将付诸一炬。她在幽莲谷这么久的心血就全没了。 “我不能再等了。” 付语娆眼里闪过坚定,用力去拔自己的本体。多日法力的滋养已经叫它的根茎深入了地底,牢牢抓着泥土。付语娆咬着牙,手上更加用力,身体微微往后去,青筋暴起。 “既然你留在这里我也下不了手,还不如跟我去找她!啊!”她一用力,花株出土,她的躯壳随之倒塌。 一阵白紫色的光芒闪过,她顾不得强行返回本体带来的伤害,强撑着化作人形。入骨的疼痛搅动着她的身体,脑袋不仅泛晕,还有各种记忆挤压灌入又被什么东西抽走的疼痛。 她眼中迷茫与清醒交汇,各种混乱在大脑中徘徊回荡,最终停在拔花的前一刻。 “我要去找谁?” 一个声音自灵魂深处响起,回答了她这个问题:“你要去找鱼怜相。你要为天瑶山立功,你要助天瑶山重回巅峰……” 是么…… “不!” 她吼了出来,痛苦地捂着头,“我不想动她……不对,不对,我的家是天瑶山……可我不想动她……”眼神陡然锋利,“我得破了这里的阵法……对,我得先破了这里的阵法。其它的,再说吧。” 屈弥在石洞中打坐,不断施法企图干扰她,“付语娆”他能动,“闲明晓”他能动,甚至于“崔婉兮”,他都能动。他能附身这三具身体,可他附身不了“阿莲”。 他动不了阿莲了。 “阿莲!” 他再次通过“付语娆”那具身躯联系,可却被一股巨大的法力震开,连接,彻底断开了。 “滚!” 阿莲记忆空虚,除了为花时的记忆,就只有今日的记忆,大脑空荡荡的感受十分不好,她渐渐生出了几分戾气。干脆一掌轰飞了此前的躯体。 周边浓厚的烟雾被她身上肆虐的法力冲散,前方,露出了空隙。她凭着感觉往阵法处去。 这边,屈弥闭着眼平复着紊乱的气息。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呼出口气,平静的睁开了眼。那眼里,全然不见方才的焦急,反而被一股死水般的平静替代,忽然,死水像是被人抛入了枚石子,小小的动荡了下。 屈弥笑了。 记忆回到数百年前,他化作老道人的模样,对鱼怜相道: “我心忧阿莲。” 又回到那一日,他看见亡魂归处,那传说中的冥水之地,走出来一只妖。 …… 第94章 坠星 妖魔的躁动渐渐大了,坠星原阵法影响的距离愈发远了,越来越多的地方被牵连。起先,各仙门接到妖魔暴乱的消息后,也是第一时间派遣了弟子处理,可不料那些妖魔纷纷对仙门的修士视若无睹,只双眼猩红地朝着某个地方奔去。期间,任凭修士们如何攻击,也懒得还手,最多不过施法防御。 怪事。 仙门之间通讯联系,迅速锁定了妖魔们的目标——坠星原。 兹事体大,他们原也想着奔赴坠星原,可却被诉机宗掌门力阻,“不得已”停留辖区保护凡人。只叫几家距离较近的宗门前去。 随州,萧宓尔迎面接下对面人一道剑光,气喘吁吁地看着周围围着她的三人,道:“这就开始排除异己了?” 关浒、林佳、秦玉贞三人执剑朝她,神情具严肃。她们都是诉机宗派遣在外的长老,经手几乎一切外遣事宜,与萧宓尔同职同责。如今贸然对萧宓尔动手,她觉得是排除异己倒也正常。 “不过我有一点想不通,你们是怎么说服萧芫良帮忙的?”萧宓尔利用问话间隙,勉强得了半刻喘息。 前些天,她方处理了静天蟒,回程,就遭到这三人埋伏。一道束缚阵法,径直将她困在此地多时。她独来独往惯了,除去宗门事物,几乎不与他们打交道,要说唯一有关私事的交际,大概就是他们第一次派遣萧芫良外出卧底。 故而,她更加想不通萧芫良怎么会帮他们。 第131章 林佳站在阵法之外,道:“你这当姐姐的,怎么被算计了第一个怀疑自家弟弟呢?你猜啊,我们怎么说服他的?” 或许是打得累了,一时间大家都没有继续动手的意图,反而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萧宓尔道:“我行踪隐秘,你们能早早埋伏于此,只可能是他通风报信。倒不是我有多怀疑他,实在是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诉机宗向来不善阵法,我脚下这个,绝不可能出自你们之手,是他吧?他阵法一般,但教他阵法的那个人可不一般。你们也是有本事,能让我弟弟帮忙坑害我。” 林佳道:“当姐姐的,就不该对弟弟管教太多,你看,被你管烦了吧。” 萧宓尔不服:“我自问对他管教宽松,从不曾过多干涉,你莫要挑拨我们姐弟关系!” 林佳道:“无人挑拨。哎,萧长老,要是我说,这事全为萧芫良那小子一手操办,你当如何?” 萧宓尔皱眉:“什么意思?”心里不断思索,她是前任掌门幼徒,一般情况下,谁敢贸然动她?如今这三人能不顾同门颜面对她大打出手,无非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诉机宗门内政变。 门内变动,怎么可能,师兄师姐具在,谁敢在门内放肆? 还是说,是铭道人……是师兄要害她! 萧宓尔心中巨浪滔天,心脏顿了一下,面上强装镇定。这时,关浒道了句:“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反而证实了萧宓尔心里的猜测。 “原来是师兄。哼。”萧宓尔面上露出一丝苦涩,“倒是不曾料到。” 关浒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萧宓尔一眼便认出了那人。 “阿弟。” 萧芫良落在地面,摸摸头,对着萧宓尔讪讪一笑:“姐。” “放我出去。”脸色阴沉,态度明确,不容置喙。 萧芫良笑得温和,态度却很坚决:“不行,姐,你就在这儿待几天吧。” 萧宓尔疑惑:“你们要做什么?” 萧芫良不答,转身朝林佳三人拱手:“有劳,这里交给我就好。”三人点头,收了剑,一齐离开了。 萧宓尔也收了剑,但脸色显然不好,只差没瞪着萧芫良。 萧芫良背过身,若无其事地踱步,总之无论如何都不去看萧宓尔。 “转过来。”萧宓尔语气严肃了些,一双眼里噌噌冒火。 “不要。”萧芫良背对着萧宓尔,疯狂摇头,“姐,你就认栽吧。” 萧宓尔道:“你这是利用我对你的信任。” 萧芫良道:“也没说不行呐。” 萧宓尔捏了捏拳头,强压下火气,声音软了软:“我是姐姐,你这样,我会心寒的。” 萧芫良这才肯转过身看她,道:“阿姐,对不起了。但我是不会放了你的。嘿嘿!” “你!”萧宓尔抬手,顿在半空,无奈放下。 萧芫良被吓了一激灵,见萧宓尔防守,下意识皱起的表情又变得嚣张:“你看看你,这么凶,我肯定是不会放你出来的啦。不过我给你带了礼物。” 萧宓尔怀疑:“什么礼物?”就见萧芫良朝她走近几步,掏出一副卷轴,抬手,晃了晃,隔着阵法丢了进来。 萧宓尔弯腰捡起来,展开,一道阵法缓缓出现在眼前。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幽莲谷的阵法全貌?” 萧芫良道:“对啊,我这些天可没闲着,你要是待着这里无聊,琢磨下这个吧。” 萧宓尔眼里光芒闪烁,低头看了看阵法,又看了看萧芫良,忽生感慨,被坑害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转而专心研究起阵法来了。 萧芫良在外面看着,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上去,翘起腿,开始哼小曲。 坠星原内,离的近的妖魔已经来了不少,零零散散落在原野之中,鱼怜相乘着久久藏身与云端,自上而下注视着原野内的动静。聊和云已经收了工,此刻正站在坠星原外,眺望着原野内。 他的身后,有两人逼近,在距离他大致五丈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人……是随缘君吗?”谷厌不确定地问闵珈。 闵珈望着前方那道昂首挺立的身影,也有些不确定起来:“是……吧?位置是这儿啊。” 聊和云心神一动,早便发觉了身后两人,此刻听得这话,回头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还不过来?” “啊,是随缘君!” 几乎是瞬间,谷厌闵珈就确定了聊和云的身份。 “随缘君,您怎么换了副样貌?”谷厌走近了,双眼止不住地打量聊和云。 聊和云道:“什么叫换了副样貌,我以前就长这样。” 谷厌盯着聊和云的五官,仔仔细细盯了半晌,从眉眼到下颚,最终勉强肯定道:“貌似是有些像,不过您现在没有以前那副仙姿飘渺得道高人的感觉了。” 聊和云抬了抬下巴,“呵”了一声,不屑道:“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闺女啊,你看这坠星原。”抬手朝坠星原的中央指过去。 闵珈顺着望去,原野无际,望不见头,只能看见边缘泛光的阵法。她问:“那是您画的阵法?” 聊和云道:“啧,不是叫你看阵法,我叫你看坠星原深处呢。” 闵珈依言,老老实实望向空旷的原野。 聊和云放下手,问:“你看看,能看见什么?” 闵珈聚精会神,双眼不断扫视着原野。谷厌一头雾水,也在旁边跟着看,半晌,道:“什么也没有啊,随缘君,您怎么也染上这种故弄玄虚的毛病了?” “啧,耐心!”聊和云转过去没好气地拍了谷厌一巴掌,“瞧瞧你师姐,再瞧瞧你,沉不下心啊。” 谷厌吃痛,捂着肩膀埋怨:“随缘君,您打人也太疼了。” 聊和云伸着巴掌道:“我这还是收着的呢,没用!”笑呵呵转头问闵珈,“看出什么没呀?” 闵珈紧紧盯着原野,脑里千军万马,额头渗出一丝凉意,背后仿佛正吹着刺骨寒风。她能说自己也没看出来吗? 聊和云就那样笑呵呵地盯着闵珈。闵珈丝毫不敢动弹,只能这样僵持着。终于,聊和云叹了一声,道:“看不出就不要硬看了。” 闵珈羞愧地转过来,低头闷声道:“我学艺不精,让您失望了。” “哎。”聊和云凝重地叹了一声。闵珈心里一紧。 随即,却看见聊和云嘿嘿笑了两下,道:“你看得出来才有鬼哦。” “啊?” 闵珈愣住了,谷厌也愣住了:“那您还说我?” 聊和云道:“不该说吗?没耐心啊。” “哼!”谷厌抱臂,自知理亏,再不说话了。 聊和云这才对闵珈道:“你看这坠星原,分明不算荒芜,却鲜有人烟,是为何啊?” 闵珈仔细思索了会,问:“因为土地贫瘠,只够些许杂草生长?所以鲜有人烟?” 聊和云道:“不是!你想哪儿去了?” 闵珈瞳孔骤然张开,眨了眨眼,虚心请教:“还请聊斋主指点。” 聊和云清了清嗓,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 闵珈谷厌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莫名其妙。谷厌站在聊和云背后,悄摸指了指聊和云,朝闵珈摊手偏头示意。闵珈亦是暗自摇了摇头,表示茫然。 两人齐齐望向聊和云。 大概又过了半刻,聊和云许是觉得酝酿够了,才略带忧伤地开口:“我只是想说,几百年前,这里也是这样的少有人至。” 闵珈谷厌侧耳倾听。 “那年,我们几个结伴来此……”说着,心中真的涌起忧伤,突然觉得酸涩。往事历历在目,堆积在胸口,一时间倒叫他吐不出来。 “算了,闵珈!” “在!”闵珈下意识地回答。 “朝坠星原磕几个头。” “嗯。”闵珈听话跪下,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照做。面朝坠星原,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又磕了一个头,如此往复。聊和云没叫停,她就不停。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额头渐渐渗出一丝鲜血。 谷厌在边上看得震撼,小声问:“要磕这么多吗?都出血了。” 聊和云道:“你也磕。” “啊?” “啊什么,跪下磕头。” 谷厌抿了抿嘴,跪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才开始磕头。 他就是嘴贱! 第95章 万事 聊和云听着左右两边此起彼伏的磕头声,有感而发:“你们也就今天磕磕了,等过段时间,这里会怎样,可没人知道。” 闵珈谷厌一边磕头,一边听着。 聊和云抬手指了指闵珈:“你够了,歇歇吧。” 谷厌瞪了瞪眼,加重了磕头的力度,咚咚咚磕得地面一阵震动。 终于,他感受到了血液流下脸颊时划过的温热,聊和云发话了:“你,也够了。” 第132章 谷厌长舒一口气,站起身,疲惫地抬头望向天空,感觉大脑轻松多了。 “这阵法一开,势必会引起仙门注意,叫你们来的目的,都清楚吧?” 闵珈道:“清楚。”谷厌跟着点头。 聊和云道:“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动手的,郁皎月那边会帮忙,不过难免有些脾气倔的,她拦不住。譬如霜汀宗,都是群疯子。” 闵珈道:“尽管交给我们,绝不会让人轻易靠近镇邪真仙。” “对对对,随缘君您尽管放心好了,我和师姐可不是吃素的!”谷厌自信地扬了扬下巴,拍拍肩对聊和云挑了下眉。 聊和云道:“倒也不必太用力,尽力而为,安全为上。若是实在打不过,就放放水,让鱼怜相头疼去。” “嗯?”闵珈诧异,“我们不是来帮忙的吗?” 聊和云道:“是来帮忙的呀,但是实力有限嘛,偶尔放一两个打不过的近她身,也没什么嘛。而且她鱼怜相是谁啊?弹弹手指头你俩就该没咯,就别担心她了。” 谷厌闻言,踩了尾巴似地跳起来叫到:“哎哎!随缘君,我被她弹死正常,但是师姐什么实力您可别忘了呀!当时在玉溪城,师姐唰唰唰露了那一手,给她都吓得不敢动了您没看见?师姐怎么会被她弹死?” “……”聊和云略感疲惫,张了张嘴。 算了。 坠星原内,妖魔越来越多,阵法开启半月有余,吸引来的妖魔就已经挤满了这片天地。这半月内,幽莲谷内妖魔倾巢而出,它们乃鱼怜相一手培养,不以血腥来修行,不受鱼怜相血液的吸引,故而能够清醒地运用法力。西方居民多,又才停战不久,吸引妖魔来此毫无疑问会扰乱此地难得的安宁。 对此,鱼怜相一共采取了两重保障: 其一,是她培养多年的妖魔。 受她血液吸引而来的妖魔往往会被她迷惑心智,满心满眼都只会有她,那么对于其它实力不俗的妖魔,它们本能的就会避开。只消将她麾下妖魔混入普通人中,暗自释放妖气魔气,自然会叫那些受蛊惑而来的妖魔避而远之。 其二,是仙门修士。 虽说仙门不大喜欢她,但多数人在大事上还是能分得清轻重。无论她要做什么,以仙门的行事风格,都一定会以普通人为重。当然,其中或许也有他们不愿意对上她这么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堕仙的原因,但那都姑且可以不计。 如此下来,她保证不会牵连无辜。 如果有…… “如果有的话,我除了赎罪,也无可奈何。” 鱼怜相低头望着底下乌泱泱一片,都疯了似的在刨土、在翻滚,只为寻到她血液的一丝踪迹。阵法上附着的血液早已被妖魔舔舐干净。外头,受吸引而来的妖魔渐渐少了。 她看着远方,不禁感叹:“半月了,但凡有些能力的,应当都过来了罢?” 又低头望向下首,道:“已经等了太久,再不动手,我怕来不及啊。” 说罢,纵身一跃,径直朝着妖魔群坠去。久久下意识跟随,猝然想起主人的叮嘱,顿时换了副神色,瞧着坠星原外,严阵以待。 轰! 鱼怜相落在地面,击飞了一圈妖魔。她淡漠地抬起双眼,干净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臂。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流过小臂,流过指尖,一点点滴到地面。 啪嗒…… 啪嗒…… 鲜红的血液溅在地面,啪嗒一下,融进土里,也融进了周遭妖魔的心里。 空气一片死寂,鱼怜相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在等待,等待着那群东西扑上来;她在等待,等待着一切结束前的号角;她在等待,等待着生命最后的温度。 她已经冰冷了太久…… “阿莲,我不知道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和平?或是天瑶山的地位?但那不重要。今天,就在这里,我会让你同时得到它们——无论是和平、还是天瑶山曾经的荣光。” 她张开双臂,缓缓抬起头:“如果可以,屈弥,我真想弄死你。可你算什么?值得我去计较?只要今日过后,她能自由,管你呢。哼。下辈子做鬼,我再来与你清算。” 微微一笑,对天高呼:“阿莲!我心磐石,此生不改!” 这一声,像是突然唤醒了妖魔们的贪婪。只一刹那,妖魔群动了,乌泱泱一片,全朝着鱼怜相蜂拥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坠星原外,感受到里面动静的妖魔躁动了,拼了命地往里挤。 它们撕扯着、攀爬着,弱的被当做垫脚石为强的铺路,可紧接着,又有更强的踩在它们头上。还没见到鱼怜相,就已经有不少妖魔湮灭。 聊和云远远感受着坠星原的动静,背在背后的手一紧,左手无意识掐着右手,直到皮肤破开,血液流出,才回过神来。 “你们,小心些。” 他抬头,望见一道光芒朝坠星原中央冲去,叮嘱了一声,嗖的一下起飞撞向那道光。 轰隆!两道气流相撞,聊和云往后稳了稳身形,面前,赫然是一袭白衣的簇影。 簇影忽然受到一击,动作被迫中断,她冷眼瞥了聊和云一眼,面色不善:“聊和云?你也成了这妖女的走狗?” “说话客气些,簇影。”聊和云抬手,二话不说就往簇影攻去。簇影抬手阻拦,下腿横扫,趁着聊和云缩手躲避之时拉开距离。道:“你的强势不在这里,我懒得陪你玩。宁霞前辈!” 一道身影随声而动,手持小镲,对着聊和云就是一镲,镲声刺耳。聊和云下意识偏头回避,却被那人找着破绽,又是一镲。 “哐!嚓!” 聊和云脑袋发晕,迅速施法堵住双耳。宁霞见状,微不可查地上扬了嘴角。“咣嚓……咣嚓……”摩擦着镲片。 “接下来,我可要用全力了。” 聊和云眩晕感过去,定睛一瞧,瞧见了宁霞的表情,觉得怪异。 骤然间,宁霞抬手。 “咣!” 这一声,不似前两声刺耳,但却避开双耳冲向身体。宁霞得意:“哼哼,以为捂住耳朵便没事么?” 音波至,预想中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别说轰飞聊和云了,就是晃动,他都不曾有丝毫。 “你!”宁霞难掩诧异,手里的小镲抬在半空,“你怎么敢将防护从双耳转向身体的!” 聊和云不答,抬手挥起一道简阵,瞬息成形。 “哐!”宁霞敲击着镲,攻击阵法。阵法应声破裂。 下一刻,却又有一道升起。 看着宁霞不可置信的神情,聊和云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付一个高手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将她拉进自己擅长的领域。 唰唰唰。 数道阵法接二连三地升起。宁霞“哐哐哐”敲个不停,可她敲击的速度始终只能勉强跟上阵法升起的速度。 愈敲,她的神情就愈严肃。 终于,她停手服软了:“小子,你实力不错。” 虽是夸奖,却高高在上。聊和云也不惯着她,直言:“你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端长辈的架子,我的实力怎样需要你去评判?” “你!”宁霞听见这话,面容肉眼可见的扭曲了下,瞪了瞪眼,憋着火道:“我好歹比你年长!就算评判,又如何?” 聊和云觉得好笑:“难道仙门是以年纪论资排辈?宁峰主,如果我没记错,你成为峰主的时间,貌似比容娥晚吧?孤语仙山峰主单独排辈,你的辈分,应当在她之下。这么算,我才是你长辈。” “你与容娥……”宁霞骤然听得这个名字,眼前浮现一人身影。她猛地挥了袖子,道:“我的爱徒惨死于鱼怜相之手,今日,全为私仇。与孤语仙山无关。我家掌门是明白人,看得清楚,也不欲与鱼怜相计较。聊斋主,我不论你与鱼怜相是何关系,但这私仇,总要了断。” 聊和云抬手停了阵法的绘制,但没取消之前的,问:“鱼怜相的实力,宁峰主不会看不清,怎么偏要飞蛾扑火呢?” 宁霞抬手,重新施法破阵,道:“世间万事并非全重结果,我不看结果,我只看这件事。爱徒已死,心魔已成,此事不了,我与死亡无异。” “哐哐哐!”阵法陆续被小镲敲破,聊和云朝边上退了退。坠星原外,已经没有妖魔了。可天边,却有越来越多的修士袭来。郁皎月终究没能压住所有人。 大势所趋,总有些孤勇之辈愿意挺身而出。 若是以前,聊和云高低要为他们喝一句“义薄云天”,但今天,他是怎么也喝不出来了。 果然,立场才是最能蒙蔽双眼之物。 “要不是认识鱼怜相,或许我就与你们一道了。”聊和云苦着脸,抬手去拦其他人了。 或许有些事情不重结果,但今日鱼怜相这事,只能看最后的结果。 第96章 所愿 幽莲谷内,阿莲突然打了个寒噤,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厚重的烟雾遮蔽了天空,判断不了时间。她混乱的大脑已经清明,但失去的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更多。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里,找到鱼怜相。 第133章 至于鱼怜相是谁,她记不清了,但直觉告诉她,她能找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残留心底,并没有被失去的记忆带走。 很奇怪,她本不该记得。 幽莲谷外更改过的两阵坚固,而且隐隐有压制阿莲的感觉。 阿莲挥手,不断涌出藤丝冲击。布这阵的人不仅实力高强,对她的施为习惯也是了如指掌,方方面面几乎全是针对她的痕迹。 终于,经过她连续不断的迅猛攻势,这阵法总算是被她强行破开了来。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阵法裂开,阿莲性急,甚至不愿意等阵法完全消散,就飞身从方才散开的一块缺口出去了。 随着幽莲谷阵法气息的消失,谷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逐光等人呼吸一窒,纷纷化作人形站了起来。 “怎么会……” 千守朝着幽莲谷的方向喃喃自语:“我还以为,不会真的叫我们与恩主对上。” 逐光凝着目光,但表现要淡定的多:“正常,恩主当年已足够强大,既是她的本体,那实力必然远高于当年。能困住恩主十多天,鱼怜相确实尽力了。我们不求多,能拦住恩主两天即可。切记,如今的恩主没有当年的记忆,对我们不见得会留情,务必拼了命地阻拦。” 四妖默认,对此心照不宣。 这厢,坠星原里,鱼怜相已经被妖魔淹没得不见了踪影,若不是阵法内属于她的法力气息依旧磅礴,外人只怕是要以为她死在里面了。 以簇影为首的众多修士在距离鱼怜相两里的位置停下,观望。妖魔如群蚁附膻,皆朝着鱼怜相的位置涌去。他们看不见鱼怜相。 上空,本藏于云层的幽莲谷妖魔见状,哪会叫这些人安然自得地观望呢? 随着久久点头,群妖群魔如乌云坠地,黑压压一片尽朝着仙门修士攻击而去。 一时间,坠星原上,各色法力交织,混战就此开始。 宁霞姗姗来迟,见妖魔肆虐,正欲上行助战。猝然,旁边一道掌力袭来,好在她反应迅速,往后一缩,那掌力堪堪从她眼前擦过。 紧接着又是一个侧踢,正冲着她的命门而来。 咣! 说时迟那时快,宁霞迅速将小镲置于身后,挡住了那腿。力道反冲,震得闵珈小腿发麻。 闵珈收腿,抿嘴忍了忍痛,转身换腿来了个回旋踢。 咣! 又是一脚。也被小镲挡住。 明明是乐器,却比盔甲更硬。闵珈修为并不算弱,可面对这镲,也只能憋屈吞下回弹的法力。可定睛一瞧,那镲却是无半分损伤,直叫闵珈感到挫败。 “哪来的小丫头!看招!”宁霞抬手击镲,镲声震耳,音波以迅雷之势往外扩散。闵珈迅速撤去法力下落,待到一定的距离后,又抬手重新凝聚法力浮在半空。抬手上挡,掌心法力触碰到被距离减弱的音波,激起一阵涟漪。 宁霞见状,随之下落,抬手欲要斩草除根,却被闵珈一个动作震在原地——只见这小丫头忽然朝她一笑,果断地拔出发钗刺向心口。 不,偏了几分。 可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等她多想片刻,就感觉到对面人忽然澎湃的法力。简直比之前强了百倍有余。 “什么东西?”宁霞不懂,可这些年的历练叫她本能地对危险敏感。若说之前这丫头是有威胁,那此刻的就是足以取她性命了。 “宁霞前辈,我家老人家说,您这招式恐怕会扰乱眼下已成的局面。所以,不好意思,您的心魔,今日不能让您除去了。” 闵珈提速,一掌将宁霞推出坠星原数十里。 宁霞震惊,明明眼看着闵珈过来,但身体就是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推走。这就是对上远强于自己的人的感觉吗? “噗!” 一口鲜血吐出,宁霞擦了擦嘴,心里说不出的荒凉,她知道,她没救了…… “杀了我吧。” 宁霞缓缓闭上了眼,虽然不忿,但如今的差距摆在这里。若是鱼怜相便罢了,死也要啃下她一块肉来。可对面这人,并不是鱼怜相。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漫漫修行路,能成仙的有几人?她拿着这漫长的寿命,除了强加于自己的执念,也就只有修行了。可修行无趣,执念难消……她,不想活了。 对面迟迟不动,宁霞道:“既然决定与堕仙同流合污,又何必犹犹豫豫的不敢下手?要做什么,就坚定去做,不要摇摆,也不用管它对与错。孩子,我能看出来你这不是邪术,但如此与天换命之术,除了削薄自己的性命,还有何用?不如放下吧。” 闵珈道:“此乃本门绝学,放下,绝无可能!至于它有何用,我如今参不透,但终有一日能够参透!而且,我这不是正在用它拦您吗?怎么能说它无用?” 宁霞无奈,依旧闭着眼,只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对她这番说辞的不认可。 “动手吧,杀了我。” 闵珈道:“我不会动手的。” 宁霞睁眼:“我方才说的话你没听?” 闵珈面不改色:“听了。但我觉得不对。” 宁霞怒了:“怎么不对?” 闵珈道:“不对就是不对。前辈,我不评判您的执念,我只说说我。我来,只是为了阻止那些想要阻止镇邪真仙之人,并非是为了杀戮。因此,我不杀您,并不代表我的立场,更不代表我的决心!我不是那等犹豫之辈!” “你!”宁霞气急,抬手指着闵珈,“所以你就非要拦着我?既然如此,何不给我个痛快!” 闵珈道:“对不起,那不是我的性格。” “你!”宁霞气到喘气,她捂了捂胸口,道,“起先觉得与你纠缠无趣,但现下,我不这样想了!无论是你还是鱼怜相,我能咬下来几块肉,就咬几块!” 抬手,与闵珈缠斗起来。 逐光处,一股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她抬手唤出一柄长剑,那剑晶莹剔透,可不正是昔日恩主旧剑。 “且慢!” 她执剑拦在阿莲身前,另外四妖紧随其后。 阿莲如今面容不似往昔,相较于钟微尘的温婉、崔婉兮的明媚、闲明晓的清纯以及付语娆的秀丽,要更加妖冶几分,但却不够妩媚。或许是修仙之故,叫她不曾有一般妖物的野性,反而浑身充斥着温和的仙气。故此,虽妖不媚。 她停下身姿,目光却是一动不动地落在逐光手上:“这剑……不错。自何处来?” 逐光道:“故人相赠。” 阿莲伸手,冷漠道:“把剑给我。” 逐光道:“可以,自己来拿!”示意身后四妖起阵。 阵法升起,四妖法力皆汇于逐光身。她的身上,也爆发出了一股属于天瑶山的法力。 阿莲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法力,皱了皱眉。 明明是不属于这妖的法力,但在这妖的身上,却是如此的和谐。 她拉开距离,双手结印,一股猛烈的铁线莲随之爆发。逐光剑身一横,背后双翅展开,清冷的剑光伴随翅膀上的毒粉挥出。两股力量相撞,剑光阻挡藤丝,毒粉纷纷扬扬随风飘荡,顺着缝隙钻向阿莲。藤丝外面,开始陆续出现些花苞,花苞绽开,泛白的花心开始吸收起周遭的毒粉。 “嗡嗡……”一阵轻柔的蝉鸣自传音嘴中发出,虽然细微,却意料之外地影响了花苞的吸收。花苞一颤,方吸入的毒粉散了出来。 阿莲抬手捂住口鼻,挥手又是数十根藤,皆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向五妖。白光随之绽放,数不清的紫白色花苞在藤上显现。 轰! 花瓣炸开,散满天空。 雪黍瞬间化作小白鼠,如流星般飞速钻过重重花瓣,扑倒阿莲跟前,重重一口。阿莲立马挥手将它丢开。可带毒的牙齿已经了扎进阿莲的肌肤,毒液顺着血液流动。 咔嚓!逐光剑出数招,趁机斩碎了花瓣。她窣窣扇动翅膀,吹散眼前碎花瓣。视野重新清晰。 阿莲捂住伤口,施法吸收。聚色及时使出丝线缠起被拍飞的雪黍,但阿莲下手不轻,雪黍已经开始在吐血了。 铛! 又是剑光与藤丝相撞,你破不开我,我也破不开你。 逐光下手凶猛,来不及管雪黍如何,只一心阻拦阿莲。她一手挥剑,一手施法散布毒粉。招式密密麻麻,翅膀舞得叫人看不清。 鱼怜相曾言,恩主作为第一具躯体,她招式中的逻辑是最接近本体的,她的修为也是众多躯体中最强的。 既然如此,阻拦两日,不是问题。 阿莲见藤丝绞不了五妖,转而将重心移至花上。藤丝上方,不断有铁线莲绽放,花心之中,强大的吸引力不断拉扯着逐光的法力。毒粉在数不清的花面前,难有招架之力。 “嗐!”逐光低叫了声,毫无保留地将全身修为灌注剑上,身后四妖被她吸得奄奄一息。她抬起长剑,巨大的剑气随之爆发,直冲云霄。 第134章 阿莲见状不妙,回手回防,炸开无数花瓣拢在身前。 轰! 剑气下劈。与花瓣相撞。 唰唰! 花瓣顺势包裹住剑气,以柔克刚。白紫色的光芒耀眼,不断吸收着剑气上的法力。剑气与花瓣僵持。 逐光一咬牙,更用力了些,双手皆握在剑上,用力下压。 这边的剑气也随之下压,向阿莲靠近了几寸。 “既然会此般功法,你们必然与天瑶山有关联。既然同为一家,何必不要命地阻拦我?” 逐光双手渗出鲜血,咽下嘴里的血唾沫,道:“不对!我们跟天瑶山没关系!” 阿莲抬手,在那剑气上裹上更多的花瓣,紧紧阻拦着,又道:“我观几位眉眼清明无血腥,想来也不是什么害人的妖物,既然一心向善,我也愿意放你们一条生路,不如就此收手,各走一边?” 逐光道:“不可能!” 阿莲眉目一凝,下手更狠了些:“不要自讨苦吃。若是执意不让,我只能灭了你们!” 逐光道:“那就灭了我们吧!总归我们的命……我们的命……”声音渐小,到底是没说出口。 阿莲见状,干脆使出全力。轰的一声!花瓣吸收完了剑气,炸开在空中,尽成粉末。 剑气消失,逐光手上忽然失力,向前趔趄了几步。她看着白紫色的天空,眼神逐渐黯淡。天空之上,太阳不过向西移动了四分之一个周天,连半日都没有。 “才半日,就这么要命。” 阿莲同样注意到了时间。问:“你们可是鱼怜相专程派来阻拦我的?” 逐光道:“是与不是,重要吗?我们只希望你别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你就这样等到一切结束,然后自由,多好。” “自由?”阿莲忽然觉得可笑,“我哪里不自由?” 逐光问:“没日没夜的被天瑶山利用,自由吗?” 阿莲闻言,更觉得可笑了,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所愿?” 逐光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半晌,她喃喃道:“可是……再继续下去,你或许会灰飞烟灭。这也是你所愿吗?” 阿莲沉默,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其实,她也不知道。 她的命运,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莲道人怎样说,她就怎样做。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逐光见阿莲似乎有所摇摆,继续道:“一辈子都没为自己活过,我只是为你可惜。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划中,从生到死,没有一步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这样的人生真的算是人生吗?你真的活着吗?” 回头看了眼四妖,道:“我们几个,都是最不起眼的小妖,可尽管如此,我们也为自己做了选择。从当年的执意成人,到如今死也要阻拦你,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外力加诸于身。我们这样的,才叫活着。我们只是希望你真的活着。至于你说的,是不是你所愿,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只知道,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说罢,猛然抬头,双眼猩红地看着阿莲,眼里泪光闪烁,却始终不曾落下。 咚—— 阿莲看着逐光这般模样,心中似有一处触动,大脑忽然开始闷痛。 “我说过了,价钱不是问题!” 是谁? 谁的声音? “这个师妹肯定喜欢!” 师妹是谁? 我是谁? “果然还是师妹的笑容更得我心!” 笑容…… 什么笑容? 阿莲心跳如鼓,一阵异样的喜悦窜上头顶,她忍不住的想笑。 那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是一种她作为莲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那才是她所愿。 能够像个普通修士,随心地去做、随心地去爱。 这才是她所愿。 …… 她本就是荒山上的一株野花。 第97章 混沌 坠星原的动静越来越大,当众人以为鱼怜相被妖魔吞噬的时候,一股热浪爆发。原本鱼怜相的位置仿佛出现了张血盆大口,突然吞噬起周遭的妖魔们。 外围交手的仙门修士闻声皆朝坠星原的中央望去,见状,无一不震惊。 深埋坠星原千年的阵法被引动,整个坠星原开始向下坍塌,虽然速度很慢,但溅起的尘泥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叫人不注意。 阿莲沉默着,抬眼瞥见天边的日光,眼里有什么变得清晰了。她平和地对逐光说到:“或许我们曾经见过,但无论你们是谁,还请让开。” 逐光摇头。 阿莲道:“请尊重我。我不想杀你们。” 逐光缄默,心底万分纠结。 最终,到底还是收了剑,让开了,抬手指了个方向。 阿莲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飞身朝那个方向而去。 “你做什么!” 虚弱的四妖怒斥。 逐光不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心底有一股冲动,叫她不要管。 坠星原的仙门修士着急了,宁霞被闵珈死死挡着,找不到破绽。她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簇影。可簇影身边,正围着诉机宗的数位。 闵珈的腿脚又朝她袭来,她余光瞥见,心一横,抬手朝簇影处轰出一阵镲声。 咣——咣—— 镲声震飞簇影身边人,闵珈腿脚结结实实踢在宁霞身上,强大的力道震碎她的内脏,她如落叶飘零,自半空落了下去。 簇影得以抽身,朝宁霞看了一眼,抬手轰死周遭数只妖魔,助另外几位脱身,一齐朝中心的鱼怜相飞去。 闵珈看着坠落的宁霞,心里一震,抬眼看见簇影等人动作,正欲追赶,却被忽然出现的聊和云拦住。 “走了。”聊和云朝闵珈摇头,示意她住手。 闵珈点头,转身窜入混乱的缠斗中,拉走了正打的上头的谷厌,随聊和云撤离至坠星原外围。 “伤怎么样?” 待安全后,聊和云问到。 闵珈不以为意地道:“算是致命伤,不过不致命,没事的,我有经验。” 聊和云看着她噗噗渗血的胸口,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谷厌,你先带你师姐回去。” 谷厌应声,带着闵珈离开了。 聊和云严肃地望向坠星原中央,不断有妖魔被鱼怜相吸去、炼化。 “真是恐怖。” 他看着最中央那一团。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要是如今的鱼怜相走火入魔,那对整个世界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太强了,无人可以掣肘。 “可千万要理智啊。” 他望着中央,暗自祈祷。 簇影领着众人,朝鱼怜相涌。鱼怜相浮在半空之中,冷眼旁观她们的靠近。无数剑光朝她袭来,除了斩断她与妖魔的联系,对她本人,倒是没什么伤害。 鱼怜相不作理会,重新吸食妖魔。簇影执剑,俯身冲来,又与旁人一同斩断了她与妖魔间的联系。 烦人。 鱼怜相心里暗骂。干脆停了吸食之法,抬掌轰向簇影等人。 身后不断有惨叫声传来,簇影不动如山,坚定地望着鱼怜相,一心想要取她性命。 又是一道掌力轰来,簇影下意识拉过身旁重伤的仙友阻挡。 鱼怜相挑了挑眉,俨然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她道:“当年,白霜颜也是如此丧命的吧?” 簇影呵道:“干你何事!” 鱼怜相点点头,嗤笑:“不干我事。” 簇影持剑:“去死吧!” 鱼怜相受阵法影响,无法动弹,只能抬手直面簇影这剑。 簇影剑身抵上鱼怜相双掌,感受着上面的法力,道:“果然如此。” 笑对鱼怜相:“其实我见过屈弥了,他说你在此时最虚弱,果然不曾骗我!” 鱼怜相面色如常:“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左手一把抓住簇影的剑身,手掌用力,青筋暴起,血液自掌心流出,簇影那剑终究承受不住外力,碎了。 “你没有剑了。”右手顺势抬起,一掌轰向簇影胸前。“你还是差点脑子。要是与沂风换一换,或许此时的我真的会束手无策吧。不过可惜了,你也没那个资格用沂风。” “你!”簇影失力下落,目光望向天空,“我只是为了和平……我有什么错?” 鱼怜相斜眼睥睨其余修士:“回去吧,我自有天瑶山来收拾。” 可周遭并没有天瑶山的修士。众人不忿:“你与天瑶山,根本就是一伙的!” “哈!”鱼怜相没忍住笑了出来,“对,我与天瑶山根本就是一伙的,所以你们去围攻天瑶山吧,那比我好打。” “你!”修士们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有道理!擒贼先擒王,先去围了天瑶山!”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鱼怜相专心吸食妖魔。 可万事哪有那样轻松? 总有些不畏死的正义之辈忌惮鱼怜相,零零散散又来了些人,皆是高手。 第135章 鱼怜相不太能认得到。 “我们今日,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你得逞!” 鱼怜相被迫又终止了吸食。心里忍不住焦急起来。她不能拖得太久。 “聊和云!帮我!” 她大喝一声,声音自坠星原中央传了出去。不仅传到了聊和云的耳里,也传到了另一人的耳里。 要问聊和云看见阿莲时是什么感受,大抵就是如今这般了——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渐渐逼近的身影,虽然陌生,但他能感受到来人身上强烈的法力波动。 显然,鱼怜相也发现了远处逼近的气息。她微张开嘴,不可置信地望向远处。起先,是一个小黑点,然后逐渐清晰。 鱼怜相当机立断,掏空自己的所有法力吸食妖魔,提前施法启动那道隐藏于深处的阵法。两道外围的阵法逐渐向中间缩去,深处的千年古阵向地面靠近,三道阵法逐渐融合。 聊和云见状,一眼看出鱼怜相想做什么,迅速飞身上去为她护卫。 阿莲也是一刻不敢停歇,用尽全身法力向中央冲去。 本在与仙门修士纠缠的墨奴紫染等妖魔见状,使了个眼色,将压力交于其它妖魔后,便迅速上前阻拦阿莲。 轰轰轰—— 双方二话不说就开打,皆不留情面,铆足了劲地招呼。 阿莲面部紧绷,抬手挥手带着足以掀翻这些妖魔的法力,向他们的防护冲去。 不断有妖魔被冲飞,又不断有妖魔去填补。 鱼怜相豢养了百年的妖魔,在此刻才算是发挥了他们最大的价值。 三阵融合,异样的法力瞬间充斥这片天地。阿莲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潜意识告诉她危险。她看着最中央被妖气魔气包裹的女子,一股慌张莫名出现。 她低哼一声,化作本体。根茎瞬间扎根地底,带花的藤向鱼怜相冲去,一鼓作气,撞翻了层层妖魔。 一里…… 两里…… 她距鱼怜相越发近了。 眼看着将要碰到。 哗啦。 一道阵法升起。 屏障挡住了她。 阿莲顺着法力来源望过去,眼里闪过一丝她都不曾察觉的杀意。聊和云看着目光骇人的阿莲,心里犯怵,但手上的法力不断。 阿莲回过头,却恰好对上鱼怜相的目光。是平静下隐藏的志在必得,也是平静下翻涌的深深眷念。 她心一颤。居然被迷惑地愣了神。 妖魔在不知不觉间被鱼怜相吸收干净了。 唰! 地面一道光芒闪过,一个漆黑的深渊大口出现。无数属于铁线莲的藤丝自那中间伸出,须臾便将鱼怜相拉了进去。 那不是属于阿莲的藤丝。 或者说,不是她现在释放的藤丝。 她回过神来,疯了似地冲开阵法朝地面深渊扑去,可终究是迟来一步。 深渊闭合了。阵法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这方天地。 她不知道鱼怜相去了哪儿。 她扑在地上,目光呆滞。良久,她才麻木地坐起来,身边的一切惊呼诧异在她耳边掠过,她迷茫了。 灵魂深处的感觉在不断地冲击着她空白的记忆。 她忽然就想不通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更想不通——她究竟是谁。 聊和云自天空落下,来到阿莲身边,道:“你是天瑶山人?” 阿莲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聊和云脸上,熟悉在此刻袭来。 “我见过你吗?” 聊和云疑惑,仔细打量了阿莲一阵,摇了摇头:“或许没见过。” 阿莲更茫然了:“是么?可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熟悉呢?仿佛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遇见过的熟悉。” 聊和云道:“许是我长得像你哪位故人吧?” 阿莲摇头:“不。我为莲时的故人没有你这样的,我肯定见过你。我失忆了,是禁术的反噬。那种法术,堪比凡物的死后转生。我与以前长得不一样了,是你不记得我。” 聊和云道:“不记得你……”心底一阵惊雷,情绪陡然变得激动,“你是!” 阿莲见状,微笑:“我们果然认识。” 聊和云脑袋发蒙,巨大的惊喜砸在他的身上:“我真没想到是你。” 阿莲微微偏头,笑容和煦:“老朋友,好久不见。所以能否请你告诉我,我与鱼怜相,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第98章 永恒 天边又是一阵日光洒落。 日出了。 坠星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都恍若没有发生。 阵法的痕迹已然消失,天瑶山的荣光一时无两,不过原先的掌门屈弥却是消失不见了。 原本幽莲谷的位置下凹成深谷,被密密麻麻的铁线莲覆盖。外侧,散落的种子长出新芽。有五只小妖趴在这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远在斐亭国国庙之外,有一位身穿斗篷的女子,帽檐遮住面庞,看不见她的容颜。 她隔着帽檐,抬头望向庙外牌匾。身后,不间断地有人来往,庙中人影如潮,皆是来祈福的。 “姑娘?” 桑丰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莲转过身,缓缓摘下帽子:“是我,付语娆。” 桑丰年的双眼陡然睁大,诧异:“师姐?你这……你这气息不对啊。” 阿莲轻笑,没说什么,只问:“师父还好吧?” 桑丰年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愣愣地点头回答:“还好。”余光瞥见身侧来往的人群,道,“师姐,我们边上说吧。” 阿莲随之移步。 桑丰年问:“师姐,你怎么回斐亭国了?” 阿莲道:“无事便回了。你不要告诉师父。我……这次之后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为什么?” 阿莲不作答,转而道:“师父本质为斐亭国国运牵连,我有一计:既然天不留斐亭,那我们就顺天而为,以后都不要叫斐亭国了,改个身份吧。政体……也要换,尽量抹去当年斐亭国的一切。不如就做教会存在,尊我为主吧。” “啊?”桑丰年张大了嘴,“这样……可以吗?可这不就是将他们的国运影响从师父身上换到你身上?不行不行,师父不会同意的。” 阿莲道:“我知道,所以才孤身来此啊。不过既然遇上了你,你可要为我保密啊。”忽然感到身后有股气息靠近,微微偏了偏头,道:“未稀,你也要为我保密。” 齐未稀出现,“啊”了一声,道:“不带这样的。师姐,你要是心意已决,不如带我一个。尊你一个为主算什么,要尊就尊我们俩啊。” 末了,又道:“我好不容易忙完了羲灏那边的事,知道你会回来,结果师父那儿没有,就只可能在这儿咯。谁想一来就听见你这种主意。嗯……其实还蛮有意思,就像羲灏那样。”灵动地眨了眨眼,朝阿莲笑。 阿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那可不行,后果太严重了,这样的教会可不像随州。涉及到地方人权的体系,难免会有反噬,你还是免了吧。毕竟后续的一切事宜还要靠你们呢。” “可是……” “不行就是不行。” 齐未稀与桑丰年对视一眼,无奈,但都心照不宣地起了些别的想法,突然就不与阿莲争辩了,笑着应下了。 阿莲见状,满意点头。 待到入夜时,三人返回。阿莲将牌匾自“仙姑庙”换作“饶仙庙”,又进去将摆在上首的穗仙姑像换做了她的。未稀与丰年在后面拉起一道厚重的帘幕,帮着阿莲把原先的穗仙姑像移到了后面去。 “接下来,就是要悄无声息地改变人们的记忆。好在此前庙名为‘仙姑庙’,师父的名号传播不广,但到底还是有不少人清楚。你们想想怎么动下手脚,把当年故事里的人换成我。” 丰年道:“这简单,仙人传说大多口口相传,我施法动下说书先生们的记忆,再编几首新的童谣,足够了。至于仙庙,随便撒点什么迷幻的法术就行。他们不会察觉到异样的。” 未稀接着道:“至于政体,我到时候随便在国主面前露几手,吓唬吓唬就行了。大不了让他当主教嘛,这里还归他管。” 阿莲赞同,最后看了眼此地,放心了。 “既然如此,永别了。” 说罢,就施法消失了。 “师姐!”丰年还是没能从这些事情中反应过来,骤然听见付语娆这样说,一时间惊慌起来。 “哎,别!”未稀抬手拦住要追出去的丰年,道,“师姐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吧,我们与其担心她,还不如好好改变这里。” “可是她那话!”丰年焦急地指着付语娆消失的位置。 未稀淡定道:“没事的,师姐只是找到了她更喜欢的地方而已。没事的。”却也忍不住瞧了一眼。 …… 时间转瞬即逝。 阿莲再一次回到了幽莲谷。此时的幽莲谷已不见当年模样,她慢慢走过去。五只小妖被惊动了,抬头望向她。眼中皆带有复杂的感情,但都忍住了不说。 第136章 阿莲看了他们一眼,走到深谷边缘,伸出手感受着里面的气息。 里面的藤与花微微晃动,她看着这晃动的花,心中百感交集。 最后抬眼看了眼天空,毅然决然地跳了进去。 …… 漆黑的世界里,突然闯入了一抹温暖。 被无数藤丝包裹的鱼怜相挣扎着张开了嘴:“你怎么……” “嘘。”阿莲扒开层层藤丝,来到鱼怜相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拥进怀里,“别怕,师姐来了。” 一瞬间,无数感情堆积上来,鱼怜相的眼眶忍不住湿润:“师姐……” 她本不委屈的,可此时她却莫名的委屈。 “没事嗷,我在呢。”阿莲拍着她的背,声音似水般温柔。 鱼怜相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她还是忍不住:“师姐……我控制不住这功法,我吸食了太多妖魔……我的神智快要……不清楚了。” 阿莲道:“没事,有我在呢。”轻笑一声,抹去鱼怜相眼角的泪水。笑骂:“既然知道自己控制不住,怎么还敢弄个傀儡代替我呢?” “师姐……” “叫我阿莲。” “阿莲……” “哎。我在呢。” 鱼怜相将头埋进阿莲的胸口,低低的呜咽。 阿莲轻柔地拍打着鱼怜相,轻声道:“你可以不用这样压抑,我会控制住你,相信我,好吗?” 鱼怜相流着泪,摇头。 阿莲感受着她的动作,千言万语终究还是留在了心里。 “没事的,我自由了。从今往后,我们还会有很久。” “……” “嗯!” 漆黑的深渊没有夜星,却有无数白花作夜星。 世界依旧璀璨。 第99章 番外 不是梦 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深渊之外,一具失神的傀儡呆呆地坐着,在她的身边,蜷缩有五只小妖。 外面,人高的稻谷长了一茬又一茬,周边的居民渐渐多了,但始终无人深入饶谷。他们都知道,饶谷深处,有一处深渊,那不是恶鬼的巨口,那是丰饶庄稼的源头。 鱼怜相的神智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偶尔清醒过来也是抱着阿莲哭泣。而阿莲,面对这多年才能有一次的清醒,也只是默默抱着鱼怜相,无言地陪伴。 偶尔,或许会有一句: “没事,我在呢。我们还有很久……” 作者有话说: 题词:仙子明晓,缚于饶谷,终于微尘,催人惋惜。 且书:拨雪见稷黍,聚满人间色,传遍万事音,千年守一诺,焚身逐明光。 x:被锁了……姊妹们还是去二十八章看吧 真的我改不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了,干脆删了得了 第100章 番外 西方古樱 羲灏第一次见到未稀,是在那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打在田地里,荒芜的土地突然生出了许多绿芽,他抬起头,逆着光看去,一道娇小的身影在光里若影若现。 太阳缓缓上升,那道身影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清晰——一个小姑娘罢了。 他是执着复国的王,情爱本不存在于他的世界。可当他看清那姑娘脸庞的瞬间,不知道是她眼中的光芒太耀眼,还是她鬓边的绢花太真实,但他的心跳确确实实是漏了一拍。 “你就是阴山王?我姓齐,名未稀,你叫我未稀就行。” “啊,嗯。”羲灏点头,掩去了眼里的惊艳。但当他们并肩行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频频侧目。 他从没见过未稀这样的姑娘,就像山野中的精怪一样可爱 “齐姑娘,不是老夫多嘴,您这种子我们这儿种不了啊。” 农博士们又一次把未稀从他身边拉走了。 原本他们正一同考察着土质,谁曾想那些农博士全是些吃干饭的。种子种不了就想办法创造条件去种啊!这也要麻烦修士吗?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未稀被那群农博士拉去另一片田。 “齐姑娘,我们请了几个木匠做了个灌溉系统,您看这样能种吗?还会缺水吗?” “我们觉得是不会缺水了,但是我们还想着把这种子改良一下,毕竟此地少雨,想长期种植,也只能让它适应这里的环境了。” 全程下来,其实未稀并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是施法稍稍引导了下幼苗的生长。 “一年年的培育太慢,我略微施法引导了一二。以后就从这块地上取种吧。” 对,就这样一句,每次都是简单的一句话,可那些农博士就是要事事都来打扰一下。整个西方的田地那样多,那儿容得下他们慢慢问? 羲灏偏头,对身边的侍从道:“叫他们以后有事上折子。” “是。”侍从应声,退下去对那些农博士耳语了几句。 未稀回来,问他:“这样当面说不是挺好?为什么要写折子?” 羲灏泰然自若地吐出几个字:“留档,记录。” 未稀觉得有理,带着他朝另一片地去。 其实战争过后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田可种,相反,死了人的土地反而会更肥沃,可种的田只会多不会少。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无人。 “短时间创造足够多的农户不现实,但地总不能荒着,你有什么办法吗?” 未稀狡黠一笑,道:“这还不简单,增加人口的事情我管不了,但种地,我擅长啊。你那里不是有许多异士吗?虽然不是修士,但多少会点小法术,等以后没有战争了,不如把他们弄来地里。也算是为你的朝堂减轻负担啦。” 羲灏犹豫:“这……能行吗?” 未稀道:“怎么不能行?一个异士至少顶十来个普通人呢。而且你不是联系了许多外地商户吗?你干脆给他们多一点土地,人不够他们就自然会操心了,就像你卖盐田那样。” 羲灏无奈:“盐田是迫不得已,如若封地,百年之后又是势力割据,不可行。” 未稀皱眉:“哎呀,谁叫你把地给他们啦,你……哎,那个词叫什么?啊对,租赁!你免费租给他们啦,到手的东西不用白不用。刚好,那几处战场国民也没法安心地去种,你干脆把它们给外地人好了。随州不是很乱吗?你改几条法令,只要条件够诱人,我想总会有人愿意来的。”对着羲灏摆了摆手指,“人……不是问题。” 挥了挥手,往前走,示意羲灏跟上:“现在,你只需要跟着我,找到每块地最适宜的开垦方法、种植方法以及种子。我看过了,这里的原有的粮食作物不多,不过没关系,我身上的种子很多,一定会给每一块地量身定制最适合它的方案,争取在五年之内做到五谷丰饶。相信我,你的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 时间一晃而过。 坠星原的地面因为鱼怜相的阵法下凹了几尺。 羲灏跟着未稀走完了整个王朝,每一块地都迎来了最合适的作物。 未稀,也要走了。 若说初见是措不及防的惊艳,那这些日子的相处,就是意料之内的钦佩。 未稀实在是厉害,许多地方只消一眼,就能立即掏出她觉得最合适的种子。哪怕周遭的农民都说不可能,但她就是能坚定地说可能,然后带着那些农民把他们心中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种呢?” 这是她最常说的话。 完全没有其他修士的高高在上。 有的时候,看着那些农民固执地不愿意尝试,他就会想,要是他来,一句话就够了:“我乃仙门修士,尔等岂敢质疑!” 嗯…… 怎么说呢…… 或许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以势压人吧? 他回到了帝都。而未稀,早在走完最后一片土地后,就离开了。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 空荡的皇宫望不见头,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城墙之上。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眺望一下曾经修行的地方。那是他回不去的过去。 他的师父,也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其实在未稀走前,他也曾有过一股冲动。 依祖上的规矩,帝后同权、共享天下。他们西方的后位,不是可以随意废除的。他们西方的后,是有实权的。 纵使不愿意,国师亦是可以。甚至于,他愿意封她作帝师。哪怕是以老师的名义,只要她能留下,他都无所谓。 可他到底是没能问出口。 因为——他感受到那迟来的天罚了。 在这一刻,他才陡然发觉,自己就像是那断了翅膀的鸟,再也回不去高天了。 而高天上的云层,他也再不能触碰,只能站在地面,无能地看着它远去。 —— 此时的斐亭国,已经被建成了一个庞大的教会,而他们的主,却不是饶,而是…… “吾主樱仙!护佑我吧!” 未稀与丰年用了数十年,将此地变作一个和平安详的世外桃源。 第137章 未稀以主的身份存在,丰年以守护者的身份存在。整个教会渐渐步入正轨,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 至于穗仙姑那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虽然天罚消失了,但她近些年的记忆却也跟着消失了。 “如今这样,不也挺好?就当没有我们吧。” 齐棋、丰年、未稀三人,默契地达成了协议。穗仙姑依旧还是当年那个穗仙姑,齐棋依旧也还是当年那个齐棋,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有那樱与桑。 看着远处万民,未稀与丰年对视一笑。 未稀终于提出了那个要求:“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丰年动了动眼眸,有什么一闪而过,最终也只是笑着点了头:“随你。” 未稀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道别过后就朝记忆中的远方飞去。 她始终放心不下西方。 几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国家了。 她走在热闹的大街上,看着人群幸福的笑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街边摊贩的吆喝声响亮,她走过去,买了份果脯。以前吃饭都有问题的子民,如今连果脯都变得不值钱了。 “小妹妹,打听个事,如今的帝王怎么样啊?”她随手拦了个小姑娘,递了块果脯给她,问到。 小姑娘结果果脯,高高兴兴地道:“可好了!前些天还来我们这儿过了节呢!”一脸骄傲地掏出一张印有稻穗的铜币,举给未稀看,“这是那天我抢的,节日限定呢!整座城就一千枚,漂亮吧?” 未稀看过去,上面的稻穗纹路清晰可见:“嗯,漂亮。” 小姑娘收起铜币,脸颊开始泛红:“陛下可真好看,又好看又端庄,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这个福气被选进宫做陛下的随侍呢?” 未稀闻言,有些诧异,想起羲灏那散漫的姿态:“端庄?” 小姑娘点头:“对啊,坐在那里就跟仙女像一样端庄呢。” 仙女像? 未稀听后,更觉得不对了。便问:“如今的陛下,是开国时的那位吗?” “开国时的那位?您是说先帝吗?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现下在位的是开国时的小关颖王,如今关颖王的姐姐。” “已经去世了吗……” 未稀突然有些茫然,耳边嗡鸣。只觉得世界好像突然寂寥了。 好像一瞬间,她在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熟悉的人了。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可她只是转了个身,那些故人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那……粟霖将军呢?” “粟霖老将军啊,年纪大了,先帝去世后不久就随之而去了。” “哦……这样啊。” 手里的果脯突然就不甜了,未稀将它塞进小姑娘的手里:“谢谢你,这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飞去幽莲谷。 此时的幽莲谷外一片荒芜,只有五只小妖与一只傀儡守在外面。 她在天上远远地望了一眼,在距离谷口三里的位置停下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只是下意识的不想靠近。或许是怕靠太近感受不到师姐的气息,也或许是怕靠太近打扰师姐的宁静。 总之,她觉得就在这里看一眼,就好。 就这样,她看了大概两刻钟,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白驹过隙。 自那日起,幽莲谷外莫名长出了许多稻谷,渐渐有人来住,他们采了稻谷食用,又留下部分撒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将荒芜变良田。 而远在西方的坠星原,一夜之间凭空多了株巨树,十人都难以合抱。 起先人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树,直到第二年,一树芬芳落满头,他们才知——那是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