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键与扩音器》
第1章
[gl百合] 《静音键与扩音器<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黑白集【完结】
文案:
十八岁那年,陆灼被“流放”到南方小城。
曾经的省重点年级第一,如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成了所有人眼中“惹不起”的校霸。她一身反骨,是教导主任的心病,也是同学们绕道走的存在。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也没人敢问。
同桌是主动换过来的。
那个叫沈听晚的少女,听不见。
别人叫她“小聋女”,她从不辩驳,只是自己翻课本。她活在一个寂静的玻璃罩子里,靠看口型读懂这个世界。
陆灼一开始只觉得麻烦。
直到那个黄昏,她打完架,带着一身伤坐在操场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沈听晚递过来的创可贴。
少女努力辨认她的口型,声音笨拙却认真:“你,疼,不,疼?”
陆灼愣住。
三个月了,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后来,陆灼成了沈听晚的“耳朵”,给她复述课堂上漏掉的内容,替她回击恶意的嘲笑;而沈听晚成了她唯一的安稳,用笨拙却认真的字迹,在纸条上写:“你今天不开心。可以告诉我。”
她们一个在沉默中崩塌,一个在寂静中溺亡。
却偏偏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唯一的回音。
“如果世界对你关上了声音,那我就做你一个人的扬声器,哪怕喊哑了嗓子,也要让你听见。”——陆灼。
主角均成年
内容标签:强强 <a href=/tags_nan/pojingchon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a href=/tuijian/chongwentianwen/ target=_blank >甜文</a> <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主角:沈听晚,陆灼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世界是静音的,你却带着喧嚣闯入
立意:你不是我的光,你是我的助听器——让我终于能听见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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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方小城的九月
九月的南方小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
陆灼站在青城二中门口,单肩挎着一个快散架的书包,盯着门口那四个烫金字看了三秒。
阳光反得她眼睛疼。
她换了个肩膀背包,抬手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布料蹭过指节上细小的伤口,细细地疼了一下。耳骨上那排细小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头发末梢还残留着褪色的蓝,是暑假时染的,已经被母亲苏婉骂过一轮了。
书包拉链坏了一半,是她从省重点带来的旧东西。苏婉寄来的新书包还躺在行李箱最底下,她一次也没拆。
“陆灼,教务处三楼。”来接她的教导主任姓王,四十来岁的男人,喊她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迎新,像确认一件危险品有没有签收。
陆灼没说话,跟着往里走。
走廊里正上着课,隐约能听见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和学生翻书的声音。这种声音她太熟悉了——半年前,她还在省重点的教室里,坐第一排,桌上摊着满分的数学卷子。
现在那张卷子大概早被父亲撕碎扔进垃圾桶了。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一边爬楼梯一边说,“省重点转来的学生,成绩单……嗯,落差很大。我们给你安排在文科三班,班主任姓陈。”
陆灼知道他省略了什么。成绩单不是落差很大,是一落千丈。从年级第一跌到倒数第一,她只用了一个学期。
“我们学校不比省重点,但也不是没有规矩的地方。”王主任在三楼拐角停下,意有所指地看着她,“迟到、旷课、跟同学起冲突,这些事,在我们这里都要记处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陆灼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懂。”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王主任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或者说早有预料,点点头继续带路。
文科三班在走廊尽头。
陈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戴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但眉间有常年皱眉留下的川字纹。她见到陆灼时,目光先落在她耳骨那排耳钉上,又很快移到她手里的档案袋,眉心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叹气咽了回去。
“陆灼同学,欢迎你。”她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说辞,“你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同桌是沈听晚同学。”
陆灼“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教室。
三十多双眼睛正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有人看她耳钉,有人看她头发,还有人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又飞快递给同桌。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无论在哪个学校,“转学生”总是自带话题,更何况她这个染发、耳钉、一身“不良”气息的转学生。
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已经放了一套新课本。旁边座位坐着一个女生,正低头写着什么,及腰的黑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的女生没有任何反应。
陆灼也没在意,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往后一靠,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队伍稀稀拉拉的。更远处是小城的轮廓,低矮的建筑、灰蒙蒙的天际线。和陆灼长大的省会城市相比,这里小得像个火柴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痒。
开学第一天通常没什么正经课。陈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声音平稳得催人入眠。黑板上已经写了半面字,开学考时间、资料费、晚自习安排,还有一串需要家长签字的通知。
陆灼一个字也没抄。
她听着听着,意识就开始涣散。
昨晚又失眠了。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窗外完全不熟悉的虫鸣,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天晚上的声音。
玻璃杯砸碎。
父亲甩过来的那一巴掌。
母亲哭到发哑的质问。
“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家弄成这样!”
母亲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扎进她的血管。
后来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不是真的听不见,是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像老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声。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来,第四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染发。打架。逃课。
从省重点的年级第一,一路坠到这所南方小城普通高中的“问题学生”。
陆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无意识地低头抠手指。指甲边的倒刺被撕开,渗出一点血珠。她低头把血珠舔掉,尝到铁锈味。
这时候,一张纸条被推到她面前。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像刻上去的:“黑板上的安排,你要抄吗?”
陆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安静地看着她。
是很安静的那种看。
不像其他同学那种带着打量和评判的注视,就只是单纯地、安静地看。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像泡淡了的茶,在过分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额前的碎发落下来,被她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只肉色的助听器。
沈听晚。
陆灼记起来,刚才陈老师说过这个名字。
沈听晚的目光落在她指节上,那里有一点新鲜的血。她低头,在纸条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笔尖停了停,像是想改,最后还是把纸条轻轻往陆灼这边推了半寸。
陆灼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难怪刚才椅子响的时候她没反应,难怪一直低着头。
她大概听不清。
或者说,至少不能像别人那样,靠声音接住这个世界。
陆灼盯着纸条看了几秒,没接,也没回应。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沈听晚也没再递纸条,安安静静地把纸条收回去,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这份安静让陆灼莫名松了一口气。
倒也省事。
一个听不清,一个懒得说。谁也不用麻烦谁。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灼才从半发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她站起来想去厕所,余光瞥见沈听晚的手从桌沿收回。她刚才一直把指腹贴在桌面上。
也许不是在听铃声,而是在等周围椅子拖动、课本合上的那一点震动。又或者是看见陈老师合上教案、前排同学开始收书,才确认这节课结束了。
她用这种方式确认世界换了一个节拍。
陆灼没多想,从后门出去了。
厕所是躲人的好地方。
她靠在洗手台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糖纸丢进嘴里,咬碎。凉意窜上舌根,勉强压住胸口那点烦躁。
洗手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
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耳钉也褪色了,该换一批。眼下的青黑很重,是连续失眠的证据。右边眼角那颗泪痣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2章
整体看起来,颓得理直气壮。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回教室。
走廊上碰到几个男生,见到她都下意识让了让。其中一个还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省重点转来的,听说打架差点把人打进医院……”
陆灼面不改色地从他们中间穿过。
说就说吧。反正她也不需要在新学校交什么朋友。
回到座位时,前排两个女生正在传通知单。纸张一张张往后递,到沈听晚那一排时,其中一个女生手腕一拐,直接把多出来的那张放到了陆灼桌上。
“你给她吧。”那女生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反正她听不见,也不会问。”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陆灼抬眼。
那女生的笑意僵在嘴角,很快转了回去。
沈听晚像是没有察觉,只是看见桌上多了一张通知单后,伸手拿过来,慢慢抚平了纸角。她垂着眼,表情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灼却忽然觉得,教室里那些细碎的声音比刚才更吵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东西。
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第一天转学,辛苦了。”
还是那个清秀刻板的字体。
陆灼愣了一下,转头。沈听晚正拿着一本书在看,侧脸安静得像一汪水。她没看陆灼,好像桌上那颗糖和她无关。
陆灼犹豫了一秒,把糖揣进了校服口袋。
没吃。
也没扔。
那张纸条被她压在课本底下,露出最后两个字:辛苦。
很奇怪。
明明沈听晚一句话也没说,她却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
第2章 玻璃罩子
开学第四天,陆灼第一次在自习课上抬了头。
不是因为老师点名,也不是因为她忽然想学习。
是前排有人说了句:“跟聋子讲话真费劲。”
在这之前,开学第一周,陆灼基本上没听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坐在最后一排要么睡觉,要么看窗外。有时候她会观察操场上上体育课的班级,看那些跑跑跳跳的男生女生,看体育老师叉着腰吹哨子的样子……这种观察无意义,但能打发时间。
陈老师找她谈过一次话,问她是不是跟不上。
陆灼说“嗯”。
其实不是跟不上。课本上那些东西,她闭着眼睛都会。只是不想学。学会了好成绩,然后呢?成为父亲的“作品”,成为母亲炫耀的“资本”?她考年级第一的时候,父亲在饭局上跟生意伙伴吹嘘“我家闺女随我,智商高”;母亲在家长群里表面上谦虚,背地里把所有夸她的消息都截屏保存。
她那张成绩单,对那个家来说,就是一个装饰品。
和母亲的名牌包、父亲的红木家具没有区别。
既然这样,那就别要了吧。她毁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同桌的沈听晚倒是上课很认真。
陆灼观察过她听课的方式:眼睛几乎不离开老师的脸,偶尔低头快速记笔记。那种专注不像普通学生听课的专注,更接近一种生存本能。
因为稍一走神,就会漏掉信息。
她听不见。
有一次数学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背对着教室又补了一句什么。全班都低头翻书,只有沈听晚慢了半拍。她抬着眼,看着老师的背影,笔尖停在纸上,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她没有问别人,也没有露出慌乱的样子,只是在老师转回身后,重新盯住他的嘴唇,把漏掉的那一点自己补上。
陆灼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
后来才发现,自己总会在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顺手看一眼沈听晚有没有跟上。看完又觉得烦。
她管这个干什么。
可她还是会注意沈听晚别头发的动作,注意她抿嘴唇时唇角的小窝,也注意她偶尔因为“听”不清而皱起眉头的样子。
这种观察同样无意义。
但比看操场有意思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乱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在偷偷打手游,前排在传纸条聊天。陆灼趴着睡觉,沈听晚在写作业。
她睡着睡着,隐约听见前排有人在说话。
“……真烦,跟她说了好几遍都听不见,跟聋子讲话真费劲。”
“人家本来就是聋子,你体谅一下嘛。”
“切,那她来正常学校干嘛,去特殊学校啊。”
说话的女生声音不大,但陆灼听见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看。前排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是刚才说话的,陆灼记得别人叫过她一声林什么。
沈听晚还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对这些话毫无知觉。
陆灼盯着那个女生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比开学那天更刺耳。全班安静了一下,都转头看她。
陆灼没说话,只是路过那两个女生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她们的桌子。两个人的文具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笔散了一地。
“啊!你干嘛?!”那个女生叫起来。
陆灼低头看她,不笑的表情是标准的“生人勿近”:“哦,没看见。”
女生脸色很难看:“你眼睛长着干嘛的?”
陆灼垂眼看着地上的笔,声音不高:“嘴长着不用,也可以捐。”
周围一下子更安静了。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灼抬了抬眼,“就是觉得你挺浪费。”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走。
她在厕所呆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那两个女生的桌子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小声地跟前后左右说什么,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畏惧。
黑板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
纪律委员写的:陆灼,自习课扰乱纪律,擅自离开教室。
陆灼扫了一眼,没管。
倒是沈听晚,她回来的时候抬起了头。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几天里主动看陆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确认什么。陆灼和她对视了一秒,先移开了目光。
对视这种事情,陆灼不擅长。无论是和谁。
过了一会儿,沈听晚把草稿纸撕下一小角,推到她这边。
字还是很工整。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陆灼看了那张纸两秒,拿起笔,在下面写:“没什么。有人笔掉了。”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她。
她大概听不见刚才那些话,但她看得见教室里突然凝固的气氛,看得见前排女生发红的眼眶,也看得见黑板角落里陆灼的名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纸条收了回去。
晚自习下课前,陆灼发现那张小纸片又被推了过来。
上面多了一行字。
“你不要因为我被记名字。”
陆灼盯着“因为我”三个字,莫名有点烦。
她写:“想多了。”
沈听晚低头看完,很久没有动笔。
直到下课铃响,她才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练习册里。
晚上回到住处……说是住处,其实是陆家大宅在这个小城的一套闲置房产。三室一厅的老式公寓,装修停留在十年前,摆设少得可怜。父母没来,只让家里的司机把她和行李送过来,丢下几句“好好读书,别再惹事”的叮嘱。
冰箱里空空荡荡。陆灼懒得出去吃,也懒得叫外卖,翻出书包里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甜得有点发腻。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微信里省重点那帮同学的消息她已经懒得看了,偶尔有人问“陆灼你去哪了”,她也从不回复。母亲发了十几条消息,大意是“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给你爸丢脸”、“周末给你打生活费”之类的。陆灼划过去,已读,不回。
翻到一条消息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省重点的一个学妹发的,消息很简单:“学姐,你还好吗?听说你转学了。”
陆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个学妹叫顾念,比陆灼低一届。她们其实不熟,只是顾念刚入学时参加竞赛,陆灼顺手帮她改过一次申请表。后来陆灼开始堕落,很多人避之不及,顾念偶尔还会发一两句很普通的问候。
也正因为普通,才显得突兀。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
然后把手机关了,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折折,停在灰白的墙皮里。
她想起今天在教室里听到的那句话。
“人家本来就是聋子。”
她知道沈听晚听不见这句话。但她听得见。她听见了那语气里的轻慢、不耐烦、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健全人对残疾人的那种暗戳戳的、不明显的恶意。
第3章
陆灼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枕在脑后。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听晚像站在一层透明的玻璃后面。
那层玻璃隔绝了声音,也让很多东西变得很慢。嘲笑和恶意,她未必听得见,却常常看得懂。可友善也一样,别人随口一句关心,落到她那里,要靠口型、表情、眼神和无数次猜测才能拼完整。
她靠看口型、靠感受振动、靠判断气氛,小心翼翼地与这个世界交互。
别人多说一句话,她就要多猜一次。
别人少一点耐心,她就要把问题咽回去。
陆灼把糖咬碎了,橘子味的碎渣在口腔里化开,甜得牙疼。
她爬起来,从书包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凉得发苦。
她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晚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黏腻,吹在脸上很不舒服。远处能看见小城的灯火,比省会稀疏得多,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陆灼低头,把那枚空糖纸展开,又揉成一团。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嫌那几句话吵。
可直到夜里,她还记得沈听晚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干净,困惑,一点也不害怕。
陆灼闭了闭眼。
麻烦。
明天还得见她。
第3章 递笔记的人
第二周,陆灼和沈听晚之间形成了某种固定模式。
每天到教室,沈听晚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份笔记——是前一天课程的整理版,字迹工整,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好。她把笔记放一份在陆灼桌上,然后开始自己看书。
这份笔记是什么时候写的,陆灼不知道。
她猜测是沈听晚晚上回家复习的时候顺便写的。这个猜测让陆灼有点不舒服。
她又不是真学不会,不需要别人帮她做笔记。
但沈听晚从不多问,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把笔记放下。好像这只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和擦黑板、收作业一样。
这种“不打扰”的方式,让陆灼没办法拒绝。
她想,如果是正常人,大概会说“你要不要一起复习”、“哪里不会我教你”、“为什么不好好听课”。但沈听晚不会。不是不想,是没办法——语言交流对她来说太费劲了。
这也好。
陆灼把笔记收进抽屉里,看都不看。但也没扔。
第三周的周三,下雨。
南方的秋雨是缠缠绵绵的那种,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陆灼没带伞,从公寓走到学校,半边身子湿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沈听晚已经到了。
她看见陆灼湿漉漉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推过来。
陆灼接过,胡乱擦了两下头发。纸巾很快湿透了,变成一团烂纸。她扔进抽屉里,趴下准备睡觉。
一张纸条被推过来:“不擦干会感冒。”
陆灼侧头看她。沈听晚正认真地盯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好像陆灼不擦干头发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没事。”陆灼开口说话,然后想起来她听不见。
她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手语不会,写字太麻烦,最后只好拿起那包纸巾,又抽了几张,意思意思地擦了擦发尾。
沈听晚这才转过头去。
这个细节让陆灼心里动了一下,不太舒服,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舒服。
她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管她这些小事了。冷不冷、饿不饿、头发湿不湿——好像从她开始堕落之后,就没有人再过问这些。
母亲只关心她有没有惹事、有没有给父亲丢人。父亲直接当她是空气。省重点那帮同学只关心她“有什么瓜”、“打架打赢了没”。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问她冷不冷。
现在问她的,是一个连声音都听不见的女生。
陆灼把外套脱掉。九月的南方不算冷,但湿衣服贴在身上确实有点凉。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继续趴着。这次没睡觉,而是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雨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下淌。操场上的草坪被雨浇得颜色更深了,几个没带伞的学生在雨中狂奔,溅起一路水花。
她无意识地抠着手指。指节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又抠出了新的。
“给你。”一张纸条和一颗水果糖一起推过来。
这次的糖是草莓味的。
陆灼愣了一下,拿过纸条看:“你的手,不要抠了。吃糖吧。”
她猛地转头看沈听晚。
沈听晚正低着头看书,侧脸一如既往地安静。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陆灼以为自己抠手指的动作很隐蔽,上课在桌下,下课揣在口袋里。但这几天她确实注意到,沈听晚偶尔会低头看她放在腿上的手——原来是这个原因。
被看见的感觉让陆灼有点慌。
她攥紧手指,把指尖藏进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草莓味,比上次的橘子味好点,没那么腻。
课间的时候,陆灼去上厕所。回来时路过楼道口,看见沈听晚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看着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看楼下雨里的一只猫。橘色的,缩在自行车棚下面,正在舔被打湿的毛。
“你……”陆灼开口,然后又闭上。
沈听晚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雨声、猫叫声、远处教室里传来的喧哗,她都听不见。她只是看着陆灼,那双浅色的眼睛被阴天的光线衬得更淡了,像稀释过的蜂蜜。
陆灼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把屏幕转向沈听晚:“你在看猫?”
沈听晚低头看屏幕,然后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快速写了句:“它每天都会来。我在喂它。”
本子上翻开的那一页,还记着别的。陆灼扫了一眼,看到一行清秀的字迹:“陆灼今天没吃早餐——推测。”
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沈听晚意识到陆灼看到了什么,微微红了脸,把本子合起来放回口袋。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说不出,最后只是指了指猫,做了个“我走了”的手势,低着头快步走回教室。
陆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忽然意识到,在她观察沈听晚的时候,沈听晚也在观察她。
而且比她观察得更仔细、更认真——像观察一只雨天里出现的新来的猫。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陆灼心里很乱。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把口袋里那颗草莓糖咬得咯吱响。
雨还在下。自行车棚下那只橘猫终于把毛舔干了,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向她,发出一声她没听见的猫叫。
第4章 小聋女
橘猫甩了甩尾巴,钻进自行车棚更里侧。
陆灼把草莓糖嚼碎,糖纸揉成团塞进口袋,雨水顺着走廊外沿往下滴,滴在水泥台阶上。
她没立刻回去,沿着走廊慢吞吞走了两步。
上课预备铃隔着两间教室传过来,她回头,隔着半开的后门,看见沈听晚已经坐回最后一排,正把小本子压进书包夹层。
沈听晚像是察觉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低头。
陆灼想起小本子上那句“没吃早餐——推测”,舌尖抵了抵糖渣,莫名有点烦。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抬脚回教室。
文科三班的后门被风吹得半开,门板磕在墙上,咚,咚,咚,没完没了。教室里闹得厉害,前排有人拿课本挡着脸背古诗,靠窗那一组围着班长问语文默写范围,后排几个男生把凳子反着坐,手里转着黑笔,转掉了又捡,捡起来接着转。
陆灼进门时,靠垃圾桶那边的男生先看见她。
那人叫周远,开学第一周就在后排混熟了,个子不高,嗓门却够用。平时爱搭话,遇见老师立刻把作业本翻开,翻到哪页全靠命,属于挨批也能笑嘻嘻糊弄过去的类型。
他看见陆灼,肩膀往旁边同伴那儿撞了撞,嘴没张,眼珠却往最后一排飘。
陆灼懒得理。
她从两排桌子中间挤过去,鞋底带着走廊上的雨水,在地面留下一串灰印。她坐下,把湿了一角的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趴到桌上。
沈听晚在抄黑板。
这节语文课要默写,语文老师提前把范围写在黑板右侧。粉笔字偏小,白色字迹挤在一起,前排看着都费劲,最后一排更费眼。沈听晚半个身子往前倾,左手压着课本,右手写得很快。她每抬头一次,都要盯住黑板好几秒,再低头补两行。
陆灼侧着脸趴着,视线刚好落在她的笔尖上。
黑色中性笔划过纸面,沙沙声细得很,盖在教室的吵闹里,陆灼却偏偏听得清。沈听晚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尾会往回收半毫米,整页笔记看过去整齐得过分,跟她这个人差不多,连麻烦别人都要提前把边角整理干净。
第4章
班长在讲台旁边敲了敲黑板。
“默写范围别再问我了,黑板上写着。语文老师说了,错三个以上抄五遍。”
有人拖长调子喊。
“班长,救命啊,五遍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吗?”
班长推了推眼镜。
“你上次抄十遍还活着,生命力挺旺盛。”
教室里笑开。
陆灼没忍住,在胳膊里闷出半声笑。
班长这人平时不多话,怼人倒挺稳,属于不声不响给人补刀的那种。要不是戴着眼镜站得端正,搁外头能被误认成教导处安插的年轻卧底。
笑声里,周远和另外两个男生从后排晃到黑板前。
他们嘴上说看范围,人却没站在黑板右侧,而是斜斜挡在沈听晚视线前。周远抬手撑着黑板边,身体一歪,刚好遮住“逍遥游”下面那几行。
沈听晚停了笔。
她抬头看黑板,眉心压下去,很快又低头看自己的本子。右手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陆灼还趴着。
她半张脸埋进校服袖子里,眼皮垂着,像睡了。
周远没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见陆灼没动,又往旁边挪半步,把剩下那点缝也堵住。
旁边的男生叫刘盛,个子高些,运动鞋踩在讲台边缘,鞋带散开也不系。他拿粉笔在黑板空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班长拍了一下手背。
班长说:“别乱画,等会儿老师进来又让我擦。”
刘盛把粉笔往粉笔盒里一丢。
“班长大人,您管得真宽。”
李澄嘴唇抿紧了。
他不是第一次让周远他们别闹,可每次话说出口,都像落进棉花里。对方笑一笑,绕过去,转头还是那副样子。
班长没接他这句,拿黑板擦把笑脸擦掉,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袖口。
周远冲刘盛使了个眼色。
刘盛转过身,面朝最后一排,夸张张开嘴,一个字也不出。他嘴唇动得很慢,做出口型。
沈听晚看见了。
她看口型成了习惯,别人面向她说话,她会本能去读。刘盛故意把每个字的形状做得很大,舌头抵着上牙,嘴巴一张一合,滑稽得很。
旁边第三个男生陈浩捂着肚子笑。
“猜出来没?”
刘盛又张嘴,无声做了几个字。
沈听晚的笔尖落下,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她低头,把那一行没写完的范围空出来,继续抄前面已经看清的内容。
她没抬头。
周远却觉得没劲,手指敲了敲黑板。
“哎,问你呢。”
班长皱眉。
“周远,别闹了,回座位。”
周远转头,笑得很油。
“班长,我这不是关爱同学吗?她看口型挺厉害的,我测试测试。”
班长脸沉了些。
“测试你自己去办公室找老师测,别挡黑板。”
周远摊手。
“我挡了吗?黑板这么大,她非盯我这块看,我有什么办法。”
教室里有人笑,也有人低下头装没听见。那种笑不响,贴着桌面爬,像湿雨天墙角长出来的霉斑。
沈听晚写字的动作停住。
她左手压在纸页上,指腹抵着页角,纸面被压出一道弯痕。她没看周远,也没看班长,只把笔帽套上,又拔开,套上,又拔开。
陆灼睁开眼。
她没起身,先扫了一圈。
周远挡黑板,刘盛负责逗,陈浩在旁边起哄。班长要管,但班长管人靠规则,规则对这种擦边的玩意儿最没用。老师还没来,闹大了,最后多半是一句“同学之间开玩笑注意分寸”。再往后,沈听晚会被推到更麻烦的位置。
陆灼把脸埋回袖子里,心里盘算了一遍。
打一架容易。
难的是打完以后,沈听晚不用替她挨闲话。
现在出头,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护沈听晚。好处是立刻压住这几个欠收拾的,坏处是以后他们不敢明着来,暗地里更烦。装睡不管,沈听晚今天忍过去,明天还得忍。选哪个都亏。
啧,亏本买卖。
她最烦亏本。
可她更烦别人把麻烦算到沈听晚头上。
陈浩忽然捏着嗓子喊了一句。
“小聋女,你猜猜他说的啥?”
笔帽滚到地上。
塑料小物件从桌沿掉下,弹了两下,停在陆灼鞋边。
最后一排附近的几个人停了笑。
沈听晚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拿笔的姿势。过了两秒,她弯腰去捡笔帽,发梢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侧脸。
陆灼的鞋尖往前挪了半寸,踩住那枚笔帽边缘。
沈听晚的手停在离地面很近的位置。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没有看她,脚尖一勾,把笔帽送到她桌腿旁。
沈听晚捡起来,放回桌上。
下一秒,前桌的椅子被陆灼踢了一脚。
椅背撞上桌沿,闷响压过半间教室的笑声。
周远的肩膀缩了一下。
刘盛嘴巴还张着,没来得及合上。陈浩那句笑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吞不回去,脸上挂着半截很尴尬的表情。
陆灼抬起头。
她没有站起来,只把胳膊从桌面拿开,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发尾那点褪色的蓝扫过衣领,右耳一排耳钉露出来,在阴雨天的光里发暗。
她说:“再叫一遍。”
四个字落下,后排没人翻书了。
周远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
“不是,陆灼,我们开玩笑呢。”
陆灼看着他。
“我没笑。”
周远的笑僵在脸上。他看了看旁边刘盛,又看班长,想找个台阶。
班长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拿着黑板擦。他看向周远。
“道歉。”
周远的脸色不太好看。
“班长,没必要上纲上线吧?真就是开玩笑。她自己都没说什么。”
陆灼把桌上的语文书翻开,又合上。书脊砸在桌面,声响不高,却让前排几个人回头。
“她没说,是她教养好。”
她停了半拍,嗓音拖得懒。
“你没完,是你缺。”
教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立刻把头埋下去。
周远耳根红了。
刘盛把脚从讲台边收下来。
“你别太冲啊。我们又没碰她。”
陆灼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开,脚边的雨水印被蹭开一块。她不急着过去,只抄起桌上的草稿本,撕下一页,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写完,她把纸举起来,面向刘盛。
上面是:刘测试专家。
后排憋笑声更明显。
刘盛脸绿了。
“你有病吧?”
陆灼把纸揉成团,往自己桌上一丢。
“我也测试测试你的幽默感。”
她抬眼看他。
“好笑吗?”
刘盛半天没接上话。
周远压着火气,话还绕得圆。
“陆灼,你新来的,有些事可能不太懂。我们班以前也这么玩,沈听晚脾气好,从来没计较过。”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更阴。
他把“以前”摆出来,把“大家都这样”摆出来,顺手把沈听晚推成了那个不计较的人。要是沈听晚现在开口,反倒成了她脾气突然坏了,开不起玩笑。
陆灼盯着周远看了两秒。
这人不算蠢。嘴贱归嘴贱,关键时候还会拿群体挡枪。
她要是直接动手,输一半。教室里这么多人,语文老师随时会进门,转学第二周打架,王主任能把她拎到办公室念到午饭凉透。最亏的是沈听晚,往后只会被人说“她背后有人,惹不起”。
陆灼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改了主意。
她弯腰,从沈听晚桌上拿起那本还没抄完的语文默写本。
沈听晚手动了一下,没拦住。
陆灼把本子翻到刚才那页,举给班长看。
“班长,黑板右边那几行,念一下。”
班长愣了愣,很快开口。
“《逍遥游》第一段,《赤壁赋》第二段,古诗词默写第十页到十二页。”
陆灼又问:“刚才谁挡的?”
周远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陆灼没理他,转头问靠窗第二排一个女生。
“你看见了?”
女生被点到,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她不想掺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远立刻笑。
“你看,没人说吧。”
陆灼点点头。
“行。”
她走到讲台边,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粉笔,把黑板右侧那几行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别挡字。
粉笔字歪歪斜斜,跟沈听晚的字放在同一块黑板上,简直是买家秀对卖家秀,惨不忍睹。
第5章
她回头看周远。
“以后谁站这块,我默认他想听我给他起外号。”
教室里又有人笑。
班长咳了一声,想压笑,没压住。
周远脸上的红退下去,换成一层难看的青。他看陆灼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热闹,里面有被当众下了面子的恼火。
陈浩小声嘀咕。
“至于吗…………”
陆灼离他近,听得清。
她把粉笔往粉笔盒里一放。
“至于。”
陈浩闭嘴。
前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进来,刚迈进来就看见讲台边站着四个人,黑板右侧多了个丑得很有存在感的圈,旁边还有三个大字。
语文老师姓许,三十多岁,短发,讲课不爱拖堂,训人却有耐心,能把一个错别字从甲骨文讲到现代汉语规范。她抬头看黑板,又看陆灼。
“陆灼,你在讲台上做什么?”
陆灼把手上粉笔灰拍掉。
“学习。”
全班有人笑喷。
许老师把教案放在讲桌上。
“你学习需要把黑板圈成案发现场?”
陆灼看了眼自己写的字,也沉默了半秒。
这字确实丢人。丢到省重点前年级第一的祖坟冒烟。
她说:“提醒大家保护公共资源。”
许老师拿起黑板擦,把那三个字擦掉,留下默写范围没动。
“公共资源先谢谢你。回座位。”
陆灼没动。
许老师看出不对,视线从周远几人身上扫过。
“刚才怎么回事?”
周远抢先开口。
“老师,没事,我们看默写范围,陆灼误会了。”
许老师问:“误会什么?”
周远顿了顿。
“就…………开了个玩笑。”
许老师把教案翻开,又合上。
“什么玩笑,说给我听听。”
周远没声了。
刘盛低头系鞋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出个样子。陈浩把语文书翻到目录页,装得很忙,目录上那几个字快被他盯穿。
许老师看向班长。
“李澄,你说。”
班长把黑板擦放回槽里,语速很平。
“他们挡住黑板,影响沈听晚抄默写范围。陈浩喊了不合适的称呼,陆灼让他们道歉,没动手。”
陈浩急了。
“班长,你别乱讲啊,我就随口一说。”
李澄看他。
“你随口说的四个字,我重复不出口。”
这句话压下来,教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许老师的脸沉下去。
她没有立刻骂人,也没有让沈听晚站起来。她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上角写下“称呼”两个字。
“课先不上,花三分钟处理一件小事。”
周远松了口气。
三分钟,小事。听起来还有得糊弄。
许老师转身,把粉笔放下。
“陈浩,站起来。”
陈浩磨蹭着站起。
许老师看着他。
“你刚才用了一个带侮辱性的称呼,对吗?”
陈浩嘴唇动了动。
“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是不是。”
“…………是。”
许老师说:“不用重复。你知道它难听,就说明你不是不知道。”
陈浩没话了。
许老师又看周远和刘盛。
“你们两个,为什么挡黑板?”
周远还想辩。
“老师,我们真是看范围。”
许老师指了指黑板右侧。
“范围在这儿。你站的位置,背对黑板,面朝最后一排。你用后脑勺看字?”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又忍住。
周远脸烧得厉害,嘴硬也硬不下去了。
许老师翻开点名册,在三个人名字后面画了勾。
“下课去办公室。现在,向沈听晚道歉。”
陈浩抬头,飞快看了沈听晚一眼。
沈听晚也抬头看他。
她需要看见他的嘴,才读得懂那句道歉。可陈浩的脸偏向桌面,嘴唇含糊动了一下。
“对不起。”
沈听晚没反应。
陈浩立刻说:“老师,我道了。”
陆灼忽然开口。
“她没看见。”
陈浩咬着牙,抬起头,面向沈听晚。
“对不起。”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几秒后,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是原谅。
只是表示她看见了。
周远和刘盛也照做。两个人声音压得低,脸上写着不服,嘴上却挑不出错。
许老师没让沈听晚表态。
她拿起教案,敲了敲讲桌。
“坐下。默写前,先说一句。一个人的短处,不是你拿来活跃气氛的道具。你真幽默,不该靠别人难堪来证明。”
她转头看陆灼。
“还有你,回座位。下次有事先叫班长,别踢椅子。”
陆灼拖着调子。
“哦。”
许老师看她那副样子,太阳穴大概也疼。
“哦什么哦,坐好。”
陆灼回了座位。
她坐下的时候,沈听晚把默写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又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中性笔。笔帽刚才摔过,边缘磕出一个小缺口,合上时不太顺。她试了两次,才把笔帽扣紧。
陆灼看见她的手背上沾了粉笔灰。
大概是刚才捡笔帽时蹭到的。
她从抽屉里摸出纸巾,往沈听晚桌上一放。
沈听晚看过来。
陆灼没看她,只把语文书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许老师开始默写。
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班里传来翻纸声。沈听晚低头写字,左手却先拿起纸巾,擦掉手背上的灰。
陆灼趴回桌面。
她闭了会儿眼,没睡着。
前排三个人的呼吸声、翻书声、笔尖划纸声,全都挤进耳朵里。周远没再说话,但陆灼能听见他把笔帽按得咔哒响,一下接一下,带着火气。
这事没完。
陆灼在心里给这三个字盖了个章。
明面上他们今天输了,输给许老师,输给班长,也输给她这个新来的刺头。可这种人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当场敢不敢还手,而在于他们会把丢掉的面子算到最安静的人头上。
沈听晚安静,成绩好,不告状,不反击,连被叫难听称呼也只会点头收下道歉。
太省事了。
省事到谁都想顺手欺负一下。
陆灼睁开眼,盯着桌面上那道旧划痕看。
要挡,就得挡得让他们亏。只靠凶不够,凶只能管一节课。得让他们一想起沈听晚,就先想起麻烦。
下课铃响时,许老师收走默写纸,把周远三人叫去办公室。班长李澄抱着作业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灼一眼。
陆灼也看他。
李澄停了半秒,说:“刚才谢了。”
陆灼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
“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帮你。”
李澄说:“我管不住他们。”
陆灼说:“那是你太讲规矩。”
李澄被噎住。
他推了推眼镜。
“规矩也有用。”
陆灼嗤了一声。
“对,前提是对面要脸。”
李澄沉默几秒,抱着作业本走了。
沈听晚一直坐着没动。
教室里的人陆续出去上厕所、接水、看热闹,最后一排空出一小块安静。窗外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操场边的香樟叶被雨洗得发亮。
沈听晚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完推过来。
字迹比平时慢,笔画压得深。
“你会不会被老师叫家长?”
陆灼看完,拿起笔在下面回。
“不会。她没那么闲。”
沈听晚看着纸条,又写。
“他们可能会记恨你。”
陆灼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转掉了,砸在桌上。她面不改色捡起来,继续写。
“那正好,我这人优点不多,记仇算一个。”
沈听晚盯着这句看了很久。
她抿了抿唇,拿笔写。
“其实你不用这样。”
陆灼看着那行字,没立刻回。
不用这样。
这四个字太熟了。省重点那边也有人说过,别管了,没必要,为这种人犯不上。母亲也说过,家里的事不用你管,小孩子少插嘴。每一句听着都挺理智,落到人身上,全是让她闭嘴。
陆灼把纸条翻到背面,写得很快。
“他们吵到我睡觉了。”
沈听晚看完,抬头看她。
陆灼靠着椅背,脸上写满了“别多想”,手却把那包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听晚低头,把纸条收进本子里。
她翻到小本子边角,很小很小地写了两个字。
第6章
谢谢。
写完,她把那一角用手掌盖住,没有撕下来,也没有递出去。
陆灼没看见那两个字。
她正在看教室前门。
快到下一节预备铃时,办公室方向才有人回来。陈浩走在最前面,脸垮着,刘盛把鞋带终于系上了,周远跟在最后。他进门时看了黑板右侧一眼,那块地方已经被许老师擦干净,只剩下几道粉笔灰拖痕。
他走到自己座位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铅笔,随手丢进抽屉。
没有人注意。
除了沈听晚。
她正好抬头,看见周远把半截铅笔放进抽屉深处。那动作很快,快得不值得多想。
下一节课前,班长把新发的练习卷传下来。纸张一张张往后递,到了周远那一排,他指尖一顿,把最后两张一起扣到了陆灼桌角。
“后面自己拿。”他说。
陆灼当时正在把纸巾塞回抽屉,没抬头。
传卷子的同学转过身,嘴巴对着最后一排动了动:“沈听晚,你那份呢?”
沈听晚抬头,盯着他的口型,慢了半拍才明白。
陆灼伸手按住自己桌上的卷子。
她的桌面上,放着两份一模一样的语文练习卷。
其中一份右上角,用铅笔轻轻写了三个字。
小聋女。
沈听晚也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去拿那张卷子。
第5章 助听器里的雪
粉笔写下的三个字,压在练习卷右上角,灰白一片,像蹭脏的伤口。
陆灼按着自己的卷子没动,另一只手抽走那张被写字的,往桌肚里一塞。指腹在纸角压了一下。
很轻。
但那一下像给谁记了账。
传卷子的同学还站在过道里,探头看最后一排。
“沈听晚,你拿到没?”
沈听晚抬头,先看他的嘴,再看空空的桌面。
陆灼把自己那份推过去。
“她有。”
那同学看向陆灼桌面。
“那你呢?”
陆灼从抽屉里把那张带字的卷子抽出来,粉笔字朝下扣在桌上。
“我也有。”
前排有人回头,视线在她们两张桌子之间扫了一圈。周远坐在斜前方,手里转着笔,笔帽被他按得咔哒咔哒响。他没回头,肩膀却松快得很。
陆灼把卷子翻过来,手掌在右上角一抹,粉灰糊开,字淡了,纸面却更脏。她抬头看了周远一眼。
周远笔帽按到一半,咔哒声停了。
陆灼没说话,只把那点粉灰在指腹上慢慢捻开。
沈听晚看着那块被擦花的地方,手指停在笔袋拉链上。
她没问。
语文练习卷刚压进书包,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就响了。
英语老师抱着录音机进门时,班里才算收住声。老式录音机外壳发黄,提手上缠着透明胶,放到讲桌上时,里面的磁带盒轻轻晃了一下。
英语老师姓赵,四十出头,说话快,口型也快。她把教案拍在桌上,扫了一圈。
“今天听力训练,别翻书,别交头接耳。上周错八个以上的同学,自己心里有数,别等我点名。”
后排有人把英语书塞进抽屉,纸页擦过桌沿。
沈听晚把助听器往耳后按了按。
那颗米色的小机器贴在耳廓后面,细管绕进耳内。她指腹碰到电池仓,动作顿了一下。陆灼余光扫过去,看见她指尖在小小的开关边停了两秒,又放下。
录音机发出一段沙沙声。
沈听晚的肩膀收紧了些。
她盯着讲台,眼睛不再看卷子,而是追着赵老师的嘴。录音机里的女声念得平稳,落到她那边,大概只剩混在一起的杂音。她把左手放在桌沿,指腹贴着木头,试图从一点震动里抓住节奏。
陆灼原本没打算管。
英语听力这种东西,靠她帮不了多少。选择题四个选项,错一个也不至于要命。她把笔夹在指间,扫了一眼题干。
第一题问天气,第二题问地点,第三题问价格。
简单到让人犯困。
她嘴上说没听,实际上每段对话的关键词都进了耳朵。天气、地点、价格,这种题对她来说听半句就够。
可沈听晚的笔迟迟没落。
她看着录音机,看着赵老师,看着前排同学低头勾选答案。她把选项a旁边的圆圈描了一半,又停住,划掉,改到c,改完又停住。
录音机里传来下一段对话,赵老师站在讲台侧边,手里拿着答案纸,嘴跟着磁带快速动。沈听晚捕捉她的口型,刚抓住一个“library”,磁带里又过去了三句。
她的呼吸短了些。
助听器里传来断续的电流声,细碎、杂乱,挤在耳道里。她抬手碰了碰耳后,指尖摸到发热的塑料壳。
电池快没了。
她书包侧袋里平时会放备用,可今天早上出门急,拉开袋子时只摸到一截旧糖纸。那点空落落的触感从早读跟到现在,到了听力课,被放大成一堵墙。
赵老师按下暂停键。
“第四题,谁来答?”
教室里纸笔声停了一截。
赵老师平时很少点沈听晚的听力题。可这一次,她看见最后一排的女生从第一段开始就没落几笔,以为她没跟上,眉头才皱起来。
“沈听晚。”
沈听晚还盯着录音机,没反应。
同桌附近几个人先看向她。有人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人,喉咙里挤出轻笑。
赵老师皱眉。
“沈听晚,站起来。”
陆灼抬脚碰了碰沈听晚的椅子腿。
沈听晚转头。
陆灼用口型说:“老师叫你。”
沈听晚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短促的声响。她看向讲台,手指还压着卷子边角。
赵老师举着答案纸。
“第四题选什么?刚才那段对话,说话人最后要去哪里?”
沈听晚看见“第四题”,看见“去哪里”,中间漏了大半。她低头看卷子,第四题四个选项排成一行:a. post office,b. library,c. hospital,d. supermarket。
她听见过library,可前后句全乱了。那个词也可能在否定句里,也可能只是路过。
班里安静得很薄,薄到后排一声笑都能划开。
陈浩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赵老师的耐心少了些。
“沈听晚,上课要跟着走。你不能只盯着卷子发呆。”
沈听晚抬头,看赵老师的口型。
“我…………”
她的声音发紧,发出来的音不稳。
“没听清。”
赵老师没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沈听晚耳后的助听器,语气压下去一点。
“没听清可以说,但听力训练总要练。你先答,错了再改。”
这话挑不出毛病,落到后排却扎手。
陆灼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沈听晚还站着,低头看选项。陆灼的笔尖停在b上,轻轻点了两下,又移开,跟只是无聊敲纸差不多。
沈听晚看见了。
她把目光从陆灼笔尖挪回自己的卷子。
“b。”
赵老师看答案。
“对。坐下。”
椅子落回地面,沈听晚握着笔,把第四题的b圈上。圆圈画得不圆,尾端拖出一道短线。
赵老师继续放磁带。
陆灼没再趴下。
她看着沈听晚耳后的那枚小机器。上课时,沈听晚要看老师口型,要看黑板,要看卷子,还得防着电池在半路断掉。别人丢一题是丢两分,她丢一秒,后面可能全断。
她从草稿本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压在自己的卷子下沿,推过去。
“电池没电?”
沈听晚看见纸条,手背停了一下。
她写:“快没了。”
陆灼又写:“备用?”
沈听晚回:“忘带了。”
陆灼盯着那三个字,舌尖顶了顶笔帽。
忘带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背后全是麻烦。她连问一句“为什么不早说”都问不出口。说给谁听?赵老师?赵老师会让她下次注意。班里那群人会把“助听器没电”当新笑料。沈听晚最会省事,省到把自己也省进去。
不是不知道该说。
是太习惯了。能撑就撑,撑不过去也先算自己的错。
录音机又停。
赵老师让同桌交换批改。陆灼把自己的答案抄了一份,卷子推过去。
沈听晚没接。
她看着陆灼,拿笔写:“这样不好。”
陆灼拿回纸条,字写得飞快。
“我也没听。”
沈听晚看她卷面,十道题全对。
陆灼面不改色,又添了一句。
“我会蒙。”
沈听晚看着“蒙”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把卷子推回去,没有照着改,只在自己原本写过的几题旁边打了小勾,剩下空着,用铅笔轻轻标了问号。
第7章
陆灼盯着那几个问号,忽然有点烦。
烦她太倔,也烦自己刚才差点把她当成只需要被护着的人。
赵老师从前排往后走,抽查错题。走到最后一排时,停住。
“陆灼。”
陆灼抬头。
“你全对?”
“运气好。”
赵老师拿起她的卷子。
“运气好到听力全对,作文空着?”
周围几个人憋不住笑。
陆灼看着卷子最后一页空白,沉默半秒。
“运气用完了。”
赵老师被噎得看了她两秒。
“少贫。你基础不差,别拿聪明糟蹋自己。”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没接。
赵老师又看沈听晚。
“你今天听力错得多,课后到办公室拿原文,自己补一下。”
沈听晚点头。
她点得很快,快到陆灼看不下去。
陆灼开口。
“老师,她助听器电池没电。”
赵老师停住。
沈听晚手里的笔压住纸,抬头看陆灼。
教室里几道视线齐刷刷过来。
周远低着头,笔帽按得咔哒响。陆灼说出“助听器电池没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老师看向沈听晚耳后。
“怎么不早说?”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迟了半拍。
“我…………忘带备用。”
这句说得笨拙,尾音被自己收回去。
赵老师把手里的卷子放回桌上。
“下次这种情况先告诉老师。听力课听不见,硬撑没有意义。”
她说完,从讲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听力原文,压在沈听晚桌上。
“这份你拿着。今天错题不记入小测,补完给我看。”
沈听晚低头,在卷子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
“设备故障,听力第4—10题需补做。”
写完,她把卷子推给赵老师。
字很小,却一笔一画,清楚得像某种声明。
赵老师看了一眼,点头。
“以后听力训练,设备出问题就直接举手。不是麻烦,是正常情况。”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把后半句换掉。
“看清了吗?”
沈听晚怔了一下,点头。
后排有人刚要笑,赵老师转头看过去。
“笑什么?你们电池满格也错一半,很骄傲?”
那人把脑袋埋下去。
赵老师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还有,刚才卷子上的字,下课我会查。别以为擦掉就算没有。”
周远按笔帽的声音停了。
陆灼低头,在卷子角上写了两个字:漂亮。
沈听晚看见,拿笔在旁边回:谢谢。
停了停,她又写:下次我自己说。
陆灼看了两秒,笔尖划过纸面。
“行。你说慢点,我帮你盯着他们闭嘴。”
沈听晚垂下眼,把纸条压进书页里。
这次她没有把字盖住。
放学时,天色压得低,校门口挤满接人的电动车。小摊的油锅冒着热气,炸串味混着雨后潮气钻进校服领口。
沈听晚走得不快。她的助听器已经彻底没了声,耳后的世界被关掉大半。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站在校门内侧,目光在人群里找。
一个男孩从校门口文具店那边挤出来,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他手里攥着一包透明小袋,跑到沈听晚面前,又刹住,怕撞到她。
他站到她正前方,嘴巴张得很清楚。
“姐。”
沈听晚看见他的口型,脸上的紧绷松开。
男孩把手摊开,掌心躺着一颗纽扣电池,外包装被汗浸得起皱。他先把电池举到她眼前,又指指文具店,再指指自己的口袋,嘴也忙。
“我、买、的。”
他怕她没看清,又重复了一遍,口型放得很慢。
“老板翻了半天,说这个型号能用。我拿你旧盒子去问的,没买错。”
沈听晚低头看那颗电池,手指碰到包装边缘,又抬头看他。她用手指比了比钱,又看他的口袋。
“你哪来的钱?”
男孩挠头,嘴巴张得夸张,好让她看清。
“这个星期不喝奶茶了。”
说完,他又摆摆手,像怕她误会,急忙补了一句。
“真没偷钱。姐,我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姿势歪得厉害。
沈听晚看着他,抬手轻轻敲了下他额头。
男孩捂着脑门,乐得露出牙。
陆灼站在校门另一侧,书包单肩挂着,没往前走。
她看见沈听晚把电池收进笔袋最里层,又把拉链拉好,拉到头还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比她做过的任何笔记都用力。
沈皓然侧过身,给姐姐让开路。他抬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势,大概是从哪儿学来的“走吧”。手指比错了,沈听晚纠正他,他又重新来。
那个男孩手势比得乱七八糟,沈听晚却一直看着他。
看得很认真。
像在一堆杂音里,终于捡到一句完整的话。
陆灼看了两秒,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摸出口袋里的草莓糖,拆开,咬了一半。
甜味散开时,她脑子里全是那颗小电池。
那么小。
小到握在沈皓然汗湿的掌心里,像一粒不起眼的纽扣。
也小到很多人根本不会明白,它对沈听晚意味着什么。
她把剩下半颗糖含在舌尖,甜味却忽然淡了。校门口人来人往,电动车铃声、摊贩吆喝声、学生笑闹声挤成一团。
沈听晚站在那片声音里,像站在一扇随时会被关上的门前。
陆灼低头,把糖纸一点点攥皱。
第6章 薄荷糖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完,陆灼的座位空着。
窗外的香樟叶被晒得发亮,最后一排少了个人,桌面上只剩一本摊开的课本,夹着半张没写完的英语卷。沈听晚看了那张卷子一眼,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页。
陆灼上午最后一节课就开始烦。
不是困,也不是题太难。她一低头,就想起沈听晚耳后那枚小小的助听器,又想起那颗被捏在指尖、像随时会滚丢的纽扣电池。
太小了。
小到随便一个人伸手,就能把她的世界按灭。
班主任陈老师从前门进来,点名册压在胳膊下。
“陆灼呢?”
没人接话。
陈老师的视线扫到最后一排。
“沈听晚。”
周围几道视线转过来。沈听晚才抬头,看见陈老师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是她的名字。
陈老师走到过道中间,口型放大了些。
“陆灼去哪了,你清不清楚?”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先捕捉到“陆灼”,又读到“去哪”。她摇头。
陈老师的眉头拧到一起,手里的点名册翻得响。
“她如果提前跟你说过,你要告诉老师。”
他停了停,语气压着急躁。
“你们两个刚坐一起,互相别影响。别一个不来上课,一个替她瞒着。”
这句话太长,沈听晚只读到“坐一起”
“影响”
“上课”几个词。她没有辩,手放在课桌上,指腹按住笔记本边角。
旁边有人低头偷笑。
陈老师没再追问,转身去讲台。
“自习。课代表把练习册发下去。”
沈听晚低头,在页顶写下日期。旁边空着的椅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椅背轻轻碰到桌沿。
她停笔,把陆灼的课本合上,压住那张卷子。
学校后街隔着一堵围墙。
陆灼翻过去时,校服裤脚蹭到墙头的青苔,落地踩进一小摊水里。她低头看了眼鞋面,骂了半句,又把话咽回去。
后街窄,店铺挨着店铺。文具店门口挂着塑料篮球,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打火机,颜色花得像廉价糖纸。她走进小卖部,柜台后的老板正看剧,听到门铃响才抬眼。
“买什么?”
陆灼的视线落在烟柜上,停了两秒。
“薄荷糖。”
老板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又瞄她校服。
“学生别想那些。”
陆灼嗤了一声。
“你想多了,我嫌呛。”
老板把遥控器按停,抬头看她。
“那你看半天?”
陆灼靠在柜台边,手指点了点玻璃柜。
“你这店离学校后门二十米,墙上还贴着禁止向未成年售烟。老板,生意做得挺行为艺术。”
老板盯着她。
“你威胁我?”
“我夸你胆大。”
老板被她堵住,半天没说话。门口进来两个男生,看见陆灼,脚步一顿,又装作买水,贴着货架蹭过去。
第8章
陆灼也不是真想抽。
烟盒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更像一张票。拿在手里,证明自己不在那条被安排好的路上。至于抽进去呛不呛,嗓子疼不疼,没人关心,她也懒得关心。
可她最后只是看着。
她盯着玻璃柜里的打火机,心里盘算:买不到也没什么,回去也算逃课成功。被抓,陈老师找她谈话;不被抓,她在外头晃两节课。横竖都亏,区别只在于亏给谁看。
她最烦这种没收益的反抗。
可她还是站在这里。
老板把一盒薄荷糖丢到柜台上。
“三块。买这个,别在我店门口堵着。”
陆灼看着那盒糖。
“老板,你这拒绝交易还强买强卖,法律老师听了都要给你鼓掌。”
老板烦了。
“要不要?不要出去。”
陆灼付了三块钱,拿着糖出了门。走到巷口,她拆开一颗塞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辣得鼻腔发酸。
她在后街晃到第二节课快下课,才从另一边绕回学校。围墙旁边的保安亭有人,老保安端着搪瓷杯站在树荫下,正跟食堂阿姨聊天。
陆灼站在拐角,等了五分钟。
保安没走。
她啧了一声,转身去了学校侧门。侧门铁栅栏锁着,底下有个缺口,平时流浪猫钻进钻出。陆灼蹲下看了看,放弃。
她可以不要脸,没必要不要腰。
她没硬闯,绕回后街。奶茶店门口的塑料椅被晒得发烫,她坐不住,站起来,又蹲到树影底下。糖盒被她开了又合,薄荷糖被嚼得咔嚓响,等她反应过来,盒底只剩几颗。
下午放学时,学生潮水一样从校门往里外涌。陆灼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从正门进了学校,没回教室,先在操场边的看台坐到晚自习前。
晚自习前,学生往教室涌。陆灼混在人群里进门,刚到最后一排,前排课代表就递来一张纸。
“陈老师说,晚自习后你去办公室。”
陆灼看都没看,把纸压进书里。
“知道。”
她刚坐下,桌上那本课本被她碰开,里面掉出两页纸。
字迹工整,页码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节课重点。
第二节课例题。
每个公式旁边都写了教材页数,错题旁边还画了小三角。沈听晚大概怕她看不清,把步骤拆得很细,连老师随口提醒的“这个常考”都用红笔圈出来。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这里老师说得很快,我没全看清,课后问了李澄,应该是这个条件。”
陆灼拿起那两页纸,第一反应是揉掉。
她手指已经捏住纸角。
沈听晚坐在旁边,低头写晚自习作业,助听器换了电池,耳后那枚小机器安稳贴着。笔袋侧袋里露出一点银色电池包装,被透明袋压着,像一点不显眼的光。
她没有看陆灼,也没有等一句感谢。
这才最麻烦。
要是她问“你去哪了”,陆灼能顶回去。要是她说“逃课不好”,陆灼能把纸甩回去。偏偏她什么都不说,把笔记夹好,放在这里,姿态干净得让人挑不出刺。
陆灼盯着那行小字,指腹忽然停住。
她把纸角松开,塞进课本。
前排周远回头,扫到那两页纸。
“哟,陆姐回来了?下午去哪潇洒了?”
陆灼把书包丢进桌肚。
“关你屁事。”
周远没恼,笑得很轻。
“我就问问。陈老师下午脸色可不太好,还问你同桌来着。”
沈听晚笔尖停住。
陆灼看向周远。
“问她干什么?”
周远摊手。
“你俩同桌嘛。老师肯定问她。她摇头,老师还说了句互相别影响。”
他把“影响”两个字拖长,听着很会做人,话底下全是钩子。
又看了眼陆灼课本里夹着的纸。
“陆姐可以啊,逃两节课还有人给你补笔记。”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够最后两排听见。
“同桌待遇就是不一样。”
陆灼靠着椅背,指尖敲桌。
周远这是想把她的火往陈老师和沈听晚身上引。她要是冲沈听晚发脾气,他看热闹;她要是冲老师发脾气,明天办公室见。挺会省力,借刀都不用磨。
陆灼笑了一下。
“你下午上课挺闲?”
周远愣住。
“啊?”
“老师问一句你记一句,陈老师秘书?”
旁边有人笑出声。
周远脸色挂不住。
“我好心提醒你。”
“谢了。”陆灼把薄荷糖盒丢到桌上,“秘书费没有,糖要不要?”
周远看着那盒三块钱的薄荷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陆灼把糖盒打开,倒出一颗,推到他桌沿。
“吃吧,话太多,润润。”
后排笑声压不住。周远把糖扫回去,转回身。
沈听晚抬头看陆灼。她没听全,只看见周远脸上的难堪,看见陆灼把糖盒拿回来,手指把盖子扣上。
陆灼没看她,把课本翻开。那两页笔记夹在中间,红笔圈出的“常考”顶着她视线。
周远转回去时,视线从沈听晚笔袋侧袋上扫过。
很快。
快到像只是无意。
陆灼扣糖盒的手顿了一下。
晚自习开始十分钟,陆灼在纸条上写了一句,推过去。
“下午老师问你了?”
沈听晚看完,回:“问你去哪。我说不知道。”
陆灼写:“他说互相别影响?”
沈听晚停了会儿,写:“嗯。”
陆灼看着那个“嗯”,胸口堵着点东西。她拿笔在纸上戳了两下,戳出两个小洞。
“我逃课,和你没关系。”
沈听晚看完,回:“我知道。”
笔尖停了很久,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不喜欢他那样说。”
陆灼盯着那行字,突然很想把笔扔出去。
她不该这么回。
她应该说“本来就没关系”,或者说“别再让我被问”。可沈听晚写的是“我知道”。语气太平,平得像她早就习惯了别人把不属于她的麻烦放到她桌上,再由她收拾干净。
后面那句又太轻。
轻得像她只是把委屈摊开一角,很快就要自己折回去。
陆灼把纸条收回来,没再写。
半节课后,她把薄荷糖盒推过去。
沈听晚看她。
陆灼用笔敲了敲盒盖。
“给你的。”
沈听晚写:“为什么?”
陆灼写:“下午买多了。”
沈听晚看了看里面孤零零的几颗糖,又看陆灼。
陆灼面不改色。
“老板硬塞的。”
沈听晚把糖盒推回一半,又停住。她拿出一颗,放进笔袋侧袋,和那包银色电池放在一起。
纸条被推回来,上面多了两行字。
“我不是说逃课是对的。”
“但如果你一定要走,课本别摊开。老师一看就知道你临时走的。”
陆灼看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她侧头看沈听晚。沈听晚低头写题,发尾垂在肩头,表情安静得过分。
陆灼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书里。
这一页夹着她缺掉的两节课,也夹着一句帮她逃得更像样的提醒。
她心里冒出一句很欠揍的评价。
这个同桌,怎么连包庇都这么讲格式。
前排,周远把笔帽按得咔哒一响,视线从那张被折起的纸条上收了回去。
第7章 创可贴
第二天傍晚,晚自习还没开始。
陆灼在学校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她刚拧开瓶盖,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苏婉。
扫码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把瓶盖拧回去,站到屋檐下接通。
“在哪?”
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净、利落,连背景杂音都少。
陆灼看着马路对面红绿灯。
“学校。”
“司机说,你下午从后街那边出来过。”
陆灼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一道凹痕。
“你们还真安排人盯我。”
苏婉那边停了半秒。
“你爸不放心。你转去那种学校,已经够丢人,别再把逃课、买烟、打架这些事闹到明面上。”
陆灼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那种学校?”
“陆灼,别跟我抠字眼。你以前什么成绩,现在什么样子,你自己看不见吗?头发、耳钉、校服穿成那样,像什么话。”
便利店的感应门开了又关,叮咚一声。两个初中生抱着关东煮出来,竹签上的汤汁滴到地上。
陆灼把水瓶放到窗台上,指腹开始抠拇指边缘的旧口子。
第9章
“还有事吗?”
苏婉的声音低了一点。
“妈妈不是要逼你。陆灼,我已经替你说了很多好话了,你能不能也替我想一次?”
陆灼没说话。
“周末回省城一趟,你爸约了人吃饭。你把头发染回来,耳钉摘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不回。”
“你别任性。”
陆灼抬头,晚风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吹得拍在玻璃上。
“苏女士,你们把我丢到这里,又想周末把我拎回去当摆件。怎么,陆家客厅缺花瓶?”
电话那头的呼吸沉下去。
“陆灼,我在跟你好好说话。”
“你在通知我。”
苏婉的语气也压低。
“你爸已经很生气了。他说,再这么下去,你的卡会停。你不要以为离开省城,就没人管得了你。”
陆灼抠破了手指,细小的血珠冒出来,沾在手机边缘。
她盯着那点红,嗓子收紧。
“别管我。”
“你说什么?”
“我说,别管我。”
她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脸。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水瓶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冻得胸口发疼。
手指还在流血。
她把拇指按进掌心,血沾到掌纹里。便利店老板探出头。
“小姑娘,你水还没付钱。”
陆灼从口袋里摸出五块,压到窗台上。
“不用找。”
“这水两块。”
陆灼把瓶盖拧紧,声音冷淡。
“那就当我买安静。”
老板举着扫码枪,脸上写着很想骂人,又看她校服和耳钉,忍了。
便利店旁边就是去公交站的路。沈听晚从路口过来时,原本只是想绕开校门口的人群,却刚好看见陆灼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听见电话内容。隔着车流和玻璃门,她只能看见陆灼站在屋檐阴影里,肩膀很直,手却一直藏在掌心。
藏得越紧,越有问题。
沈听晚停在便利店台阶下,从书包侧袋翻出创可贴。那是她给自己备的。助听器细管偶尔磨耳后,贴一小片能少疼半天。
她走上台阶,站到陆灼面前。
陆灼看见她,第一反应是把手往身后收。
“你怎么在这?”
沈听晚读出“怎么”,没读全。她低头看陆灼的手,拿出创可贴递过去。
陆灼没接。
“别多管闲事。”
她说得快,口型也乱,侧脸还压在屋檐阴影里。
沈听晚只读到“别管我”,后面的字被车声和光影切碎了。她看着陆灼,手里的创可贴停在半空。
“我……只是给你。”
她的发音不太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陆灼喉咙堵了一下。话出口就后悔,可她向来不会把后悔摊开给人看。她越怕被看见,语气越冲。
“我用不着。”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过了几秒,把创可贴放在便利店台阶上。
浅蓝色包装压在灰色水泥上,被风掀起一个角。
她没有再递第二次。
也没有追问。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绕过陆灼往公交站走,像把自己那点多余的关心也一并放下。
陆灼站在原地,手指的血沾到水瓶上,留下一道红印。
便利店老板在里面咳了一声。
“小姑娘,创可贴要不要?不要我扫地了啊。”
陆灼看他。
老板立刻低头整理货架。
路口绿灯亮了,沈听晚混在人群里过马路。她走得很规矩,停在线内,等车完全停下才迈步。助听器在耳后压着,发丝被风吹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陆灼把水瓶丢进垃圾桶,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住。
她刚才那句“用不着”,其实不是冲沈听晚。
可沈听晚听见的,只有那一句。
陆灼骂了句很轻的脏话,折回便利店台阶,把那枚创可贴捡起来。
包装被水泥边角蹭脏了一点。
她撕开,贴到拇指上。胶布绕过伤口,粘得不算平整,边缘起了一小角。她低头按了按。
手机又亮了一下。
苏婉发来一条消息。
“周五晚六点,司机在校门口接你。别再让我失望。”
陆灼盯着那行字,脸色冷下去。
校门口车流缓慢,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开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把手机关机,揣进口袋。
马路对面,沈听晚已经走到公交站牌下。隔着车流,她只看见陆灼低头按灭屏幕,动作很快,像是怕谁再找过来。
晚自习前,她回到教室。沈听晚已经坐在座位上,桌上放着两份笔记,一份自己的,一份夹在陆灼课本里。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点。
沈听晚抬头,看见她拇指上的创可贴。
那一眼停得很短,很快又落回书页。
陆灼把手缩进袖子里,过了会儿,又嫌自己这动作太怂,把手拿出来放到桌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盒薄荷糖,推过去。
沈听晚看她。
陆灼拿笔写:“还你创可贴钱。”
沈听晚回:“不用。”
陆灼盯着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才写:“我不欠人。”
沈听晚看着这四个字,拿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那你欠一颗糖。”
陆灼盯着纸条,手指按在创可贴边缘,没忍住嗤了一下。
她倒出一颗薄荷糖,放到沈听晚桌上。
“成交。”
沈听晚把糖收进笔袋,写:“手不要碰水。”
陆灼看完,没回。
她把那张纸条夹进英语书,创可贴在拇指上贴得歪歪扭扭,丑得很。可她没撕。
窗外天色暗下去,教学楼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陆灼翻开课本,纸页间掉出一小张听力原文,是赵老师那天给沈听晚的那份,边上被她标了几处易错音。
她看着那几行小字,舌尖抵住薄荷糖。
凉意散开,暂时压住了刚才电话里残留的火。
只是压不住那条已经被她关进黑屏里的短信。
周五晚六点。
还有两天。
第8章 处理了
第二天早读,陆灼进教室时,第一眼先看了自己的课本夹层。
空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皱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先看那里,像昨天那两页笔记已经成了某种默认会出现的东西。
最后一排只有一本英语书,一支黑笔,沈听晚低头背单词,耳后的助听器安稳工作。陆灼把书包甩进桌肚,拉开椅子坐下,椅脚磨过地面。
沈听晚抬头,跟她对上,又低下去。
陆灼把昨天那张纸条翻出来,背面还写着“手不要碰水”。她看了看拇指上的创可贴,昨晚洗完澡后换的那张已经翘了边,蓝色胶布被水汽捂得发皱。
早读结束,沈听晚撕下一张纸,推过来。
“昨天你的手,处理了吗?”
陆灼盯着那行字,胸口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
她昨晚回去后洗澡,创可贴湿透,换了一张。换的时候还骂自己毛病不少,明明便利店能买一整盒,偏要留着那张别人递来的。
那片旧的后来被她塞进桌肚角落,皱巴巴的,像某种不该留下的证据。
现在沈听晚问一句,正好把那点证据翻到明面上,摊在桌上。
陆灼脸色沉下去,拿笔,写得很重。
“你很闲?”
纸条推回去。
沈听晚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夹层,没有再写。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
老师讲题快,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一排排数字。沈听晚照旧坐得很直,视线在老师嘴唇和黑板之间来回切换,笔尖没有停。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重点另抄一份推给陆灼。
陆灼趴在桌上,本来准备睡。
可老师讲到一道函数题时,她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沈听晚的笔记本上,步骤整齐,旁边标着“易错:定义域先行”。陆灼自己的书空白得能拿去当草稿纸。
她把头转回去,盯着黑板。
黑板上的字她能看懂,题也会。
她不是不会。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等一张纸。等一个人把她缺掉的地方悄悄补上。
这个念头比空白课本还烦。
她烦得把笔帽按了两下。
前排陈浩回头借橡皮,眼睛落到她空白的书上。
“陆姐,今天没专属笔记啦?”
话一出口,附近几个人都看过来。
陆灼抬眼。
“你作业写完了?”
陈浩卡住。
“没…………”
“那你挺勇,欠债还关心别人存款。”
第10章
旁边有人笑,陈浩摸摸鼻子转回去。前排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几张嘴同时动了动,又很快闭上。
沈听晚没抬头,只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陆灼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开始算账。
上午那句“你很闲”说出去,收益为零,成本是笔记没了,关系降温,还让陈浩这种货色捡到话头。亏到姥姥家。要补救,直接道歉最省事,可她说不出口。写“对不起”,跟把自己按在桌上交代错误差不多。
她咬着笔帽,思路卡在这里。
数学老师一抬头,正好看见她咬着笔帽发呆,粉笔在讲台上敲了敲。
“最后一排,陆灼。既然不看书,你来写一下第二问思路。”
全班视线又来了。
陆灼站起来,走上讲台。她拿粉笔时,拇指上的创可贴露出来。粉笔灰沾到边缘,白一块蓝一块。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定义域,单调区间,端点值。
字依旧丑,但步骤没错。数学老师看完,点头。
“思路对。字再练练,别让阅卷老师猜谜。”
沈听晚听不清老师后面那句调侃,只看见黑板上三行歪斜的字。
字很凶,步骤却干净。
她眨了下眼,像是第一次把“陆灼”和“会做题”这两件事稳稳放在一起。
陆灼把粉笔放回去。
“老师,阅卷老师也该提升业务能力。”
班里笑开。
数学老师拿教案敲讲桌。
“少贫,回去。”
陆灼回座位时,经过沈听晚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她坐下,把刚才那张被折起的纸条从沈听晚笔袋边缘抽出来。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把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两个字。
“处理了。”
她把纸条推过去。
沈听晚看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拿笔在下面写。
“好。”
一个字,收得很稳。
陆灼盯着那个“好”,心里那团烦躁散开一点。她想了想,又把拇指伸过去,给沈听晚看创可贴。
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从笔袋里拿出一片新的,放到她桌上。
陆灼没动。
沈听晚写:“这个边翘了。”
陆灼看着那片创可贴,写:“你随身带很多?”
沈听晚回:“助听器会磨耳朵。”
陆灼的笔尖停住。
她抬头看沈听晚耳后。那根细管贴着皮肤,藏在发丝里,平时很难看清。她从来没想过这东西戴久了也会疼。
沈听晚把数学笔记翻到新页,从夹页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陆灼这边。
不是完整笔记,只列了几行题型和易错点,显然是课间匆匆补出来的。
“上午的重点。”
陆灼看着那张纸。
“你不是没写?”
沈听晚回:“写了。没给。”
陆灼看完,牙尖压住舌头。
行,还会扣货。
她写:“报复我?”
沈听晚看着“报复”两个字,笔尖停了停,回:“提醒你。”
陆灼看着这三个字,差点笑出声。
温温吞吞一刀,扎得还挺准。
沈听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应该一直给你的。”
陆灼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她把笔记收进课本,新的创可贴也收进笔袋夹层。收完又觉得不对,把创可贴拿出来,撕开包装,换到拇指上。
她撕包装时动作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
胶布贴上去,边缘被她压平。
这次她没再说“用不着”。
旧的那张被她揉成团,想丢进垃圾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塞进桌肚角落。
沈听晚没有看见。
中午放学,教室里人散得快。沈听晚收拾书包,陆灼坐着没动。
门口有人喊她。
“陆灼,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陆灼抬头。
“现在?”
“对,说逃课的事。”
那人说完就跑,怕被牵连。
陆灼把笔一丢。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听晚看向她,拿笔写:“要不要带昨天笔记?”
陆灼看懂了她的意思。带上笔记,可以证明她补了课,陈老师火气大概会小一点。
她拿起那两页纸,又放下。
“不带。”
沈听晚不解。
陆灼写:“这是你的,不给他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逃的课,我自己认。”
沈听晚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书包拉链上。
陆灼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走那张“处理了”的纸条,塞进口袋。
沈听晚看着她离开。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陆灼推门进去时,陈老师正批作业,红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道叉。
“陆灼。”
“到。”
陈老师抬头。
“下午两节课去哪了?”
陆灼靠在门边。
“校外。”
“干什么?”
“买糖。”
陈老师停笔。
“你当我傻?”
陆灼想了想。
“不敢。”
陈老师被她气得笑了一下。
“你是不敢,还是懒得?”
陆灼没接。
陈老师把作业本合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数学题写得出来,说明不是不会。”
陆灼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老师把红笔放下。
“我见过真学不进去的学生,你不是。陆灼,你是故意把自己往烂里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隔壁桌老师翻卷子的声音很轻。
陆灼靠着门框,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老师眉头压着,继续说:“我不管你以前在省城什么样,到了三班,就按三班规矩来。逃课一次,写检讨。再有下次,叫家长。”
家长两个字落下,陆灼手指在口袋里捏住那张纸条。
苏婉那条周五接人的消息还压在手机里。
她抬眼看陈老师。
“检讨多少字?”
陈老师看她这副认罚认得很熟练的样子,眉头更沉。
“一千。”
陆灼点头。
“行。”
她转身要走,陈老师叫住她。
“还有,别把沈听晚牵扯进去。”
陆灼停在门口。
陈老师顿了顿,像是想起昨天自己当着全班问沈听晚的事,语气压低些。
“昨天问她,是我急了。她情况特殊——我的意思是,她本来就要花更多力气跟上课堂。你坐她旁边,少给她添麻烦,别让她再替你承担别人的闲话。”
陆灼回头。
“老师,我逃课跟她没关系。”
陈老师看着她。
“我知道。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陆灼没说话。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口袋里的纸条吹出一角。她低头按住,纸面上那两个字被折痕压着。
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拐角有人压低声音。
“陈老师又找陆灼了?”
“她同桌是不是也被问了?昨天不就问过一次吗。”
陆灼脚步停住。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纸条在口袋里轻轻刮了一下她的指腹。
“处理了”两个字被折痕压得发皱,倒还勉强能看清。可手机里那条周五接人的消息,办公室里那句“别牵扯沈听晚”,都不是换一张创可贴就能遮住的伤口。
第9章 一起走
雨是放学前十分钟下起来的。
先是窗玻璃上落了几滴,没过多久,操场跑道被水色铺开。教室里有人开始翻伞,有人冲同桌喊“等我妈来接”,最后一排安静得只剩收拾书包的声音。
沈听晚没有带伞。
她摸了摸耳后的助听器。雨声被放大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闷在耳道里,像隔着水听世界。她把助听器的防潮盒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防潮盒只能等摘下来时用。
可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这段路,没有人能替她走。
放学铃响时,人群往门口挤,她站在座位边,等前排走空,才背上书包。
陆灼从后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听晚站在教学楼檐下,看着雨线。她的手按着耳后助听器,另一只手攥着书包带。身边同学三三两两撑伞冲出去,伞面撞着伞面,水珠甩到她校服袖口。
她往后退了半步。
陆灼靠在门框边,外套搭在肩上。
她本来可以走。她住处离学校不远,淋一段也死不了。沈听晚大概会等雨小,或者等家里人来。最合理的做法是别多管,尤其她们才刚把“你很闲”那茬翻过去。
可沈听晚按着助听器的动作,跟英语课上按电池仓的动作重叠在一起。
第11章
陆灼舌尖抵了抵薄荷糖。
这东西不能淋水。
她不是想管。
她只是看不得那只助听器被雨泡坏,然后沈听晚又低着头说没关系。
陆灼烦得咬了下糖,走过去,把外套从肩上扯下来,直接罩到沈听晚头上。
沈听晚眼前暗了一下,抬头。
陆灼低头看她,口型干脆。
“走。”
沈听晚没完全读清,第一反应是把外套往下摘。陆灼按住衣角,皱眉。
“别动。你那东西比我贵。”
沈听晚动作停住。
她指了指外面的雨,又看向陆灼露在外面的肩膀。
陆灼把外套往她头上压了压。
“坏了你又要买电池,走不走?”
沈听晚读到“买电池”,又读到“走”。她把书包抱到胸前,指尖慢慢松开,跟上陆灼。
两个人冲进雨里。
陆灼没有伞,校服很快湿了一片。她走在外侧,外套大半盖在沈听晚头上,自己肩膀露在雨里。路过篮球场时,一辆电动车从旁边冲过,车轮碾起水花。
陆灼伸手拦了沈听晚一下。
水溅到她裤腿上。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甩了甩手上的水。
“看路。”
沈听晚没听见,只看见她嘴动,猜到意思,点头。
校道上人多,伞面压得低。沈听晚需要看人嘴才能读话,可雨里每个人都匆匆低头,她只能跟着陆灼的脚步走。
旁边有人压着伞笑了一声。
“陆姐现在还管接送啊?”
沈听晚没听清,只看见那人的嘴角动了动,脚步下意识慢下来。
陆灼停了半拍,侧头看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把伞压得更低。
陆灼收回视线,又把外套往沈听晚头上压低一点。
“走。”
她走得不快,遇到台阶会停半拍,等沈听晚跟上再迈。
这一小段路,比平时长了不少。
到校门口时,沈听晚头顶的外套已经湿了一层。她把外套拿下来,想还给陆灼。
陆灼没接。
“披着。”
沈听晚看她湿透的肩膀,拿出小本子,纸页被雨气润得发软。
她写:“你会感冒。”
陆灼扫了一眼。
“我身体素质优秀。”
沈听晚看着她贴在额前的发,写:“你早上还咳嗽了。”
陆灼停了停。
“咳两声也算?”
沈听晚看出她在贫,抿了抿唇,把本子收起来。
校门外,沈皓然撑着一把蓝色格子伞,伞面歪得厉害,自己半只肩膀都在雨里。他站在小卖部门口踮脚看,手里还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被攥出一圈褶。
看见沈听晚,他眼睛一下亮了,嘴巴张得很大,慢慢喊。
“姐!”
沈听晚看见他,快走两步。
沈皓然跑过来,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靠近后,他才看见旁边的陆灼。
男孩的动作卡了一下,伞柄握得更直。
“姐,这位是……”
沈听晚看向陆灼,又看弟弟,开口慢了些。
“我同桌,陆灼。”
沈皓然立刻站好。
“陆灼姐姐好。”
陆灼被这一声姐姐叫得太阳穴跳了下。
“别,叫名字。”
沈皓然有点慌,看沈听晚。
沈听晚读到陆灼的口型,在本子上写给弟弟看:“她说叫名字。”
沈皓然小声改口。
“陆灼……同学。”
陆灼勉强接受。
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啪响。沈皓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干纸巾、一颗备用电池,还有一只皱巴巴的密封袋。
“姐,妈让我带的。她说你早上忘拿伞了,肯定也忘拿这个。”
沈听晚接过,动作顿了一下。
“妈本来想来。”沈皓然把脸朝着她,语速放慢,“爸说雨这么大别折腾,她就让我出来了。”
陆灼站在旁边,没靠太近。她看见沈皓然说话时,会努力把脸朝着沈听晚,嘴巴张得清楚,语速也放慢。姿势笨,胜在不敷衍。
这弟弟还行。
手机震动声从沈听晚书包里传出来。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妈妈”。
雨声盖住大半铃声,她靠震动才接到。她把手机贴近左耳,那是她仅剩一点残余听力的一侧。助听器隔着水汽,只把电话那头的声音搅成断续的杂音。
她听不清,也看不到口型,只能凭几个熟悉的音节猜。
“妈。”
她的声音被雨压散。
“我……到校门口了。”
电话里的人说得急,沈听晚眉心压下去,努力分辨。沈皓然凑近,对着电话大声说。
“妈,我接到姐姐了!马上回!”
陆灼站在靠马路那侧,一辆车开过来,车轮卷起水。她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沈听晚旁边。水花打在她小腿上,凉得她皱了下鼻子。
沈听晚挂断电话时,看见陆灼裤腿湿了一大片。
她拿出纸巾递过去。
陆灼没接。
“给你弟擦,他半边肩膀都成落汤鸡了。”
沈皓然低头看自己,尴尬地笑。
“我没事,我扛得住。”
陆灼看他一眼。
“你是伞架?”
沈皓然被问住,老老实实接过纸巾擦肩膀。
沈听晚没有把纸巾收回去。她又抽出一张,往陆灼面前递了递,指了指她湿透的裤腿。
陆灼皱眉。
沈听晚低头写:“你刚才挡水了。”
陆灼看着那行字,半天才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
沈听晚看着她,又拿本子写:“谢谢你送我出来。”
陆灼看完,把湿外套从她手里抽回来,搭到自己胳膊上。
“顺路。”
沈皓然抬头。
“你家也往这边吗?”
陆灼看了眼校门右侧。
她的住处在那边。
“绕路顺。”
沈皓然眨了眨眼,没敢拆穿。
沈听晚把本子翻了一页,写:“外套我明天洗了还你。”
陆灼想说不用,目光落到外套湿透的袖口。她要说不用,沈听晚大概会一直记着。她改口。
“行。别用漂白剂。”
沈听晚点头。
沈皓然举着伞,看看姐姐,又看看陆灼。
“那我们先走了?”
陆灼“嗯”了一声。
沈听晚跟着弟弟走出几步,又回头。雨帘隔在中间,她抬手,用平时和沈皓然乱比出来的手势,慢慢比了个“明天见”。
陆灼站在校门口,湿发贴着侧脸。她看懂了,抬手晃了下,动作敷衍得要命。
等姐弟俩走远,她才低头看自己的外套。
口袋里鼓起一块。
陆灼伸手摸进去,摸到一颗用糖纸包好的东西。拆开,是那半颗她前几天没吃完的草莓糖,糖纸已经被雨水润软,边缘粘在一起。
她盯着那团皱巴巴的糖纸,忽然想起沈皓然攥在掌心里的备用电池。
一把歪掉的伞。
几张干纸巾。
还有说话时特意转过去的脸。
原来有人接,是这个样子。
陆灼把糖纸重新包好,塞回口袋,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走出没多远,她摸出手机,按了半天电源键。黑了快一天的屏幕终于亮起。
下一秒,苏婉的消息跳出来。
“明晚六点,司机到校门口。”
陆灼停在雨里,水顺着发尾滴到下巴。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向校门口那片来来往往的伞。
明晚六点,司机会停在这里。
而沈听晚放学,也要经过这里。
雨水从她下巴滴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不想让沈听晚看见那辆车。
更不想让车里的人看见沈听晚。
第10章 她说我看见的
手机屏幕暗下去,雨还没停。
陆灼把那团皱巴巴的糖纸塞进口袋,拧开单元楼下生锈的铁门,楼道里潮气扑上来,墙角堆着半袋没扔的垃圾。她低头看了眼校服袖口,水顺着布料滴到台阶上,一滴接一滴。
她没有回消息。
那晚楼道里的水汽像渗进了床板,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把那条“明晚六点”看了三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睁眼到天快亮。
第二天早读,她趴在最后一排睡了整整一节。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单词,粉笔敲黑板的动作停了三次。前排同学起先还回头看,后来干脆把书竖起来挡脸,偷瞄最后一排。
沈听晚坐在旁边,书翻到听力原文那页。
她耳后的助听器换了新电池。助听器把声音放大,却没有把词句变清楚。班里读书声混在一起,只剩一团高低起伏的噪音,她分不出谁在偷笑,只能看见好几张脸转过来,又迅速转回去。
第12章
陆灼的侧脸压在手臂上,发尾褪色蓝搭在校服领口。她的睫毛底下压着淡青,拇指上那片创可贴已经换过,边缘贴得比上次平整。可指腹有新的裂口,被她压在掌心里。
沈听晚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陆灼没动。
英语老师合上书。
“陆灼。”
最后一排没反应。
班里读书声低了一截。
英语老师走下讲台,高跟鞋在过道里敲出很短的响。她停在陆灼桌边,用书角敲了敲桌面。
“陆灼,起来。”
陆灼睁开眼,抬头时眼白里铺着血丝,整个人还没从睡意里抽出来。她坐直,椅背撞到后墙,发出一声闷响。
英语老师忍了忍。
“我上课讲到哪了?”
陆灼看了一眼黑板。
“听力第二题。”
英语老师看着她空白的课本。
“答案呢?”
陆灼伸手去拿笔,笔从桌沿滚下去,掉在她鞋边。她弯腰捡起来,腰还没直起,后排有人压着嗓子笑。
“睡神还答题,梦里听的吗?”
那声音不大,偏偏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陆灼握着笔站直,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男生立刻低头,装作背单词,嘴还没合拢。
英语老师拍了下桌子。
“都干什么?早读不是菜市场。”
她转回陆灼。
“你别看别人。你以前成绩好,老师都听说过。可成绩再好,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上课睡觉,作业空着,晚自习人也总找不到。你是真打算把自己往下扔?”
陆灼把笔放回桌上。
“老师,往下扔也得有楼。”
英语老师脸色沉下来。
“你还贫?”
陆灼靠回椅背,嗓子因为没睡醒有些哑。
“我说实话。”
前排有人憋笑,没憋住,肩膀抖了下。
沈听晚看不全老师的口型,只能从周围人的反应里拼出事情。她翻到陆灼的英语书,把听力答案轻轻推过去。
陆灼低头,扫了一眼。
a,c,b,a。
她没接。
英语老师看见这动作,火气更高。
“沈听晚,你不用替她遮。她能考年级第一,说明脑子没坏。脑子没坏还这样,叫自甘堕落。”
“自甘堕落”四个字落在教室里,很多人把背书声压低了。
沈听晚没听清,只看见老师嘴型很重,陆灼的手停在桌面,指腹那道口子被她按开,红点蹭到笔杆上。
陆灼抬头。
“老师,您夸我脑子没坏,我收下。”
英语老师盯着她。
“后半句呢?”
陆灼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后半句您留着评职称写材料,挺有力度。”
班里有人倒吸气,班长从前排回头,表情像看见有人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点炮仗。
英语老师把书往桌上一放。
“陆灼,你跟我去办公室。”
沈听晚伸手,碰了碰陆灼的校服袖口。
陆灼垂眼看她。
沈听晚拿笔写得很快。
“先别去。班主任今天第一节在年级办公室。”
陆灼看完,眉尾压了下。
她心里迅速盘算。
去办公室,英语老师一状告到陈老师那里,逃课检讨还没糊完又添一笔,周五司机接人的事还没解决。收益没有,风险拉满。留在教室,丢点脸,成本还能控。
她把那张纸推回去,站起来。
“老师,我错了。”
英语老师卡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陆灼嘴里出来,比她刚才顶嘴还吓人。周围人书都忘了翻,陈浩笔尖戳破了练习册。
陆灼没什么表情。
“下次不睡。”
英语老师看着她,像在分辨这是不是新一轮挑衅。
“你保证?”
陆灼说:
“保证今天上午不睡。”
教室里又有人笑出声。
英语老师气得把书拿起来。
“你给我站到后面去清醒清醒。第一节课也站着,站清醒了再坐。”
陆灼拎着书站到教室后墙,刚走两步,后排那个男生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
“以前不是挺牛吗。”
这次沈听晚看见了。
男生说话时嘴唇往旁边歪,肩膀缩着,讲完立刻低头。他前桌把手挡在嘴边,笑得课本一晃一晃。
陆灼也看见了。
她停在过道里,手里的英语书卷成筒。旧伤裂开的地方贴着纸页,留下很淡的印。
英语老师转身。
“陆灼。”
陆灼把书重新摊平,走到后墙站着。
“在。”
她没动手。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本子上。
她看见陆灼把那口气硬吞下去,喉咙滚了一下,指尖把书角捏出折痕。
第一节数学,陆灼没睡。
她站在后墙,靠着墙看黑板。数学老师进门时看见她,显然已经听过早读的事,只推了推眼镜,没让她坐。
讲题讲到一半,数学老师瞥了她一眼。
“陆灼,第三问你来。”
陆灼走到黑板前拿粉笔。白色粉末沾到她拇指创可贴边缘,她写字时手腕压着旧伤,字还是丑,步骤却一行没漏。
数学老师看完,拿红粉笔圈了两个点。
“答案对,过程少一个条件。”
他敲了敲黑板,停了两秒。
“你明明会。”
陆灼擦粉笔灰的动作顿了下。
“会和写不写,是两回事。”
数学老师看着她,没笑。
“这话你留着跟卷子说。”
陆灼把粉笔放回去。
她回后墙时,经过那个说闲话的男生旁边。她没停,只把书脊在他桌角轻轻一磕。
男生吓得肩膀一抖,笔掉了。
陆灼低头看他。
“捡啊。年级第一掉东西,也得自己捡。”
男生脸涨起来,弯腰捡笔。
沈听晚低头写题,余光里看见陆灼站回后墙,手背在身后,裂口被粉笔灰糊住。
英语老师下早读时把书夹得很紧,路过办公室门口说了几句。
上午第三节,班主任陈老师来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听了半节课,下课铃一响,任课老师刚走,他就进来。
“陆灼,回座位。”
陆灼把书合上,坐回最后一排。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
“有些话,我不想天天讲。学校不是谁家客厅,想躺就躺,想走就走。以前成绩好,不等于现在可以混。人最怕什么?怕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找着找着,真下去了。”
这话没点名,可每个字都往最后一排砸。
陆灼翻开书,笔尖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叉。
陈老师看向她。
“陆灼,你说呢?”
陆灼抬头。
“老师,我觉得台阶挺无辜。”
陈老师脸上的肉抽了抽。
“你少跟我抬杠。”
“您问我,我答。”
“你答的是这个?”
“我答的是逻辑。台阶没错,错的是有人非要站在上面喊话。”
陈老师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推正。
“你要是把这套逻辑用在学习上,三班老师能少开两次会。”
陆灼笑了下。
“老师,您这话挺伤害三班老师身体健康。”
陈老师指着她,半天没骂出来。
班里有人低头憋笑,班长赶紧咳了一声。
陈老师压下火。
“行。你有精神顶嘴,说明不困。今晚晚自习,你坐直了写一套数学卷,交给我。”
陆灼说:
“检讨还没写完。”
“检讨照写。”
“老师,双线任务容易影响质量。”
“你还跟我讲质量?”
陈老师被气笑了。
“你那个检讨,开头第一句就是‘我对逃课行为进行有限反思’,有限两个字你当我看不懂?”
班里这次真笑出声。
陆灼垂着眼,把笔帽扣上。
“老师慧眼。”
陈老师看着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语气压重。
“陆灼,别把自己演成谁都拉不回来的样子。没人有空陪你演。”
这句话出来,陆灼没回。
她看着桌面,手指按住那道裂口,血把粉笔灰浸出灰红色。
沈听晚把纸巾递过去。
陆灼没接。
陈老师走到门口,又停住。
“手破了就去洗,别把卷子蹭得到处都是。”
语气还是硬的,说完才走。
教室里又闹起来。
陈浩转过身,小声说:
“陆姐,你那检讨开头能借我抄吗?有限反思,听着就高级。”
陆灼抬眼。
“你要是敢抄,陈老师会让你无限重写。”
第13章
陈浩立刻把头缩回去。
沈听晚撕下一小块纸,写:
“手。”
陆灼看了一眼。
“没事。”
沈听晚写:
“有血。”
陆灼把手往袖子里收。
“粉笔灰,艺术效果。”
沈听晚盯着她,不写了。
陆灼被看得发毛。
她宁愿陈老师再骂十分钟,也不想被沈听晚这样看。陈老师的骂有章法,听完能还嘴;沈听晚不说话,只看她手上的裂口和眼底的红,像把她昨晚没睡、早上硬撑、电话里那条消息,全从口袋里翻出来摆在桌上。
她拿过纸,写:
“看题。”
沈听晚低头看题。
陆灼松了半口气。
晚自习的灯亮得发白。
窗外雨停了,操场上积水映着教学楼,一格一格的光落在水里。教室里只有翻卷子和写字声,陈老师坐在讲台后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
陆灼面前摊着数学卷。
她做得很快,前半张几乎没停。写到最后一道导数题时,笔尖忽然卡住。她盯着题干,字一个个看得清,连条件也熟,可脑子里总有手机震动的影子。
今天周五,晚六点。
司机在校门口。
沈听晚每天也从那里走。
陆灼把笔按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她不能在校门口闹。苏婉不怕难看,她爸更不怕,他们只怕失控。最省成本的办法,是提前避开。可避开一次,后面还有第二次。卡停了,她还能撑多久?现金还有多少?便利店打工未成年要不要身份证?
这些账一算,全是坑。
沈听晚做完选择题,余光里看见陆灼第三次碰口袋。
她没有拿出手机,只是指尖在布料上停一秒,又收回去。像在确认里面有一枚随时会响的雷。
旁边一张纸推过来。
陆灼低头。
沈听晚写:
“你今天不开心。”
陆灼盯着那六个字,舌尖抵住上颚。
她拿笔回:
“你又知道?”
纸条被推回去。
沈听晚看了很久,写字时手腕压着习题册边缘,字迹比平时慢。
“我看见的。”
陆灼的笔停在“看见”两个字旁边。
教室里的电风扇转得不稳,头顶灯管偶尔闪一下。前排有人翻页,纸张擦过桌面。陈老师在讲台上喝水,杯盖碰到瓷杯,发出很小的响。
陆灼没有把纸揉掉。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没法贫。
沈听晚继续写:
“早读你睡觉。你眼睛很红。”
“老师说你的时候,你看了黑板,没有看老师。”
“他说话的时候,你把书捏皱了。后来又松开。”
“你的手破了,还一直按着。”
“你不是困。”
陆灼盯着那一行行字,胸口堵得厉害。
她写:
“沈听晚,你平时上课还顺便兼职侦探?”
沈听晚看完,回:
“我听不全,所以要看。”
陆灼的手停了停。
这句话很轻,落在纸上却很重。
沈听晚又写:
“我没有问你原因。”
“你可以不说。”
陆灼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转稳,掉在卷子上。
她想写“别看我”,又想写“随便你”,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写你的。”
沈听晚点点头,把自己的习题册拉回去。
纸条还压在陆灼卷子下。
陆灼做完最后一道题,把卷子交到讲台。陈老师接过去,翻了两页,没说话,只用红笔在姓名旁画了个圈。
陆灼回座位,经过沈听晚时,看见她正把助听器电池盒收进笔袋。透明小盒扣得很紧,旁边躺着一颗草莓糖,糖纸边缘被她压得很平。
她坐下,把那张纸条折起来。
折到“我看见的”那一面时,动作停住。
她把纸条夹进英语书,夹在那页听力原文后面。
晚自习第一节的下课铃响,椅子拖动声连成一片。陈老师提醒值日,班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陆灼拎起书包,走到后门口。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六点零三。
沈听晚刚走出教室,隔着半条走廊看见她停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灼掏出来,屏幕亮起,备注只有两个字。
苏婉。
陆灼站在走廊尽头的灯下,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沉下去。
第11章 走廊尽头的缝隙
苏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六下。
走廊里人往楼梯口涌,书包拉链碰书桌,水杯撞栏杆,几个男生追着打闹,差点撞到陆灼肩上。陆灼抬手拦了一下,对方看清她的脸,立刻贴着墙溜过去。
电话还在响。
沈听晚从教室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看见陆灼站在灯下,手机屏幕朝上,手背那道裂口已经干住,边缘蹭着粉笔灰。
陆灼没看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那边靠近杂物间,灯坏过一次,换上的灯管比其他地方暗。墙角堆着旧扫帚和断了一条腿的课桌,窗户开着,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卷到铁栏杆上。
陆灼按下接听。
“说。”
苏婉那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规矩。
“你终于接电话了。”
“晚自习。”
“你现在倒会拿学校当挡箭牌。”
陆灼靠到窗边,窗台上有水渍,校服袖口蹭上去,她也没管。
“有事说事。”
苏婉停了两秒。
“明晚六点,司机会在校门口等你。”
陆灼看着楼下操场边的灯,手指扣住手机边缘。
“我说了,不去。”
“那就不是司机来接你了。”
陆灼没吭声。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像是有人从苏婉身边经过。她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
“你爸明天到。”
陆灼扯了下嘴角。
“他很闲?”
“陆灼,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一直这样,你们不是做过风险评估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苏婉的语气压得很平。
“你爸已经联系好省城那边的学校。手续不复杂,你的学籍本来就没完全转死。明晚你自己上车,他就不进学校。下周办完,你不用再留在这里。”
陆灼笑了声。
“效率挺高。陆家明处理外面那些事要是也有这执行力,我可能早几年就不用替你们恶心。”
苏婉那边的纸页声停了。
走廊尽头的风把窗帘掀起来,打在陆灼胳膊上。她没躲,手背那块干住的伤被布料擦过,疼意往上钻。
苏婉开口时,声音低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
“你爸的事,不该由你拿来攻击家里。”
陆灼抬头,天花板灯管嗡嗡响。
“家里?苏女士,你们每次说家里,都像物业通知业主交费。”
苏婉吸了一口气,很快压住。
“你为什么非要毁了自己?你以前多优秀,所有老师都说你以后能去最好的学校。现在呢?头发染成那样,逃课,打架,上课睡觉。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是想报复谁?”
陆灼没说话。
苏婉继续往下压。
“你爸有错,我不否认。可大人的事已经过去了。你拿自己的前途赌气,值得吗?”
陆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裂开的指腹贴上外壳,疼得她把手松开又握回去。
她盘算着。
这通电话不能吵爆。吵爆了,苏婉会让司机明晚堵校门,陆家明亲自出面也说不定。她现在要争取时间,至少把周末拖过去。可苏婉拿手续压她,说明那边已经动了真格。她手里没筹码。
他们要她回去,不是因为她在不在身边。
是因为她不能烂在外面,不能丢陆家的脸。
那她就把这张脸递回去。
“我月考考好,你们别动学籍。”
苏婉那边停住。
“你说什么?”
“给我一次月考。我考到年级前十,你们别动。”
苏婉的语气没有松。
“你拿什么保证?”
陆灼看着走廊墙上贴歪的消防示意图。
“拿你们最在意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很短的笑,听不出情绪。
“陆灼,你爸不是在跟你做交易。”
“那他是在绑架?”
“他是你父亲。”
陆灼的手一点点收紧,手机壳边缘硌进掌心。
“父亲这个身份真方便。”
她扯了下嘴角。
“出事的时候能躲,管我的时候又能用。”
第14章
苏婉的声音也硬起来。
“你以为你这样很聪明?你现在所有的反抗,在别人眼里只是笑话。你爸说得没错,你装坏装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陆灼听见“装坏”两个字,胸口那团东西往上顶。
她压着嗓子。
“谁告诉你我是装的?”
“陆灼。”
“我就是坏。你们不是要一个听话的好女儿吗?不好意思,库存没了。”
“你别逼你爸。”
陆灼笑出声,笑得喉咙发干。
“他有什么可逼的?一边安排学校,一边安排司机,一边让你打电话通知我。陆家明这辈子最会远程操控,遥控器没电了还得怪电视不争气。”
苏婉沉声说:
“明晚六点,司机到校门口。你自己上车,别让事情难看。”
陆灼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爸会去班主任办公室。”
这句话落下,陆灼没再回。
走廊另一头,沈听晚抱着作业本停在拐角。她听不见电话那头的人,也看不到对方的口型,只能看见陆灼的嘴唇越动越快,肩线一点点绷起来,后来突然不动了。
班长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值日表。
“沈听晚,你作业本交办公室吗?要不要我帮你拿?”
沈听晚回头,看他的嘴,点了点头,又摇头。她开口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发音:
“我……自己去。”
班长看向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陆灼在打电话?你别过去,她现在这样,谁碰谁倒霉。”
沈听晚抱紧作业本。
班长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她坏话啊,就是她现在看着不太对,你小心点。她跟老师都敢顶,跟家里估计也……算了,你当我没说。”
沈听晚没听全,只读到“别过去”和“小心点”。
她朝班长点头,往办公室方向走。
经过杂物间外时,陆灼刚挂断电话。
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她站了几秒,转身推开杂物间旁边那扇半掩的安全门。门后是一个很窄的角落,平时放坏拖把和废纸箱,没人愿意进去。
沈听晚脚步停住。
作业本压在她小臂上,边角硌得皮肤发疼。她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见陆灼蹲了下去。
陆灼把手机塞进口袋,手背抵到嘴边。
她没出声。
肩膀却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墙和废课桌之间。她咬住手背,牙印压在旧伤旁边,原本结住的口子被蹭开一点,渗出很小的一点红。校服袖子被她扯上去一截,露出腕骨,细得厉害。
沈听晚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看不见陆灼的脸,只看见那只手。昨天还挡过雨水,替她拦过电动车溅起的脏水,今天被它自己的主人咬出一圈印。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切进去,落在地上的灰尘上。有人从外面跑过,鞋底带起风,纸箱边缘晃了晃。
沈听晚低头,把作业本放到旁边窗台上,翻书包。
她先摸到创可贴,又摸到助听器电池盒。最后拿出一包纸巾。
纸巾是沈皓然昨天塞给她的,包装上印着小熊,边角被书本压皱。
她蹲下,把纸巾放在门口的地上,往里推了一点。
陆灼抬起头。
门缝里,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沈听晚没有问“你怎么了”。
她也没靠近。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写。
你疼不疼。
你是不是要走。
刚才电话里的人是谁。
可陆灼蹲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还竖着刺的动物。
沈听晚把那些问题都压回去,只是把纸巾又往里推了半寸,手指离开包装,慢慢站起来。
陆灼的嗓子哑得厉害。
“走。”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读出来了。
她点头,抱起窗台上的作业本,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灼盯着她。
“我让你走。”
沈听晚把作业本重新放回窗台,压住最上面那一本,腾出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小本。
纸页被她撕下来时,边缘很整齐。
她写完,弯腰放在纸巾旁边。
她退回门外。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不问。”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手背还抵在嘴边,牙印旁边洇着一点红。
她想把纸揉了,想把门关上,想说别拿这种东西哄我。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出来。
沈听晚站在光里,没再写第二句。
走廊上陈老师从办公室探头。
“沈听晚,作业本拿来了吗?”
沈听晚回头,点点头,抱起作业本,快步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陈老师还在核对今天的作业名单。沈听晚抱着本子站在桌边,等红笔一行一行划过名字,走廊外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陆灼坐在门后的阴影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才伸手把那包纸巾捡起来。
小熊图案被她的拇指按住。
纸条压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干净的空白。
陆灼把它也捡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放学后,教学楼的人走空。
陆灼从杂物间旁边出来时,天已经暗透。她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水珠沿着下巴往下落。镜子里的人眼尾红得很明显,发尾乱七八糟贴着脖子。
她用袖口擦掉水,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苏婉:明晚六点。
苏婉:别让你爸亲自去学校。
陆灼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
楼梯转角处,沈听晚抱着空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她看见陆灼,停在两级台阶上。
两人隔着一段楼梯。
陆灼开口: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沈听晚需要看她的嘴,往下走了一级。
陆灼重复:
“看见什么?”
沈听晚把本子抱在胸前,拿笔写:
“看见你坐在那里。”
陆灼盯着纸。
“还有呢?”
沈听晚写:
“纸巾放在地上。”
陆灼笑了下,没什么力气。
“你还挺会避重就轻。”
沈听晚看不懂这一句。她把纸翻过来,写:
“你现在不想说,可以。”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以后想说,也可以。”
陆灼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我不问”。
她没再逼问。
楼下传来保安关铁门的声音,催促声顺着楼梯爬上来。
沈听晚收起纸笔,指了指楼下。
陆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
到一楼门口时,风从操场那边灌进来,吹得沈听晚耳后的助听器细管贴紧皮肤。陆灼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步子又放慢了半拍。
沈听晚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空本。
走出教学楼前,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又很快合上。
纸页合拢前,陆灼只扫到两个字。
“不问。”
她没有再看沈听晚的本子,也没有再摸手机。
可那两条消息像被压在口袋深处,隔着校服布料,一点一点硌着她。
明晚六点。
校门口。
而沈听晚每天,也会从那里走。
第12章 不问也陪着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陆灼没下楼。
操场上哨声断断续续传上来,三班在跑道边集合,体育老师举着点名册喊人。沈听晚站在队伍末尾,眼睛却一直看向教学楼二楼的走廊。
陈浩从前面扭过头。
“沈听晚,陆姐人呢?”
沈听晚读到“陆姐”,摇了摇头。
陈浩又说:
“她不会又在教室睡觉吧?体育老师今天心情不错,逃课被抓可能只跑五圈,血赚。”
沈听晚没听清后半句,只看见他伸出五根手指。
体育老师吹哨。
“陈浩,队里说相声呢?出来领跑。”
陈浩一脸壮烈。
“老师,我这叫活跃班级氛围。”
“你再活跃两句,我让你带着氛围跑十圈。”
队伍里笑起来。
沈听晚没跟着笑。她的助听器里都是风声,操场广播播着模糊的音乐,鼓点被切成断块。她看向主席台旁边的台阶,那里离跑道不远,也能看见教学楼后门。
自由活动的哨声响起时,沈听晚又看了一眼二楼。
走廊上没人。
她原本以为陆灼还在教室,直到绕过主席台,才在台阶最边上,看见一截褪色的蓝发尾。
主席台这一侧被香樟树挡着,从跑道那边看不清。陆灼坐在那里,像把自己从体育课里撕掉了一小块。
第15章
沈听晚拿着水瓶往那边走。
跑道边的香樟树被午后太阳晒出味道,树影落在台阶上,一块明一块暗。陆灼坐在最靠边的那级台阶,校服外套盖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包小熊纸巾。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背靠栏杆,耳钉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可沈听晚看见她右手手背上那圈牙印,昨天裂开的伤口旁边多了几道压痕。
沈听晚停在两米外。
陆灼抬头。
“你怎么又来了?”
沈听晚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写:
“体育课。”
陆灼扫了一眼。
“体育课不运动,跑这儿蹲点?你们老师还挺佛。”
沈听晚没接这句,站在原地。
陆灼把纸巾抛起来又接住。
“昨天的事翻篇。别在我这儿打卡。”
沈听晚写:
“我没问。”
“没问也别坐。”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停了停,写:
“我坐远一点。”
陆灼盯着她。
沈听晚果然往旁边走了四级台阶,坐下。中间隔着小熊纸巾和一段晒热的水泥台阶。
陆灼被她这套操作噎住。
她心里盘了一遍。
赶人,沈听晚会走,但下次还会换个地方出现;不赶,自己被她看得发慌。最优解是装作无事发生,把主动权拿回来。可她现在一开口,嗓子就会暴露,昨天那通电话留下的哑还没散。
陆灼摸了下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没亮,她却像已经看见那两句话。
今天下午五点。
别让你爸亲自去学校。
她把手机按回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口袋。
然后她把纸巾往中间一丢。
“还你。”
沈听晚低头看纸巾,没拿,写:
“给你的。”
“我用不上。”
沈听晚看了一眼她手背的牙印。
陆灼把手往袖子里塞。
“看什么?狗咬的。”
沈听晚写:
“学校不能带狗。”
陆灼:“…………”
她盯着那行字,差点被气笑。
“你还挺严谨。”
沈听晚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笔尖停了会儿。
“手疼吗?”
陆灼把头扭向操场。
“不疼。”
沈听晚看不见她的嘴了,就没回。
两人之间空着半米多台阶,纸巾躺在中间,被风吹得往沈听晚那边挪了一点。她伸手按住,免得掉下去。
跑道上,陈浩跑完两圈,路过台阶时喘得像破风箱。
“陆姐,沈听晚,你俩在这儿开会呢?”
陆灼懒懒抬眼。
“跑你的。”
陈浩捂着肚子。
“老师让我跑五圈,我现在怀疑他<a href=/tags_nan/anlianwen.html target=_blank >暗恋</a>操场。”
陆灼说:
“操场拒绝。”
陈浩还想贫,体育老师在远处喊:
“陈浩!你再停,下一圈加速!”
陈浩转身就跑,鞋底带起跑道上的红色细砂。
几个女生从器材室那边走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她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昨天不是还一起走吗?”
“校霸也有人陪啊。”
“你小声点,她听见了。”
“哪个她?陆灼能听见,沈听晚又听不见。”
说最后一句的女生正好回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那三个字的口型很清楚。
听、不、见。
沈听晚把水瓶放到台阶上,手指搭着瓶盖,没有拧开。
陆灼看向那几个女生。
女生们脚步快了点,没停。
陆灼站起来。
沈听晚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外套袖子。
陆灼低头。
沈听晚摇头。
陆灼看着她,压着火。
“她们说你。”
沈听晚写:
“我习惯了。”
写完这四个字,笔尖却停在最后一个字上,没有立刻收回。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太会把难过放回去。
陆灼看到那行字,心里那点火蹭一下顶到喉咙口。
“习惯是好东西?坏饭吃多了也习惯,你还打算夸它管饱?”
沈听晚被她说得停住。
陆灼重新坐下,动作很重,台阶上的灰被震起来。
她看着那几个女生走远,声音压得低。
“下次她们再说,你不用习惯。”
沈听晚没听清。
陆灼转过脸,让她看清口型,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习惯。”
沈听晚看着她,笔尖慢慢落下,最后只写:
“好。”
陆灼把那包纸巾捞回来,拆开,抽出一张按在自己手背上。牙印旁边的皮肤被她压得发红。
沈听晚看着她,写:
“你生气了。”
陆灼没好气。
“你观察报告能不能别实时更新?”
沈听晚抿了下唇,把本子翻页。
“我不问。”
陆灼看了一眼。
“你今天第三次写这句了,省点纸。纸不要钱?”
沈听晚认真写:
“要钱。”
陆灼:“…………”
这姑娘接话很气人,关键她本人完全没这意思,杀伤力就更高。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没有再写。
她只是把水瓶放在台阶边,像告诉陆灼:她不会走远,也不会靠近。
陆灼的手按着纸巾,没动。
操场另一边,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到篮板,砰的一声。她看着球弹出去,被人追上,抢来抢去,最后还是落回场内。
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落在场外。
陆灼低声说: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看不清她的口型。陆灼说得太快,又偏着头,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嘴唇的动作遮了一半。
沈听晚拿笔写:
“你说什么?”
陆灼本来想糊弄过去,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她转向沈听晚,一字一顿。
“你不觉得我丢人?”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看了两遍。
她低头写。
“丢人?”
陆灼扯了下校服拉链。
“蹲杂物间,拿纸巾,咬自己。够不够丢?”
沈听晚写得很慢。
“你只是很疼。”
陆灼的视线落在那个“疼”字上。
太阳偏了一点,栏杆的影子压过纸面,把那个字盖住半边。沈听晚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露出完整的字。
疼。
陆灼忽然不说话了。
她听过很多话。
任性,堕落,没出息,装坏,报复家里。那些话都有手,专门往她身上推,把她推成一个坏透了的人,这样别人就省事了。
只有沈听晚写她疼。
不是替她开脱,也不是逼她交代。
就像昨天那包纸巾,放在地上,离她很近,又没碰她。
陆灼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垃圾桶。没丢中,纸团撞到桶沿,滚了回来。
陈浩路过,顺手捡起来丢进去。
“陆姐,准头下降啊。”
陆灼抬头。
“你跑完了?”
“还有半圈,路过做个公益。”
“做完滚。”
“好嘞。”
陈浩跑走时还回头喊:
“沈听晚,别跟陆姐学投篮,她那是反面教材。”
陆灼弯腰捡起水瓶,朝他背影比了个要砸的姿势。陈浩跑得更快。
沈听晚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陆灼捕捉到那点变化。
“笑什么?”
沈听晚写:
“他怕你。”
陆灼说:
“他怕跑圈。”
沈听晚想了想,补一句:
“也怕你。”
陆灼看着她那认真的字,胸口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体育课快结束时,老师吹哨集合。陆灼偏过头,嘴唇动得很慢。
“集合。”
沈听晚看清了,点点头。
陆灼别开脸,像只是顺口。
沈听晚站起来,把本子和笔收好。她看了看陆灼,写:
“要回去吗?”
陆灼靠着栏杆。
“你先去。”
沈听晚没有催,只把小熊纸巾重新放到两人中间。
陆灼皱眉。
“又给我?”
沈听晚写:
“你刚才用了一张。还剩很多。”
陆灼盯着那包纸巾,半晌,把它揣进口袋。
“记账吧,沈老板。”
沈听晚写:
“不要钱。”
陆灼说:
“那记人情。”
沈听晚想了想,在本子上写:
“可以。”
第16章
她拿着水瓶去集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陆灼。
陆灼还坐在台阶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纸巾包装露出一个小熊耳朵。
今天体育课排在最后一节,集合解散时,天边已经压出一层薄红。
晚霞一点点往操场上铺,跑道边的水坑还没干,映出半截教学楼。
陆灼坐到集合解散。
她没有回教室。
她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二十七。
五点前,她必须从学校消失。
正门不能走。
五点前后,司机最可能堵在那里。后门外那条小巷绕得远,平时职高学生多,放学后总有人骑电动车横冲直撞。陈浩中午还说过,最近后门不太太平。
陆灼本来不想走那里。
可比起校门口可能出现的司机,那条巷子至少还能绕开监控和保安。
校门外那条小巷里,傍晚总有职高的学生骑电动车穿过去。陆灼拧开水瓶,刚走到便利店旁边,就看见两个穿外校校服的男生堵在小巷口抽烟,其中一个把烟灰弹到她鞋前。
她看见那身校服,就知道不妙。
“哟,三中的?”
陆灼抬眼。
“借过。”
男生笑着拦了一下。
“别急啊,听说你们学校有个挺拽的女的,头发蓝不蓝黑不黑的。你认识不?”
陆灼把水瓶换到左手。
她今天不该动手。
今天五点,苏婉的人可能已经在校门口等着。她再惹事,陈老师那边会被拿住把柄。最省事是绕路走,最多丢点面子。
可另一个男生看着她,突然伸手要拨她发尾。
“这不就是吗?”
那只手伸过来的一瞬间,陆灼眼神冷了。
她最烦别人不打招呼碰她。
像她是什么可以随手摆弄的东西。
陆灼侧身避开,水瓶砸在他手腕上。
“手不要就捐了。”
男生脸一沉。
小巷里的灯亮得晚,墙边堆着饮料箱,箱子上的水汽黏在塑料膜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四点四十七。
离五点还有十三分钟。
陆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看着挡在巷口的两个人,心里骂了句。
今天这账,又亏。
第13章 黄昏问她疼不疼
陆灼第二天回学校,嘴角青了一块。
昨晚她从小巷另一头绕出去,正好错开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苏婉后来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没接。
现在手机还在书包里震。
像一只没死透的虫。
她从后门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窗外的天压着灰。陈浩正啃包子,看到她,肉馅差点掉桌上。
“陆姐,你这……昨晚跟门框谈恋爱了?”
陆灼把书包塞进桌肚。
“门框没你这么多嘴。”
陈浩立刻把包子塞回嘴里,含糊说:
“我闭麦。”
沈听晚坐在里面,正把助听器电池盒放进笔袋。她抬头看见陆灼,笔尖在本子上停住。
陆灼避开她的视线,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
“看书。”
沈听晚没有写字。
她看见陆灼右手手背有擦伤,昨天的牙印旁边多了几道新口子,虎口处贴着干掉的灰。嘴角那块青紫不算大,可她说话时下颌收着,明显牵到疼。
早读铃响,班主任陈老师从前门进来。
他第一眼也看见了陆灼。
教室里的读书声没起来,大家都等着看后续。
陈老师把教案放到讲台上。
“陆灼,出来。”
陆灼把刚翻开的书合上,站起来。
沈听晚伸手拉了一下她袖口。
陆灼低头。
沈听晚写:
“先说不是你先动手。”
陆灼看了一眼纸条,舌尖顶了顶嘴角,疼得眉心压下去。
她写回去:
“谁信?”
沈听晚回:
“要说。”
陆灼把纸条推回去,走出教室。
走廊里,陈老师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点名册。
“怎么回事?”
陆灼靠墙。
“摔的。”
陈老师看她嘴角,又看她手背。
“你摔跤还专挑拳头形状摔?”
陆灼说:
“运气不太好。”
陈老师压火。
“陆灼,你别跟我耍贫。昨天刚说完你,今天就带伤来学校。你是不是觉得老师拿你没办法?”
陆灼没接。
陈老师盯着她几秒,语气放低。
“谁先动的手?”
陆灼垂眼看地砖缝。
小巷里那两个外校学生没穿完整校服,名字她也不清楚。说出来没用。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角度可能拍不到巷子里面。要说清楚,就得说便利店、小巷、外校学生,还有昨晚校门口那辆等她的车。
说到最后,陈老师一定会问家长。
她现在最不能被问的,就是家长。
“我先。”
话出口时,她看见陈老师脸色沉下去。
其实不是。
可她承认打架,学校处分;她不承认,陈老师也会找她谈。怎样都亏。
陈老师被气得翻了下点名册。
“你倒是痛快。”
陆灼说:
“节省沟通成本。”
陈老师指着她。
“你这张嘴迟早给你自己挖坑。”
“老师,坑已经挺多了,不差这一个。”
陈老师没忍住,骂了一句:
“先滚去医务室。”
陆灼抬头。
“不去。”
“你嘴角都肿了。”
“小伤。”
“你自己去,还是我找班长押你去?”陈老师压着火,“处理完回来写情况说明。别以为这事就完了。”
陆灼看着他,半晌,妥协。
“我自己。”
陈老师往教室里喊:
“班长,早读看着点。沈听晚,你帮我把第一组作业本抱到办公室。”
沈听晚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
班长朝她指了指作业本,又指办公室方向。沈听晚点头,抱起本子。
她走出教室时,陆灼已经往楼梯口走。
医务室在操场边,早上门刚开,校医阿姨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看见陆灼进来,她把水壶放下。
“又是你?”
陆灼挑了把椅子坐下。
“阿姨,您这话像老客户回访。”
校医阿姨戴上手套。
“少贫。嘴怎么弄的?”
“摔的。”
校医阿姨拿棉签蘸药水。
“你们这些孩子,摔跤摔得越来越有创造力。”
陆灼把脸偏开。
“不用。”
“你来医务室不处理伤口,参观绿萝?”
“陈老师让我来,流程走完了。”
校医阿姨把棉签放到托盘里。
“你别动。再拖下去,晚上肿得更难看。”
陆灼抬手挡了一下。
棉签碰到她手背的擦伤,她吸了一口气,立刻把手收回去。
校医阿姨皱眉。
“手也伤了?伸出来。”
“不用。”
“陆灼。”
校医阿姨语气重了。
“你把自己当铁架子用,铁架子还得刷防锈漆。”
陆灼坐着没动。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沈听晚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陈老师清点时发现少了几本,让她回教室再拿。
她从办公室出来,本该直接上楼,却在操场边停了一下。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消毒水的气味。
她看见陆灼坐在椅子上,校医拿着棉签,陆灼手背藏到身后。
校医阿姨也看见了她。
“同学,找老师?”
沈听晚摇头,又点头,视线落在托盘里的消毒棉和创可贴上。
校医阿姨跟她说话时下意识放慢。
“你是她同桌吧?来得正好,劝劝她。伤口不处理,回头感染了,麻烦。”
沈听晚读了半句,没全懂。她把怀里剩下几本作业本放到门边椅子上,拿出小本子。
“我可以帮忙吗?”
她指了指托盘旁边的创可贴。
校医阿姨看了看陆灼,又看了看她。
“你别碰药瓶。棉签我来,你帮我递创可贴。她要是乱动,你就喊我。”
陆灼皱眉。
“阿姨,您这医患关系转包得挺熟练。”
校医阿姨摘下一只手套。
“我看你同桌比你靠谱。”
沈听晚拿起一片创可贴,走到陆灼面前,蹲下。
陆灼低头看她。
“别碰。”
她说得快,嘴角疼,口型有些变。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没读全。
“很疼?”
陆灼手指一顿。
第17章
“我说别碰。”
沈听晚又看了一遍,还是只读到后面那个“疼”的口型。
医务室外,几个来拿体育器材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
“陆灼又打架了?”
“嘴都青了。”
“校霸嘛,正常。”
“沈听晚怎么也在?”
“谁知道,她俩最近不是一起吗?”
那些话飘进来,陆灼听见了。
她抬眼,几个同学立刻缩回去,脚步声散开。
沈听晚没听见。她只看见陆灼的手更往后藏,肩膀压得很低,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
她把创可贴放回托盘,从口袋里又拿出一片。
浅蓝色包装。
和便利店台阶上那片很像。
陆灼看着那片创可贴,喉咙像堵了块湿棉花。
沈听晚撕开包装,动作不快。她把创可贴捏在指尖,抬头看陆灼,努力把每个字吐清。
“你,疼,不,疼?”
医务室门外的风停了一下。
操场那边有班级在晨跑,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短促又远。窗外的天还阴着,灰白的光斜斜落在地上,把托盘边缘照得发冷。
陆灼垂着受伤的手。
昨天沈听晚在纸上写过“疼”。
可这是第一次,她用那样不稳、很慢、像从寂静里一点点推出来的声音,问她疼不疼。
不是问她有没有惹事。
不是问她为什么又打架。
是问她疼不疼。
陆灼看着沈听晚,半晌,把手递了出去。
很慢。
像把一块藏了很久的狼狈,也一起递了出去。
沈听晚接住她的手腕时很轻,只托住一点,不抓紧。
校医阿姨重新拿起棉签,用药水沾湿,先在擦伤边缘点了点。
陆灼手指动了一下。
沈听晚立刻停住,抬头看她。
陆灼偏开脸。
“继续。”
沈听晚看懂了,轻轻点头。
消毒水碰到伤口时,陆灼的手背绷了一下。她把另一只手扣在椅子边缘,没出声。
沈听晚低着头,发丝滑到耳边,露出助听器的透明细管。校医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快,棉签从外圈往里擦,避开已经结住的地方。贴创可贴时,沈听晚帮着把胶布一端按平,再绕过虎口,最后用指腹压了压边缘。
陆灼看着她的手。
沈听晚的指尖有一点凉,碰到她皮肤时很快离开。她一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像怕多停一秒,陆灼就会把手收回去。
直到创可贴贴好,校医阿姨才在旁边啧了一声。
“这不挺好。刚才跟我要上刑场似的。”
陆灼说:
“阿姨,您少看古装剧。”
校医阿姨把药水盖上。
“嘴也得处理。”
陆灼立刻要起身。
沈听晚拿起新的棉签,抬头看她。
陆灼和她对了两秒,重新坐回去。
“就一下。”
沈听晚点头。
校医阿姨拿过棉签,给沈听晚递了块干净纱布。
“你帮她拿着。别碰伤口。”
沈听晚站起来,离得近了些。陆灼能看见她睫毛垂下来的影子,能看见她盯着自己嘴角的伤,神情很专注。棉签碰上去,陆灼嘶了一声。
沈听晚停住。
陆灼说:
“没事,继续。你们俩下手怎么一个比一个狠?”
沈听晚没读懂,只看见她还能贫,便继续拿着纱布。
处理完,校医阿姨开了张登记单。
“名字,班级,受伤原因。”
陆灼拿笔写。
高二(三)班,陆灼。
受伤原因那一栏,她停住。
校医阿姨看她。
“别写摔的,我看腻了。”
陆灼想了想,写:
“和外校学生发生肢体冲突。”
校医阿姨拿过来,看一眼。
“这回倒诚实。”
陆灼把笔帽扣上。
“同桌在旁边,撒谎成本高。”
沈听晚没听清,但看见陆灼说“同桌”两个字。她抬头看她。
陆灼把视线移开。
“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听晚抱起作业本跟上。
操场边的晨光铺下来,跑道上有几个人影拖得很长。刚才围观的两个同学站在器材室旁边,看见她们出来,立刻凑到一起说话。
陆灼停住脚步。
那两个同学马上闭嘴。
沈听晚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对方仓促移开的脸。
陆灼低头问:
“听见了?”
沈听晚摇头。
陆灼说:
“听不见也挺好。”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
沈听晚停下。
她拿出本子写:
“不好。”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写:
“听不见,会漏掉很多。”
陆灼的嘴角还疼,笑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插进口袋,声音不高。
“以后漏掉的,我告诉你。”
沈听晚看着她,笔尖停在纸上。
陆灼不太自在,补了一句:
“收费。薄荷糖一颗起步。”
沈听晚低头写:
“可以欠账吗?”
陆灼看完,嗤了声。
“你还挺会过日子。”
她们并肩往教学楼走。
身后,器材室旁边的两个同学又压低声音。
“陆灼让她处理伤口了?”
“她俩真熟啊。”
“沈听晚以后是不是没人敢惹了?”
另一个人撇撇嘴。
“靠校霸撑腰呗。”
这句话沈听晚没有听见。
陆灼也已经走远。
她们回到教室时,后排有几个人同时抬头,又很快低下去。沈听晚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有人朝陆灼的方向努了努嘴,又看向她。
那天后半节课,沈听晚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一抬头,那些目光又散开,像被风吹乱的纸屑。
第二天早上,沈听晚翻开语文课本时,一张折了两下的废纸从书页里掉出来。
纸上字迹歪斜,用黑笔写着:
“装可怜还挺有用,靠校霸撑腰很爽吧?”
第14章 废本里的恶意
废纸掉在桌面上,边角碰到沈听晚的手背。
教室里早读声刚起,陆灼还没来。沈听晚低头看了几秒,把纸捡起来,夹进语文书里,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废旧草稿本。
她把纸撕成四片。
第一片是“装可怜”。
第二片是“校霸”。
第三片是“撑腰”。
第四片撕到“爽”字时,纸边划过她指腹,留下很浅的一道红痕。
她把碎纸塞进废本中间,合上。
纸条没有署名。
没有名字,就不用看她的眼睛,也不用听她回答。它只会被塞进书里,等她自己打开,自己疼一下。
班里没有人看她。
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合上废本,才慢慢抬头。第三排靠窗的两个女生刚好错开视线,一个低头背书,一个拿橡皮擦蹭桌角。靠后门的男生把书立得很高,眼睛却从书脊旁边往最后一排瞄。
匿名纸条比当面骂人省事。
不用站到人面前,也不用承担她的反应。她如果告老师,别人会说一张纸而已;她如果告诉陆灼,陆灼冲出去找人,事情就会变成“校霸替同桌闹事”。
沈听晚把废本塞进桌肚最里侧,手指在桌沿停了停。
她不能让陆灼再惹事。
昨天医务室登记单还在校医那里,班主任若查下去,陆灼已经很麻烦了。
早读过半,陆灼从后门进来。
她嘴角的肿消了一点,青紫边缘泛出淡淡的黄,手背创可贴换成新的,贴得规整。她把书包扔进桌肚,第一眼看沈听晚。
沈听晚低头背课文。
陆灼坐下,拿出英语书,书页里那张“我看见的”还夹着。她翻到一半,瞥见沈听晚桌面比平时干净。
少了给她的数学重点。
陆灼把书扣上。
“今天没货?”
沈听晚看她嘴型,写:
“还没整理。”
陆灼盯着那行字。
“你早上来得比班长还早,整理不完?”
沈听晚写:
“早读先背书。”
陆灼往前靠了点。
“沈听晚。”
沈听晚抬头。
陆灼说得很慢:
“你撒谎的时候,会把句号写得特别圆。”
沈听晚看向纸面。
刚才那句话最后的句号,确实被她按成一个实心点。
陆灼伸手,敲了敲桌面。
“出什么事了?”
沈听晚摇头。
第18章
陆灼看着她。
“又摇头。”
沈听晚把笔握住,没写。
前排陈浩转过来。
“陆姐,英语作业借我对个答案呗。”
陆灼眼都没抬。
“滚。”
陈浩捧着练习册,语气卑微。
“我就对选择题,主观题我自己发挥,主打一个原创。”
“你那叫瞎编。”
“瞎编也是文学创作。”
陆灼拿起练习册扔给他。
“看完还我。敢抄错,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学术事故。”
陈浩抱着册子转回去。
沈听晚趁这点空,把废本又往桌肚里推。
陆灼余光扫到她的动作。
她没伸手抢。
早读结束,班长收作业,从过道经过最后一排时脚步停了半秒。沈听晚的废本还没完全塞进去,纸角露出一点,压着半个“校”字。班长像是看见了,又像没看清,抱着作业本走过去时,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收了一下。
“沈听晚,你语文练习册。”
沈听晚把练习册递过去。
班长看了看陆灼,又压低声音对沈听晚说:
“如果有人乱写东西,你可以跟老师说。”
沈听晚抬头。
她看不全班长的嘴,只读到“老师”和“说”。
陆灼抬眼。
“班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班长被她看得后退半步,作业本差点掉。
“没,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
陆灼的手搭在桌沿。
“提醒谁?”
班长咽了一下。
“提醒沈听晚。班里最近有些人嘴碎,我也没证据。”
这句话一出,后排几个人的背明显更直了。
沈听晚伸手碰了碰陆灼的袖子。
陆灼没动。
她问班长:
“没证据你提醒她,有证据你提醒谁?”
班长被问住。
陆灼继续:
“提醒老师?还是提醒那几个嘴碎的人赶紧换个方式?”
班长脸上挂不住,声音也低。
“陆灼,我是好意。”
“好意要带脑子。不然跟把开水递给人泡手没区别。”
班长的脸涨起来。
“你别这么冲。我又没害她。”
沈听晚急忙写了一张纸,推给陆灼。
“他可能想帮我。”
陆灼扫了一眼,回得很快。
“想帮人,先闭嘴。”
班长看不到纸条,只看见两人低头写字。他抿了抿唇,抱着作业本走了。贴值日表的时候,手指还在边角上顿了顿,最后把表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耳朵有点红。
陆灼这才转向沈听晚。
“现在能说了?”
沈听晚写:
“没事。”
陆灼点点头,气笑了。
“你每次摇头,都像在替别人省事。”
沈听晚的笔尖压在纸上,没动。
陆灼伸手指了指她桌肚。
“废本。”
沈听晚的手立刻往桌肚口一挡。
陆灼看着她的动作,手停在桌沿,没有继续往里伸。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动。
陆灼脑子里过了一遍。
班长刚才那句“乱写东西”,不是空穴来风。沈听晚早上反常,废本里大概率有东西。匿名的,针对她,内容不干净。现在抢,能拿到证据,也会把沈听晚逼回壳里。沈听晚怕她动手,怕老师息事宁人,怕事情变大。她要拿到东西,不能用抢的。
陆灼把手收回来。
“行,我不翻。”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说:
“但你别拿我当傻子。傻子有陈浩一个就够班里消化了。”
前排陈浩回头。
“陆姐,我听见了。”
陆灼看他。
“听见还不改?”
陈浩默默转回去。
沈听晚低头,在纸上写:
“我不想你打架。”
陆灼看完,没立刻回。
她写:
“我也不想你被欺负。”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松开废本边缘。
可她还是没有拿出来。
第二节课间,班主任陈老师进班。
“昨天医务室的登记单我看了。陆灼,下课来办公室。”
陆灼靠在椅背上。
“老师,我今天真没打。”
陈老师说:
“你还挺遗憾?”
班里笑了几声。
陈老师没笑,目光扫过全班。
“还有一件事。最近班里有些同学,嘴上没把门,手上也不干净。课桌不是留言板,书本不是垃圾桶。谁有意见,来办公室,当着我的面说。躲在纸后面写脏话,字丑人也怂。”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灼看向班长。
班长站在第一排旁边,手里拿着值日表,避开她。
陈老师继续:
“我不点名,是给脸。别把这点脸拿去垫桌脚。”
这话比平时重。
靠窗那两个女生低下头,其中一个用橡皮擦擦本子封面,擦得太用力,橡皮屑堆了一小撮。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废本上。
她没告诉老师。
班长说的?
她看向班长。班长正把值日表贴到墙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耳朵有点红。
陆灼也看见了。
她心里把这事记下。
班长嘴碎,但没坏透。至少他去找陈老师,帮沈听晚挡了一次。代价是打草惊蛇,匿名的人会藏得更深。
下午第一节课前,陆灼借着去后排拿水,顺手把陈浩的座位拉开一点,坐了两分钟。她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最后一排桌肚的位置,视线停在沈听晚的废本上,没有伸手,只把几个座位的距离记了一遍。
中午放学,教室里人走了一大半。
沈听晚收拾书包,废本被她拿出来,准备塞进书包夹层。
陆灼伸出一根手指,压住本子角。
沈听晚停住。
陆灼看着她的嘴,自己先放慢语速:
“我不抢。”
沈听晚低头。
陆灼继续:
“我只看一眼。”
沈听晚摇头。
陆灼的手指离开本子。
她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到两人中间。
“交易。”
那颗薄荷糖一直躺在两人中间。
沈听晚看她。
陆灼说:
“你给我看,我不找人。”
沈听晚写:
“真的?”
陆灼拿笔回:
“今天不找。”
沈听晚看着“今天”两个字。
她写:
“明天呢?”
陆灼停了下,回:
“看情况。”
沈听晚把本子往回拉。
陆灼啧了一声。
“行,三天。”
沈听晚仍旧没松手。
陆灼盯着她,改口:
“我不主动找人。除非他们再动你东西。”
沈听晚看了很久,最后把废本打开。
碎纸夹在中间,露出半个“撑腰”。
陆灼的视线停在那两个字上,脸色沉了下去。
她没伸手碰。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抱回怀里。
陆灼问:
“早上课本里?”
沈听晚点头。
“谁看见你拿出来?”
沈听晚想了想,写:
“不知道。很多人。”
陆灼看着她写下的“很多人”。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班里每个人都可能看见,每个人都能说没看见。匿名纸条成本太低,沈听晚又听不全,很难抓现行。
陆灼把薄荷糖推过去。
沈听晚没拿,写:
“你答应了。”
陆灼说:
“我答应不主动找人,没答应不查。”
沈听晚皱了下眉,写:
“查也会惹事。”
陆灼低头回:
“惹事和挨打之间,我选前者。”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笔放下,声音放低。
“沈听晚,这次是纸。”她点了点她的书包,“下次就不一定了。”
沈听晚的手按着废本边缘。
她不喜欢这句话。
可陆灼说得对。
下午,陈老师把陆灼叫去办公室,谈了十分钟。陆灼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家长联系单。她看见“家长签字”四个字,指节在纸角上停了一瞬,像被纸边割了一下。最后她没扔,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到底。
沈听晚看见了,却没有问。
晚自习前,班里换座位打扫卫生。靠窗女生负责擦黑板报,另一个女生去倒垃圾。她经过最后一排时,脚步慢了一点,目光落在沈听晚耳后。
助听器透明细管从发丝里露出来一点。
第19章
陆灼正在低头写题,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从余光里看见那女生的视线在最后一排停了半秒,像是多看了一眼,又像是故意装作随便扫过。
太短了,短到还不能算证据。
沈听晚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助听器贴着皮肤,有点痒。她以为是天气闷,摸了摸耳后的机身,又从笔袋里确认了一下备用电池和小干燥盒。盒盖扣得很紧,没有漏出来。
第二天体育课,三班在操场集合。
太阳比前几天大,体育老师让大家按小组站好,准备测八百米。沈听晚站在队尾,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耳后的助听器。
那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拿水杯挡着嘴。
其中一个看向沈听晚耳后,语气很轻,却足够旁边的人听见。
“这东西是不是挺贵?”
第15章 助听器被盯上
“这东西是不是很贵?”
周茜的目光没落在沈听晚脸上,而是停在她耳后那截透明细管上。水杯挡住半张脸,声音从杯沿后飘出来。沈听晚只看见杯壁反光,看不见她的嘴。
操场上哨声被风切开,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起点旁招手,三班队伍往篮球场旁边移,女生组先到器材室外面等着。沈听晚晚了一步,脚尖还压在原来的白线上。
体育委员回头喊:
“沈听晚,换场地!去器材室那边!”
沈听晚只看见他张嘴,背后是大片太阳,口型被光糊掉。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看了看队伍方向。
有人笑了一声。
“又没听见啊?”
“测八百米还带个人形延迟。”
体育委员皱了皱眉,抬手指器材室,放慢嘴型:
“那边,集合。”
沈听晚点头,抱着水瓶跟过去。助听器里全是操场广播和球鞋刮地的杂音,像塞进一团砂纸,越想听清越乱。
几个女生站在跑道边。
带头那个叫周茜,平时和靠窗那两个女生走得近,头发扎得很高,手腕上套着一圈粉色发绳。她没挡路,只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让沈听晚从她们中间穿过去。
“哎,沈听晚。”
沈听晚停下,看向她的嘴。
周茜把水杯放低,笑得很乖。
“你耳朵上那个,多少钱啊?”
沈听晚没读全,只看见“耳朵”和“钱”。
她抬手碰了碰耳后,没回答。
旁边女生接话:
“我网上看,有的要好几万吧?比手机还贵。”
“真的假的?那摔一下不得心疼死。”
“摔不摔另说,丢了怎么办?”
几张嘴同时动。沈听晚只能抓到零散的词。
贵。
摔。
丢。
她把水瓶换到左手,右手压住耳后的助听器。这个动作一出来,周茜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停得比刚才久。
沈听晚心里把路数过了一遍。
她们不是单纯问价格。真要好奇,昨天就能问。现在挑体育课,挑老师离得远,挑陆灼不在旁边。
她往后退半步,想绕开。
周茜跟着挪了一下,仍旧没碰她。
“别紧张啊,问问而已。你不是听不清吗?我靠近点说。”
她凑近时故意拿水杯遮了嘴。
沈听晚看不见口型,助听器里只剩闷闷的人声。她手心贴着耳后,掌心全是汗,透明细管被压得贴住皮肤,有点疼。
路过的女生抱着排球经过,脚步慢了下来。她看了周茜一眼,又看沈听晚护耳朵的手,嘴动了动,没出声,抱着球去了器材室。
体育委员在前面点人数,点到最后排,才看见少了一个。
“沈听晚!过来排队!”
沈听晚抬头。
周茜已经退回原位,朝体育委员摆手。
“她在这儿呢,没事,我们提醒她。”
那两个字,沈听晚看懂了。
没事。
她讨厌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出来。
体育委员走过来,脸上被晒得发红。
“你们堵这干嘛?测八百,别磨蹭。”
周茜摊手。
“没堵啊,体育委员,你别冤枉人。我们问她助听器怕不怕汗,万一跑掉了,多麻烦。”
这话讲得很干净。
关心设备,关心同学,关心得像值日生擦黑板,顺手还要把粉笔灰吹别人脸上。
体育委员被噎住,看向沈听晚。
“她们欺负你了?”
沈听晚盯着他的嘴。太阳从他背后压下来,她只能读到“欺负”两个字。
周茜立刻侧过身,嘴对着沈听晚。
“你可看清楚啊,我们碰你了吗?”
她说话时没遮嘴。
这句沈听晚读全了。
没碰。
很聪明。
不碰,就没证据。不骂得太脏,就能装玩笑。只要她说被欺负,对方马上能把“问助听器价格”翻成“关心同学”。
沈听晚把手放下来,手指蹭过助听器外壳。
她不是觉得没事。
她只是把周茜的位置、粉色发绳、水杯、还有那句“没碰”一件件记下来。现在说出来,没有证据。可她也不想再只剩一句没事。
她朝体育委员摇头。
体育委员松了口气,又不太放心。
“那你站我旁边,等会儿我给你打手势。老师吹哨你可能听不见。”
周茜笑了一下。
“哇,特殊待遇。”
体育委员脸一黑。
“你要也听不见,我也给你打手势。问归问,别拿人东西开玩笑,摔了你赔不起。”
周茜把水杯盖拧回去。
“我听力挺好,不劳烦。”
沈听晚站到队尾,背上出了一层汗。塑胶跑道被晒热,鞋底踩上去有粘滞的触感。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刚离开,便看见周茜她们就站在斜前方,隔着两个人的位置,正往旁边女生手心里写了两个数字。
“几万?”
那女生用口型问。
周茜没点头,只用水杯挡住嘴。
沈听晚没看见她回了什么。
八百米开始前,体育委员给每个人发号码贴。沈听晚拿到的是十七号,贴在校服胸口时贴歪了。旁边女生伸手帮她按了一下,正是刚才抱排球路过的那个短发女生。
女生说:
“别理她们。”
沈听晚读到“别理”,抬眼。
短发女生看了一眼周茜那边,马上低头系鞋带。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完就跑去了前排。
沈听晚手指停在号码贴边缘。
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明明看见了。
哨声响时,沈听晚慢了半拍。体育委员朝她挥手,她才跟着跑出去。第一圈她跑得很稳,第二圈风从耳边刮过,助听器收进来的声音全都糊成一团。她看不见老师的口型,也分不清同学喊的是加油还是让路。
冲线后,她弯腰撑着膝盖,嗓子干得发疼。
周茜从旁边经过,声音压得轻。
“护得这么紧,看来真值钱。”
沈听晚抬头,周茜已经拿着水走开。
体育委员递过来一张成绩单。
“你还行,比陈浩上次跑得快。他那八百米跑出了老年观光团的气质。”
沈听晚没听全,但看见他夸张地学陈浩扶腰走路,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灼从教学楼方向过来。
她校服外套没拉链,嘴角的青紫还没全消,手背贴着新创可贴。体育课集合前,陈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补签昨天那张家长联系单,临走前只来得及把外套扔在座位上。
陆灼走近,第一眼看沈听晚,第二眼看她压在耳后的手。
“怎么了?”
沈听晚拿出小本子,写得很快。
“没事。”
陆灼低头看了两秒。
“你每次写没事,都不是没事。”
沈听晚把本子往回收。
陆灼抬手挡了一下,没有碰她手,只挡住本子合上的方向。
“刚才谁在这儿?”
沈听晚摇头。
陆灼扫过跑道边。周茜那几个人已经散开,一个在喝水,一个蹲着整理鞋带,还有一个跑去器材室还跳绳。每个人都忙得很有道理。
陆灼心里盘了一下。
现在冲过去问,问不出东西。对方不碰不骂,连路过女生都能说没看见。沈听晚又护着耳朵,说明她们试出来了。下一次不会停在嘴上。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声说:
“她们问你助听器了?”
沈听晚的笔尖停住。
陆灼看见她这个停顿,答案不用写也摆在地上了。
“不是问价格,”她看着沈听晚护耳朵的手,脸色冷下来,“她们是在看你最怕她们碰哪儿。”
沈听晚抬头。
陆灼扯了一下唇角,嘴角伤口被牵住,她脸色沉了半寸。
第20章
“猜的。那群人脑子不够写悬疑,最多写购物清单。”
沈听晚终于写:
“不要找她们。”
陆灼看着那行字,气得想笑。
“我在你这儿的职业定位到底是什么?移动打架机?”
沈听晚写:
“你答应过。”
“我答应不主动找人,没答应当盲人。”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把声音放慢。
“从现在起,助听器别离手,体育课别落单,放学等我。”
沈听晚写:
“太麻烦你。”
陆灼伸手拿走她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麻烦费,薄荷糖一颗起步,欠账也行。”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胸口那团硬邦邦的东西松了一点。她把本子拿回来,补了两个字。
“记账。”
陆灼把笔还给她。
“沈老板大气。”
下课铃从教学楼里传来,沈听晚只听见一团断开的嗡声。体育委员收成绩单,喊大家回教室。周茜从器材室旁经过,抬手把水杯抛起来又接住,视线落在沈听晚耳后,轻轻一停。
陆灼看见了。
她没动。
周茜也没停,转身跟同伴走向教学楼。
傍晚放学前,陈老师抱着一叠资料进班,站在讲台边翻点名册。
“谁下课顺路去一趟教务处,把这份月考汇总表送过去?”她抬头扫了一圈,“十分钟就行,不急。”
前排几个人低头收书包,没人应。
沈听晚看见陈老师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举了手。
陈老师把名单合上,放慢口型:
“好,送完直接回来。”
陆灼正在收书包,手停在拉链上。
“我等你。”
沈听晚写:
“不用。很快。”
陆灼看着她把本子合上,没再争。窗外的夕阳压在走廊栏杆上,周茜从前门经过,低头看手机,脚步没有停。
前门外,周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半秒,又很快暗下去。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最下面。
“她会晚走。”
第16章 她陷进无声里
资料很重,牛皮纸袋勒着沈听晚的手指。
教务处的老师临时接了电话,接过资料后又让她把签收单送回三楼。陆灼原本说在前楼楼梯口等她,可这一来一回耽误了时间,沈听晚怕她等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从侧楼下去,很快到校门。
手机放回书包夹层时,她没有看见信号旁边转了很久的小圆圈。
等她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多少人。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墙上贴着的考试倒计时卷起一个角。沈听晚把签收单夹进书里,低头看时间。
比平时晚了十一分钟。
她加快脚步往校门走。助听器贴在耳后,透明细管被汗水润得有些滑。操场上的人散了,只剩器材室门口堆着几只球筐,风把里面的排球碰得轻轻晃。
经过老教学楼时,一个女生从拐角探出头。
是周茜身边那个短发女生,叫李蕊。
她朝沈听晚招手,嘴动得很慢。
“教务处老师找你。”
沈听晚停住,往她嘴上看。
李蕊指了指她夹着签收单的书,又指老教学楼后面。
“签收单少盖一个章,让你去后楼办公室补一下。”
她说得很慢,像是怕沈听晚看不清,还特意把“签收单”和“盖章”两个口型咬得很清楚。
沈听晚皱了下眉。
老教学楼后面没有办公室,只有废弃实验室和一条通向后门的小路。陈老师办公室在三楼,她刚从那边下来。
她拿出本子写:
“我去问教务处老师。”
李蕊看见这行字,脸上有点挂不住,马上摆手。
“哎,你怎么这么麻烦,帮个忙而已。”
她说话变快,沈听晚只读到“麻烦”和“帮忙”。
沈听晚把本子收进书包,绕过李蕊,往前门方向走。
走了三步。
第四步时,树影里有人动了一下。
两个穿外校短袖的男生从围墙边绕出来,一个叼着棒棒糖棍,一个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短袖袖口印着隔壁职高篮球赛的红字,衣摆半掖在裤腰里。
老教学楼后面有一道旧铁门,锁早坏了,只用铁链虚虚挂着。平时附近小卖部送水从那里进出,保安也懒得绕过来查。三中校门口的保安在前门,老教学楼后路平时少人走,这个点更空。
短发女生往旁边退了一步,没再装。
周茜从香樟树后面出来,手里拿着水杯。
“别走啊,问你点事。”
沈听晚退到墙边,背包带滑下肩膀。她看着周茜的嘴。
周茜偏偏把水杯抬起来,杯底挡住下半张脸。
“陆灼呢?怎么没跟着你?”
外校男生看热闹似的扫了沈听晚一眼。
“就她?聋的那个?”
“别这么说,人家有设备。”
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从助听器里挤进来,大小不一,远近不稳。沈听晚只能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没法把字拼起来。
她试着往亮处走。
周茜挡住路,没碰她,脚尖压着地上的落叶。
“你急什么。我们又不打你。”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读到“不打”。
不打,比打更麻烦。
他们要的是她慌。只要她先推人,先喊,先跑,后面就能说她反应过度,说他们只是问话。
沈听晚把书包抱到身前,拿出本子。
“让开。”
周茜看着纸上的字,轻轻嗤了一声。
“哟,会命令人了。”
她朝旁边女生歪了歪头。
“你同桌教的?”
沈听晚把本子翻页。
“我会去找老师。”
“找啊。”
周茜把手机拿出来,屏幕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你猜老师先信谁?信我们几个三中学生,还是信陆灼那个刚打完架的同桌?”
短发女生补了一句:
“这里又不是前门,监控隔那么远,拍得到什么?你写作文都得讲证据吧?”
她说着往墙角上方抬了抬下巴。那里原本装监控的位置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底座,线头垂下来,已经坏了很久。
沈听晚的手指扣住本子边。
她必须走出去。
前门离这里不远,只要穿过这条小路,再绕过食堂后门,就能到校门口。陆灼说等她。她如果现在跑,也许能冲出去,可外校那两个男生站在出口,肩并肩,路只剩半人宽。
周茜一直不碰她,只让别人往前站。
李蕊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像是在等谁回消息。
两个外校男生不是来帮忙的。他们只是觉得有热闹,有面子,有人可以吓。
沈听晚看见叼棒棒糖棍的男生袖口那行红字。
她把那几个字记下来,像把一根针藏进掌心。
叼棒棒糖棍的男生往前挪了半步,笑嘻嘻地说:
“问你呢,你这东西多少钱?卖不卖?”
他伸手指她耳后。
沈听晚往后一躲,肩胛骨撞到斑驳的墙。墙皮掉下一小块,落在她鞋面上。
周茜看见她护耳朵,又笑了。
“真宝贝啊。”
她抬手,手指停在距离助听器几厘米的地方。
沈听晚用力打开她的手。
啪的一声,她自己听不清,周围人的表情却变了。
周茜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里被拍红了一块。
短发女生马上喊:
“你干嘛打人啊?”
外校男生也来了劲。
“这可算动手了啊。”
沈听晚后背贴着墙,呼吸被挤得很短。她把本子举起来,写字的手不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
“不要碰我的助听器。”
周茜凑近,看清她本子上的字,故意一字一顿念出来。
“不要碰我的助听器。”
她看向旁边的人。
“听见没,碰不得。”
叼棒棒糖棍的男生伸手去拨沈听晚的书包带。
沈听晚把书包往回拽,拉链被扯开,小本子和几张纸掉在地上。签收单从语文书里滑出一角,又被她匆忙按回去。那上面有教务处老师刚签下的时间。
纸页散开,被风吹到墙角。
她蹲下去捡。
周茜的鞋尖压住其中一页。
那页上写着陆灼之前给她的那句话。
“以后漏掉的,我告诉你。”
周茜低头看了看,抬脚踩住下半行。
“你一装听不见,老师让着你,陆灼护着你,连体育委员都给你打手势。”
她笑了一下。
“沈听晚,你到底凭什么?”
沈听晚伸手去抽,纸被鞋底蹭出一道灰痕。她抬头,周茜的脸背着光,嘴唇动着,她读不清。
第21章
路尽头有两个学生经过,隔着十几米停了一下。一个男生往这边看,另一个拉了拉他袖子。
“走吧,别惹事。”
沈听晚看见他们的口型,只看见“走”。
被拉走的男生又回头看了两次,最后攥着手机跑向前楼。沈听晚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找老师。她只看见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角。
她抓起地上的本子,站起来就往外冲。
外校男生伸胳膊一拦。她撞上去,水瓶从书包侧袋滚出来,砸在地上,瓶盖弹开,水沿着砖缝流到她鞋边。
助听器里传来刺耳的啸叫。
她本能地抬手捂耳朵。
这一次,周茜没笑。
她看着沈听晚护住耳朵的动作,和旁边短发女生交换了一个眼色。
短发女生小声说:
“原来摘这个,她就听不见了?”
沈听晚没读到。
她只看见她们的嘴动得很快。
周茜往前一步。
“沈听晚,你不是很会装没事吗?”
沈听晚退无可退,墙面粗糙,蹭得她手肘发疼。她把助听器护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摸到书包带,想把本子塞回去。
叼棒棒糖棍的男生不耐烦了。
“磨叽什么,吓吓她得了。”
另一个男生伸手过来。
“我看看多贵。”
他的手指碰到沈听晚耳后的透明细管。
沈听晚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她一把推开他,肩膀撞过去,书包掉在地上,纸条本摊开在灰尘里。
“别碰!”
这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像被砂纸刮过。她自己听不清,只感觉声带震得发疼,连胸口都跟着空了一下。
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茜脸上的<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被撕开一角。她原本只想确认软肋,再留点吓人的料。可沈听晚这一推,把局面推到另一条线上。
周茜皱了一下眉,像是终于觉得不对,伸手想拦。
可外校男生被推得退半步,面子挂不住,偏要证明自己不怕,抬手就抓住沈听晚耳后的助听器。
她看见周茜的嘴还在动。
可那一瞬间,她什么字都读不出来。
透明细管被扯紧。
沈听晚的手扑过去,只抓到那只手腕。
第17章 世界在鞋底碎掉
透明细管从耳后滑出来时,沈听晚的世界断了一下。
不是全黑,也不是全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声音都塌成一团,没有边,没有字,也没有方向。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动,几张嘴还在她面前开合,可所有东西都隔着一层厚玻璃。
她扑过去抢。
助听器从那男生手里掉下,落在砖缝旁边,小小一枚,灰白外壳沾了尘土。沈听晚蹲下去,手还没碰到,周茜往前一步。
鞋底压住了它。
沈听晚抬头。
周茜低头看着那枚东西,脸色变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踩住,不让沈听晚捡回去。可沈听晚刚才扑过来的动作太急,像当众把她那点恶意掀开给所有人看。
周茜摊开手,嘴唇动得很清晰:
“不是故意的。”
沈听晚读懂了。
她伸手去推那只鞋。
周茜的鞋跟没挪。沈听晚指尖碰到鞋边时,她脚下一滑,像是为了稳住身体,反而往下压了一下。
外壳发出很轻的裂声,沈听晚听不见,但她看见助听器边缘裂开,电池仓弹出半截。
周茜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抬起下巴。
她的手停在半空。
短发女生脸上也有点慌,拉了周茜一下。
“差不多了。”
周茜没看她,盯着沈听晚。
“反正你也听不见多少。”
这句口型太清晰了。
每个字都砸在沈听晚眼前。
她跪在地上,把碎裂的助听器从鞋底旁边捡起来。透明细管断成两截,电池滚到砖缝里,她用指尖去抠,指腹被粗糙水泥磨出红印。
周茜终于后退。
“走。”
外校男生还想说什么,被她瞪了一下。
“别废话。”
他们转身要从后路走。
沈听晚坐在地上,书包倒在旁边,水瓶里的水已经流完。她把碎片捧在掌心,耳后空荡荡的,风贴着皮肤过去,很凉。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成句的话。
陆灼在校门口等到人快走空,终于转身往老教学楼找。
老教学楼这条路,是从教务处绕去后门最近的一条。
她赶到时,先看见地上的本子。
那本子被踩开,纸页上有一道鞋印,底下露出半行字。
“以后漏掉的…………”
陆灼的脚步停了半秒。
再往前,她看见沈听晚跪在墙边,手里捧着碎掉的助听器,耳后空着。
陆灼脑子里那些“先问清楚”
“别给陈老师添麻烦”
“找证据”全被一脚踹开。
沈听晚背后是墙,左边是台阶,右边才是通往食堂的小路。两个外校男生一个站在出口边,一个离沈听晚最近,鞋尖还压着她散开的纸页。
陆灼上去扯住离沈听晚最近的外校男生衣领,直接把人按到墙上。对方后背撞到墙,嘴里的棒棒糖棍掉下来。
“谁碰的?”
男生被她按得喘不过气,手胡乱去抓她手腕。
“你有病啊?放开!”
周茜转身,脸上挤出镇定。
“陆灼,你干什么?我们只是路过,她自己东西掉了。”
陆灼没看她。
她盯着那个男生,一字一顿:
“我问你,谁碰的?”
男生梗着脖子。
“我哪知道,她自己耳朵上东西不牢,掉了怪谁?”
陆灼手上加力,他的后脑勺磕到墙面,灰尘落下来。
短发女生尖叫:
“打人了!陆灼打人了!”
周茜往后退,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点。她很快反应过来,镜头对准陆灼。
“拍下来,拍她。”
她把镜头抬得很高,只框住陆灼揪人的手和男生被撞红的脖子,刻意避开地上那枚碎掉的助听器。
陆灼余光扫到手机。
她心里过了一遍。
现在停手,沈听晚被踩碎的东西就会变成“意外掉落”。继续打,手机里拍到的会是她先动手。最划算的做法是松手,等老师,保住自己。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
沈听晚还跪着,指尖在砖缝里摸那颗电池。她没抬头,也听不见这边在吵什么。纸条本被风翻了一页,空白页压在她膝边。
那个男生的鞋尖还在往那页湿纸旁挪。
陆灼松了一点力。
男生刚喘上来,嘴里立刻冒脏话。
“她本来就听不见,少个东西有什么区别——”
话没说完,陆灼一拳砸在他肩侧,把人按回墙上。
那句话像一只手,隔着人群又把沈听晚往地上按了一次。
周茜的手机晃了一下。
“陆灼!你再打我叫老师了!”
“叫。”
陆灼终于转头看她。
“跑快点,别让老师赶不上你演受害者。”
周茜被她这句堵住,脸色发紧。她把手机举得更高。
“大家都看见了,是你先动手。”
陆灼朝她走了一步。
周茜立刻后退,脚跟撞到台阶。
外校另一个男生从出口边冲过来,想拉开陆灼。陆灼侧身避过他的手,膝盖顶住他腿侧,把人推到墙边。她没有往要害打,动作却狠,专挑让人失去平衡的位置。
沈听晚终于抬头。
她看见陆灼挡在她和那条小路之间,看见周茜拿着手机,看见短发女生嘴巴张得很大,像在喊人。所有声音都离她远得抓不住。
她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她把碎片攥进掌心,边角硌得生疼。她不能让陆灼一个人扛。可她现在听不清,喊不准,也不知道谁说了什么。
她爬过去捡本子。
纸页被水浸湿,笔掉在墙根。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笔帽,刚握住,身后有人撞过来,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陆灼看见了。
她甩开抓着她校服的人,冲过去把那人从沈听晚身边推开。
“离她远点。”
外校男生踉跄两步,撞上周茜,周茜手机差点脱手。
先前路尽头那两个学生到底没走远,其中一个跑去了门卫室。就在这时,老教学楼拐角传来急促脚步。保安的哨声划过后路,沈听晚听不见,只看见几个学生齐齐回头。
保安一边跑一边骂:
“又从后门缺口钻进来!”
教导主任跑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他赶到时,陆灼正挡在沈听晚面前,一只手揪着外校男生衣领,把人从她身边推开。
“陆灼!”
第22章
教导主任的脸涨得发红。
“你给我松手!”
陆灼没松。
保安上来扣住她手腕。陆灼胳膊一挣,保安差点没按住。
沈听晚看见教导主任张嘴,看见周茜马上捂着胳膊站到老师身后,看见外校男生弯腰咳嗽,抬手指向陆灼。
她听不见他们的话,只能靠眼睛一点点拼:周茜在哭,男生在指人,主任的嘴型又快又重。
所有人都在说陆灼,没人看她手里的碎片。
她只看见陆灼回头。
陆灼的视线落在她空荡荡的耳后,又落在她掌心里的碎片上。
那一刻,陆灼松开了人。
保安的哨子还含在嘴里。
陆灼站在沈听晚前面,校服袖口被扯开,手背的创可贴卷起一角。她没看教导主任,只把沈听晚的本子从地上捡起来,塞到她手边。
她的嘴唇动得很慢。
别怕。
沈听晚看懂了。
沈听晚接住本子,笔尖压上湿纸,第一下没写出字。
教导主任指着陆灼,嘴开合得很快。
陆灼听见他说:
“你又在打架!”
她终于抬眼。
“我动手,是因为他还要碰她。”
陆灼声音冷得发硬。
“主任,你可以处分我。但先问问这两个外校的,为什么会在三中后路。”
教导主任骂到一半,视线忽然落到沈听晚手里。
那枚碎掉的助听器太显眼。
他脸上的怒气停了一瞬。
周茜在旁边哭腔已经挂上。
“老师,我们真的只是路过,她冲上来就打人。”
沈听晚抬起头,努力看每个人的嘴。
太多人同时说话。
她一个字也抓不住。
可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碎掉的助听器。
沈听晚把碎片放在膝边,用湿透的纸页垫住,重新握紧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刮了一下,墨色终于渗出来。
她一笔一划写下:
“不是她先动手。”
第18章 先带她去校医室
“都去办公室!”
教导主任的声音压过老教学楼后路的风。
一行人被保安夹着往行政楼走,路过操场边时,已经有学生远远围了过来。陆灼被保安隔在前面,沈听晚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碎裂的助听器。周茜几个人走在另一侧,外校那两个男生被保安盯着,嘴上还不闲。
“老师,我真没碰她。”
“她自己摔的东西。”
“陆灼上来就打人,您也看见了。”
教导主任回头瞪陆灼。
“你还看他们?你是不是嫌事小?”
陆灼把视线收回来。
她现在不能再动手。
再动,沈听晚的助听器就白碎了。她得把那几个的嘴堵住,用规则堵,不然今天这锅会结结实实扣在自己头上,还会顺手扣到沈听晚身上。
可规则这东西,平时跑得比乌龟还慢,真要砸人,倒是比谁都快。
班主任陈老师从教学楼方向赶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他看见沈听晚手里的东西,脚步明显停了一拍。
“听晚?”
沈听晚抬头,看他的嘴。陈老师立刻放慢速度,站到她面前,没有背着光。
“你受伤没有?”
沈听晚没有听清,但读到“受伤”。她摇头,把掌心摊开。
助听器碎片躺在她手里,外壳裂开,透明管断了,电池仓歪着。
陈老师脸色沉下去。
教导主任也看见了,眉头皱了起来,却很快转向陆灼。
“助听器怎么坏的要查,校外人员怎么进来的也要查。”教导主任压着火,“但陆灼,我赶到的时候你正在动手,这一点你先解释。”
陆灼看向周茜。
周茜立刻往后缩,眼泪来得很快。
“老师,我们没有欺负她。她本来就听不见,我们说话她也误会了。助听器是她自己慌了掉地上的,我们想帮她捡,陆灼就冲过来了。”
短发女生马上接:
“对,她还先推人。我们都看见了。”
她说得太急,尾音抖了一下,又飞快看了周茜一眼。
外校男生捂着肩膀。
“我就是路过,结果被她打了。三中学生都这么横?”
陈老师看向那两个男生。
“你们哪个学校的?怎么进来的?”
两个男生卡了一下。
周茜抢着说:
“他们是我初中同学,在校门口等我,我让他们别进来,他们走错路了。”
这话缝得很快,漏洞不少,可够拖时间。
教导主任最怕校外人员卷进来,脸更难看。
“保安,先登记他们的姓名、学校和进校时间。谁放进来的也查。”他转头看周茜,“校外人员进校,不是一句走错路就能糊弄过去的。”
周茜哭声顿了一下,又低下头。
教导主任说:
“先都去办公室,保安,把这两个也带过去。”
陆灼开口:
“先带她去校医室。”
教导主任皱眉。
“你少转移话题。”
陆灼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助听器被扯掉,耳后有伤,刚才摔了,手也破了。老师要处分我,十分钟后也来得及。她现在听不见你们说什么。”
沈听晚看不懂陆灼背对她说了什么,只看见陈老师看向她耳后。
陈老师绕到她面前,压低身子,口型放得很慢。
“我带你去校医室。”
沈听晚看懂了,摇头。
她不能走。
她一走,办公室里只剩陆灼和那些人的话。等她回来,事情可能已经被他们缝成另一件。
她拿出本子,纸页湿了,笔划不开。陆灼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递给她。
沈听晚接过,写:
“我不去。”
陆灼看见了,眉心压低。
“去。”
沈听晚摇头。
她看见周茜的嘴一张一合,看见外校男生捂着肩膀,看见陆灼手背上的旧创可贴卷起来,露出下面没长好的伤口。
如果她现在走,所有声音都会替她决定发生过什么。
她听不见。
但她还可以写。
沈听晚低下头,写得更用力。
“我要说。”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
她很想替沈听晚说完,替她把每个人的嘴撕开,把“路过”
“误会”
“没碰”全摔回去。可她不是沈听晚的嘴。她能吼,能打,能挡在前面,却不能替沈听晚把那段无声的路走掉。
陈老师看着纸,先看了她耳后,确认没有流血,又低头看她指腹。
“那先在这里写。”他伸手拍了拍沈听晚肩膀,很轻,“写完我带你去校医室。”
教导主任不满。
“陈老师,现场我看得很清楚。陆灼动手是事实。”
陈老师把粉笔揣进口袋。
“主任,动手是事实,东西碎了也是事实。两个事实放一张桌上问,不耽误您记过。”
这话软中带硬。
教导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办公室在行政楼一楼。路上,周茜的手机震了好几次。她低头看消息,手指飞快按着屏幕。陆灼走在前面,余光扫到她的动作。
她不能抢手机。
抢了就坐实又动手。
她把这笔记下。
进办公室前,教导主任把陆灼单独叫住。
“你站门口。”
陆灼看他。
“凭什么?”
“凭你刚才打人。等保安登记完,再进来。”
周茜立刻说:
“老师,我怕她,她在里面我们不敢说实话。”
这句说得漂亮。
陆灼在里面,她们“不敢说”。陆灼在外面,她们先铺口供。怎么选她们都赚。
陆灼朝她看过去。
周茜眼泪挂在睫毛上,躲到短发女生身后。
这谎撒得粗糙,偏偏够用。
在办公室里,够用就能压死人。
陈老师开口:
“陆灼在门口可以,但沈听晚也要在里面。她听不见,需要写。”
教导主任说:
“那就写。”
办公室门开着。
沈听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本子。陆灼站在门外,隔着半扇门看她。沈听晚没戴助听器,耳后空着。陈老师从抽屉里找出一只空信封,没让别人碰,只让沈听晚自己把碎片和断掉的透明管放进去,推到她手边。
周茜先说。
她说自己只是问助听器会不会掉,沈听晚反应过大推了人,助听器掉地上,大家都慌了。陆灼赶到后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打人。
周茜哭的时候总低着头,头发挡住半张脸。沈听晚只能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看不见她到底说了什么。
第23章
她抬笔,想写“请面对我说”,笔尖却停住。
那句话太像要求。
她习惯把要求咽回去。
短发女生点头。
外校男生捂着肩膀补充:
“我还劝架来着。”
陆灼差点笑出来。
他要是劝架,那火灾也能叫取暖。
陈老师没有打断,只在本子上记。
教导主任听到一半,抬头看陆灼。
“你是不是又想被处分?”
陆灼站在门口,手背的旧创可贴已经翘起,露出下面没长好的伤口。
她看着办公室里那张登记表,又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低头握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却一个字没写出来。
保安很快回来,脸色不太好。
“主任,后路那只摄像头上周报修,还没换。”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周茜的哭声也停了一拍,随即更响。
陆灼指节慢慢收紧。
老教学楼后路监控坏了。怪不得她们敢把人往那边带。
陈老师忽然问:
“你们说只是路过,那为什么会在老教学楼后路?那里不通校门。”
外校男生卡住。
周茜抬头,眼神往桌边那只信封上飘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
“老师,我们就是……就是绕了一下。”
教导主任脸色更沉。
陆灼开口:
“周茜手机里有刚才的消息。让她别删。”
周茜猛地抬头。
“你凭什么看我手机?”
“没人看你隐私。”陈老师放下笔,“手机先放桌上,等家长和保卫处来。”
周茜的手指扣紧手机壳。
教导主任看了她一眼。
“放下。”
周茜咬着唇,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轻轻一声响。
教导主任又说:
“陆灼,我问你话。”
陆灼收回视线。
“处分您先放桌上,别急着盖章。她还没写。”
“她写不写,不影响你动手的事实。”
陆灼抬眼。
“那他们说不说实话,也不影响助听器碎了的事实。”
办公室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压住几秒。
周茜哭得更凶。
“老师,她威胁我。”
陆灼没接。
陈老师把一张干纸推到沈听晚面前,又把自己的黑色签字笔递过去。他说话时仍旧面向她,口型放慢,等她看完,才继续下一句。
“听晚,别急。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写。你看到什么,写什么。”
沈听晚盯着纸面。
纸很白,白得刺眼。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站在门口,没有催她,只用口型说:
“写。”
沈听晚看懂了。
门外,陆灼忽然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框。
沈听晚抬头。
陆灼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说:
“别怕。”
她看懂了,握紧笔。
沈听晚低下头,在白纸第一行写:
“他们骗我去老教学楼后面。”
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门外的陆灼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挪开的墙。
教导主任拿起家长联系表。
“先联系家长。”
陆灼的肩膀往下压了一点。
门外走廊的灯亮了,傍晚的光从窗户退下去。办公室里电话拨号的提示音很短,沈听晚听不见,只看见陈老师把登记表转到她面前,口型放得很慢。
“这个号码,对吗?”
沈听晚握着笔的手停住。
刚才被水泥磨破的指腹忽然又疼起来。
她看见家长姓名那一栏后面写着:
沈伯远。
第19章 办公室里的沉默
陈老师按下接通键,又顺手开了免提。
沈伯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第一句话就砸在办公室里。
“事情闹大了吗?”
沈听晚听不见。
她只看见陈老师的眉头,在那一秒皱了起来。陆灼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边缘,没动。
办公室里没人马上接。
陈老师把手机拿近,说:
“沈先生,听晚在学校遇到一点事,她的助听器坏了,我们需要您过来一趟。”
电话那边停了半拍。
“助听器怎么会坏?”
教导主任接过话。
“目前还在核实。同学之间有冲突,陆灼动了手,对方家长也在联系学校。”
沈伯远的声音一下压低。
“陆灼?那个转学生?”
陆灼抬头。
周茜低着头,眼泪还挂着,手却悄悄把手机屏幕按灭。短发女生靠在她旁边,小声抽气,配合得挺好。
沈听晚看不懂电话内容,只能看见几个人表情变来变去。她手里握着陈老师的笔,笔帽抵在掌心,留下一个圆圆的印。
陈老师把手机放到她面前,试着让她读屏幕上的通话界面。
“你爸爸。”
沈听晚看懂了这三个字。
她伸手想拿手机,陈老师没马上递给她。手机开着免提,沈伯远继续说:
“陈老师,我先说明,听晚平时不太会处理同学关系。她听力问题,容易误会别人说话。如果只是学生之间的小摩擦,别闹到处分、赔偿、家长群里。她妈妈本来就容易担心,我也不希望家里再多事。”
陆灼的手指从门框上移开。
她听完这几句,胸口那团火被人拿盖子压住,烧不出去,闷得发烫。
助听器碎了,女儿坐在办公室里听不见话,他先问闹大没有。
这不是来接人的。
是来先把沈听晚按回去,让她别出声。
陈老师脸色沉了些。
“沈先生,助听器不是小东西,听晚现在沟通很困难。”
“我知道。”
电话那边很快接上。
“我当然知道。但她的情况本来就容易被人议论,先让她冷静。东西坏了可以修,可以买,别让孩子被人围着说。”
沈听晚看着手机,听不见这些话,却看见陆灼的脸冷下去。
她抬头,试着读陆灼的嘴。
陆灼没说话。
教导主任打圆场。
“沈先生,您方便来学校吗?”
“我今晚有应酬,走不开。我让司机过去接她。麻烦老师跟她说,不要再牵扯了,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
陈老师挂断前,低声向教导主任重复了一遍:
“沈先生说,让孩子不要再牵扯,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
沈听晚盯着他的嘴,终于读到几个词。
不要牵扯。
私下解决。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线尾破开纸面。
陆灼往前踏了一步。
保安看了她一眼。
陆灼停住。
她可以骂沈伯远。骂完很爽,后果也爽,直接把沈听晚推到“家里嫌麻烦,学校嫌麻烦,对方家长施压”的夹缝里。她不能替沈听晚把局面炸掉,再让沈听晚收拾碎片。
陆灼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话被她吞回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周茜的手机响了。
她看见来电,马上举起来给教导主任看。
“老师,我妈。”
教导主任示意她接。
周茜按了免提,哭腔立刻续上。
“妈……”
电话那边的女声很尖。
“老师,我女儿手都肿了,还吓得一直哭。学校必须给说法。陆灼之前是不是就打架?这种学生怎么还能留在班里?”
短发女生的家长也打进来,办公室电话和手机轮着响。每一通都抓着同一点。
陆灼打人。
孩子受伤。
要求处理。
沈听晚坐在椅子上,看见每个人都在说话。教导主任的嘴,陈老师的嘴,周茜的嘴,手机里冒出的声音没有形状,压在她头顶,变成一团没有出口的雾。
她低头看纸。
陈老师给她的纸还空着,第一行被她划破了一道。
她想写“他们扯了我的助听器”。
可那一刻,沈伯远的声音虽然她听不见,却从过去很多次餐桌、车里、医院走廊里爬出来。
别给爸爸添麻烦。
别人问起来,就说还好。
你要懂事。
你跟普通孩子不一样,更要注意分寸。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
教导主任敲了敲桌面。
“沈听晚,你到底能不能写?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人。”
陈老师立刻看他。
“主任。”
教导主任也烦了。
“我不是针对她。现在对方家长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陆灼动手事实清楚,她如果有话就写,没有就先按流程处理。”
第24章
他不是没看见那枚碎掉的助听器。
可校外学生进校、家长电话追责、陆灼动手,哪一样都比一张还没写出来的证词更快砸到他头上。
陆灼抬头。
“让她写。你们别一起说话。”
这句不高,却把办公室里杂七杂八的声音切出一道口子。
教导主任看向她。
“你现在没有资格指挥老师。”
陆灼说:
“我没指挥。我提醒。她读口型,一次只能看一个人。你们一群人围着说,她看谁?”
陈老师接上:
“主任,先让她写。”
他说完,把几部手机的免提都关掉,又在纸上写下两个问题,推到沈听晚面前。
【谁碰了助听器?】
【你看到谁踩了它?】
周茜小声说:
“她写什么都行吗?她跟陆灼关系那么好……”
陆灼看过去。
周茜立刻闭嘴,往教导主任身后缩。她的手指还扣着手机边,指腹在屏幕侧面蹭了一下,又停住。
陆灼扯了一下嘴角,伤口牵得疼。
“你放心,她要真会编,早就把体育课你们围着她问助听器价格那事写上去了。”
周茜的手指一下扣紧。
陈老师抬头。
“体育课?”
陆灼没继续说。
她到现在还记得体育课下课时,周茜盯着沈听晚耳后的那一眼。
这张牌现在只够撬开一道缝,不能全摊。她没证据,沈听晚没写,对方能说好奇。可周茜刚才的反应够了,陈老师已经记下。
教导主任皱眉。
“又扯别的。”
陆灼说:
“没扯。助听器从体育课就被盯上了。您要觉得不相干,可以当我嘴欠。”
陈老师把这句话写进本子。
周茜看见了,眼泪停了半秒。
她妈还在电话里喊:
“老师,您听见没有?这个陆灼当着老师面还威胁我女儿!”
陆灼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到走廊墙上。
她不再说话。
她能替沈听晚挡住那些声音,却不能替沈听晚写下那个名字。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些。陈老师让家长稍后到校或等待通知。教导主任虽然脸色不好,也没再催。
沈听晚面前只剩纸、笔、碎掉的助听器。
陆灼站在门外,她能看见陆灼的鞋尖,看见她校服袖口上被扯开的线头。那线头垂着,随着她呼吸动一下,又停住。
沈听晚抬头时,陆灼只对她做了一个很慢的口型。
“不、急。”
沈听晚看懂了。
她把碎片放到纸边。
透明细管断口朝上,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握笔的手还在抖,笔尖落下去,第一笔写歪了。她停住,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起行。
陆灼看着她。
她以为沈听晚会写“没事”。
或者写“我不追究”。
再坏一点,写“是误会”。
沈听晚的笔压着纸,一笔一划往下走。她写得很慢,手腕发酸,肩膀也僵,可每个字都没有躲。
第一行写完,她把纸推向陈老师。
陈老师低头。
纸上是七个字。
“他们挡住口型。”
陆灼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听晚没有抬头,继续写第二行。
“他们同时说话,我看不清。”
写完这行,她停了一下,耳后空荡荡的地方像被风刮着。
第三行。
“有人扯我的助听器。”
第四行,她写得更用力,笔尖几乎划穿纸背。
“它被踩碎了。”
陈老师的视线从碎掉的助听器移到那张被划破的纸上,笔尖停了停,把“碎片”
“纸面破损”也记了下来。
周茜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撒谎!”
这一次,陈老师没有看周茜。
他把那张纸按在桌面上,问沈听晚,口型放得很慢。
“谁踩的?”
沈听晚抬头,看向周茜。
周茜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椅子腿。她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没能立刻哭出来。
办公室门外,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
周茜的妈妈显然不是刚接到电话。她像是早就在校门口等着,电话还没彻底挂断,人已经冲到了行政楼。
高跟鞋声一路逼近,有女人尖利的声音压过走廊。
“哪位是负责老师?我女儿在你们学校受伤,今天必须有书面处理。”
沈听晚没有回头。
她握紧笔,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五行。
“周茜。”
第20章 她写下真相
“周茜。”
两个字落在纸上,笔尖压穿了半层纸纤维。
办公室外的走廊挤着几颗探头探脑的脑袋,保安抬手把人往后赶,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响。沈听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耳后空着,手边纱布里包着碎掉的助听器。
周茜的哭声断了一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抬起胳膊挡住脸,声音带着鼻音。
“老师,她乱写。”
她妈妈刚从楼梯口冲过来,手里拎着小皮包,包带勒进掌心。她还没看清屋里坐着谁,先把周茜往身后一拉。
“谁乱写?我女儿从小胆子小,路上看见流浪狗都绕着走,她能踩别人东西?”
陆灼靠在门框边,听到这句,舌尖顶了顶腮。
路上看见流浪狗都绕着走,这形容挺会选。狗要是会说话,估计也得连夜申请名誉保护。
教导主任按着太阳穴。
“家长先别急,现在还在核实。”
“核实什么?”周母嗓门压不下去,“我女儿胳膊都红了,您看,您看啊。陆灼是不是打人了?先动手的难道不该先处理?”
周茜配合着把袖子卷上去,胳膊上有一道浅红印,不深,却够拍照。
外校男生也凑上来。
“老师,我肩膀还疼呢。”
陆灼抬起眼皮。
“要不要我给你挂个号?顺便查查脸皮厚度。”
“陆灼!”教导主任手里的笔重重敲在桌面,“你闭嘴。”
陈老师侧身挡了半步,把沈听晚面前的纸往里推,语速放得很慢,嘴型做得清楚。
“继续写。别看他们。”
沈听晚看着他的唇,点了一下头。
她的手心全是汗,笔杆滑了一下。纸上“周茜”两个字旁边被蹭出一小块墨迹,黑得扎眼。她把笔拿稳,肩膀仍旧发僵。
周茜站在她斜前方,半张脸藏在母亲肩后,视线却一直贴在她笔尖上。短发女生在旁边捏着校服下摆,不敢再哭,只把嘴抿成一条线。两个外校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往门口挪,被保安伸手挡回去。
沈听晚低头写。
“她让别人挡住我。”
笔尖停住。
这句话写出来,像在把那条后路又走了一遍。几张嘴同时开合,光从他们肩膀缝里漏出来,她看不见完整口型,听不见完整声音,只能抱住书包往墙边退。
她接着写。
“他们问我的助听器多少钱。”
陈老师拿起纸看了一眼,笔在记录本上划下几行。他抬头看陆灼。
陆灼没说话,只把手插进口袋,指腹碰到那张被水浸皱的纸条边角。
体育课那会儿她听见过。
“这东西多少钱啊?”
“坏了是不是就听不见了?”
当时她只当是嘴欠。嘴欠这病,轻的时候叫八卦,重的时候就能把人往墙角逼。她没证据,刚才只能丢一句试探。周茜那半秒的停顿,够陈老师留心,够沈听晚接上。
周母一听钱,脸色沉下去。
“问价格怎么了?同学之间好奇也不行?现在孩子问一句话都能算欺负人了?”
陈老师看向她。
“周女士,请您先等学生写完。”
“她写什么就是什么?她听不见,谁说什么她都能误会。”
这句话出口,办公室里有个男生猛地吸了口气,胸口一抬,又赶紧闭上嘴。
陆灼的脚尖从门槛里踏进半寸。
陈老师先开口,语气压着。
“她听不见,不代表她看不见。”
周母被堵了半拍,扭头看教导主任。
“主任,您评评理。”
教导主任没有马上接。他的视线落在那包纱布上,又落到沈听晚耳后,眉心压出一道印。
沈听晚看不全他们的话。她只能看见周母的嘴张得很大,看见周茜在母亲身后飞快朝短发女生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发女生却像被烫到,立刻低下头。
沈听晚的笔又落下去。
“外校男生伸手碰我的耳后。”
外校男生立刻炸了。
“我没有!我就指了一下!”
第25章
另一个男生帮腔。
“对,他没碰!我们是站旁边,周茜说她同学要聊几句,我们才没走。谁稀罕碰她那玩意儿。”
陆灼偏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那玩意儿’。”
男生喉结滚了滚,把后半句吞回去。
周母立刻抓住这点。
“看见没有?她还威胁人。主任,您学校里这个学生,家长都在这儿,她还这样。”
陆灼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现在对面要把场子拉回“陆灼威胁、陆灼打人”。沈听晚写的东西越具体,他们越要把她的证词打成“误会”。最稳的打法,是让他们互相说细节。细节一多,口供就会露缝。
她往门边退了半步,没再顶嘴。
周母见她不吭声,气焰又涨上来。
“我女儿是文艺委员,平时帮班里做黑板报、收作业,老师们都看在眼里。她犯得着去欺负一个…………”
陈老师把杯子放下,陶瓷碰到桌面,声音短促。
“周女士。”
周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听晚抬头,努力辨认陈老师的口型。
陈老师面向她。
“你写,谁踩的,怎么踩的。”
沈听晚垂下眼。
那只鞋压在助听器外壳上的画面还在,鞋跟碾过去,电池仓弹开。她当时想把它抢回来,可手指刚伸过去,对方又往下压。
她写得更慢。
“助听器掉在砖缝旁边。”
“周茜的鞋踩住。”
“我推她的鞋,她没有移开。”
“她又压了一次。”
周茜的呼吸乱了。
“我没有压第二次。”
短发女生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周茜意识到自己接了话,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一截。
陈老师的笔停住。
教导主任也抬起头。
办公室外面有同学小声“啊”了一下,马上被保安瞪回去。
陆灼看着周茜,心里把那句“我没有压第二次”拎出来看了一遍。
这话有意思。她没说没踩,她只否认第二次。嘴比脑子跑得快,学校要是开辩论赛,周茜今天能拿个反向金奖。
周母也听出了不对,立刻扯了周茜一下。
“你说什么呢?”
周茜咬住话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我太慌了,我当时没看清。她一直推我,我站不稳。”
沈听晚听不见,可她看见了周茜突然变快的口型,看见周母的手扣在周茜手腕上。
陈老师把纸转向周茜。
“你刚才说没有压第二次,那第一次呢?”
周茜张了张嘴。
周母马上接。
“老师,孩子说话紧张,您别抓字眼。她意思是根本没踩,顶多是不小心碰到。”
陆灼开口。
“您这翻译挺贵吧,一句话能翻出三个版本。”
周母转头瞪她。
“你少插嘴。”
“行。”陆灼抬手比了个让位的动作,“您继续。最好把‘不小心碰到’再细化一下,鞋底碰助听器,是鞋自己长腿过去的,还是助听器主动投怀送抱?”
门口有个男生没憋住,咳了一声。
教导主任脸黑了。
“陆灼!”
陆灼闭上嘴,退回门边。
她不是来逞口舌的。她要让办公室里的人听见,对面在换说法。只要主任耳朵没摆设,沈听晚这一局就不会白写。
陈老师把第二张干纸放到沈听晚面前。
“写完整。”
沈听晚手腕酸得发麻。她停了几秒,把左手压在右手腕上。
她写下最后一段。
“他们挡住口型,抢我的助听器,踩碎它。”
“陆灼是来帮我的。”
“她来之前,我已经被他们围住。”
这一行写完,纸背透出深深的笔痕。
陆灼站在门口,喉咙像塞了一小团干棉花。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最坏结果,沈听晚退,沈家压,学校为了省事把她打包成“冲动打架”。她认。处分扣下来,她再想办法撕开一角。
可沈听晚没退。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把她从“打人者”旁边拉了回来。
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天色沉下去,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沈听晚把笔放下,指尖还贴在纸边,没有抬头。
周茜忽然转向短发女生。
“你说话啊,当时是不是她先推我的?”
短发女生肩膀缩了缩。
“我…………我没看清。”
“你怎么没看清?你就站我旁边!”
短发女生抬头,眼圈也红了。
“我让你差不多了,你没听。”
周茜的脸僵住。
周母一把把女儿拉回来。
“你们几个小孩吵什么?老师,这不能说明什么。她们小女生闹矛盾,话赶话都乱了。”
陈老师看向那两个外校男生。
“你们怎么进的学校?”
其中一个说。
“后门没关。”
保安立刻皱眉。
“后门五点后上锁,我刚巡过。”
另一个男生急了。
“周茜给我们发消息,说从食堂旁边小门进,那里有人搬东西。”
周茜猛地看向他。
“你别乱说!”
男生也火了。
“不是你叫我们来的吗?说吓唬一下就行,又没说要搞成这样。”
这句话把屋里的空气压得发沉。
教导主任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把登记表往前一推,声音压低。
“都别说了。”
周母还要开口。
“主任,这孩子乱讲,校外学生的话也不能全信。”
教导主任抬手拦住她。
“周女士,校外人员进校、围堵同学、损坏助听设备,这个性质已经变了。后面学校会调监控,问相关学生,联系双方家长。现在谁也别急着下结论。”
陆灼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还坐着,肩膀很瘦,校服袖口沾了灰,掌心边缘被碎片划出细细的红线。她低头把那两张纸理齐,推给陈老师。
陈老师接过,轻轻按住纸角。
“听晚,老师收着。”
沈听晚看他的嘴,点头。
教导主任转向陆灼。
“你动手的事,学校也会处理。”
陆灼没躲。
“可以。”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
陆灼又说。
“但请先把他们的事查清。我的处分排队,也该排在真相后面。”
教导主任盯了她几秒,没再骂,只拿起座机叫保安队查后门记录,又让陈老师通知年级组长。
周茜这次真哭了。她肩膀一抽一抽,哭声撞在办公室门板上,门外那些同学隔着玻璃也看得清楚。有人低声说“原来真是踩的”,有人被同伴拽走,脚步声乱了一阵,又压下去。
沈听晚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些嘴张开,又闭上。看见周茜躲到母亲身后,外校男生被保安带到旁边登记,短发女生捂着脸坐下。
她看见陆灼还站在门口。
陆灼的校服袖口线头垂着,手背旧伤贴着翘起的创可贴,整个人仍旧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可这次,她没有冲上去,也没有再用拳头替她抢回什么。
沈听晚拿回笔,在纸角写了几个字,撕下来。
陈老师看见她递向门口,便接过,送到陆灼手里。
陆灼低头。
纸上写着:
“我说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了点。
“你没有白来。”
陆灼捏着纸条,喉咙那团干棉花压得更深。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抬头对沈听晚做口型。
“看见了。”
沈听晚读懂了。
她的肩膀往下松了少许。
校医又过来时,带着棉签和碘伏。沈听晚被陈老师带去隔壁处理手上的小伤,陆灼跟到门口,被教导主任叫住。
“陆灼,留下。”
陆灼脚步停住。
沈听晚回头。
陆灼冲她摆了下手,口型短而清楚。
“去。”
隔壁门关上前,沈听晚看见教导主任把那两张证词放进透明文件夹,又在封面贴上标签。标签纸边角翘起,上面写着日期和几个字:老教学楼后侧冲突。
她坐在校医室的小凳上,碘伏擦过指腹,凉意贴着皮肤散开。助听器碎片放在托盘里,细管断口朝外。
校医问了她一句,她没有看见口型,只能茫然抬头。
陈老师拿纸写:
“今晚先用备用机。明天上课有困难,告诉我。”
沈听晚看着“备用机”三个字,指尖停在膝盖上。
那台备用机是从她家里送来的旧机,接触不太好,戴上只能捞到一点模糊杂音。可明天还要上课,老师会转身写板书,同学会翻书,粉笔会在黑板上落灰。
第26章
她把纸推回去,写:
“我会来上课。”
陈老师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学校没有当场给出处分。周茜和两个外校男生被分别带去问话,陆灼在办公室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被放走。沈听晚没等到父亲,只等来司机和那台旧备用机。
她把备用机收进掌心,像收下一块不合身的补丁。
第二天早自习后的第一节课,阳光从文科三班的窗户照进来。
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粉笔灰落下来,细白的一层。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耳后的备用机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她看不见老师的口型,只看见那只握着粉笔的手在黑板上移动。
下一秒,一张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陆灼的字又硬又急:
“我听着,你写。”
第21章 没有声音的一天
第一节地理课,粉笔灰落下来的时候,沈听晚的笔停在第一行。
文科三班的窗户半开,风把讲台上的试卷角吹得乱翻,老师背对着全班,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串地理区位模型。她耳后那台昨晚临时换上的备用机发出闷闷的杂音,像有人隔着墙敲一只空罐子。
她看不见口型。
也听不清重点。
前排有人翻书,纸页扇动。左边同学的椅子腿拖了一下,右边有人小声借橡皮。所有声音混成一团,贴着耳后那枚旧机子钻进来,又在半路断掉。
沈听晚盯着黑板。
老师写完一行,侧身讲了半句,又转回去补一个箭头。她只能抓到几个零散的口型,像从水里捞碎纸片,捞上来全是湿的。
笔尖悬在本子上,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小点。
周茜的位置空着。
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偶尔有人朝沈听晚耳后看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像怕被那台旧备用机里的杂音咬到。
陆灼坐在旁边,难得把背离开椅背。她的书摊开,草稿纸压在右手边,笔帽被咬出浅浅的牙印。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的本子。
第一行标题写得整齐,下面空着。
陆灼又看黑板。
老师讲到第三个要点了。沈听晚漏了开头,后面全会散。这个时候举手打断,老师会重讲,但全班视线会扎过来。沈听晚不会喜欢那种“所有人等她一个”的场面。
最省事的做法是自己记,趁老师换页给她。代价是,她得听课。
陆灼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心里短促过了一遍。
听一节课而已,又不是上刑。真要说上刑,装不在乎装了半年才更累。她以前能考第一,现在记个课堂重点,总不至于让脑子当场罢工。
她把草稿纸扯过来,笔尖落下。
字写得快,横竖都带着压痕。
写到第二个模型时,她指节停了一下。
不是不会,是太久没让脑子往这条路上走,像一扇生锈的门,推开时先响了一声。那点声音只有她自己听见,刺得太阳穴发紧。
陆灼皱了下眉,把卡住的地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刚才讲的是这里。”
老师转身换板书时,陆灼把纸推到沈听晚手边。
沈听晚低头。
纸上三行字挤在一起,第一行写着“定义先背,后面例题用”,第二行圈了课本页码,第三行标了“老师说会考选择”。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没看她,盯着黑板,嘴里无声吐出两个字。
“抄。”
沈听晚读懂了,笔尖重新动起来。
陆灼的字很潦草,沈听晚的字很规整。两种字挨在同一页笔记上,一个抢时间,一个补空缺。她抄到“会考选择”时,旁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校霸改行当翻译了。”
“嘘,小点声,别又被按墙上。”
那声音不大,沈听晚的备用机只捡到模糊的尾音。她抬头时,那两个男生已经低下头,装作在找笔。
陆灼听得一清二楚。
她笔尖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怼,爽是爽,老师点名批评,沈听晚又会成为全班焦点。不回,后面还会有人试探。对付嘴碎的,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们不求赢,只求让你烦。烦一次,你输半局。
陆灼把纸角按住,在沈听晚本子旁边写:
“别管。先拿分。”
沈听晚看见这四个字,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停。
她以前也常对自己说,别管,先考试,先做题,先把能控制的事做好。可那时候“别管”是缩回壳里,现在这两个字被陆灼写出来,旁边还跟着一行重点。
她在纸条下面回:
“谢谢。”
陆灼扫了一眼,拿笔把“谢谢”后面画了个叉。
又写:
“欠着。以后请我吃冰棍。”
沈听晚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很快低头继续抄。
老师转过身,看见最后一排两人低头写得飞快,难得没有点陆灼名字。他本来都准备好一句“陆灼别趴着”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节课后半段,陆灼一直坐直。
她把老师背身时说的补上,把板书没写全的例子记下来,把课本页码和考试点圈出来。有两个地方她也卡了一下,笔尖在纸面停住,过了半秒才接上。她不喜欢这种半生不熟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还记得怎么把一节课拆成“会考”和“不考”。
笔在纸上跑得太快,手背旧伤被桌沿蹭到,创可贴卷得更厉害。
下课铃响,班里一下活过来。
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趴桌上补觉,前排两个女生低头看藏在练习册下面的手机。昨天办公室的事已经传开,周茜今天没来,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
沈听晚把陆灼那张草稿纸夹进课本。
陆灼看见了。
“夹那个干嘛?字丑。”
沈听晚戴着备用机,能抓到一点低频声,却还是先看她的唇。她拿起笔写:
“有用。”
陆灼把自己的课本往桌上一扣。
“你夸字丑有用,听着怪伤人的。”
沈听晚看完口型,低头写:
“不是字有用,是内容有用。”
陆灼盯着那行字,哼了声。
“还挺会补刀。”
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昨天发的练习册。
“陆灼,刚才第二个例题你听懂了?”
他问得不算恶意,更多是惊奇。陆灼平时上课不是睡就是看窗外,突然坐直记笔记,效果比班主任突然穿花衬衫还抓人。
陆灼把练习册推回去。
“没懂。”
男生指着她草稿纸。
“你都写步骤了。”
陆灼抬头看他。
“我梦游写的,满意吗?”
男生缩了缩脖子。
“行,当我没问。”
他转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跟同桌嘀咕。
“她以前是不是成绩挺好啊?”
同桌小声回。
“转来那会儿听说过,省重点来的。”
“那她装什么学渣?”
“你去问?”
“算了,我还想活到晚自习。”
陆灼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没接。
她把草稿纸往课本里一压,压得纸角皱起来。指腹蹭过创可贴边缘,差点把那层胶撕开。
“装什么学渣”。
这话扎得不深,却正好扎在她不想碰的地方。她以前拿第一,家里说那是应该。后来不学了,所有人又说她完了。好像她的人生只剩两种标签,乖的工具,坏的麻烦。
现在她坐直听一节课,也能变成围观项目。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笔尾敲在草稿纸上。
沈听晚看见她停笔,写: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
陆灼扫过那行字,抬眼。
“知道”这个字在纸上很扎眼,她没纠正,只回口型:
“麻烦。”
沈听晚没马上写。
她把那张陆灼的草稿纸摊平,指腹压过皱起的纸边。上面那些潦草字,把她漏掉的半节课补了回来。
她写:
“可你帮到我了。”
陆灼看着这行字,后槽牙松了松。
这话比“你真厉害”难接。夸厉害还能用“少拍马屁”挡回去,帮到你这四个字,挡不好就会砸回胸口。
不是“你以前成绩很好”,也不是“你原来会听课”。
是“你帮到我了”。
她忽然没那么想把那张纸揉掉了。
陆灼把笔拿过来,在下面写:
“那就行。”
字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别把我当免费劳力,冰棍要两根。”
沈听晚点头,在旁边写:
“两根。”
她又把陆灼那页潦草笔记往回推了一点,旁边多了一列清楚的小字。
第27章
“这一页我整理好了。你也可以用。”
陆灼低头看了两秒。
沈听晚的字太规整,连她随手画歪的箭头都被重新理顺了。那些她本来只想拿来过渡的重点,被一笔一画地摆回了该在的位置。
陆灼把纸抽走,折了两下,塞进课本。
第二节语文课,情况更糟。
语文老师喜欢在教室里走动,讲着讲着就绕到窗边,再从过道走回讲台。她一离开沈听晚正前方,口型就偏了。备用机把脚步声和翻书声放大,老师的声音反而成了被挤扁的一条线。
沈听晚的笔又慢下来。
陆灼这回有了经验。
她把课本竖起来一点,挡住旁边人的视线,右手在草稿纸上写,左手把语文书翻到对应页。老师问“这句用了什么手法”,前排有人答“借景抒情”,陆灼飞快写下:
“问的是这句,答案:借景抒情。老师说别只写四个字,要结合意象。”
沈听晚接过去,马上补到笔记上。
几次下来,她抬头看黑板的时间少了,看陆灼纸条的时间多了。陆灼写到后面,干脆把纸条分成两栏,一栏“老师说”,一栏“要记”。
写栏名的时候,她嫌自己太熟练,笔尖重重顿了一下。
墨点晕开,像一个没来得及藏好的破绽。
旁边同桌之外的世界还在动。
窗外树影晃,讲台粉笔断了一截,后排有人偷偷吃薄荷糖。沈听晚却从那张草稿纸里重新抓住了课堂。
中午放学,陈老师到班门口找她们。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示意两人出来。
走廊上人多,沈听晚靠墙站,陆灼站在她旁边,隔开来来往往的学生。
陈老师把信封递给沈听晚。
“这是学校临时开的情况说明,不是处理结果。放学后可以先拿去维修点登记检测,赔偿要等调查。”
沈听晚读他的唇读得吃力,陈老师便拿出纸写了一遍。
陆灼看着“赔偿要等调查”几个字,皱了下眉。
“等多久?”
陈老师看她。
“最快也要几天。学校要调监控、问学生、联系家长。周茜今天没来,是学校要求她先在家等通知,不是没处理。”
陆灼心里盘算。
几天。沈听晚靠这个破备用机撑几天,每节课都漏。学校流程慢得能给蜗牛当班主任,但它是规则。她要想绕过去,就得找钱、找维修、找渠道。现在她兜里那点钱,买薄荷糖够,碰上助听器维修费,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陈老师又写给沈听晚:
“今天先坚持。我已经和下午任课老师说过,讲重点时尽量面向你。做不到的地方,课后来找我。”
他写完,又补了一句:
“如果实在撑不住,老师可以帮你请一节假。”
沈听晚点头,写:
“谢谢老师。”
陈老师看了陆灼一眼。
“你今天上课记得不错。”
陆灼把手插进口袋。
“顺手。”
陈老师没拆穿她,只说:
“顺手也别把自己作业落了。”
陆灼扯了下书包带。
“老师,您这鼓励方式挺朴素,夸完就催债。”
陈老师被她噎了下,拿粉笔的手在裤缝边蹭了蹭。
“少贫。下午数学课,老师讲得快,你们提前把练习册拿出来。”
沈听晚看着“数学课”三个口型,手指在本子边缘停住。
下午第一节,数学老师夹着卷子进门,连开场都省了。
黑板很快被三种解法占满。
沈听晚追到第二步时,笔停在半空,再也接不上后面的箭头。
陆灼把草稿纸摊开,刚写了半行,也停住了。
这题她以前会。
不是那种“见过”的会,是一眼能拆出陷阱、顺手把第三种解法改得更短的会。可现在那些步骤像被塞进抽屉太久的旧东西,拿出来时边角全卡住了。
数学老师讲得快,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这一步为什么能换元?因为前面这个条件已经给了范围,注意别漏。”
陆灼咬了下笔帽,硬把那点生锈的东西往外拽。
草稿纸上多了两行乱七八糟的式子,又被她划掉。
沈听晚侧头看她。
陆灼没抬眼,只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重新写:
“先记结论,步骤我再补。”
沈听晚看完,轻轻点头。
她没有催,反而在旁边写:
“只写重点就好。你的手。”
陆灼垂眼,看见自己卷起来的创可贴。
她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没说话。
数学老师讲到第三种解法,忽然回头,粉笔敲了敲黑板。
“沈听晚。”
全班的声音像被这一声按停。
沈听晚抬头。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侧边,半张脸被黑板挡住,口型偏得厉害。她只看见粉笔指着黑板上一截断掉的箭头。
“你来接第三步。”
备用机里嗡的一声,像空罐子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沈听晚握着笔,没有站起来。
陆灼手里的笔停住了。
前排有人回头看她们,目光落在两人中间那张草稿纸上。
数学老师也看见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陆灼,你们在传什么?”
第22章 她讲得比老师清楚
沈听晚的笔还停在第二步。
黑板上已经换到第三种解法,等号后面的空白像被越拉越长。数学老师的粉笔划得飞快,转身时只露出半边唇。教室里有人翻卷子,有人低头按自动铅笔,有人在草稿纸上飞快划线,备用机把所有细碎动静搅在一起,送到沈听晚耳后。
陆灼看了一眼,直接把她的练习册抽过来。
纸页被她按住,边角翘起。她扫了一眼题干,又看黑板上的步骤,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
前面漏了条件。
不是算错,是入口就偏了。
陆灼把草稿纸拉到中间,三笔把题目拆开:已知量圈出来,隐藏条件写在旁边,第二步下面画了个短箭头。
沈听晚转头看她。
陆灼把身体侧过去,正面对着沈听晚,口型放慢。
“看我。”
沈听晚把视线落在她唇上。
陆灼用笔点题干。
“第一步不是算,是找条件。”
这句话短,口型清楚。
沈听晚读懂了,笔尖重新落回纸面。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说。
“第三种方法更快,但是前提是你们能看出这个关系。看不出来就别硬套,考试里最怕半桶水晃荡。”
班里有人笑。
后排一个男生压低声音。
“学霸也有听不懂的时候啊。”
旁边有人接。
“人家不是听不懂,是听不见。”
“那不还是不会?”
声音钻进陆灼耳朵,她手里的笔顿了半秒。
她可以回头送他们一句“你会你上”,可数学老师就在讲台上,陈老师上午刚提醒。动口也要挑时间,挑地点,挑能把账算清的方式。
陆灼没回头。
她把草稿纸往沈听晚面前推近,笔尖点第二步。
“这里,老师跳了。”
沈听晚看唇。
陆灼继续。
“他省掉的,是这行。”
她把中间推导补上,一笔一划写得比上午工整。写完,又用手指盖住后面答案,只露出前半段。
“你自己接。”
沈听晚低头算。
她的数字写得小,竖排整齐。算到第三行时,她停住,抬头看陆灼。
陆灼点了下草稿纸,口型还是慢。
“对。”
沈听晚继续写,最后把答案推出来。她抿了一下唇,眼底紧绷的力松开。
陆灼看着她写完,心里那点烦躁被压下去。
这题不难,难的是沈听晚漏掉信息后还要自己拼。像蒙着半块黑板做题,别人嫌你慢,没人问你前面少了哪一行。
数学老师从过道经过时,目光在陆灼那张草稿纸上停了一秒。
上面圈出的隐藏条件,正好是他刚才省掉的那一步。
他回到讲台,敲了敲黑板。
“最后一排,陆灼。”
班里安静了不少。
陆灼抬头。
数学老师扶了下眼镜。
“你既然写出来了,来,说说这题第二种方法为什么更稳。”
前排有人转过头,等着看热闹。陆灼平时被点名,多半是“没听”,这次老师明显是看见她草稿纸上的东西,顺手抽查。
陆灼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声响不大。沈听晚抬头看她,下意识拿起笔,准备记陆灼说的话。
陆灼看了黑板一眼。
这类题她以前做过太多遍,解法像压在抽屉底的旧卷子,落了灰,但还没烂。
第28章
她只是很久没在人前把它拿出来。
“第二种先把条件列全,不容易漏。”
数学老师等着下文。
“展开。”
陆灼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前,弯指从黑板槽里拈起一截粉笔,在空出来的边角写了两行。
“题里给的是这个关系,但它没直接说这个量恒定。第一种解法一上来代,容易把这里当成已知。第二种先把它换出来,后面每一步都能查。”
她写字速度快,粉笔灰落在指尖。讲完,她把粉笔放回去。
数学老师原本准备接话,看到第二行时却停了一下。
那一步不是标准答案上的写法,却更适合给人听懂。
他看着黑板,多看了她两秒。
“思路很清楚。坐。”
班里这次没人笑。
刚才说“不会”的男生低头翻卷子,翻了两页才停下,书角被他捏出折痕。
沈听晚没听全陆灼在讲台边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黑板上的补充步骤,也看见数学老师点头。
那两行字刚好接住她漏掉的地方,像有人把断掉的桥临时搭上。
她忽然明白,陆灼不是不会发光。
她只是很久没有把自己放到光里。
陆灼坐回位置。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
“你刚才讲了什么?”
陆灼拿过笔,写得很快:
“老师问为什么第二种稳。我说先列条件,少丢分。”
沈听晚看完,又写:
“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陆灼的笔尖在纸上刮了一下。
她侧头看沈听晚,压低声音,故意把脸转正,让她看清口型。
“少拍马屁。”
沈听晚看唇,低头补了一句:
“真的。”
陆灼把那张纸扣过去。
“再夸收费。”
这句她说得慢,尾音压得很低。沈听晚看完,才重新拿笔写:
“两根冰棍够吗?”
陆灼盯着那行字,胸口那点不自在被她一句话戳散了。
“涨价了,三根。”
沈听晚看着她的唇,写:
“可以。”
陆灼把纸推回去,耳骨上的耳钉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她低头继续看题,手却没把那张纸揉掉,而是压进了课本里。
数学课后半节,老师讲得更快。
陆灼干脆用两套节奏工作。黑板上的内容她自己听,沈听晚漏掉的地方她记在草稿纸上。遇到题目跳步,她用最短的句子拆;遇到老师背身补充,她直接写“他说这里可能考填空”。
数学老师往最后一排扫过一眼,看见陆灼纸上密密麻麻的步骤,没点破,只把下一行板书写得稍慢了点。
不是每一句都能接住,陆灼也有来不及写的时候。
沈听晚把“恒定”看成了“限定”,第三行重新偏了。陆灼看见后,笔尖停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再慢,也不等于沈听晚一定能接住。
她把那两个字圈出来,重新写:
“不是限定。是一直不变。”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错掉的那一步划掉,重新往下算。
旁边的同学从一开始偷看,到后来光明正大侧头。
前排女生小声说。
“她真听懂了啊。”
同桌回。
“废话,刚才老师都说思路清楚了。”
“那她以前上课睡觉干嘛?”
“你问她?”
“我没这个胆。”
陆灼听见了,没理。
一节课下来,她自己的卷子空了两道。陆灼盯着那两块空白,啧了一声。
帮人不是没代价。
只是这代价,她现在还付得起。
她正把第三题的条件拆给沈听晚。沈听晚算到一半,忽然把纸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纸上写:
“我会不会耽误你?”
陆灼看完,眉间压了一下。
她拿笔回:
“不会。”
想了想,又划掉。
沈听晚看着那两个被划掉的字。
陆灼重新写:
“我自己也要听。你顺便捡漏。”
沈听晚读着这行字,指尖轻轻碰了下纸边。
这句话比“不会”更让她安心。
她在旁边写:
“那我捡快点。”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不让你白写。”
陆灼低低笑了一声。
“行,捡漏选手。”
沈听晚没听清笑声,只看见她唇动,抬头问。
陆灼做口型:
“夸你。”
沈听晚盯了她两秒,低头写:
“不像。”
陆灼把笔转了一下。
“你读唇还挺会抓重点。”
她写到最后,指节上的创可贴又翘起来,边缘蹭着粉笔灰。
沈听晚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摸出一片新的,推过去。
陆灼皱眉,看着她。
“干嘛?”
沈听晚看清口型,低头写:
“你也在漏。”
陆灼没看懂。
她又补:
“血漏出来了。”
陆灼低头看了眼指节,创可贴下面确实渗出一点红。她沉默两秒,把旧的撕下来,换上新的。
“管挺宽。”
沈听晚写:
“顺便捡漏。”
陆灼看着那四个字,没再怼她。
下课铃响时,数学老师布置了三道课后题。班里哀声一片,有人把头砸在桌上,有人喊“老师留条活路”。
数学老师敲讲台。
“喊什么喊,第一道送分,第二道中档,第三道拔高。谁不会,课间来问。”
他说完夹着卷子走了。
前排那个问过陆灼的男生抱着练习册,磨蹭半天,终于转过身。
“陆灼,第三题…………你等会儿讲吗?”
陆灼靠回椅背。
“不讲。”
男生刚要退。
陆灼把练习册往他那边一推。
“先把条件圈出来。圈完再问。”
男生愣在那儿,过了几秒,赶紧点头。
“哦,行。”
他转回去圈题,旁边几个人立刻围过去看。陆灼抬手挡住沈听晚那边的<a href=/tuijian/kongjianwen/ target=_blank >空间</a>。
“别挤。”
几个人马上往后退。
沈听晚看着这一幕,拿笔写:
“你以前也给别人讲题吗?”
陆灼看到“以前”,动作停了停。
她把笔帽扣上,声音很低,口型却清楚。
“很久以前。”
沈听晚没有追问。
她把刚才的草稿纸整理好,一张一张夹进练习册。夹到第三张时,纸角掉出一小片透明胶带,是上午陈老师给她固定备用机管线时剩的。她把胶带捡起来,贴在草稿纸边缘,免得破。
陆灼看见了。
“这也要留?”
沈听晚写:
“今天的课。”
陆灼没再说。
走廊外课间人声涌起来,几个男生追着跑过,鞋底拍在地上。教室门口有人探头,看见最后一排陆灼正在给沈听晚指题,停了两秒,又缩回去。
下午的阳光斜斜压在桌面上,草稿纸上的字被照得清楚。陆灼手指点着公式,沈听晚眼睛只看她的唇。
“这里,别急着代。”
“先看条件。”
“对,下一步。”
沈听晚一行一行跟上,备用机里的杂音还在。纸条只能补一部分,陆灼也会漏,沈听晚也会错,可至少那些断开的地方,不再只剩她一个人盯着空白。
课间快结束时,走廊传来拖长的声音。
“沈听晚现在有专属传声筒了啊。”
话音从门口飘进来。
又有人笑了一声。
“以后考试是不是也让陆灼替她听?”
前排男生刚圈完条件,笔尖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笑,只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陆灼手里的笔停住,笔尖压在草稿纸第三题的括号上。
第23章 传声筒里的反击
“沈听晚现在有专属传声筒了啊。”
走廊里那句话拖得长,尾音贴着教室门框往里钻。
陆灼手里的笔停在括号上,草稿纸被点出一个黑洞。沈听晚抬头,看见门口两个男生靠着栏杆,其中一个嘴还没收回去,旁边围着三四个人,脸上全是等戏开的表情。
班里声音低下去。
昨天办公室的事还没出结果,憋了一整天的闲话终于找到口子。有人不敢说,有人偏要说给所有人听。
有人看陆灼,有人看沈听晚,还有人往后门挪,怕等会儿真打起来溅自己一身麻烦。
沈听晚只读到“沈听晚”
“传声筒”几个口型。
她把笔放下,伸手碰了碰陆灼的袖口。
陆灼没有起身。
她盯着门口那人,心里把眼前的账摊开。
第29章
动手,爽一秒,处分加码,对方立刻从嘴贱升级成受害者。不动,他们会以为这套有用,下次换个词继续恶心人。最划算的不是打,是让他把“玩笑”带去老师面前重说一遍。
她把草稿纸扣在沈听晚本子上,站起来。
椅子没被踢倒,也没发出多余响动。
门口那人叫赵鹏,陆灼有点印象。
课间常跟周茜那几个混在一起,说话不重,但总喜欢把别人的尴尬当笑料。昨天的事传开后,他大概也听了几个版本。
这种人最会躲在“开玩笑”后面。
陆灼走到门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你刚才说什么?”
赵鹏把胳膊搭在栏杆上,笑得有点虚。
“没什么啊,开个玩笑。”
“再说一遍。”
沈听晚跟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又碰了碰她袖口。
陆灼低头,看见她本子上写着:
“让我看他说。”
笔尖停了一下,她又补:
“不要替我听完。”
陆灼看着那行字,指尖松了松。
这一次,不该由她替沈听晚听完,也不该由她替沈听晚生气。
她侧开半步。
“行。你对着她再说一遍。”
赵鹏看向沈听晚,气势散了点。
“我……我又没跟她说。”
沈听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陆灼旁边。她把本子举起来,上面是刚写的字:
“你说了我的名字。”
走廊上的风吹起她额前几根碎发。她听不清,可她看得懂。
那些人看她时的眼神,赵鹏拖长的嘴角,还有陆灼压住拳头的手,都在告诉她,那句话不是普通玩笑。
赵鹏被那张纸堵住,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真就开玩笑。”
旁边一个男生插话。
“陆灼,你别这么冲。大家都同学,谁还不能开句玩笑?”
陆灼看他一眼。
“你哪位,玩笑公证处主任?”
围观里有人憋笑。
赵鹏脸上挂不住。
“我说传声筒怎么了?你不就是给她传话吗?这也不让说?”
沈听晚看见赵鹏嘴巴开合得很快,周围人肩膀来回晃。备用机捕捉到一片嘈杂,她干脆抬手把音量调低。
世界安静下去。
她看陆灼的侧脸,看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没有握成拳,只把校服袖口的线头绕了一圈,又松开。
陆灼开口。
“说清楚点。你说传声筒,是说我把老师的话写给她?”
赵鹏没料到她会顺着问,卡了一下。
“对啊,大家都看见了。”
“老师背身写板书,她看不见口型。我写给她,有问题?”
赵鹏扯了扯校服领口。
“没问题啊,我就说你挺贴心。”
“那你刚才为什么拖长声音?”
赵鹏脸色变了变。
“我说话就这样。”
旁边男生又嘀咕一句。
“周茜今天都没来,你们还想怎么样。”
陆灼眼神一停。
行,版本来源找到了。
“昨天后路那事,你听了几个版本?”
赵鹏皱眉。
“关我什么事?”
“关。”陆灼声音不高,字却一个一个砸出去,“你今天敢站在这儿拿‘传声筒’开玩笑,是因为你听过版本。周茜没欺负人,陆灼打架,沈听晚误会。对吧?”
围观里有人转头看赵鹏。
赵鹏眼皮跳了下。
“我没说周茜。”
“我说你说了吗?”陆灼偏头,“你急什么。”
赵鹏被噎住。
旁边男生还想帮他。
“学校还没处理,你凭什么把锅往周茜身上扣?”
“学校没处理,所以你们就能先来恶心沈听晚?”陆灼往前半步,“赵鹏,去办公室。把你刚才那句,原样说给老师听。”
赵鹏脸上的笑没了。
“我凭什么去?”
“凭你刚才公开拿听障同学的课堂辅助开玩笑。凭昨天有人挡口型、抢助听器、事后说是误会。凭你现在又把帮助说成‘传声筒’。”陆灼停了一下,“还是说,你只敢在走廊说,不敢对着老师说?”
围观的人又往外扩了一圈。
赵鹏的同伴拉了拉他。
“算了,走吧。”
赵鹏甩开他的手。
“你吓唬谁呢?你有证据说我恶意吗?我就三个字,传声筒。你能把我怎么样?”
陆灼看着他,心里那根线绷到边缘。
这人比周茜难处理一点。周茜有现场行为,有证词,有外校人。赵鹏只丢一句阴阳怪气,随时能缩回“玩笑”。要让他破防,得把他自己藏的立场逼出来。
她还没开口,沈听晚低头写字。
纸页被撕下的声音很轻。
沈听晚把一张纸递到陆灼手边。
陆灼低头。
纸上写着:
“请他面对我说。”
陆灼抬眼看沈听晚。
沈听晚站在她身侧,备用机挂在耳后,细管旧得发黄。她的手还贴着创可贴,写字时创口被扯开一点,胶布边缘翘起。
她又写了一行。
“我看口型。”
陆灼接过纸,转向赵鹏。
“她让你面对她说。”
赵鹏别开眼。
“我都说了,我不是跟她说。”
沈听晚低头写:
“我不觉得好笑。”
她把纸翻过来,又写:
“请你去办公室解释。”
赵鹏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我道歉行了吧?”
陆灼说。
“对着她。”
赵鹏别开脸。
“对不起。”
沈听晚看不见他的口型。
陆灼提醒。
“正脸。”
赵鹏火了。
“陆灼你别太过分!”
陆灼抬手,指了指沈听晚的耳后。
“她听不清,看口型。你道歉连脸都不敢给,嘴里那三个字是发给空气的?”
上课铃前的走廊乱着,办公室那边不断有课代表抱着本子进出。有人往行政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走廊另一头,陈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过来。几名同学看见他,立刻让开一条路。
赵鹏也看见了,表情一紧。
陈老师停在门口。
“怎么回事?”
赵鹏抢先开口。
“老师,我就开了个玩笑,她们非要我去办公室。”
陈老师眉心皱了一下,没有立刻训人。
他看向陆灼。
陆灼没急着说。她把沈听晚那张纸递给陈老师,又指了指赵鹏。
“老师,您让他把刚才的话对您复述一遍。一个字别改。”
赵鹏立刻说。
“我忘了。”
陆灼看他。
“刚说完就忘,记性还挺会挑时候。”
几个同学低头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
陈老师看完纸,脸色沉下来。
“赵鹏,你先把原话说出来。其他人别插嘴。”
赵鹏低头踢地上的粉笔头。
“我说……她有传声筒。”
“谁?”
赵鹏声音更低。
“沈听晚。”
陈老师看向围观同学。
“还有谁听见了?”
几个人互相看。
前排一个女生举了下手。
“我听见了。他拖着音说的,语气不太好。”
另一个男生也开口。
“我也听见了。后面还说陆灼就是给她传话。”
赵鹏急了。
“你们别乱讲,我没恶意。”
陈老师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昨天的事还在核查,今天又拿同学听力问题开玩笑,这不是玩笑。”
赵鹏脸色垮下来。
“老师,真不至于吧?”
“至于。”陈老师看着他,“你跟我去年级办公室,把情况说明写清楚。你现在去,还是我请年级组长来走廊听你再说一遍?”
赵鹏闭嘴了。
他同伴往后退半步,不再帮腔。
陈老师又看向围观的人。
“都回教室。再有拿这件事起哄的,一起写说明。”
学生散得很快。
人散开时,也有人低声说了句“至于吗”。
声音很轻,陆灼听见了,没回头。
她知道这事不会因为一张说明就彻底结束。但至少现在,赵鹏得自己解释自己为什么嘴欠。
刚才还堵得满满的走廊,一下空出半截。赵鹏磨磨蹭蹭往办公室方向走,陈老师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
“陆灼。”
陆灼抬头。
陈老师说。
“你没动手,这次做得对。”
陆灼把手揣回兜里。
第30章
“老师您夸人能不能别用‘这次’,听着像我平时是校园不稳定因素。”
陈老师看她一眼。
“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陆灼说,“数还挺大。”
陈老师没忍住,轻咳一声,带着赵鹏走了。
教室门口恢复人来人往。
沈听晚站在原地,低头翻开本子。她写:
“你刚才没有打他。”
陆灼看完,肩膀松了点。
“我又不傻。”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补了一句。
“打他一顿,他爽了。以后逢人就能说校霸欺负良民。让他去办公室,他得自己解释自己为什么嘴欠。这个比较划算。”
沈听晚读完口型,写:
“这次,他不能说是你先动手。”
她顿了顿,又写:
“也不能继续说。”
陆灼的视线落在这两行字上,半天没挪开。
她很想说“少给我上价值”,也想说“我只是怕处分”。可沈听晚写的不是“忍”,也不是“算了”。这两个字没出现,意思就不一样。
她拿过笔,在下面写:
“顺手保护你。”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笔尖停了停。
她回:
“谢谢顺手。”
陆灼低头笑了一下。
“别客气,顺手业务目前限量供应。”
上课铃响。
两人回到座位。班里有人还在偷偷看她们,但目光已经变了。
再有人看向最后一排时,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陈老师回班宣布。
“昨天后路冲突的事,学校正在重新核查。请相关同学不要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也不要私下议论受影响同学。再有类似情况,按校规处理。”
他说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沈听晚低头整理书包。
陆灼把练习册塞进去,动作比平时慢。她手背的创可贴该换了,边缘沾了粉笔灰。沈听晚看见,从笔袋里拿出一片新的,推过去。
陆灼没接。
“你留着。”
沈听晚写:
“我还有。”
陆灼看着她笔袋里整齐放着的几片创可贴,心里那点硬壳被磕了一下。
她接过来,撕开包装,贴在手背上。贴歪了。
沈听晚看了两秒,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
陆灼低头看她手指按过的位置,没动。
放学铃响,学生往外涌。
沈听晚收拾好书包,刚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家里发来的消息,让她早点回去吃饭。
她看向陆灼,写:
“一起走吗?”
陆灼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
她们穿过教学楼下的长廊,夕阳压在操场边,篮球架的影子落到水泥地上。路过行政楼时,沈听晚看见赵鹏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情况说明,显然还没到处分那一步,但脸已经够难看。
陆灼也看见了。
“他今晚作文题目有了,论嘴比脑子快的危害。”
沈听晚读完口型,低头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动。
到校门口,司机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那辆车每天准时来接她,像家里所有体面的东西一样,干净、准点,也不问她今天有没有听清课。
沈听晚脚步慢下来。
陆灼看了一眼车牌。
“回去吧。”
沈听晚拿出本子。
“明天见。”
陆灼点头。
“明天见。”
沈听晚上车前,又回头看她。陆灼站在校门口,书包单肩挂着,发尾褪色的蓝被夕阳照得发浅。她没有跟过来,只抬手挥了一下。
车门关上。
车窗外的夕阳一点点退下去。
沈听晚低头看着本子里那句“顺手保护你”,指腹在纸边停了很久。可车一拐进熟悉的小区,她又把本子合上,像把那点亮光也一起合回书包里。
晚饭时,沈家的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汤还冒着热气,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沈听晚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幕,只看见父亲放下筷子。
他没有问她今天助听器怎么样,也没有问学校有没有继续核查。
沈伯远抬头看向沈听晚。
“以后离那个陆灼远一点。”
第24章 饭桌上的远一点
司机大概已经把校门口那一幕告诉了家里,连带着学校群里那些含混的传言,也一起递到了沈伯远面前。
所以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
“以后离那个陆灼远一点。”
沈伯远的筷子搁在瓷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碰响。
餐桌上,番茄汤还冒着热气,沈皓然夹到一半的鸡蛋悬在碗沿。林秀芝坐在沈听晚旁边,手里的汤勺停在汤面上,油花被勺背推开,又聚回去。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嘴。
她读懂了。
陆灼。
远一点。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小本子。
“她帮了我。”
沈伯远扫了一眼纸上的字。
“我没说她这次没有帮你。”
他说话时习惯把尾音压平,像在谈一份合同,留足余地,也不给对方钻空。
“司机说你今天又和她一起出来。学校那边我也问过了,她不是第一次惹事。转学、打架、被处分边缘,这些你知道多少?”
沈听晚继续写:
“她来的时候,助听器已经被抢走了。她是在阻止事情继续变坏。”
沈伯远看完,眉头压下来。
“助听器已经碎了。”
这句话太短,沈听晚读起来不费力,却比听不清更让人难受。
她握笔的手停住。
沈伯远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听晚,爸爸不是责怪你。你从小到大,我和你妈妈花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你心里有数。越是这样,你越要避开麻烦。陆灼是什么情况,你刚才也看到了。你跟她走得近,别人会怎么看你?”
沈听晚低头写。
“别人怎么看,不是她的问题。”
沈伯远的脸沉了些。
“你现在还小,容易被一时的好意带着走。她今天帮你,明天呢?昨天她已经动手了。今天没动手,不代表以后不会。她要是再打架,你也跟着被叫办公室?你本来沟通就不方便,别再给自己添额外的风险。”
“沟通不方便”这几个字,沈听晚读得很准。
她的胃口一下没了。
林秀芝连忙夹了一块鱼到她碗里。
“先吃饭,菜凉了。你爸也是担心你。”
沈听晚看向母亲。
林秀芝的口型温和,眼角有疲惫的纹路。她总是这样,把尖锐的话包进软布里,递到沈听晚面前,希望她接住时少疼一点。
沈听晚低头写:
“我被欺负,不是因为陆灼。”
沈伯远看完,语气重了。
“我已经在跟学校沟通。该赔偿赔偿,该处理处理。新的助听器我会买,学校那边我会谈,赔偿我也会追。但你要做的,是不要再把自己放进麻烦里。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是跟同学纠缠。助听器的事,我会安排人去修,新的也会看。你不要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沈皓然偷偷看姐姐,又看爸爸。
他今年十三岁,正在长个,校服袖子短了一截。平时在饭桌上最爱抢鸡翅,今天却把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坑。
沈听晚又写:
“陆灼不是麻烦。”
沈伯远把纸推回去。
“她是不是麻烦,不由你现在判断。”
沈听晚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纸,手背上的创可贴被筷子碰到,翘起一角。她抬手按住,没说话。
沈伯远继续。
“你要明白,学校里很多事,不是你觉得谁对谁错就能解决。昨天后路那件事,她动手了。哪怕出发点是帮你,她也给学校和家长添了麻烦。你跟这样的人走近,对你没有好处。”
沈听晚读到“好处”。
她忽然抬头。
笔尖落下,写得慢,却一笔不躲。
“她让我写真相。”
沈伯远看了两秒。
“老师也会让你写。”
沈听晚写:
“老师让我写的时候,我不敢。”
餐桌上的热气往上散,灯光照在白瓷盘上,亮得刺眼。
林秀芝拿汤勺的手收回去,汤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沈伯远没马上开口。
沈听晚接着写:
“她站在门口,我才敢。”
沈伯远看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这就是问题。你不能把勇气寄托在别人身上。”
沈听晚盯着他的嘴,胸口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她想说,勇气不是寄托,陆灼也没有替她写。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第一次没有被“别添麻烦”压回去。
第31章
可这些话太长,她写出来,父亲也会从里面挑出“依赖”
“冲动”
“不成熟”。
她低头看本子,纸上已经有好几行字。每一行都在努力解释,可餐桌另一端的人只把它们当成需要纠正的偏差。
她重新写下一行。
“她不是让我变坏的人。”
停了一下,又写:
“她是第一个让我敢说真话的人。”
沈伯远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沈皓然忽然开口。
“可是姐姐被欺负了啊。”
林秀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沈伯远转头看他。
“你吃饭。”
沈皓然缩了一下,筷子攥得很紧。可他没有低头,声音比刚才小,还是说完了。
“他们把姐姐东西踩坏了。陆灼帮她,有什么错?”
沈听晚看向弟弟。
她其实没读全。沈皓然嘴里还含着饭,口型糊成一团。她只能从几个断开的形状和语境里拼出:姐姐、踩坏、陆灼、错。
沈皓然被她一看,耳朵红了,低头扒饭,扒得太急,米粒沾到嘴角。
沈伯远的脸色压得更沉。
“你知道多少就在这儿插嘴?”
沈皓然含着饭,嘟囔。
“我知道姐姐哭了。”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本子边。
她昨天没哭出声。回家后,她把碎掉的助听器放在书桌上,洗手时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也没有声音。沈皓然大概是路过房门,看见了。
林秀芝轻声劝。
“好了,皓然,吃饭。”
沈伯远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听晚,明天开始,放学司机接你,不要在校门口逗留。陆灼那边,保持普通同学距离。你要是真为她好,也别让她再因为你惹事。”
“普通同学距离。”
沈听晚看着这几个口型,喉咙发干。
她写:
“她没有因为我惹事。”
沈伯远放下筷子。
“昨天后路那件事,她动手了。”
沈听晚写:
“她是来帮我。”
沈伯远的耐心被磨薄。
“结果是动手。社会看结果,不看你们小孩子那点心情。”
沈听晚的笔尖停住,纸面被压出一个小坑。
沈伯远看着她。
“爸爸说这些,是为你好。”
这句话沈听晚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去医院做听力测试,她哭着不想戴那个勒得耳朵疼的模具,沈伯远说为你好。小学同学邀请她参加合唱,老师担心她跟不上,沈伯远替她拒绝,也说为你好。后来每一次饭局、亲戚问起耳朵、邻居打听助听器价格,他都让她笑一下,说还好,说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一块布,盖住所有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把本子合上,没有再写。
林秀芝见她不动筷,给她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喝点汤。你今天在学校累了。”
沈听晚看着母亲的口型,点了一下头。
汤很烫,她吹了两下,喝到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饭后,沈听晚把碗放进厨房。
林秀芝跟进来,打开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水流打在碗沿,溅到沈听晚手背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创可贴被水浸湿。
林秀芝拉过她的手,看见那道小伤,眼圈一下红了。
“疼不疼?”
沈听晚读到这三个字,心口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摇头。
林秀芝拿干毛巾给她擦手,动作很轻。
“你爸说话急,可他也是怕你吃亏。陆灼那孩子……妈妈没见过,不好说。你自己要有分寸。”
沈听晚低头看母亲的唇。
分寸。
又是一个常见词。
她从小最不缺分寸。说话要看别人有没有耐心,求助要挑别人方便的时候,难过也要先确认会不会打扰家里。她把分寸学得很好,好到别人踩碎她的助听器,她第一反应还是不能把事情闹大。
她拿起厨房备忘纸,写:
“妈妈,分寸是不是只能让我退?”
林秀芝看着纸,水龙头还开着,水从碗里漫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滴。
她赶紧关掉水,拿抹布擦。
“不是……”
她说了两个字,后面没接上。
林秀芝张了张嘴,最后只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备用电池,塞进她掌心。
“不是只能你退。”她声音很轻,“妈妈明天再去问问助听器的事。”
沈听晚看着掌心里的电池,指尖收了一下。
她把纸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回房写作业。”
林秀芝看懂了,点头。
“早点睡。”
沈听晚回到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备用机盒子、练习册、碎掉助听器的维修证明放在一起。窗外小区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晃来晃去。她听不见铃声,只看见那只小狗绕着花坛跑了半圈。
她坐下,打开书包。
今天的草稿纸被她按科目夹好。陆灼上午写的“刚才讲的是这里”,数学课写的“第一步不是算,是找条件”,还有课间那张“顺手业务目前限量供应”,都在。
她把这些纸一张张摊开,压在桌面上。
她翻到第三章,准备预习明天的小测。
纸页之间夹着一张折过的草稿纸,是陆灼下午塞给她的。
陆灼的字潦草,压得重。
“明天小测,别忘第三章。”
下面还有一行:
“不会的空着,等我。”
沈听晚看着那四个字,指腹贴在纸边,停了很久。
等我。
她把纸条夹进课本第三章,拿出练习册开始做题。备用机摘下来放在一边,房间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震动传到指腹。
十一点半,手机亮了一下。
沈伯远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放学直接上车。不要在校门口停留。”
沈听晚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好的是司机接送。
不是远离陆灼。
她没有提陆灼,也没有把陆灼的纸条拿出来扔掉。
她把那张写着“等我”的纸,重新夹进第三章最里面。
第二天,学校处理结果还没公布。周茜仍旧没来上课,赵鹏交了说明,班里议论声少了许多,但看向最后一排的目光依旧隔三差五飘过来。
沈听晚靠着陆灼的纸条撑过上午。
第三节小测,她在第三章的最后一道题卡住。陆灼把草稿纸推过来,只写了三个字:
“看条件。”
沈听晚照着做,终于把答案写完。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手机就在抽屉里亮了一下。
司机发来消息:
“我已经到校门口。”
沈听晚把屏幕按灭,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放学铃响时,阳光已经偏西。
沈听晚收好书包,照例看向陆灼。
她拿出本子,刚写下“一起”两个字,陆灼的手机先亮了一下。
陆灼低头看见屏幕,指节下意识往掌心里扣了一下。刚贴好的创可贴边缘又翘起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脸色很快沉下去,把书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快。
沈听晚的笔停住。
陆灼背上书包,避开她的视线,口型很短。
“我有事。”
她像是想补一句什么,视线落到沈听晚写到一半的“一起”上,又硬生生移开。
“明天再说。”
说完,她才转身出了教室。
她走得很快,穿过走廊时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一角,映出一条消息。
“六点到店,别迟到。”
陆灼把手机屏幕按灭,像是怕沈听晚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秒。她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扯,脚步更快。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还摊着。
“一起”后面空着半行,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第25章 她说有事
“我有事。”
陆灼丢下这三个字,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折线。教室后门被她推开,傍晚的风从走廊灌进来,把沈听晚本子上刚写到一半的“一起走吗”吹得翻了页。
沈听晚站在座位旁,笔尖停在纸面。
班里收拾书包的动静混成一团,椅子腿刮地,拉链拉开又合上。备用机把这些声音压成糊成一片的噪点,她索性调低了音量,抬头去看陆灼离开的方向。
走廊上人多,校服挤在一起。陆灼的发尾褪色蓝很快被人群挡住,只剩书包一角闪过楼梯口。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
她没有追。
手机震了一下,司机发来消息。
“小姐,车在老地方。”
沈听晚回了一个“好”,把书包背起来。她走出教室,经过后门时,看见几个同学靠在窗边说话。
第32章
备用机只捕到一团模糊的人声,像隔着水面晃过去的影子。她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口型里读到几个词。
“陆灼这几天还真挺忙。”
“忙什么?不会又去后街吧?”
“别乱说,今天她还给我讲题了。”
“讲题归讲题,谁知道放学干嘛。”
“你小点声,人同桌还在呢。”
说话的男生看见沈听晚经过,咳了一下,把练习册竖起来挡脸。
沈听晚停了一步。
那几个人嘴动得快,她没读全,只抓到“陆灼”
“后街”
几个词。她看着他们,没写字,也没问。
问了,他们会说没什么。
这套她太熟了。别人把刀藏进玩笑里,等她伸手去抓,又怪她手伸得太长。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下楼。
校门口,司机站在车边,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沈听晚坐进去,窗外的学生从车边涌过。她习惯性往校门右侧看,陆灼平时会站在那儿,书包单肩挂着,嫌太阳晒,脸总朝阴影里偏。
今天没有。
车开出去时,她看见后街路口有一块新贴的招聘纸,便利店玻璃门上压着红色胶带。字隔得远,车速又快,她只读到“晚班”
“时薪”。
她收回视线,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纸上还有那句没写完的话。
“一起…………”
她用笔把后面两个字补完。
“一起走吗?”
补完之后,她又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笔袋最底层。
第二天放学,陆灼又说有事。
她这回说得更短,连“我”都省了。
“有事。”
沈听晚的笔刚拿出来,只好停住。
陆灼把数学练习册往她桌上一推。
“第三题别硬套,先圈条件。”
沈听晚看着她的唇,点头。
她写: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灼扫了一眼。
“回哪儿?”
沈听晚停了停,改写:
“明天上课会困吗?”
陆灼把书包拉链一拽,拉链卡住,她用指腹压了一下,才把拉头拽到底。
“我又不是手机,没电还得通知你。”
沈听晚看她手背。创可贴换过了,新的贴在指节边,边缘压着一点灰。校服袖口沾了一小块白色胶印,像标签纸撕掉后留下的痕。
她写:
“你的袖口脏了。”
陆灼低头看了一眼,抬手蹭了蹭,没蹭掉。
“粉笔灰。”
沈听晚看着那块胶印。
粉笔灰不会粘成这种形状。
她没拆穿。
陆灼怕麻烦,也怕别人把关心变成盘问。她现在追上去问,得到的多半是“管这么宽,你家住海边”。陆灼会把门关得更死,顺手加两把锁,锁上还贴张“闲人免进”。
沈听晚低头写:
“路上小心。”
陆灼看了那四个字,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嗯。”
她转身出门。
第三天下午,班里的议论声更大。
陆灼下午最后一节课趴了十分钟,英语老师敲黑板敲到第三下,她才抬头。发尾压乱了,右眼下那颗泪痣被碎发挡住。她眼下有一圈淡青,薄荷糖被咬碎在齿间,笔尖落在纸上时顿了两次。
可她拿笔补笔记,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却没漏重点。
英语老师走到后排,语气平平。
“陆灼,晚上别太精彩,白天还得给我留口气。”
前排笑出声。
陆灼抬眼看黑板。
“老师,您放心,我这口气目前归英语作业续命。”
英语老师被她噎了半秒,拿书拍了一下她桌角。
“少贫。课文第三段翻译。”
陆灼站起来,没看书,直接翻。
句子长,她断得准。前面几个等着看她出丑的人把头低下去,翻书翻得飞快。
沈听晚没听清全部,只看见英语老师的嘴停了,班里笑声也停了。陆灼说完坐下,把书往旁边一推,手腕露出来。
沈听晚的视线落在那儿。
腕骨上方有一道红痕,斜着压过去,边缘还有方形印子。不是打架留下的,像被硬纸箱边角压过。
她拿出本子,写:
“你的手腕怎么了?”
陆灼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扯。
“桌子磕的。”
沈听晚写:
“我们桌子没有那么高。”
陆灼看着那行字,舌尖抵了抵腮帮。
“沈听晚,你最近观察力超标了。”
沈听晚写:
“你最近借口不合格。”
陆灼盯着纸,低低笑了一下。
“行,给你打个分。”
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个“及格”。
沈听晚看着那个分数,没再追问。
陆灼把纸推回去。
“我有事。”
她起身时,班里那个前两天说后街的男生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
“有事,有事,天天有事,谁信啊。”
另一个接。
“人家校霸行程丰富,咱们普通学生不懂。”
也有人低声说:
“算了吧,她今天还给你讲过题。”
男生嗤了一下。
“讲题归讲题。”
沈听晚抬头看过去。
那男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嘴巴还硬。
“我又没说你。”
沈听晚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举给他看。
“你在说她。”
男生抓了抓头发。
“我就随口一说。”
沈听晚继续写:
“那你可以随口道歉。”
旁边有人憋笑。
男生脸上挂不住。
“沈听晚,你现在也学陆灼那套?”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过了两秒,写:
“我学的是把话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又慢慢补了一行。
“她不是装好学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男生嘴张开,又闭上。
陆灼站在后门边,原本已经要走。看见那两行字,她停了半秒。
她没回来,也没替沈听晚接话,只朝那男生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随口选手。”
班里笑声散开。
男生把书往桌上一摔,不说话了。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沈听晚看见,她紧绷了一下午的指节,松开了一点。
然后她走了。
沈听晚坐回去,把刚才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她低头整理书包,手却在笔袋里摸到前天撕下的那张纸。
“一起走吗?”
她把纸按回去。
校门口的车仍在。司机站在树下看手机,见她出来,立刻按灭屏幕。
“小姐,今天有点堵,先生让早点回。”
沈听晚点头,上车前又往右边看。
没有陆灼。
车窗关上,外头的热气被隔开。沈听晚坐在后座,看着路边一排店铺往后退。经过后街入口时,她看见那家便利店门口放着两箱矿泉水,有人从店里弯腰搬货。
校服袖口。
发尾的蓝。
那人把箱子拖到门边,手腕被纸箱边缘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地停了停。
车一拐弯,玻璃上的倒影遮住了那个人。
沈听晚的手贴在窗上,指腹压出一小块雾。
“停车。”
司机没听清,回头。
“小姐,您说什么?”
沈听晚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她打了两个字给他看。
“没事。”
她删掉那两个字,把手机锁屏。
便利店里,冷白灯亮得刺人。
陆灼套着绿色围裙,胸前印着便利店的名字。围裙有点短,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个结,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她把矿泉水一箱箱搬到货架边,箱底刮过地砖,留下一道水痕。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头,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进货单。
“你真是学生?”
陆灼把箱子拆开,瓶身一排排摆上去。
“我穿校服来面试,难道是为了提高诈骗可信度?”
老板抬头瞪她。
“嘴别这么冲。前头两个来帮忙的,一个收错钱,一个偷拿关东煮。你这打扮……”
他上下扫她一眼,目光停在耳骨耳钉上。
“我这店小,经不起事。”
陆灼把最后一瓶水摆正。
“我也经不起拖欠工资。”
老板被她怼得纸都翻歪了。
“日结没有,周结。晚六点到九点半,迟到扣钱。收银你先别碰,烟酒柜也别动。你就理货、贴价签、擦冷柜,关门前把垃圾带出去。学生就学生,别给我惹麻烦。”
陆灼在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三个半小时,按招聘纸上的时薪,五天够一笔小数。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报价单边角已经被捏软,数字压在纸背,像一道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题。
第33章
她要凑的不是全款。
她只是得有一份能拿出去的东西。
“可以。”
老板皱眉。
“这么快?你不问问干什么?”
陆灼把拆箱刀合上,推回柜台。
“您刚才写得挺全,招聘纸上也写挺全。字还丑,隔着玻璃都挺有攻击性。”
老板噎住。
“你这孩子……”
他把进货单递给她。
“算一下这一批进价和标价差,别拿手机。”
陆灼接过单子,扫了一遍,拿笔在边上列数。
老板本来靠着椅背,没一会儿坐直了。
“你以前干过?”
“没。”
“那算这么快?”
陆灼把笔放下。
“数学老师要是听见您这句,今晚睡觉都能笑醒。”
老板拿过单子,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低头看她写的数。
对得上。
他把围裙带子往她面前一推。
“先试三天。”
陆灼系好围裙。
“工资也试三天?”
老板抬头。
“你这张嘴在学校没少挨骂吧?”
陆灼拎起拖把。
“学校骂人不发工资,您这儿要发。”
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挥手。
“去,把冷柜擦了。”
九点半以后,便利店门口的灯还亮着,店里客人少了。陆灼把最后一排价签贴正,又把门边的两箱空纸箱压扁,拖到巷口的大桶边。
纸箱边角蹭到她手腕,白天那道红痕又疼起来。
她把小票从口袋里摸出来。
老板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抽了几张零钱。
“别想多,是看你今晚没偷懒。先给一半,剩下的周结。明天不来,这一半就当我喂狗。”
陆灼接过钱。
“狗谢谢您。”
老板翻了个白眼,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
巷口风窄,穿过来时带着一点油烟味。陆灼靠在墙边,把钱和小票压在一起。小票背面被她写满数字:已攒,需补,差额。她用笔尖把最后一行重新算了一遍,数字还是卡在那里。
还差一点。
她把小票折好,塞进裤兜。校服袖口沾着标签纸胶印,创可贴边缘卷了起来。她低头撕了一下,没撕掉,干脆不管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陆灼差点睡过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粉笔灰落在讲台边。沈听晚看见陆灼的头往下沉了半寸,又被她自己撑住。她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明显,薄荷糖被咬碎在齿间,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重得发黑的点。
沈听晚没有叫她,只把草稿纸推过去。
纸上写:
“老师刚讲到第二步。”
陆灼看了一眼,拿笔回:
“救我狗命。”
沈听晚写:
“先活着。”
陆灼无声笑了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始补步骤。老师讲到重点时,她还是把那行公式圈出来,又把草稿纸往沈听晚那边推了半寸。
课间,班里有人问陆灼题。陆灼讲到一半,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立刻把手机扣回去。
沈听晚只看见屏幕亮起的一角。
“今晚货到,提前十分钟。”
陆灼把练习册合上。
“你先把这两行补完。”
男生苦着脸。
“灼姐,讲一半吊着很缺德。”
“这叫留白。”陆灼拎起书包,“语文老师听了都要给我加分。”
她又走了。
放学铃打完,学生往外涌。沈听晚没有起身。她坐在最后一排,看陆灼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司机的消息弹进手机。
“小姐,我到校门口了。”
沈听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回复框上。
她回:
“今天老师留我问作业,晚一点。”
消息发出去后,司机很快回:
“要不要我进去接您?”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心慢慢出汗。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走廊的脚步声也散了。她知道司机会等在老地方,知道这句话可能很快传到父亲那里,也知道自己只要走出去,就会被带回车上。
她回:
“不用,老师在办公室,我出来会找你。”
发送成功的那一秒,她心跳快得几乎能从掌心震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把“不添麻烦”用在了撒谎上。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背起书包,没有走向校门正中。宣传栏旁边挤着一群放学的学生,她顺着人流绕到门柱阴影里,避开那辆熟悉的车。
司机又发来一条:
“好的,小姐,我在原地等您。”
沈听晚没有回。
她站在门柱阴影里,看见陆灼拐进后街。
她想起父亲说的“远一点”。
可陆灼明明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对方袖口上的灰、手腕上的红痕,近到她知道那人困得快撑不住,却还是把公式圈好推到她面前。
她不是想知道陆灼藏了什么。
她只是想确认,那道红痕不会再多一条。
沈听晚把手机握紧,第一次没有回头看那辆车。
校门外人流往右,她没有走向老地方。她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第26章 她跟到灯下
后街的路比校门口窄,电动车贴着路沿穿过去。
沈听晚把备用机音量调低,书包带压在肩头。她隔着十几米跟在陆灼身后,看见那截褪色蓝发尾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又被两个推电动车的人挡住。
她心口空了一下。
车灯从路面扫过去,白得晃眼。她听不清身后的脚步,只能从旁边店铺玻璃的倒影里确认没人靠近,手指一直按着手机侧键。司机的对话框还停在屏幕上,她没敢退出。
等那截蓝发尾重新出现时,陆灼已经拐进便利店门口的灯下。
玻璃门开合,门头上挂着促销牌。陆灼推门进去,绕到柜台旁,照着前几天的位置从下面抽出绿色围裙,低头系好。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明显不是第一次。
沈听晚停在马路对面。
车声、摊贩招呼声、学生打闹声混在一起,备用机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杂响。她看不见陆灼的口型,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她把书包塞到柜台下面,拿起扫码枪。
她没有再往巷子里走,只站在文具店灯最亮的檐下。手机握在掌心,屏幕偶尔亮一下。她知道自己听不清身后,所以不敢把背完全转向街口。
一个穿黑t恤的男生买水,手机付款码递过去。
陆灼扫完,弯腰拿袋子。她手腕上那道红痕被灯照得清楚,方形压印还在。她把矿泉水装进去,递给客人,转身去补货。
沈听晚站在对面的文具店檐下。
老板娘在门口摆笔芯,抬头看了她两眼。
“小姑娘,买东西吗?”
沈听晚没听清,读到“买”字,摇了摇头。
老板娘看她一直盯着对面,又看她校服,没多问。
便利店里,老板从仓库搬出两箱牛奶,放到陆灼脚边,又指了指货架。陆灼蹲下拆箱,动作快,校服袖口蹭过纸箱边,标签纸胶又沾上一块。她把牛奶按日期往里摆,旧的放前,新的一排排塞后面。
收银,理货,擦冷柜,关门前倒垃圾。烟酒柜在老板视线里,陆灼没碰。
一个女生进店买关东煮,筷子夹了半天。陆灼站在旁边等,没有催。女生指了指锅里某串,陆灼低头捞出来,装杯,盖盖,扫码。
她的动作不像刚来两三天。
沈听晚手指捏着书包带,掌心出了汗。
她没猜错。陆灼的“有事”在这里。
可为什么?
缺钱?陆灼从不提家里,书包和鞋都不便宜,平时吃饭也不算省。她来小城之后,身上那种跟钱无关的破罐子破摔,比没钱更扎眼。
沈听晚从已知的线索里往回推。
第一,陆灼放学后固定走后街。第二,手腕有压痕,袖口有胶印。第三,手机消息提到货。第四,她上课困,却不愿讲。第五,她最近总看手机,也总避开她。
能确定的是打工。
不能确定的是原因。
沈听晚把本子拿出来,写下一行:
“不要先问为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又补了一行:
“先确认她安不安全。”
八点多,老板娘开始收门口的笔芯,又问了她一遍是不是等人。沈听晚点点头,进店买了一支黑色签字笔,才重新站回檐下。
她本来想只看一眼,确认陆灼没有去更危险的地方就走。
可便利店的玻璃门再次打开,几个夜归学生从外面进来。看校服,是隔壁职高的,也有两个像本校高三的。有人拿饮料,有人翻冰柜,走到收银台前时,其中一个认出了陆灼。
“哟,这不是一中那个陆灼吗?”
第34章
陆灼把扫码枪放到台面,脸上没什么反应。
“买什么扫什么,参观另收费。”
男生笑了一下。
“校霸还会收银啊?”
旁边人拿胳膊撞他。
“人家体验生活。”
“打架打累了,换个赛道?”
陆灼拿起他们扔在台上的薯片和汽水,一个一个扫过去。
“十八块五。”
男生把手机付款码亮出来,故意举高一点。
“服务态度不行啊,不叫声欢迎下次光临?”
陆灼抬头看他。
“你先付钱。付完我考虑送你一句慢走不送。”
几个人笑起来,笑得歪歪倒倒。
柜台后头的老板从仓库探出头。
“别闹事啊。”
男生看老板出来,收了点劲,把钱付了。手机“支付成功”的页面闪过,陆灼把袋子推给他。
“慢走。”
男生刚要笑,陆灼补了一句。
“门槛在下面,别被生活第一关放倒。”
后面一个人没忍住,喷了半口汽水,赶紧转身咳。
男生脸有点挂不住,拎着袋子走了。出门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收银台。
沈听晚站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得断断续续。
她读不全那些人的话,只看见他们嘴张得大,肩膀晃得厉害。一个拎饮料的男生从便利店出来,视线在她校服上停了停。沈听晚往文具店灯下退半步,按亮手机屏幕,假装在回消息。
她看见陆灼的手一直放在扫码枪旁,没有抬起来,也没有绕出柜台。
陆灼没有动手。
这点让她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点,又没落到底。
九点二十,老板把卷帘门半拉下来,只留旁边小门。陆灼脱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台下面,拿出书包。老板递给她一张纸,像是排班表。
陆灼低头看,拿笔划了两下。
老板说了几句。沈听晚隔着马路,看不见完整口型,只看见老板皱着眉,手指点了点腕表。
陆灼把笔帽扣上,点头。
她推门出来时,巷口的灯把影子拉到路面上。
沈听晚下意识往文具店牌子后退了一步。
可备用机的细管挂在耳后,校服也太显眼。陆灼走出三步,脚步停了。
她转头。
沈听晚的手还搭在书包带上。
两人隔着马路看着彼此,中间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晃了一下。
陆灼穿过斑马线,脸色压得很低。
“谁让你跟来的?”
沈听晚看着她的唇,拿出本子。
陆灼伸手按住她的本子边。
“沈听晚,你胆挺肥啊?晚上一个人跟到后街,你家司机呢?”
沈听晚把本子抽出来,低头写:
“我跟他说晚一点。”
陆灼脸色更低。
“所以他现在还在校门口等你?”
沈听晚笔尖顿了顿,写:
“应该在。”
陆灼看完,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还挺会安排。”
沈听晚写:
“我担心你。”
陆灼的话卡在喉咙口。
便利店的灯照在沈听晚的纸上,字被夜风吹得晃。她写得不快,笔画却整齐。
“你每天说有事,上课困,手腕有伤。”
陆灼看完,偏头看向巷口,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打工而已,又不是参加地下组织。”
她压着声,语气还是凶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站那儿,我一回头看见你,心都停了一下?”
沈听晚写:
“我没有怀疑你。”
她停顿一下,继续写:
“我怕你出事。”
陆灼盯着“出事”两个字。
她当然可以把人赶回去。再凶一点,让沈听晚以后别管,事情就能继续按她的计划走。可沈听晚站在这里,备用机开得很低,脸被店灯照得发白,手里还握着本子。
她要是把话说狠了,这人多半会点头,然后从此把担心也折起来塞回口袋。
陆灼烦得想踹墙。
“现在给司机打电话。”
沈听晚写: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打工。”
陆灼看她。
“你跟我谈条件?”
沈听晚把纸翻过来,写:
“你也没有告诉我。”
陆灼被这句话顶住。
这是沈听晚少有的硬。她平时连麻烦别人借橡皮都要挑别人抬头的时候,现在站在后街路灯下,拿着一本小本子跟她讨答案。
陆灼心里盘了一遍。真话不能说全,说缺钱太笼统,沈听晚会继续追。说体验生活,她又不傻。最稳的说法,是把这事压成自己的事,别让她往助听器上靠。
“我缺钱。”
沈听晚看着她的唇,写:
“缺多少?”
陆灼扯了下书包带。
“你查户口?”
沈听晚写:
“我可以借你。”
“免了。”陆灼回得很快,“我还没穷到找同桌借钱。”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别开眼,补了一句。
“再说,你的钱也不是你自己赚的。”
这话够混,也够堵路。
沈听晚握着笔,纸边被她按出折痕。
她没再写借钱。
她写得很慢:
“如果和我有关,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陆灼脸色变了。
“跟你没关系。”
沈听晚看着她,没动。
陆灼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真没关系。”
沈听晚没有继续追,只翻到下一页,写:
“你吃晚饭了吗?”
陆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吃了。”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
陆灼啧了一声。
“一个饭团。”
沈听晚继续看她。
“一个半。”
沈听晚低头写:
“便利店饭团买二送一吗?”
陆灼闭了闭眼。
“行,一个。满意吗?”
沈听晚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块压得有点扁的面包,递过去。
陆灼没接。
“你怎么还随身带粮?仓鼠转世?”
沈听晚写:
“晚自习前会饿。”
陆灼看着那块面包,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行,今天算你救济灾民。”
沈听晚看着她吃,才拿出手机给司机发消息。
“我在学校后街文具店门口,请来接我。”
发完,她把屏幕给陆灼看。
陆灼看完,眉头仍没松。
“以后别跟。你要想问,直接问。”
沈听晚写:
“你会说实话吗?”
陆灼咬面包的动作停住。
夜风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吹得贴上玻璃,又落下来。店里的老板喊了一声。
“小陆,明天还是六点啊,别迟到。新货到了还得搬。”
陆灼回头。
“知道了,老王。”
她刚转回来,顺手把揉皱的面包包装塞进口袋,指尖带出半截折过的纸。
纸角翻开,露出白底黑字的一截。
“听力设……”
下面还有一行金额,被折痕和口袋挡住大半。
陆灼低头,手迅速把纸塞回去。
沈听晚没有写字。
她只是抬头看着陆灼,耳后的透明细管被便利店的灯照出一点冷光。
陆灼的手还按在口袋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先解释,还是先把沈听晚送回家。
第27章 不是亏欠是一起
那半截报价单被陆灼按进校服口袋。
沈听晚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去。便利店门口的灯太白,白得陆灼连装没事都费劲。
陆灼把吃剩的面包包装揉成团。
“看什么?”
沈听晚低头翻本子。
陆灼伸手按住本子。
“别写。”
沈听晚抬头。
陆灼余光扫到路边几个学生探头探脑,指节一下按紧了本子边。
那张报价单上有“听力设备”几个字,她不想让任何人顺着沈听晚的笔尖看见。
陆灼看着她,一字一顿。
“别在这儿写。”
路口人来人往,隔壁烧烤摊的烟飘过来,辣椒粉味呛进鼻腔。几个学生经过时还往她们这边看。陆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巷子里走。
“进去点。”
沈听晚跟上去。
巷口里有一盏旧灯,灯罩上粘着小飞虫。便利店的热闹被隔在身后,只剩老板收拾货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
陆灼往旧灯下面挪了半步,脸转向她,嘴唇没有再藏进阴影里。
她知道沈听晚要看清,虽然没说。
沈听晚站定,把本子翻到空白页。
第35章
她写:
“你打工,是为了助听器吗?”
陆灼看完,抬手按了按后颈。
“不是。”
沈听晚盯着她的嘴。
陆灼又说:
“我看不惯他们踩坏东西不赔,先垫一点,等学校赔了再说。”
沈听晚写:
“这叫为了助听器。”
陆灼咬住面包最后一口,咽下去时喉咙发涩。
“你语文阅读满分是吧?非要抠关键词?”
沈听晚写:
“你不想让我有负担,所以换了说法。”
陆灼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沈听晚其实很少这样把话写得这么直。她总是把问题折得小一点,递给别人时连边角都磨圆。今晚她没磨。
陆灼把报价单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又折上。
“维修店给的单子,不一定准。老板说可以找便宜渠道。再说教导处那边还没出结果,踩坏东西的人赔不赔,赔多少,都得等。”
沈听晚写:
“我爸爸会买新的。”
“那是你家的事。”
“我的助听器,也是我的事。”
陆灼看着她,舌尖顶了顶上颚。
“沈听晚,你能不能别这么会接话?”
沈听晚写:
“你先别躲。”
巷口的风吹过来,纸页哗啦翻了一下。沈听晚用手压住,创可贴边缘被风掀起,露出那天她伸手去捡助听器时蹭出的浅痕。
陆灼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她心里飞快算账。承认一部分,沈听晚会难受;全否认,她已经看见报价单,否认等于把她当傻子。现在最划算的是把这笔钱说成临时周转,轻一点,轻到沈听晚可以接受。
“行。”陆灼说,“我想先凑一点。”
沈听晚写: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灼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
“告诉你干嘛?让你回家跟你爸说,陆灼在便利店搬箱子,快来围观一中校霸勤工俭学?”
沈听晚摇头,写:
“我不会。”
“你不会,你会内疚。”陆灼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你会把每一道痕都算在自己头上。你会觉得我困是因为你,手腕疼是因为你,晚饭吃不够也是因为你。”
沈听晚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陆灼把话说得太准。
准到她没法反驳。
便利店门铃响了一下,老板探出头,把一袋垃圾往门边一搁。
“小陆,垃圾袋你忘换了,明天早点来弄。新货多,缺人。”
陆灼回头。
“老王,你这店没我是不是明天就倒闭?”
老板哼了一声。
“少贫。你来不来?”
陆灼看了沈听晚一眼。
“来。”
老板缩回去前又补。
“手腕别硬扛,货架压坏你赔不起,人压坏了我也麻烦。”
陆灼抬手挥了下。
“您这关心包装得跟索赔通知书似的。”
老板骂了句“臭小孩”,关上小门。
沈听晚的视线落在陆灼手腕。
陆灼把袖子放下。
“别看,没断。”
沈听晚低头写:
“我不想你为了我疼。”
陆灼的呼吸停了半拍。
纸页被沈听晚翻过去。她又写:
“但我很高兴,你想让我听见。”
陆灼看着这两行字,巷口的灯在纸面上照出浅浅的影。她想像平时那样怼回去,说“少自作多情”,说“我只是闲的”,说“你别感动太早,收费的”。
话到了嘴边,没出来。
陆灼听过太多“你应该”。
应该考第一,应该懂事,应该别丢脸,应该按他们安排的路走。
后来她干脆一脚踹翻,连自己也没放过。
沈听晚没要求她停,也没要求她继续。
她只写,不想你疼。
陆灼把报价单塞回口袋,嗓子有点哑。
“我没那么伟大。”
沈听晚写:
“我也没那么脆。”
陆灼看她。
沈听晚继续写:
“如果是一起,就告诉我。”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什么一起?一起搬箱子?你这胳膊搬两瓶矿泉水都得申请工伤。”
沈听晚写:
“我可以做我能做的。”
“比如?”
“等学校处理结果。赔偿先用。维修店我自己去问。你打工的钱,不准一个人全贴。”
陆灼看着她写完,挑了一下眉峰。
“你现在是在命令我?”
沈听晚写:
“在谈条件。”
陆灼被这四个字气乐了。
“谁教你的?”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抬手指了指自己。
“行,我教得挺好,反噬来得也快。”
沈听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写:
“你可以继续打工,但要吃饭。”
陆灼低头看那行字。
“还有呢?”
“困了告诉我,我帮你记笔记。”
“还有呢?”
“手腕疼,要贴药。”
“还有呢?”
沈听晚抬头,嘴唇动了动。她很少直接说长句,声音出来时还是笨拙的,字与字之间隔得开。
“别…………骗…………我。”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便利店门口的铃声很远,烧烤摊的烟味也像隔了一层。陆灼看着她,第一次没能立刻接话。
手里的面包包装被风吹走,滚到墙边。
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慢了几拍,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再抬头时,她的声音压得低。
“我没骗你。我就是没说。”
沈听晚写:
“以后少用这种漏洞。”
陆灼偏头笑了一声。
“你还挺懂法。”
沈听晚写:
“同桌合同。”
陆灼看见这四个字,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句“顺手业务目前限量供应”。她当时随口一说,沈听晚却一直在认真接。
这人认真起来,能把一句玩笑也写成条款。
陆灼把手伸过去,像是很不情愿地补上一句:
“那我也有条件。”
沈听晚看着她的手。
陆灼说:
“你不许再一个人跟到后街。要来,提前发消息。我接你。”
沈听晚低头写:
“你会回吗?”
陆灼啧了一声。
“会。最多骂你两句。”
沈听晚写:
“可以。”
陆灼看着那个“可以”,心里有块硬角被磨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听晚低头看见司机发来的消息。
“小姐,先生已经问了两次。”
她把手机扣回掌心,没有立刻回。
路口传来汽车喇叭。沈家的车停在不远处,司机从车里下来,往这边张望。
沈听晚收好本子。
陆灼把她送到路口,停在灯下。
司机看见陆灼,脸上闪过犹豫,还是朝沈听晚点了点头。
“小姐,先生问您怎么还没回。”
沈听晚拿手机打字:
“老师留晚了,路上遇到同学。”
司机看了一眼陆灼,没多问。
沈听晚上车前,回头写了一张纸递给陆灼。
“明天早餐,我带两份。”
陆灼看完,抬头看她。
“沈听晚,你是不是把我当贫困生定点投喂?”
沈听晚写:
“同桌合同。”
陆灼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行,合同方甲先回家。”
车门关上。
陆灼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她没有立刻走,摸出那张报价单和今天的小票,在路灯下重新算了一遍。
学校赔偿未知。
自己已攒一百八十五。
老板周结后能再拿三百多。
报价单上配件和调试费还差一截。
她把数字划掉重算,笔尖在纸背压出印。
算到最后,她把报价单塞回去,摸到了沈听晚那张“明天早餐,我带两份”。
纸角很平,像真的盖过章。
陆灼低头笑了一下,骂了句:
“麻烦。”
第二天早读前,沈听晚把两个饭团放到陆灼桌上。
饭团是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塑料膜上还沾着水汽。
陆灼进教室时,发尾还带着早晨的潮气。她看见饭团,脚步停住。
沈听晚推过去一张纸。
“甲方早餐。”
陆灼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乙方申请加辣。”
沈听晚写:
“明天。”
陆灼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热气从饭团里冒出来,米粒粘在她指尖,她用纸擦掉。
第36章
班里有人往后看,没敢说话。
第一节课刚上,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几张表。
他扫了一眼全班。
“陆灼,沈听晚。早会后去教导处一趟。”
沈听晚抬头。
陆灼咬饭团的动作停住,把包装纸按在桌面上。
陈老师看着她们,补了一句。
“后街那件事,学校处理结果出来了。”
第28章 他们终于付代价
教导处的门半开着。
沈听晚先看见的是周茜的手。
那双手搅着校服袖口,指节发白。旁边椅子空着,手机开着免提,家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被她耳后的旧备用机收得发闷,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
里面坐着三名学生,两男一女,周茜也在。
沈听晚看不清电话那端的人,只看见教导主任把一沓材料放到桌上。陆灼站在门口,听到“打闹”两个字,舌尖顶了下腮。
“老师,孩子之间打闹,赔钱我们认,可记过是不是太重了?”
“打闹”两个字落进备用机里,糊,却刺。
陈老师推了推门。
“进来。”
陆灼先进去,没坐。沈听晚跟在她身侧,把本子抱在怀里。
教导主任姓刘,常年拿着保温杯,说话爱压流程。今天杯子放在桌角,没拧开。
刘主任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周茜家长临时赶不过来,电话同步告知处理结果。先说明,这是学校调查后的处理,不是重新翻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刘主任翻开材料。
“人到齐了。后路冲突的调查结果,学校已经核对完。”
周茜旁边的男生立刻抬头。
“老师,我真没踩她助听器。我就推了一下,后面乱了,谁踩的我也不清楚。”
另一个男生跟着说:
“外校那俩是周茜叫来的,我跟他们不熟。”
周茜猛地抬头,嘴唇动得快。
“我没叫他们来打人!我就说让他们过来吓一下,谁知道他们会抢东西。”
电话里传来女声。
“老师您听见了吧,这就是孩子没分寸。吓一下不等于霸凌,更不等于故意损坏。”
陆灼笑了一下。
“阿姨这逻辑挺省钱。”
刘主任看她。
“陆灼。”
陆灼把话收住,手揣进兜里。
陈老师把沈听晚的书面证词放到桌上,又拿出两份学生证言。
“这是沈听晚当天写的经过,这是路过同学的证言。事发地点是后门内侧那段通勤路,监控拍到校外人员从后门混进来,堵住沈听晚同学离开的路,其中一人伸手抓她耳后的助听器。设备落地后,周茜同学后退时踩到,随后没有报告老师。”
周茜的脸上血色褪了些。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监控有声音吗?没有声音的话,怎么证明他们说了什么?”
陈老师看了一眼周茜。
“没有声音,但有动作。挡住口型,抢助听器,围住不让走,这些画面清楚。至于说了什么,三名路过同学的证言一致。”
旁边男生急了。
“那陆灼也打人了啊!她把人按墙上,外校那个人鼻子都流血了。”
刘主任翻开另一张纸。
“陆灼动手问题,学校也处理。监控显示,她是在对方抢夺助听器后出手制止,没有追打。外校学生鼻出血,医务室检查无骨折,辖区民警也做了记录。考虑到她是制止正在进行的侵害,且对方有校外人员参与,学校给予通报批评,写检讨,参与校园冲突记录一次,不记大过。”
周茜的家长声音拔高。
“这不公平吧?我女儿记过,她只是……”
刘主任打断她。
“周茜同学组织校外人员进入后门内侧通勤路,对沈听晚同学进行围堵,导致助听设备损坏,情节严重。学校给予记过处分,责令书面道歉,承担维修或更换费用中应承担部分。校外人员已通知家长,并移交辖区民警做教育处理。”
教导处里空气沉了下去。
沈听晚站在桌边,听不全每个字,可她读到“记过”
“赔偿”
“道歉”。
她抱着本子的手松了些。
周茜突然看向她。
“沈听晚,我那天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你跟陆灼一起针对我。”
陆灼抬眼。
“你踩碎她助听器,理由还挺会找落脚点。”
周茜咬着牙。
“我都说不是故意踩碎。”
沈听晚翻开本子,写了一行,转过去给她看。
“你挡住我的口型了吗?”
周茜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沈听晚又写:
“你抢我的助听器了吗?”
周茜把脸别开。
沈听晚继续写:
“你看见它掉到地上了吗?”
周茜的手攥住袖口,布料被她扯出褶子。
电话那头的家长没了声。
沈听晚最后写:
“你没有停。”
这四个字摆在桌面上,比陆灼刚才每一句都安静,却把周茜堵得无处可退。
周茜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不小心”。
可沈听晚那页纸还摊在她面前。
你挡住了吗。
你抢了吗。
你看见了吗。
你没有停。
周茜的喉咙动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对不起。”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
周茜声音更小。
“对不起,沈听晚。”
陆灼开口。
“正脸。她看口型。”
周茜抬头,嘴唇抖了两下,重新说了一遍。
“对不起。”
沈听晚低头写:
“我接受学校处理。”
她没有写原谅。
陈老师把纸接过去,放进材料夹。
刘主任看向陆灼。
“陆灼,你也别觉得自己没问题。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找老师,别动手。”
陆灼看着教导处墙上的“文明校园”标语,停了一下。
“那你们下次早点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老师抬手按了按眉心,像要把她这句塞回去,没塞成。
刘主任的脸拉下来。
“你这检讨多写五百字。”
陆灼点头。
“行。”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
陆灼闭嘴。
沈听晚低头,笔尖在本子边缘停了停,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从教导处出来,走廊里有不少学生探头。周茜几个人走在前面,脚步拖得很慢。有人原本想问,一看陈老师跟在后面,立刻缩回去。
陆灼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等沈听晚。
沈听晚把本子递给她。
“你检讨多了五百字。”
陆灼看完,叹了口气。
“看见没,正义是有字数成本的。”
沈听晚写:
“我帮你检查错别字。”
“你还挺贴心。”
“同桌合同。”
陆灼看着她,笑意压不住,转头看楼下。
班里已经传开了。
她们回教室时,前排几个同学的声音戛然而止。赵鹏坐在座位上,脖子缩了缩,手里还拿着上次写说明的纸。那个前几天说陆灼“混回去”的男生把数学练习册往前推了半寸,又缩回去,隔了几秒才小声说:
“陆灼,第三题……你要是有空,能不能看一眼?”
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陆灼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看他一眼。
“现在想起我会做题了?”
男生脸涨红,没敢反驳。
“我就是……不会。”
陆灼扫了一眼练习册。
“先圈条件。”
男生立刻拿笔。
“圈了,圈了,真圈了。”
陆灼看了一眼。
“圈错了。你这不是圈条件,你这是给题干做法事。”
旁边有人没憋住笑,笑到一半又收住。
男生脸更红了,把本子缩回来重圈。
陈老师进班,敲了敲讲台。
“都安静。”
他没有复述经过,只说学校已按规定处理涉事学生,赔偿也会走流程。至于细节,谁都不许再拿来传播,不许起哄。
“另外,以前班里做得不够细。”
陈老师停了一下,视线落到最后一排。
“从今天开始,课堂上涉及背身讲解、口头补充的内容,我会尽量写到黑板。各科老师那边我也会沟通。沈听晚如果有听不清的地方,可以举手,也可以课后找我。”
班里有人转头看沈听晚。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本子上。她没有低头。
她写了一张纸,举给陈老师。
“谢谢老师。”
第37章
陈老师看完,点了点头。
“也谢谢你愿意把经过写出来。”
这句话不长,沈听晚读懂了。
她把纸收回去,夹进本子。
陆灼坐在旁边,手指敲着桌面,节奏比前几天松。她低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检讨纸,翻到空白面,写下第一行。
“本人陆灼……”
写到这里,她停住,偏头问沈听晚。
“检讨开头能不能写‘我方认为’?”
沈听晚写:
“不建议。”
陆灼又问:
“‘经我方反复核算’?”
沈听晚写:
“更不建议。”
陆灼把笔往纸上一点。
“行,语文委员救不了我。”
下午第二节课前,陈老师把一张赔偿确认单带给沈听晚,让她回家给家长看。单子上列着助听器维修评估、配件更换、调试费用,学校会督促相关家长承担。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具体赔付需家长签字确认后执行。
沈听晚看着纸上的金额,手指在“配件”那一栏停住,又慢慢滑到那行小字上。
赔偿有了方向,但不是今天就能修好。
陆灼也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放学时,陆灼照旧收拾很快。便利店那边还要上班,她把检讨纸塞进书包,没忘拿饭团包装。
沈听晚把赔偿单放进文件袋。
手机震动。
是沈皓然发来的消息。
“姐,妈说周末去拿助听器。能不能带我?我想陪你去。”
后面又跟了一条。
“还有,陆灼会去吗?我想当面谢谢她,别告诉爸。”
沈听晚看着那句“别告诉爸”,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家里不是没有声音,只是很多声音,总要绕开父亲才敢出现。
紧接着,沈皓然又发来一条。
“爸刚刚问司机了。姐,你小心点。”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陆灼背起书包。
“看什么呢?”
沈听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写:
“周末去维修店。”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继续写:
“一起吗?”
第29章 我知道你在
周末下午,维修店门口的玻璃擦得很亮。
沈听晚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文件袋。
手机里还停着昨晚十点四十七分的消息。
陆灼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可沈听晚看了很多遍,还是把它理解成——我会来。
林秀芝在旁边替她理了理耳后的备用机细管,沈皓然背着双肩包,脖子伸得老长,往街角看。
“姐,陆灼真来吗?”
沈听晚看他的嘴,点头。
沈皓然压低声音,还是快得很。
“爸今天去公司了,妈说别让他知道我来凑热闹。我觉得这不能叫凑热闹,这叫亲属团代表出席。”
林秀芝拍了他一下。
“少贫。”
沈皓然立刻闭嘴,没过两秒又忍不住。
“那她要是不来,我等会儿谢谁啊?谢学校赔偿单?”
沈听晚拿出本子写:
“她会来。”
沈皓然看完,耳朵红了点。
“姐,你现在对她挺有信心。”
林秀芝看着那行字,神情有点复杂。她没有多说,只把文件袋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确认赔偿确认单、维修店预约单和旧助听器盒子都在。
学校赔偿要走流程,钱还没下来。今天先验配,能抵扣的以后再算,不够的部分,她先垫上。
林秀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低声叮嘱沈皓然:
“你爸问起来,就说我带你买练习册。”
沈皓然点头。
林秀芝说完,唇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不太好,又没有再解释。
街角传来脚步声。
陆灼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白t,发尾的蓝在阳光下淡了些。她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纸袋,走近后把纸袋塞给沈皓然。
“你姐说你跟来,给你带的。”
沈皓然受宠若惊。
“给我?”
“不给你给门口石狮子?”
沈皓然低头看袋子,是鸡蛋仔。
他抬头,嘴巴快咧到耳根。
“谢谢灼姐。”
陆灼被这个称呼砸了一下。
“别,听着像我明天就要带你收保护费。”
沈皓然嘿嘿笑,往后退到林秀芝旁边,拆袋子时还偷看她。
林秀芝开口。
“陆灼同学,今天麻烦你了。”
陆灼站姿收了一点。
“不麻烦。我刚好路过。”
沈皓然嘴里塞着鸡蛋仔,含糊说:
“你从学校那边过来,这边不顺路吧。”
陆灼看他。
沈皓然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林秀芝也看了儿子一眼,接着对陆灼说:
“费用的事,学校赔偿会走流程。你之前凑的那部分,阿姨不能让你一个孩子出。”
陆灼把豆浆吸管戳开,递给沈听晚,没接这个话。
“先进去调。”
沈听晚接过豆浆,手指碰到杯壁,还是热的。
她写:
“钱的事,等会儿算。”
陆灼看完,偏头。
“你们沈家今天是组团来做财务审计?”
沈听晚写:
“同桌合同。”
沈皓然凑过来看。
“什么合同?”
陆灼把他的头按回去。
“小孩别看商业机密。”
维修店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柜台后摆着不同型号的助听器。工作人员像是刚从后间出来,口罩还没摘,说话语速也快,一边拿单子一边介绍。
“旧机受损比较严重,外壳和导声管都需要换,芯片检测还可以,但右耳目前助听收益很低,这次主要看左耳的验配效果。新机有两款,一款基础降噪,一款适合课堂环境,不过价格差——”
沈听晚看着工作人员的嘴,眉间压了一下。
口罩挡住大半口型。
她只读到“旧机”
“换”
“左耳”
“课堂”。
陆灼立刻往前站了半步,对工作人员说:
“麻烦您摘一下口罩,或者写下来。她看口型。”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赶紧摘下口罩,又从旁边拿了纸笔放到柜台上。
“不好意思,刚才疏忽了。我写下来。”
陆灼把单子拿过来,扫了一遍。
“他说旧机能修,但要换外壳和管线。新机有两款,一款便宜点,一款课堂降噪好点。右耳收益低,主要调左耳。”
她转向沈听晚,口型放慢。
“他说要重新测。”
工作人员又补了一句:
“旧机修完也能用,但受过撞击,后期稳定性可能会差一点。赔偿单上的金额按维修评估走,如果换新机,超出的差价需要家属自己承担。”
沈听晚点头。
林秀芝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
工作人员报了价格。
林秀芝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沈听晚看见了。
她低头写:
“基础款也可以。”
林秀芝看完,眼眶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想说“要不先修旧的”,话到嘴边,又看见沈听晚已经垂下去的眼睛。
她慢慢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攥紧包带。
“那就选课堂效果好的吧。她上课要用。”
工作人员点头。
“可以。赔偿部分后续可以按单据抵扣,差价到时候再结算。”
陆灼把自己的小票和一叠折得很平的钱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柜台边。
“这里先抵一部分。”
林秀芝连忙推回去。
“不用,阿姨来。”
陆灼没收。
“之前说好了,她也说了,学校赔偿先用,我这部分算我自己的。”
沈听晚拉了拉陆灼的袖口。
陆灼低头看她。
沈听晚写:
“不是全贴。”
陆灼看完,把钱往回抽了一半。
“行,合同执行。”
她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塞回口袋。
林秀芝看着两个孩子你来我往,话到嘴边转了几圈。
“陆灼同学,这人情……”
沈听晚抬头看母亲。
林秀芝停住。
沈听晚写:
“妈妈,是一起。”
林秀芝怔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又把女儿往“欠了别人”的地方推。
她把后半句慢慢咽下去,轻轻点头。
“好,不说人情。是一起。”
沈皓然在旁边小声说:
“那我出鸡蛋仔基金?”
陆灼瞥他。
“你那基金已经被你吃完了。”
第38章
沈皓然捂住袋子。
“那我精神支持。”
工作人员带沈听晚进验配室。
小房间墙面贴着吸音材料,门一关,外头动静被隔掉许多。沈听晚坐在椅子上,工作人员把测试耳机递给她,示意听到声音就按按钮。
测试开始后,沈听晚的手指搭在按钮上。
有些频段她能捕捉到模糊震动,有些干脆空掉。她按得很慢,按完一轮,掌心已经出汗。
陆灼站在玻璃外,看着她一遍遍抬手、停下、再抬手。
沈皓然也安静了,鸡蛋仔袋子被他捏在手里,没再吃。
调试花了很久。
工作人员拿着电脑,一项项改参数。
“现在会不会太尖?”
沈听晚看不全,她转头去看陆灼。
陆灼立刻放慢口型。
“他说,尖不尖。”
沈听晚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她拿笔写:
“有点刺。”
工作人员看字,调整了一格。
“这样呢?”
陆灼跟着复述:
“他说再调一档。”
沈听晚戴着新机,世界重新涌进来。
不是清楚的声音。空调声贴着耳边,工作人员的键盘声断成碎块,沈皓然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都被放大后塞进她左耳。她皱了皱眉,抬手碰了碰耳后的新机。
陆灼看见,立刻问工作人员。
“能不能把环境音再压一点?课堂人声要留。”
工作人员点头。
“可以,但她需要适应,不能一开始压太多。”
陆灼转向沈听晚。
“他说要适应,不能一下压狠。”
沈听晚看着她的唇。
新助听器把陆灼的声音送进来,仍然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她不是听清了。
她只是从那点模糊的低音、从陆灼放慢的口型里,认出了她。
她低头写了一张纸,递给陆灼。
“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你在。”
陆灼接过纸。
她看了很久。
沈皓然凑过来想看,被陆灼用纸挡开。
“小孩回避。”
沈皓然不服。
“我是亲弟。”
“亲弟也排队。”
林秀芝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擦眼角。
调试结束,工作人员交代保养和复诊时间。语速一快,陆灼就用指节轻轻点一下纸面。
“麻烦慢一点,她要看。”
工作人员被提醒了两次,也反应过来,干脆拿纸写要点。
一,前三天每天佩戴不超过四小时。
二,课堂环境先用第二档。
三,潮湿天要放干燥盒。
四,一周后复调。
沈听晚把本子推到工作人员面前,又写:
“请把注意事项也给我一份。我想自己看。”
工作人员点头,把纸重新誊了一遍。
沈听晚把纸收进文件袋。
出门时,阳光从街边树叶缝里落下来。沈皓然走在前头,忽然回头,对陆灼弯了弯腰。
“谢谢你。”
陆灼被他弄得脚步一停。
“你干嘛?拜早年?”
沈皓然站直。
“谢谢你帮我姐。那天她回家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帮她。”
林秀芝看向他。
沈皓然挠了挠头,声音低了。
“我以后也会帮。”
陆灼看着这个比沈听晚矮半头的男孩,半天才说:
“先把数学考及格。”
沈皓然被戳中痛处。
“灼姐,人艰不拆。”
陆灼把手里的复诊单卷起来敲了下他书包。
“现实很残酷,小同志。”
沈听晚站在旁边,低头写:
“他数学五十八。”
陆灼看完。
“那确实艰。”
沈皓然哀嚎一声,被林秀芝拉走。
林秀芝回头对沈听晚说:
“妈妈带皓然去买点东西,你们在门口等我,别走远。”
沈听晚点头。
陆灼靠在维修店门口的柱子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报价单。纸已经被折得起毛,上面有便利店小票压出的印子。
沈听晚看见了,伸手。
陆灼递给她。
沈听晚把旧报价单和新票据放在一起,又拿出本子写:
“剩下的钱,我会记账。”
陆灼看她一本正经,叹气。
“你以后要是当会计,老板得被你查到梦里报销。”
沈听晚写:
“你也要记。”
“我记什么?”
“你帮我的。”
陆灼垂眼看那行字。
沈听晚又写:
“我也帮你。”
陆灼抬头。
“你帮我什么?”
沈听晚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旧报价单、新票据和那张复诊纸一起放进文件袋,动作很慢。陆灼以为她是不知道怎么写。
直到周一晚自习,她才知道,沈听晚不是没回答。
她是在认真准备答案。
周一晚自习,教室里风扇转得慢,试卷从前排传到后排。期中复习的气味扑面而来,墨水、纸张和晚饭后的橘子皮混在一起。
陆灼刚坐下,就看见沈听晚把一张写满知识点的清单推到她面前。
字迹整齐,按科目分栏。
数学:第三章易错点。
英语:完形固定搭配。
语文:古诗默写。
最下面一行写着:
“你补我的声音,我补你的题。”
陆灼拿起那张纸,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签过任何认真约定了。
更久没有人觉得,她还能把题补回来。
沈听晚看着她,备用机的小灯轻轻亮着。她又把笔递过来,在纸旁边写下两个字。
“签吗?”
第30章 静音键与扩音器
纸条停在两张课桌中间,晚自习的灯压下来,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卷子边角掀起。
陆灼咬着笔帽,看着沈听晚递来的那张知识清单,半天没下笔。
她盯着最下面“签名”两个字。
上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学习计划上,还是在南城。那时候所有人都默认她会一路赢下去,连她自己也这么想。
后来那些计划被她撕掉,扔进垃圾桶,纸角还沾着没干的红笔批注。
现在沈听晚又把一张新的推到她面前。
前排有人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陆灼最近真开始写题了啊?”
另一个人把练习册竖起来挡住脸。
“谁懂,校霸转职学霸,版本更新也不提前发公告。”
陆灼把笔帽吐进手心,抬了抬下巴。
“聊得挺热闹,要不要我给你俩开个发布会?”
前排两颗脑袋立刻缩回去。
桌面上摊着两本笔记。
沈听晚的本子干净,线条平,字一个挨一个,错题旁边还用铅笔标了页码。陆灼的本子就野多了,公式写到一半拐弯,箭头戳到页边,几个字连在一起,像刚从操场跑回来还没喘匀。
沈听晚低头,在纸上补了一句。
“你签了,我才开始讲。”
陆灼看完,靠回椅背。
“沈老师,您这培训机构还搞强制入会?”
沈听晚把笔放下,抬头看她的口型。
陆灼看见她耳后的助听器细管被碎发压住,抬手指了指。
沈听晚怔了一下,伸手去摸,没摸正。
陆灼用口型问:“我来?”
沈听晚点头。
她这才伸手,轻轻替她把细管拨回耳后,动作很短,碰完就收。
“别看我,我不签卖身契。”
沈听晚又写:
“不是卖身契。是互补计划。”
陆灼盯着“互补计划”四个字,舌尖顶了顶腮。
她最近确实没怎么睡课。
以前趴下去,桌面有木头味,窗外风扇转,老师的声音从头顶飘过去,她能把一整节课睡成废纸。现在不行,沈听晚会在黑板转身时看过来,笔尖停在空白处,等她把漏掉的补上。
她要是不听,沈听晚那半页就空着。
这事损人不利己,亏本买卖。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心里飞快盘算。签了,等于承认自己要学;不签,沈听晚能把这张纸放到明天,后天,大后天,折磨人这块她有天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是钝刀。
她低头在“签名”后面写下两个字。
陆灼。
写完,她把纸推过去。
“行,乙方上钩。甲方开始骗课时费吧。”
沈听晚看着那两个字,唇线松了点。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边。
沈听晚。
两个名字挨着,墨迹还没干。
她把纸条压到两本笔记中间,又抽出数学卷。
“先讲第七题。”
第39章
陆灼啧了一声。
“不是你给我补题吗?怎么先从你开始?”
沈听晚写:
“你今天帮我听完第七题的订正,我漏了条件。”
陆灼拿过她的卷子。
“行,业务排队。你这个漏得挺有水平,漏了个爹。”
沈听晚低头看题。
陆灼用笔尖敲了敲题干中的一句话,口型放慢。
“这里,‘函数在区间内单调递增’。老师刚才背对黑板补了一句,这个条件用来卡参数范围。”
沈听晚看她的嘴,手里跟着记。
“卡参数范围。”
“对。别直接代端点,先看导数。”
沈听晚把导数写出来,写到一半停住,又抬头。
陆灼把草稿纸扯过来,三下两下列完。
“看,这里分母正,分子要大于等于零。你刚才卡错,是因为把开区间当闭区间。”
沈听晚看着她列导数的速度。
那不是临时想起来的熟练,更像一条被她故意丢掉很久的路。她闭着眼也知道往哪走,只是不肯回头。
沈听晚低头写:
“老师没写这句。”
陆灼看了眼讲台。
班主任陈老师坐在前面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过,偶尔抬头扫一圈。风扇晃着,墙上的时钟走得很稳,白色粉笔灰落在讲台边。
陆灼把声音压低。
“他刚才口头补的,背对着你。下次我直接写给你。”
沈听晚写:
“会不会耽误你?”
“会。”
沈听晚的笔停住。
陆灼补了一句。
“所以你得给我补回来。不然我亏大了,亏到老王便利店都得给我发慰问金。”
沈听晚看完,重新写题,笔尖跑得比刚才快。
前排传来一道没压住的笑声。
赵鹏转过半张脸,小声说:
“陆灼,你现在说话怎么还带售后条款。”
陆灼抬手把橡皮扔过去,正中他练习册。
“少偷听,第三题会了?”
赵鹏把橡皮捡起来,缩着脖子。
“会一半。”
“会一半你笑得挺完整。”
旁边几个同学低头憋笑,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短促的响。
也不是所有人都笑。
靠窗那边有人看了她们一眼,又很快低头,像怕跟这场变化扯上关系。
陈老师抬头。
“最后一排,动静小点。”
陆灼坐直,随手把沈听晚那张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老师,赵鹏第三题只会一半,建议您课后人道救援。”
赵鹏差点把笔戳断。
“陆灼你…………”
陈老师看向赵鹏。
“赵鹏,下课把第三题拿来。”
班里有人埋头笑,桌肚里传出书本碰撞声。
赵鹏回头,用口型骂她。
陆灼看着他,无声回了两个字。
活该。
沈听晚看不全他们的来回,只看见赵鹏捂住额头,陆灼把橡皮收回来,重新放到她手边。
她在纸上写:
“你变了。”
陆灼扫过那三个字,手里的笔顿在草稿纸上。
旁边的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窗外篮球场的灯亮着,球撞地的闷响隔着玻璃传进来。沈听晚左耳的新机把那些声音压成模糊的块,风扇声、翻书声、笔尖划纸声,混在一起。
陆灼把纸条折了一下,没回。
沈听晚又写:
“他们也在说。”
陆灼把第七题的答案圈出来。
“他们说他们的。闲人有闲人的职业规划。”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抬头,迎着她的视线,声音放得更低。
“你想问什么,直接写。”
沈听晚握笔的手贴在纸面,过了好几秒,才写:
“你以前成绩很好,对吗?”
陆灼没接话。
教室里翻卷子的声音一页页过去。陈老师在讲台上换了一摞作业本,红笔帽被他咬在嘴边,他抬眼看后排,又低下去。
陆灼垂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短线。
这个问题不算新。
南城来的转学生,省重点,年级第一,传过几轮,后来被她逃课打架这些事盖过去。大家更爱听她把谁堵了,跟谁起冲突,没人真关心她为什么从第一名掉到最后一排。
沈听晚问得太轻,轻到陆灼没法用一句“关你屁事”堵回去。
陆灼把笔放下。
“以前是以前。”
沈听晚把纸转回来,继续写:
“那现在呢?”
陆灼看着那行字。
她能回很多句。
现在没兴趣。
现在懒得学。
现在一团糟。
每一句都能把话题推走,推回安全区。可沈听晚坐在旁边,左耳后的小灯很小,薄薄亮着。那盏灯提醒她,自己刚才还在给别人补漏掉的声音。
推开这件事,沈听晚会接住。接得越稳,她越难看。
陆灼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现在先把你漏掉的声音补上。”
字落下时,风把试卷一角吹到她手背上。她用手压住,没再加一个字。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陆灼等了一会儿,伸手在她桌沿敲了两下。
“回神。沈老师,学员答题了,您不给批改?”
沈听晚低头,笔尖贴上纸面。
“那我也把你丢掉的题,一点点补回来。”
纸条推回到中间。
两本笔记摊开,一本乱,一本整。那张纸压在夹缝里,被台灯光照着,边角卷起,又被沈听晚用橡皮压住。
陆灼看见橡皮上有浅浅的刀痕,应该是她以前用小刀削铅笔时划的。
她伸手把橡皮往中间拨了一点。
“成交。”
沈听晚写:
“从英语开始。”
陆灼的脸立刻垮了半寸。
“你是不是对我有私人恩怨?”
沈听晚写:
“你单词断层。”
“断层这词用得好,像地理老师查岗。”
沈听晚把清单推过去。
“第一组,二十个。”
陆灼看着那列单词,眉心压下去。
“二十个?你这哪是补回来,你这是要把我从废墟里考古。”
沈听晚写:
“你可以。”
陆灼抬眼。
沈听晚又补:
“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但不要一次全拿回来。”
陆灼没说话。
这句太准,准到她有点烦。
她拿起笔,开始在单词旁边写中文。写到第六个卡住,笔尖悬着,半天没落。
沈听晚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指了指例句。
陆灼扫了眼,没接。
“你别太惯着我。考试可没人给我递答案。”
沈听晚写:
“这不是答案,是线索。”
陆灼笑了下,短促一声。
“行,侦探沈听晚。”
她照着例句把词义补上,又往下写。写到第十一个,窗外有人喊了一声,篮球砸到铁网,教室里几个人抬头。
沈听晚也抬头,左耳新机让她皱了下眉。
陆灼把手伸过去,在她桌面上敲了两下,吸引她回头,再放慢口型。
“球声,没事。”
沈听晚点头。
她在纸上写:
“我刚才以为有人叫我。”
陆灼看完,抬头扫向窗外。
篮球场离教室不远,几个高一男生追着球跑,有人笑着拍铁网。声音传到这里,被玻璃挡掉大半。
陆灼把窗户合上一条缝。
“以后有人叫你,我提醒。”
沈听晚写:
“你不在呢?”
陆灼关窗的手停在锁扣上。
这个问题藏着刺。
她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早读、课间、便利店、回家的路,沈听晚总会遇到背过身说话的人,遇到口罩挡住嘴的人,遇到故意把声音藏起来的人。
陆灼按下窗锁,回到座位。
“那你让他们写下来。”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把她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大字。
“我听不清,请写给我看。”
她写完,把本子推回去。
“这句放最后。”
沈听晚低头看了很久,写:
“我先自己给他们看。”
陆灼点了下头。
“行。你不想说的时候,再拿给我。”
沈听晚写:
“拿给你做什么?”
“我负责把他装没看见这件事,变成全班都看见。”
沈听晚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灼看她低头,耳边碎发挡住半边脸,手里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这算扩音器吗?”
陆灼盯着“扩音器”三个字,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第40章
她没立刻答。
陈老师从讲台下来,拿着一叠错题纸,走到最后一排。
“陆灼,沈听晚。”
两人抬头。
陈老师把两张纸放到她们桌上。
“年级刚发的期中范围,我多印了两份。你们先按这个补。沈听晚,听不清的地方课后找课代表,或者找我。陆灼…………”
他停了停,看向陆灼桌上的单词清单和数学草稿。
“你要是愿意补,别只靠晚自习硬撑。以前底子在,缺的是把断掉的地方接上。”
陆灼转着笔,没抬杠。
陈老师又说:
“还有,检讨我看了。”
赵鹏前排耳朵都竖起来了。
陆灼抬头。
“怎么,五百字赠品不满意?”
陈老师把红笔夹在本子里。
“错别字三个,态度…………勉强能看。”
陆灼看了沈听晚一眼。
沈听晚低头写:
“我检查过,只剩三个。”
陆灼差点笑出声。
“老师,您看,质检部门已经尽力了。”
陈老师也没忍住,咳了一下,把笑压回去。
“少贫。通报批评的事已经过了,后路那件事,到这里为止。班里谁再拿这个起哄,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提高了一点。
前排几个同学坐直,赵鹏把脑袋埋进卷子里,刚才还在传纸条的女生把纸团塞进笔袋。
陈老师放低声音。
“你们两个,期中先考好。别让别人觉得你们只是闹了一阵。”
这句话落下,陆灼手里的笔没再转。
班主任走回讲台。
沈听晚把错题范围收好,写:
“老师帮我们。”
陆灼看着讲台上的背影。
“他帮的是班级平均分。”
沈听晚写:
“也帮我们。”
陆灼把单词清单翻过来。
“行吧,陈老板投资有风险,期中见收益。”
沈听晚写:
“你怕考差吗?”
陆灼笔尖停住。
她怕的东西不多,或者说她以前把怕的都砸烂给别人看。考差这件事,听起来太老实,太学生,太不像陆灼。
可她看着清单上第十二个还空着的单词,手心出了汗。
从第一名掉下来时,她甚至没怎么用力。
可现在,第十二个单词空在那里,她笔尖悬了很久,手心反而出了汗。
陆灼把那点汗在校服裤侧蹭掉。
“怕亏。”
沈听晚没看懂。
陆灼指了指两本笔记。
“你投了这么多资料,我要是考得太难看,你这项目就黄了。”
沈听晚低头写:
“项目不会黄。”
陆灼看她。
沈听晚继续写:
“我们可以复盘。”
陆灼盯着“复盘”两个字,忍了半天。
“你跟谁学的这些词?沈皓然?”
沈听晚写:
“你。”
陆灼被噎住。
这倒霉孩子,反噬速度堪比回旋镖。
晚自习下半节,教室安静下来。
窗外风小了,卷子不再乱翻。有人趴在桌上背政治,有人用涂改带修掉整行答案。陈老师在讲台边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后排,没打断她们。
陆灼把二十个单词补完,推给沈听晚。
沈听晚拿红笔改。
第七个错,打了个小叉。
第十三个拼写少一个字母。
第十八个词义写偏。
陆灼看着那几个叉,手里的笔帽扣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说。”
沈听晚没有拦她,只把纸转过来,写:
“今天只改三个。不是否定你。”
陆灼盯着那行字,半晌,重新把笔帽拔开。
“沈老师,您下手挺狠。”
沈听晚写:
“错了就改。”
“可以给点鼓励教育吗?”
沈听晚想了想,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号。
陆灼低头看着那个对号。
“就这?”
沈听晚写:
“先预支。”
陆灼把纸收回来,压进本子里。
“行,资本家都没你会控成本。”
沈听晚把数学卷拿回去,照着陆灼刚才讲的思路重写第七题。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像在把漏掉的那句声音重新接回题目里。
陆灼侧过头看她。
新助听器的小灯安安稳稳亮着。沈听晚握笔时,手背上那道浅痕已经淡了很多。她不再把本子抱在胸口,也不再把所有纸条都藏进袖子里。有人经过后排借订书机,她会抬头,把东西递过去,再低头继续写题。
陆灼把兜里的薄荷糖盒摸了一下。
硬壳被她捏得轻轻响。
她没倒出来,只把糖盒往书包最里层推,手碰到便利店的排班小票。明晚六点到九点,老王用红笔圈了货架清点。她算了算,期中前两天得请半天,不然英语那堆单词要把她埋了。
钱还得攒,课也得补。
她心里把这两件事排了顺序。助听器的账不能断,沈听晚的课堂不能漏,自己的题也不能再扔。三件事凑在一起,挤得人喘不过气,可比起以前无事可做的空,反倒有路。
沈听晚把数学卷推过来。
“对吗?”
陆灼看了一遍,用红笔在结尾处画了个勾。
“对。”
沈听晚看着那个勾,嘴巴轻轻抿了一下。
陆灼看见了,拿笔敲她本子。
“别偷乐,后面还有两题。”
沈听晚写:
“你刚才也偷乐。”
陆灼停住。
“我那叫学术性满意。”
沈听晚写:
“嘴硬。”
陆灼把笔往桌上一丢。
“沈听晚,你现在很嚣张。”
沈听晚把她刚签过的互补计划推到中间,指了指“签名”。
陆灼看着自己的名字,没脾气了。
“行,合同方甲有理。”
放学铃响前五分钟,陈老师拍了拍讲台。
“今晚到这里。期中前别熬太晚,尤其后排两位,别在学校卷完回家继续卷到半夜。成绩不是一口吃出来的,饭也不是靠看菜单吃饱的。”
赵鹏抱着第三题往办公室挪,嘴里还在念“完了完了”。
班里响起收拾书包的动静。椅子往后推,拉链拉开,水杯被塞进侧袋。沈听晚把互补计划夹进本子,又把陆灼那张单词纸按平,递回给她。
陆灼接过,塞进书包最外层。
沈听晚写:
“明天早读背。”
陆灼背书包的动作卡住。
“你这是把我安排到后天了?”
沈听晚写:
“还有古诗。”
陆灼看着她,憋了两秒。
“你这人长得挺安静,内核怎么是教务<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眼睛弯了一下。
陆灼看得心里松了点。
她伸手拿过那张写着“我听不清,请写给我看”的纸,替沈听晚折好,夹到她本子最后一页,露出半截边角。
“这张别丢。”
沈听晚点头。
两人还没起身,桌面上的手机先亮了。
沈听晚的手机屏幕朝上,来电显示跳出来。
爸爸。
陆灼看见那两个字时,眉心刚压下去,书包里的手机才跟着震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同时把两条绳子套到了她们身上。
她摸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苏婉:你父亲下周去南城。别再惹事。
沈听晚看着自己的手机,铃声被新机放大后刺进左耳,她抬手按住耳后,指腹碰到温热的外壳。
陆灼把短信扫完,拇指停在屏幕边,没有回复。
两部手机一明一暗,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放学的人流绕开。讲台上的灯还亮着,陈老师在整理作业本,赵鹏抱着第三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被陈老师叫走。
沈听晚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左耳旁,又很快挪开。
她把通话音量调低,点开常用的转写软件。字幕延迟了半拍,夹着几个识别错的字,一行行跳出来。
“周末回家。”
“我有话跟你谈。”
“关于陆灼,离她远点。”
陆灼的短信屏幕还没灭。
沈听晚抬头,看向陆灼。
陆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压住中间那张还没收走的纸条。
纸条上那行字被她掌心压住一半,露出来的几个字仍然清楚。
先把你漏掉的声音补上。
第31章 周末饭桌的审问
“离她远点。”
这句话从电话里落下来以后,在沈听晚耳边停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她没有把那通电话完整告诉陆灼。陆灼只问过一次:“你爸又找你麻烦?”
第41章
她摇了头,把互补计划翻到了英语单词那一页。
周六傍晚,沈家的餐桌摆好四副碗筷,汤还冒着热气。沈伯远坐在主位,重新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筷子按在桌上。
沈听晚刚摘下书包,左耳的新助听器还没关,碗沿被筷子碰出的响动钻进耳后,她抬手碰了碰外壳,站在玄关没动。
林秀芝端着青菜汤从厨房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先吃饭,孩子刚回来。”
沈伯远看了她一眼。
“吃饭也不耽误说事。”
沈皓然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作业本。他看见父亲的脸色,立刻把本子往身后藏,整个人贴着墙边挪到餐桌旁。
“爸,我姐刚进门,鞋都没换完。”
沈伯远把餐巾铺开。
“你回屋写作业。”
沈皓然嘴巴张了张,又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到椅背上。她没有坐下,先从侧袋里摸出本子和笔,放在手边能拿到的位置。
这一套动作太熟了。
沈伯远看着那本子,眉头压下去。
“在自己家里,也要拿这个?”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读到“自己家”
“拿这个”。她把笔握在手里,点头。
沈伯远把椅子往后拉开半寸。
“坐。”
她坐到林秀芝旁边。
餐厅的灯是暖黄的,照在白瓷碗上,汤面漂着葱花。林秀芝把汤勺放进碗里,瓷碰瓷的轻响又被新机放大,沈听晚的肩往里收了点。
沈伯远没有等她喝汤。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
沈听晚抬头。
沈伯远把手机放到桌边,屏幕扣着。
“后楼那次,打架,处分,助听器损坏。你们班主任说学校已经处理,可我作为家长,不可能当没事发生。”
林秀芝把汤推到沈听晚面前。
“先喝两口,别空着胃。”
沈听晚拿勺子,汤勺碰到碗壁,她停了一下,把勺子放轻。
沈伯远看着她。
“那个叫陆灼的同学,参与打架,被通报批评。她以前在学校风评怎么样,你别跟我说你没听过。”
沈皓然插了一句。
“爸,陆灼是帮我姐。”
沈伯远转头。
“我让你回屋。”
沈皓然把筷子搁下,没走。
“我作业写完一半了。”
沈伯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沈皓然立刻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小声补一句。
“我想听完。”
林秀芝用脚在桌下碰了碰他。
“皓然。”
沈皓然把碗端起来,怂得很快。
沈听晚看着他们的嘴,漏掉了一些。新机把碗筷声、抽油烟机的余响、窗外电动车的刹车声一起推过来,人的声音反倒被挤成碎片。
她低头在纸上写:
“请慢一点。”
纸推到桌子中间。
沈伯远看了一眼,没有拿。
“我可以慢一点说,但事情不会变。”
他放慢口型。
“你,换座位。”
沈听晚握笔的手停在纸面。
沈伯远继续说:
“以后放学不要一起走。课间、晚自习,也少来往。”
林秀芝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汤从勺边滴回碗里,溅在桌布上。
“伯远,座位的事,还是先问问老师。听晚现在看口型,后排有后排的安排。”
沈伯远看向她。
“后排能安排到打架?”
林秀芝抿住话。
沈伯远把手机翻过来,点开相册,推到沈听晚面前。
“你们班家长群里已经有人转了。今天下午,还有家长问我,你是不是和陆灼走得很近。”
屏幕上是学校论坛截图,字不多,却刺眼。
“陆灼又惹事了。”
“跟小聋女一起被叫教导处。”
“校霸洗白失败。”
截图明显转了好几手,有些字被压缩得发糊。沈听晚看着那几行,耳后的机器嗡了一下,她抬手关掉一档环境音。
沈伯远指着屏幕。
“这些话难听,但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你情况特殊,别人盯着你,你更要稳。你跟这种学生坐一起,出了事,谁负责?”
沈皓然把碗放下。
“爸,那些人乱说的,你不能只信他们。”
“沈皓然。”
沈伯远的语气压下来。
沈皓然缩了下脖子,可没闭嘴。
“陆灼给我姐买过鸡蛋仔,还帮她复述老师讲课。她要真那么坏,为什么还陪我姐去调助听器?”
林秀芝咳了一声,差点没把汤呛出来。
沈伯远看着儿子。
“你才多大,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沈皓然小声嘀咕。
“我数学五十八都分得清。”
“你还好意思提五十八?”
沈皓然闭嘴,把脸埋进碗里。
沈听晚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在格子里。
“她不是坏人。”
沈伯远看完,把纸推回来。
“我不是说她一定坏。”
他把话压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落到桌面上。
“但你承担不起试错。她帮过你,我可以感谢她,也可以把该还的人情还了。但感谢归感谢,距离归距离。”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读到“人情”
“距离”。
她心里把这句话拆开。
父亲把陆灼放进了一个方便处理的格子里,帮忙的同学,风评差的风险,能用钱和感谢结清。只要她承认这个格子,后面所有安排都会顺下来。换座位,不同行,少说话,一步比一步窄。
她不能顺着这个格子走。
沈听晚拿出另一张纸,手指按着纸角,写下:
“她不是麻烦。她帮过我。”
写完,她没有立刻推开。
纸在灯下铺着,墨迹还湿。她的指腹压在“帮”字旁边,迟了两秒,才把纸推到沈伯远面前。
沈伯远的筷子停住。
林秀芝低头看那行字,手里的碗没有放稳,碗底在桌布上蹭了一小段。
沈皓然的眼睛在纸和父亲之间来回跑,饭含在嘴里,忘了嚼。
沈伯远把纸拿起来。
他看了三遍。
“我没有否认她帮过你。”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他的口型。
沈伯远放下纸。
“但帮过你的人,不代表适合继续靠近你。你不能因为她替你出了一次头,就把所有判断交出去。”
沈听晚写:
“我没有交出去。”
沈伯远把纸看完,语速又压慢。
“你现在就在替她说话。”
沈听晚写:
“因为你没有看见她做的事。”
沈伯远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那一下很轻,沈听晚却被新机收进去的响动扎了一下。她把手放到膝盖上,捏住校服裤边。
沈伯远说:
“我看见结果。她动手,她被处分,你被卷进去。你本来只需要安安稳稳上学,现在成了被议论的人。听晚,你的处境和别人不一样。”
林秀芝轻声说:
“别这么说孩子。”
沈伯远看向她。
“我说错了吗?她听不见,遇到危险反应比别人慢。越是这样,越不能跟爱惹事的人搅在一起。”
“她不爱惹事。”
沈皓然没忍住。
沈伯远没看他。
“你闭嘴。”
沈皓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搭,筷尖滑了一下,啪地落到桌上。他被那声吓得肩膀缩了缩,又去看沈听晚。
沈听晚拿起笔。
她写:
“我需要安全。”
停了一下,又写:
“但不是被关起来。”
沈伯远盯着那两行字,脸色沉了沉。
“没人要关你。我只是要你避开不必要的风险。”
沈听晚看不全父亲后面的话。
她只能看见沈伯远的嘴唇一开一合。
“转告班主任。”
“调到前排。”
“以后放学我让你妈接。”
“陆灼那边,不要再牵扯。”
每个词都被餐桌切成小块,压在饭菜的热气里。她的米饭没动几口,汤面上的油花已经散开。
沈听晚把本子翻到最后。
那一页夹着陆灼写给她的纸。
“我听不清,请写给我看。”
字很大,笔画带着陆灼惯有的锋利。纸角露出半截,折痕还在。
她摸到那张纸,没抽出来。
陆灼说过,谁装没看见,就拿给她。
可这是她家的餐桌。
父亲会把这张纸也归到“牵扯”里。陆灼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成证据。她不能把所有东西摆到桌面给人审,也不能每次都等陆灼站到前面。
第42章
沈听晚拿新纸写:
“如果是为了看清老师,我可以和陈老师商量。”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压出一个小点。
“但你不是为了这个。”
“你是为了让我离开陆灼。”
沈伯远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林秀芝赶紧放下汤勺。
“听晚,爸爸也是担心你。座位可以先跟老师商量,不急着今晚定。”
沈伯远说:
“该定的就要定。她越拖,越分不清轻重。”
沈听晚看着“分不清”三个口型,手心出了汗。
她在纸上写:
“我分得清。”
沈伯远盯着她。
“你还小,不懂分辨。”
这句话一出来,沈皓然把头抬了起来。
“爸,我姐只是听不见,不是脑子没联网。”
林秀芝低声喊他。
“皓然。”
沈皓然硬着头皮说完:
“你每次都说为她好,可你都没问过她想不想。”
沈伯远把筷子放下。
“回屋。”
这次沈皓然没再顶。他看了沈听晚一眼,端起碗,连菜都没夹,抱着作业本退回房间。门关上前,他还用口型对沈听晚说:
“姐,别怕。”
沈听晚读懂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她不是麻烦”的纸从沈伯远面前拿回来,夹进本子里。
沈伯远看见她这个动作。
“这张纸留着做什么?”
沈听晚写:
“我写过的话,要留着。”
沈伯远的手在桌边停了停。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沈听晚看着他,写:
“我以前也很少说话。”
林秀芝的眼圈红了,她把汤碗往沈听晚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汤快凉了。”
这顿饭吃到后半段,没人再说陆灼。
沈伯远吃得很快,碗筷碰得规整,手机放在他右手边,隔几分钟亮一下。沈听晚看见屏幕上有学校通讯录的界面,班主任陈老师的名字排在里面。
她把那一眼收回来,没有写。
饭后,林秀芝收碗。沈听晚站起来要帮忙,林秀芝按住她的手。
“回房间吧,今天新机戴久了,耳朵累。”
沈听晚点头。
走到走廊,她听见父亲在客厅说话。新机隔着门收得断续,她看不见口型,只能看见林秀芝端着碗的背影停住。
“明天我联系班主任。”
“座位必须调。”
沈听晚扶着门把手,金属凉意贴着掌心。她没有回头。
房间里只开了台灯,书桌上摆着互补计划、期中范围、陆灼错了三个单词的那张纸。
沈听晚把本子打开,抽出饭桌上的纸条。
“她不是麻烦。她帮过我。”
纸角沾了点汤渍,已经干了,留下淡黄的痕。
她拿纸巾按了按,没有擦掉。
手机亮了一下。
沈皓然发来消息。
“姐,你还好吗?”
“爸刚才真的去翻通讯录了。”
“我觉得他明早肯定要找老师。”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胸口闷得轻了一点。她回:
“我没事。”
沈皓然很快发:
“没事也不一定是真的没事。”
“你要是不想说,就发个标点,我知道你在。”
沈听晚打了一个句号,又删掉。
她看向桌角那张陆灼写的纸。
“谁装没看见,你就拿给我。”
她不能什么都拿给陆灼。
有些事,是她自己的门,要自己先推一下。
沈听晚重新拿笔,在那张汤渍纸条背面写:
“我不想换座位。”
写完,她又拿出一张干净的纸。
“陈老师,我想自己说明座位的事。”
她把两张纸一起折好,夹进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里。
门口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沈听晚抬头,看见林秀芝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板新的助听器电池。她没有进来,只把电池放到书桌边。
“明天……你先跟陈老师说说。”
她声音很轻,像怕客厅听见。
“妈妈不懂这些,但你要是不想换,先别急着答应。”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慢慢点了一下头。
林秀芝没有再说,替她把门虚掩上。
左耳的新机还没关,客厅里拨号的提示音被它捕进来,很短,响了一下就断了。大概太晚了,沈伯远没有打出去。
沈听晚关掉新机,把世界按回安静里。
她知道,那通电话迟早会打出去。
期中前的周日也要补半天课。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文科三班的班主任办公室刚开窗,陈老师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手机在作业本旁边震起来。
来电显示:沈听晚父亲。
陈老师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早上好,听筒里已经传来沈伯远压着礼貌的声音。
“陈老师,我希望我女儿不要再和陆灼同桌。”
第32章 调座位的电话
“陈老师,我希望我女儿不要再和陆灼同桌。”
早晨的办公室刚拖过地,湿拖把味还没散,陈老师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按住被风吹起的作业本封面。
他停了两秒,把椅子拉开坐下。
“沈先生,您先说。”
电话那头的沈伯远语气平稳,字句都摆得很齐。
“我不干涉学校正常教学,但家长有权提出合理要求。陆灼同学最近涉及校园冲突,被通报批评。听晚本身有听力障碍,安全和学习都不能冒险。”
陈老师把红笔放下,指尖点在沈听晚的作业本上。
“后路那件事,学校已经有处理结论。陆灼确实动手,但她是在制止侵害。”
“我看处理结果。”
沈伯远说。
“通报批评就是通报批评。孩子之间讲义气,可以把冲动叫保护。老师和家长不能这么看。”
陈老师拿起杯子,又放下。
这话不好回。
沈伯远没有骂人,没有闹,所有要求都站在“家长责任”上。这样的电话比拍桌子麻烦多了,拍桌子还能请保安,讲责任就只能一条条接。
“沈先生,沈听晚同学现在坐最后一排,有一个客观原因。她需要看同桌和老师口型,陆灼这段时间确实在帮她补课堂内容。”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那是学校该做的事,不该由一个被处分的学生承担。”
陈老师的红笔帽被他捏在掌心。
“您说得对,学校会继续调整课堂方式。”
沈伯远接得很快。
“既然如此,更没有必要让她继续坐在陆灼旁边。”
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隔壁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来,看见陈老师在电话里没说话,放轻脚步绕到自己桌边。
陈老师看向窗外。
操场上早读铃还没响,学生拎着包往教学楼跑。楼下小卖部门口有人买早餐,白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我会先找沈听晚同学谈。座位不是只看一项因素,前排有前排的问题。临近期中,座位也不能因为一次电话立刻调整,我需要和任课老师核实她们最近的课堂情况。”
沈伯远说:
“我希望今天能有结果。”
“今天我先了解情况,给您反馈。”
“陈老师。”
沈伯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女儿不善于拒绝别人。她从小就这样,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容易分不清轻重。她如果说不想换,请您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
陈老师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才是重点。
家长提前把孩子的反对归为“不善拒绝”,等于先堵了沈听晚的嘴。
陈老师听得出来,沈伯远不是不允许沈听晚表达。
他只是已经替她规定好了,哪些表达算数,哪些不算。
陈老师把本子合上。
“我会听她本人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只剩窗外早读前的杂声。
数学老师抬头。
“家长?”
陈老师把手机扣在桌上。
“嗯。”
“调座位?”
陈老师捏着红笔,在沈听晚作业本边缘点了两下。
“比调座位麻烦。”
早读铃响前十分钟,陈老师让课代表去教室叫沈听晚。
她进门时,手里抱着本子,耳后的新机亮着小灯。陈老师把椅子往旁边挪,示意她坐到能看见自己口型的位置。
“听晚,今天找你,是想问座位的事。”
沈听晚坐下,笔已经打开。
陈老师放慢口型。
“你爸爸早上给我打电话,提到想给你换座位。你自己的想法呢?”
第43章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猜到父亲会打电话,没猜到这么早。昨晚那张纸还压在互补计划里,汤渍像一个没处理完的句号。
她写:
“我不想换。”
陈老师看着纸,没有马上说话。
沈听晚继续写:
“前排人多。老师背身讲,我看不到。后排可以看陆灼写给我。”
陈老师点头。
“这些我都记下来。”
沈听晚抬头。
陈老师说:
“但你爸爸担心陆灼影响你。这一点,我也要考虑。学校要对家长交代,也要对你负责。”
沈听晚写:
“她没有影响我变差。”
陈老师拿起她上周的数学小测卷,推到她面前。
“你最近数学订正完成得比以前好。”
沈听晚看着卷面上的红勾,手指轻轻压住纸边。
陈老师又拿起另一张。
“陆灼的单词听写,也比前两周好。这个我看得到。”
沈听晚抬头。
陈老师把两张卷子叠好。
“所以我没有马上答应你爸爸。”
她松了一口气,刚要写,陈老师抬手示意她先听。
“但听晚,你也要回家沟通。家长的担心不能靠我一句话压回去。你不想换座位,就要说出理由,也要拿出能让他们安心的结果。”
沈听晚写:
“期中成绩?”
陈老师看完,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这是其中一个。”
沈听晚又写:
“安全呢?”
陈老师看着她。
“放学路线,回家时间,跟谁同行。你爸爸会盯这些。”
沈听晚把这几个词写下来。
她心里盘了一遍。
父亲的牌有三张:安全,学习,陆灼风评。她能回应学习,能回应路线,却很难回应风评。因为风评长在别人嘴里,剪不断,烧不完。硬碰只会让父亲更确定她被陆灼带偏。
她得找一张父亲不能随便推开的牌。
“老师。”
她写。
“如果调座位,会提前告诉我吗?”
陈老师看完,放下杯子。
“会。”
她又写:
“会告诉陆灼吗?”
陈老师停了停。
“如果真的调,全班都会看到。”
沈听晚的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个点。
早读铃响了。
陈老师指了指那张纸,放慢口型。
“这张我留一份,方便后面沟通,可以吗?”
沈听晚点头。
陈老师这才把她写的纸收进抽屉,又递给她一张期中复习安排。
“先回去。今天暂时不动座位,但我会观察这周情况,也会问任课老师。”
沈听晚把纸接过来,站起身鞠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时,陈老师又叫住她。
“听晚。”
她回头。
陈老师看着她,口型放得很清。
“你可以为自己争取,但别把所有话都憋在纸里。该让大人看见的,要让他们看见。”
沈听晚点头。
她回到教室,陆灼正趴在桌上,校服外套盖到手肘。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动静,抬起眼皮。
“陈老板找你?”
沈听晚坐下,摇头,又点头。
陆灼看着她的动作,坐直了一点。
“这是摇头售后加点头补丁?到底找没找?”
沈听晚写:
“问座位。”
陆灼拿笔的手顿住。
前排赵鹏正转过来借修正带,听见“座位”两个字,脖子一伸。
“谁要换座位?”
陆灼把修正带丢过去。
“你。换到讲台底下,方便陈老师人道救援第三题。”
赵鹏抱着修正带缩回去。
“我就借个东西,怎么还附赠流放。”
周围几个同学小声笑,笑完靠窗那排有两个女生压着声音,话从练习册后面漏出来:
“是不是沈听晚家长不让她跟陆灼坐啊?”
“早上她去办公室了。”
“陆灼风评那样,家长担心也正常吧。”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沈听晚没听全,只看见那女生嘴唇动得快,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碰她。
陆灼趴回去,脸埋在手臂里。她的另一只手却放在桌下,指腹一点点扣着椅子边的裂纹。
沈听晚看见了。
她写:
“不是你。”
陆灼偏头,看完那三个字,把纸推回去。
“上课。”
她说得很轻,纸角却被她指腹按出一道很深的白痕。
沈听晚还想写,语文老师已经进门。老师翻开课本,背过身在黑板上写诗句,粉笔划过黑板,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灼没有再问。
她把草稿纸放到两人中间,老师每背身补一句,她就写一句。
“这个作者生平不用全背,记贬谪时间。”
“默写重点是第三联。”
“她刚才说期中可能考情景式。”
字写得快,边角有些飞,但每一句都能接上沈听晚漏掉的口头内容。
沈听晚低头看纸,鼻尖有点酸。
她以为陆灼会问,是不是你爸嫌我,是不是要换走,是不是我拖累你。陆灼一句都没有问。
下课铃响,教室刚乱起来,陆灼把那张草稿纸往她那边推。
纸的最下方多了一行。
“你坐哪,我都能写。”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她写:
“很远也写?”
陆灼看完,笔尖往桌上一点。
“全班最远也就这点距离,又不是把你调去月球。真调月球,我申请航天补贴。”
沈听晚的胸口松了一点。
她写:
“你不问?”
陆灼把课本合上。
“问了你也为难。”
沈听晚抬头。
陆灼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她本子里。
“先把今天的课听完。座位这事,等它真长腿走到我们桌边再说。”
赵鹏又转头。
“啥长腿?”
陆灼看他。
“你的第三题。”
赵鹏立刻转回去,背影透着对数学的敬畏。
上午第一节课后,陈老师进班,把陆灼叫到走廊。
走廊光线白,风从栏杆吹进来,吹得通告栏上的纸轻响。沈听晚坐在座位上,看见陆灼站在门口,手插兜,侧脸被门框挡住一半。
她听不见走廊上的话,也看不全口型。
班里却开始传。
“真要换啊?”
“估计吧,家长都打电话了。”
“陆灼也挺惨,刚洗白又被嫌弃。”
“别说了,她听得见。”
“沈听晚听不见啊。”
这句话落下,旁边有人踢了说话的人一脚。
那个女生说这句时正好侧着脸,嘴唇的形状被窗光照得很清楚。
沈听晚没有听见声音,却看见了“听、不、见”三个字。
沈听晚把笔放下。
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露出陆灼写给她的那张大字纸。
“我听不清,请写给我看。”
她把纸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刚才说话的女生看见那行字,脸上挂不住,低头装找书。
沈听晚不是想替谁争辩。
她只是忽然不想再坐在那里,被人当成一块不会回头的玻璃。
她又在旁边写了一句:
“我看得见。”
女生的手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安静像被橡皮擦掉了声音。刚才说话的女生把书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陆灼回来时,先看见桌上那张纸,再看见前排几个人坐得比升旗还直。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刚才开了什么大招?”
沈听晚把纸推给她。
陆灼看完,低笑了一声。
“可以啊,沈老师今天不走温柔路线了。”
沈听晚写:
“我不想一直解释。”
陆灼把纸还给她,声音压低。
“那就少解释,多留证据。刚才陈老师没说细,只说暂时不换。”
她停了停,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
“剩下的,我猜也不难猜。”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在纸上写:
“刚才走廊上说了一半。”
她停了停,又补:
“够用了。”
沈听晚看着“够用了”三个字,心往下沉了一点。
够用的意思,是陆灼已经猜到沈家在拦。
晚自习第二节,陆灼写课堂重点时漏了一个字,又很快划掉。
沈听晚看见她指节抵在纸边,指甲把旧伤口抠出一点红。
她想写“疼吗”,陆灼却先把纸推过来。
第44章
“看题。”
纸上的字还是稳的,甚至比白天更整齐。
只有那道划掉的墨痕横在旁边,像一截压住没断的线。
晚自习结束后,沈听晚收拾得很快。她低头把陆灼写的课堂补充按科目夹进本子,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再抬头时,身边的椅子已经被推回桌下。
陆灼的书包不见了。
桌面上只剩半截铅笔和一张草稿纸。
沈听晚拿起来。
上面写着今天语文老师背身补的全部重点,最底下还有一行短字。
“我先走。”
她抬头看向窗外。
操场那边的灯亮了一排,看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正一个人往高处走。
沈听晚把那张写满课堂重点的纸夹进本子,指尖按住最后那句“我先走”。
她站在窗边看了三秒,随后把本子抱进怀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第33章 她以为自己拖累她
陆灼坐在看台第三排,薄荷糖盒在掌心转了两圈,又被塞回书包最里层。
操场的灯坏了几盏,跑道边的草被风压低,教学楼的晚自习灯一格一格灭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次,是老王便利店的排班提醒。
明晚六点到九点。
陆灼没回。那三个小时原本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不回临时住处,不接陆家的电话,也不用对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还醒着。
她盯着跑道尽头的白线,心里把今天的事拆开。
沈听晚被叫办公室,家长打电话,调座位,班里传话。她不需要谁把完整答案递过来,题干已经够全了。沈家不想让沈听晚跟她坐一起,理由也不用猜,通报批评、打架、风评差,随便拎一个都够家长皱眉。
这事换她来判,也能判得很顺。
一个听不清的好学生,一个刚写完检讨的麻烦同桌。
把她俩拆开,听起来很像成年人会做的正确选择。
正确得让人烦。
陆灼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张互补计划,纸被压得很平。沈听晚的字在左边,她的字在右边。两个名字挨着,像一份很小的协议,没盖章,也没见证人。
风把纸角掀起来。
陆灼用手按住。
她可以往后退一点。
不送沈听晚回家,不在课间凑太近,不替她出头时少点动静。只要退得足够好看,沈听晚在家里就少挨几句。
她把这个方案想完,自己先嗤了一声。
说得跟退出群聊一样简单。
“陆灼。”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陆灼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下面一排,过了几秒,沈听晚绕到她正前方,站到灯能照到的位置。
她跑得有点急,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手里还攥着本子。左耳后的新机小灯亮着,在昏暗里显得很小。
陆灼抬头。
“你怎么来了?”
沈听晚看她的嘴,喘了两下,翻开本子写:
“你没有等我。”
陆灼把互补计划折起来,塞回书包。
“我有事。”
沈听晚写:
“坐看台有事?”
陆灼扫了一眼纸。
“观察学校基础设施。灯坏了三盏,建议陈老板拨款。”
沈听晚没有笑。
她坐到陆灼旁边,把本子放到膝盖上。
“你听见了多少?”
陆灼看着跑道。
“够用。”
沈听晚写:
“够用多少?”
陆灼没接。
风从看台背后吹过来,纸页翻了一下。沈听晚用手压住,笔尖戳在纸面,留下一个深点。
她把纸推过去。
“我爸找老师,不是我的意思。”
陆灼看完,肩膀松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我知道。”
她把“知道”咽回去太晚,话已经出口。她皱了下眉,换了句。
“我没把账算你头上。”
沈听晚写:
“那你为什么走?”
陆灼看着那行字。
这个问题比英语第十八个错词难多了。
她可以说便利店有班,可以说烦,可以说风景好。每个答案都能糊过去。沈听晚坐在她旁边,没催,也没把本子收回去。
陆灼把手搭在看台边缘,水泥粗糙,磨着掌心。
“你爸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
沈听晚抬头。
陆灼开口时,语气比平时低。
“我确实打架,确实被处分。你跟我坐一起,班里传话也先传你。以后再出点事,你家里第一个怀疑我。”
沈听晚写:
“所以?”
陆灼转头看她。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离你远点。”
纸页被风吹起,沈听晚按了两次才按住。
她看着陆灼的口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可手还稳稳压着纸角。
她写:
“你也这么想?”
陆灼没答。
沈听晚继续写:
“别人说你影响我,不等于你真的影响我。”
陆灼盯着那行字,喉咙像卡了块干面包,咽不下去。
她抬手把纸往回推。
“他们会一直说。”
沈听晚写:
“我也会一直写。”
陆灼被她这句堵得说不出话。
远处有人在操场边收篮球,铁网被球砸了一下。沈听晚左耳的新机收进那声响,她眉头压了压。
陆灼立刻伸手,像在教室里敲课桌那样,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台面上轻敲了两下。等她看过来,放慢口型。
“球声。”
沈听晚点头。
陆灼说完,自己停住了。
她都准备退出了,手比脑子快,还是先替她补声音。
真有出息,撤退撤得跟原地打转似的。
沈听晚把本子往她那边推。
“你刚才还在帮我。”
陆灼看着纸,笑了一声,没多少力气。
“习惯。”
沈听晚写:
“习惯也可以留下。”
陆灼低头,脚尖踢了下看台台阶。
“沈听晚,你爸不是周茜。他不是欺负你,他有家长的理由。安全,学习,名声,哪条都能压你。”
沈听晚写:
“他压我,不代表我要全听。”
陆灼抬眼。
沈听晚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字边有点乱。
“我以前怕给妈妈添麻烦,怕让老师重复,怕别人等我。很多事我都点头。点头最省事。”
她停下,换了一页。
“可是点头之后,我还是听不见。”
陆灼看着那几行字,掌心里的薄荷糖盒被她捏得轻轻凹下去。
沈听晚继续写:
“换座位以后,我可能更听不见。”
陆灼的下巴线收紧。
“前排离黑板近。”
沈听晚摇头,在纸上写:
“前排人多,挡口型。老师背身,我看不到。很多人说话快,也不会等我。”
她抬头看陆灼,一笔一划写下:
“你会等。”
陆灼把视线挪开。
操场上最后一个球被装进袋子,学生拎着球袋往体育馆走,影子被灯拉长。校门口门卫的手电光偶尔扫过来,住宿生还在三三两两往宿舍楼走。
沈听晚把那张纸压到看台水泥上,推到她手边。
“你问我,你是什么。”
陆灼一怔。
她确实想问。
想问自己在沈听晚那里到底算什么,麻烦,救命稻草,还是临时借来的耳朵。可她没开口,沈听晚却先把问题从她喉咙里拿出来了。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低头写:
“你是我自己选的同桌。”
风吹起纸角,陆灼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上还有旧伤,结痂边缘被课桌磨得有点翘。
沈听晚看见了,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
陆灼想躲。
“这点伤不用。”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没理,撕开包装,把创可贴递过去。
陆灼盯着那片创可贴。
黄昏操场边,沈听晚第一次问她疼不疼的画面从脑子里翻出来,创可贴也是这样小小一片,硬是把她三个月没人管的烂账撬开一个口子。
她伸手接了。
“行,甲方医疗补贴。”
沈听晚写:
“乙方不要乱跑。”
陆灼把创可贴贴上,按了按边缘。
“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
沈听晚写:
“互补计划。”
陆灼看着她,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一点。
“那你回去怎么跟你爸说?”
沈听晚的笔停了。
她没有马上写。
陆灼看出来了。
“没想好?”
沈听晚写:
第45章
“想好了开头。”
“什么开头?”
沈听晚把昨晚那张有汤渍的纸拿出来,展开。
“她不是麻烦。她帮过我。”
陆灼看着纸角那块淡黄痕迹。
“这什么?”
沈听晚写:
“排骨汤。”
陆灼噎了一下。
“你们家谈判还带汤渍认证,挺有仪式感。”
沈听晚把纸铺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明天早读前,我会去找陈老师,确认暂时不换。”
陆灼看完,沉默两秒。
“行。”
她把纸推回去。
“那我明天不跑。”
沈听晚把纸收好。
“我没有撕。”
陆灼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沈听晚写:
“我说过的话,要留着。”
陆灼低头,半晌才开口。
“沈听晚。”
沈听晚看她。
“别因为我,跟家里吵到没退路。”
沈听晚写:
“我不是因为你。”
她停了停。
“我因为我自己。”
看台风大,纸页被吹得拍在她手背上。陆灼帮她按住本子,没再劝。
两人坐到教学楼最后一排灯灭。
沈听晚的手机震了,是林秀芝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哪里了。她回了“学校,马上回”。
陆灼站起来。
“走,送你到公交站。今天先送到站,不送到小区门口,给你爸留点心理缓冲区。”
沈听晚写:
“你也怕他?”
陆灼把书包甩上肩。
“我怕他给陈老板打第二通电话。成年人开会式输出,杀伤力很强。”
沈听晚终于弯了弯眼。
两人下看台,经过操场出口时,陆灼手机亮了。
她随手拿起来,脚步停在路灯下。
苏婉:你爸明天下午到,别让他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下面又跳出一条。
苏婉:把头发弄回去,耳钉摘了。别再惹他。
陆灼盯着屏幕,路灯把她发尾那点褪色蓝照得发灰。
沈听晚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陆灼把手机扣进掌心,抬头时已经把表情收好。
“走。”
沈听晚没有追问,只把本子抱紧了些。
陆灼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校门口拐进来的自行车。手机在她口袋里又震了一次,她没有拿出来。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那点光隔着布料亮了又灭,像有人把一句话反复按进她身上。
第34章 陆家明提前来了
陆灼这一天没怎么抬头看窗外。
她知道那条短信不是预告,是倒计时。
白天几节课,她照旧给沈听晚写漏掉的重点,只是字比平时更用力。沈听晚递过一次纸条,问她:“你在等谁?”
陆灼只回了两个字。
“没谁。”
所以下午刚出校门,看见那辆黑车停在梧桐树下时,她反而没什么意外。
车身擦得亮,司机站在后门旁边,西装袖口扣得很整,跟校门口卖烤肠的小推车隔了三米,画风割得人眼疼。
陆灼脚步没停。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拎了拎,往公交站方向走。
司机上前一步。
“陆小姐。”
陆灼偏头。
“你认错人了。”
司机没有让开。
“陆先生在车里等您。”
校门口放学的人流从旁边绕开,不少学生回头看。有人认出陆灼,声音立刻压低。
“那是谁啊?”
“她家里人?”
“这车不便宜吧。”
陆灼抬手摸了摸耳骨上的耳钉,金属贴着皮肤,有点凉。
车窗降下半截。
陆家明坐在后排,白衬衫外套着深色西装,领带夹很正。他没有下车,只看了她一眼。
“上车。”
陆灼站在原地。
“这里挺好说。”
陆家明抬眼,扫过校门口的人。
“你确定要让同学看陆家的笑话?”
陆灼舌尖顶了下腮。
这人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先把场地变成他的。车里是他的地盘,校门口是她的顾虑。无论站哪儿,都有账要付。
她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拉开后门,坐进去。
车门合上,外头学生的声音被挡掉大半。
厚玻璃把校门口的喧闹压成一层模糊的影子。陆灼忽然想到沈听晚。原来被迫听不见,也不一定需要耳朵坏掉。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空调温度低,陆灼校服袖口贴在手腕上,凉得发硬。
陆家明看着她的头发。
“发尾剪掉。”
陆灼靠着车门。
“刚见面就聊造型,爸,你审美挺急。”
陆家明没有接她的刺。
“耳钉摘了。”
陆灼抬手碰了碰耳骨。
“摘了耳朵也不会自动长成你喜欢的样子。”
前面两句,她还能笑。
陆家明把视线从耳钉移到她脸上。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
“那你来南城旅游?校门口景点打卡?”
司机坐在前排,手放在方向盘上,连呼吸都放轻。
陆家明把一份文件放到她膝盖上。
陆灼低头。
转学申请材料。
她没有翻开,手指压在封面上。
“什么意思?”
陆家明说:
“如果你继续现在这副样子,我会把你带回去。原来的学校进不去,就换封闭管理的地方。你妈已经联系过。”
陆灼笑了一下,短得很。
“效率挺高,家庭群里少我一个,流程还能跑这么顺。”
陆家明看着她。
“你在南城三个月,逃课、打架、通报批评。陆灼,你还打算把自己糟蹋到什么程度?”
陆灼把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里面夹着接收学校的意向表、监护人签字页,还有几张已经填好基本信息的学籍申请。最后一页空着一栏。
学生本人意见。
她心里很快盘了一遍。
他不是吓唬人。材料都带来了,司机也在,苏婉提前发消息让她整理外表,说明家里已经通过气。现在她当场掀桌,只会给“失控”再添一条证据。想留下,不能靠骂赢。
陆灼把文件合上。
“期中还没考。”
陆家明说:
“你现在还在乎考试?”
陆灼抬头。
“在乎。”
陆家明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拿什么在乎?”
陆灼从书包里抽出一叠卷子,放到文件上。
数学订正,英语单词,语文默写。纸页边角有沈听晚的红笔勾,也有陈老师的批注。
“这两周的。”
陆家明没有拿。
“临时抱佛脚,不能证明什么。”
“那你怕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
陆灼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
“你要带我走,也得有个能堵住学校和我妈的理由。现在理由是我失控,学不下去。期中考完,如果我还是烂,你带走,流程好看。要是我回升,你硬把我塞去封闭学校,理由就不好看了。陈老师会问,学校会问,接收那边也会问。”
她看着陆家明。
“你不喜欢麻烦。”
陆家明终于伸手拿起卷子。
他看得很快,先看分数,再看订正痕迹,最后停在一张英语单词纸上。
纸下方有个小小的对号。
沈听晚画的。
陆家明的指腹按在那个对号旁边。
“谁给你补的?”
陆灼把纸抽回来。
“老师。”
陆家明看她。
“老师画这种东西?”
陆灼把卷子塞回书包。
“陈老师教育方式丰富,不行吗?”
陆家明没有追这个,换了个方向。
“我听你妈说,你最近跟一个女生走得很近。”
陆灼的手在拉链上停住。
“苏婉业务挺广。”
“她关心你。”
“她关心的是你问起来她能交差。”
陆家明的脸沉了点。
“陆灼。”
陆灼抬眼。
“别查她。”
陆家明看着她,隔了几秒才开口。
“我还没问她是谁。”
陆灼把书包抱到膝上。
“同桌。”
“名字。”
“你查学校名单比问我快。”
陆家明把手放到膝盖上。
“她适合跟你来往吗?”
陆灼笑不出来了。
“这话你问得挺万能。谁跟我来往都不合适,毕竟我现在属于家庭风险资产。”
陆家明没有被她带偏。
第46章
“我不是反对你交朋友。”
他说得很平,像在会议上陈述一条风险项。
“我反对你把任何人变成你继续失控的理由。”
车外有人喊了一声。
“小陆。”
陆灼转头。
老王正从旁边小货车上卸矿泉水,抬头看见她,隔着车窗朝这边扬了扬下巴。
“今晚还来不来?不来我让小李顶班。”
陆灼降下车窗一点。
“晚点。期中前我后面两周不排班,今天过去交接。”
老王看了眼车里西装革履的陆家明,立刻收回八卦雷达。
“行,货我先让小李点。学生还是考试重要。”
说完他拎着水走了。
车窗升回去。
陆家明看着她。
“你还在便利店打工?”
陆灼把脸转回来。
“体验生活。”
陆家明的语气压得更平。
“陆家缺你这点钱?”
陆灼手指扣住书包带。
“陆家不缺。陆灼缺。”
这句话落在车里,空调风声都清楚了几分。
陆家明盯着她。
“你缺什么?”
陆灼没有答。
她缺不被安排的时间,缺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缺有人问她疼不疼。可这些话说给陆家明听,只会变成下一轮谈判的材料。
她换了个能落地的。
“期中前,我不回去。”
陆家明问:
“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陆灼把那份转学材料放回他手边。
“我不是谈条件,我是给你一个更省事的方案。期中成绩出来,再决定。你拿结果堵我,我也拿结果堵你。谁都别在校门口演家庭伦理剧,丢人。”
司机低头看仪表盘,嘴角绷得很辛苦。
陆家明的手压在文件上。
“你以为成绩回升,就能抵掉你做的那些事?”
“抵不掉。”
陆灼说。
“但能证明我还没废到需要被打包回收。”
车外的放学人群散了大半。
陆家明看了一眼腕表。
“期中。”
陆灼没动。
陆家明说:
“我给你到期中。成绩没有明显回升,转学手续继续走。便利店从今天起停掉,再有一次处分,不用等成绩。”
陆灼看着他。
“便利店我自己请假。处分没有。成绩你等着看。”
陆家明把文件收回去。
“头发和耳钉,今天先不谈。”
陆灼开门下车。
脚落到地面时,她才发觉掌心全是汗,书包带被她捏出深痕。
陆家明在车里叫住她。
“陆灼。”
她停下,没有回头。
“别把临时的依赖误认成人生选择。”
陆灼把车门关上。
黑车没有马上开走。
她们原本约好放学后去自习室。沈听晚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人,才去校门口文具店买便利贴。
校门口对面,沈听晚刚从文具店出来,手里拿着新买的便利贴。她站在人行道边,看见陆灼从车上下来,也看见车里那个男人隔着车窗望过来。
沈听晚读不到他的口型。
车窗反光,把他的脸切得模糊。
陆灼站在车影旁,肩背拉得很直,手却把书包带往身前拽了拽。她没有回头看沈听晚。
沈听晚停在原地,没有过去。
黑车驶离时,后排车窗升到顶。车内,陆家明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停了两秒。
他拿起手机,拨给苏婉。
“查一下。”
他说。
“刚才路边那个女生。”
沈听晚听不见这句话。
陆灼也听不见。
傍晚,陆灼去了便利店,迟到了二十分钟。这是期中前最后一班,她没真上满,只帮老王把晚高峰的货补完,顺便把请假条压在收银台下面。
老王没骂她,只把一箱矿泉水推到收银台旁。
“脸色这么差,跟家里吵了?”
陆灼弯腰搬箱子。
“没有,商务洽谈。”
老王嗤了声。
“你们高中生现在管挨训叫商务洽谈?那我每天跟房东都在开国际会议。”
陆灼把水码上货架,手机在兜里震了几次,她没看。
九点不到,她赶回学校旁边的自习室。沈听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便利贴和两杯热豆浆。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没说废话。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空白错题纸,推到沈听晚面前。
沈听晚看她的嘴。
陆灼拿笔,在纸上写:
“帮我补课。”
沈听晚低头看那四个字,又看向她。
她没有立刻点头。
陆灼把今天那叠卷子全倒出来,纸页铺满桌面,边角压着期中范围。
她又写:
“要快。”
沈听晚看见陆灼指腹上被书包带勒出的红印,也看见她写字时手腕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抖出来。
她拿起笔,在空白错题纸顶端写下日期,再写科目。
下一行,她写:
“可以。”
陆灼刚要松一口气,沈听晚又写:
“但你不能再突然消失。”
她顿了顿,继续写:
“我的数学,你也要帮我听。”
陆灼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
“我爸来了。”
沈听晚的笔停在纸面。
窗外,那辆黑车从街口慢慢驶过。车牌尾号和下午一样。
它没有停,只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从玻璃外扫过去。
自习室的白灯照在桌上,陆灼把耳骨上的耳钉摘下来,放进笔袋最里层。
她不是怕陆家明。
她只是忽然明白,有些架不能在耳钉上打。
她没有扔。
只是把它压进笔袋最里层,像把一把暂时不能亮出来的刀收回鞘里。
沈听晚把热豆浆推到她手边,在便利贴上写:
“先喝。”
又写:
“我在。”
陆灼看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在错题纸空白处写下三个目标。
“数学一百一。”
“英语一百二。”
“总分进班前二十。”
她停了停,把“前二十”划掉。
改成:
“前十五。”
笔尖落在纸上,声音很轻。
陆灼说:
“期中前,我不能输。”
第35章 校霸要补课
“期中前,我不能输。”
陆灼隔着笔袋按了按,最深处藏着刚摘下来的耳钉,金属硌得布面微微凸起。拉链卡了一下,她用拇指硬推过去,拉链齿咬住布边,发出短促的响。
陆家明那句“离那些会让你分心的人远一点”还压在耳边。
她不是在补一次期中。
她是在给自己争一张留下来的票。
自习室白灯照得人发困,沈听晚低头看着那堆卷子,手里的红笔悬在纸上。
她写:
“我可以帮你整理,但我听课也会漏。”
陆灼拿过她的本子,扫了一眼,抬笔回:
“漏的我补。你管计划。”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坐得很直,校服领口敞着,脖颈下方有一小块没睡好的青影。她刚从便利店赶来,袖口还沾着纸箱灰,右手贴着创可贴,边缘翘起了一角。
沈听晚把红笔换成黑笔,又写:
“你缺课多。不能按普通复习来。”
陆灼从卷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推到她面前。
“那就按不普通的来。沈老师,开价吧。”
沈听晚看她的口型,看完低头写:
“每天晚自习后四十分钟,早读前十分钟。你要补错题,也要睡觉。”
陆灼盯着“睡觉”两个字,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睡觉这项,甲方能力有限。”
沈听晚写:
“不睡,记不住。”
陆灼啧了一声。
“你这补课还带售后条款。”
沈听晚把纸转回来,在顶端写下四个字。
“期中保命。”
陆灼看着那四个字,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半寸。
她心里很快把账过了一遍。陆家明给的门槛不明,只说“明显回升”,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分数回多少算回升,排名爬多少算能留,解释权全在对方手里。她不能把目标设成刚好过线,必须把卷面上能拿的分全抠出来,抠到陈老师能开口,抠到陆家明想压也得换个借口。
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
“语文先保默写和阅读套路。数学先函数、三角、数列基础题。英语单词、作文模板、完形高频。理科这几门先课本例题和错题同类。”
沈听晚看完,笔尖停住。
第47章
她写:
“你已经分好了?”
陆灼把一套旧卷摊开,手里的黑笔飞快圈过几道题。
“这几张卷子我翻过。学校出题不爱搞花活,基础题占大头。压轴题先别供着,供不起。”
她把圈好的卷子推过去,指尖压着第二页。
“这里,连续三套都考同一类变形。这里,老师上课点过。这里,选择最后一题先跳,别在它坟头上烧时间。”
沈听晚看着那些圈,呼吸放轻了些。
陆灼的字潦草,圈题却很准。她不是胡乱抓重点,是真能从旧卷里挑出骨架。
沈听晚写:
“你不是不会,你是太久没回来了。”
陆灼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
她抬头看沈听晚,灯光落在对方耳后的助听器小灯上,那点小亮光稳稳的。
“这话我爱听。比我爸会聊天,建议你开家长沟通培训班,专治中年控制欲。”
沈听晚弯了弯眼,把卷子重新排成三摞。
“今天先做数学。”
陆灼看见“数学”两个字,往椅背一靠。
“上来就开大?”
沈听晚写:
“数学最诚实。会就是会,漏就是漏。”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
“行,先审判我。”
第一张旧卷做了二十分钟,陆灼错了五道,空了两道。
沈听晚拿红笔标颜色。红色是不会,蓝色是会但忘公式,绿色是粗心。她没有直接给陆灼讲题,只把题号拆开,推到“重算”和“问老师”两栏里。
她能做的不是替陆灼听完整个世界。
是把漏掉的路,一格一格标出来。
陆灼看着满卷子的颜色,眉心压了一下。
“你这配色挺喜庆。过年都没我卷子热闹。”
沈听晚在旁边写:
“红色最多。”
陆灼把卷子拉回来。
“谢谢沈老师精准补刀。”
她低头重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很快。写到第三步时,右手创可贴边缘被蹭开,结痂的地方露出来,纸面蹭上淡淡一道痕。
沈听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陆灼抬头。
沈听晚写:
“换创可贴。”
陆灼把手抽回一点。
“先做题。”
沈听晚把创可贴放在草稿纸上,没再写。
陆灼看着那片小东西,过了几秒,认命地撕开包装。
“行,先给战损皮肤打补丁。”
期中倒计时第七天,最后一排堆起了纸山。
赵鹏抱着英语书转过来,看见陆灼桌上按科目分好的错题纸,半张嘴卡住。
“灼姐,你这是要考研?”
陆灼头也没抬。
“考你的第三题去。”
赵鹏挠头。
“我第三题也没惹你啊。”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下去。
“陆灼真补课啊?”
“看着挺像。”
“坚持两天算她赢。”
这句话飘到最后一排,沈听晚没听全,只看见几张嘴动得快。早读铃响时,她左耳里闪过一声细小的电流音,像针尖擦过纸面。
她皱了下眉,抬手按了按耳后的助听器。
小灯还亮着。
她以为只是教室太吵,低头继续贴便利签。
陆灼听得清。
她把薄荷糖铁盒从书包侧袋拿出来,盯了两秒,拉开抽屉,扔到最里面。铁盒撞到木板,发出闷响。
赵鹏刚好看见,整个人往后一仰。
“不是,灼姐,你这是封印魔物?”
陆灼抽出数学书。
“嗯,期中限定副本。谁敢开封,谁替我写三套函数。”
赵鹏抱着书转回去。
“那还是让魔物安息吧。”
沈听晚把蓝色便利签贴在数学书扉页,上面写:
“早读前:公式十分钟。”
陆灼看了一眼。
“你连我早读摸鱼都安排了。”
沈听晚写:
“摸鱼也要排队。”
陆灼低笑了一下,翻开公式页。
笑意很快落下去。
公式旁边,她看见自己手背上被创可贴压住的旧伤,也想起陆家明那份只差签字的转学申请。
数学课是第二节。
老师姓周,个子不高,讲题快,粉笔字写得密。她进门时怀里抱着一摞卷子,看到最后一排那堆错题纸,脚步停了停。
“陆灼。”
全班安静了不少。
陆灼抬头。
“周老师。”
周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手指敲了敲第一张。
“听说你要补期中?”
这话问得平,教室里却多了几道回头的视线。
陆灼把笔放下。
“是。”
周老师翻开点名册。
“现在离期中不远,数学不是背两页书就能补上来的。你基础以前再好,空了这么久,也别想着一步吃回来。”
她不是嘲讽,话里全是教师的现实账。课时、章节、练习量,哪个都不会给陆灼开小灶。
陆灼没顶嘴。
“我先拿基础分。”
周老师看她一眼。
“基础分也不是嘴上说拿就拿。”
陆灼把昨晚圈过的旧卷拿出来,起身送到讲台。
“周老师,您帮我看一下。函数和数列我先按这个顺序补,能不能省点弯路?”
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沈听晚坐在后排,手指压住本子边缘。
周老师接过卷子,低头翻。她原本只打算扫两眼,翻到第二页时,红笔盖被她拔开了。
“这个题型你圈得对。”
她在旁边打了个记号。
“但你漏了导数和零点结合,这类题今年月考出过。”
陆灼立刻拿笔记下。
周老师又翻一页,目光在几处圈线上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这类会反复考?”
陆灼把笔帽扣回去。
“您连续三次把它放在倒数第二题,难度没变,只换了函数外壳。”
班里静了一瞬。
周老师抬眼看她,神色没松,红笔却又落了一道。
“数列别先啃难题,通项和求和先稳住。你要是真想补,下午来办公室拿一份基础清单。”
她顿了顿。
“先做前三页。明天错超过一半,后面的你也不用拿。”
班里先前那点轻飘飘的笑声收回去了。
陆灼把卷子接回来。
“谢谢老师。”
周老师看着她。
“别光谢。晚自习我会抽你一道题。”
陆灼顿了下。
“抽不会呢?”
周老师把粉笔拿起来。
“站着听讲。”
赵鹏在前面小声嘀咕。
“这不就是公开处刑吗。”
陆灼回到座位,把卷子放下,偏头对沈听晚说:
“沈老师,周老师给我加了个副本。”
沈听晚写:
“下午去拿清单。”
陆灼看她把这行字写得端端正正,忍不住补一句:
“你比班主任还会管人。”
沈听晚写:
“你申请的。”
陆灼看完,舌尖抵了抵腮。
“行,我自找的。”
中午,教室里人少,风从窗缝钻进来,把便利贴吹得翻起一角。
沈听晚把错题纸搬到图书角的小桌上。那里靠着窗,光线好,墙边摆着一排旧杂志和历年优秀作文。
陆灼端着两碗食堂打包的粉过来,一碗放她面前。
“甲方投喂。”
沈听晚写:
“补课费?”
陆灼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算行贿。希望沈老师判我少写两道题。”
沈听晚把红笔放到粉碗旁边。
“驳回。”
陆灼叹了口气。
“资本家听了都流泪。”
两人吃完,沈听晚开始做表格。
她用黑笔写日期,用蓝笔标科目,用红笔标陆灼的断点。陆灼坐在旁边,手撑着额角,翻周老师刚给的基础清单。
“周老师这个清单有点狠。”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把纸转过去。
“她把每个知识点后面都标了对应题号。好消息,路很清楚。坏消息,路很长。”
沈听晚写:
“一天三块。”
她写完,又把自己的英语听写纸压到本子最下面。
她也有没补完的地方。
可她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
陆灼看着表格上被切成小格的任务,心里把时间往里塞。早读十分钟,课间碎片,午休二十分钟,晚自习后四十分钟,便利店班要请掉两晚。老王那边好说,陆家明那边不好说。她不能让家里抓到她为了打工耽误复习的把柄。
她掏出手机,给老王发消息。
“期中前两晚请假,考完补班。”
第48章
老王回得很快。
“行,别考到便利店进货价都算不明白。”
陆灼把屏幕给沈听晚看。
“看见没,社会资源到位。”
沈听晚写:
“老王人很好。”
陆灼把手机扣下。
“他主要怕我把收银机算亏。”
手机刚扣下,又震了一下。
陆灼低头看见屏幕亮起。
苏婉:你爸问你今天有没有去剪头发。
后面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
苏婉:他还问耳钉有没有摘。
陆灼盯着那两行字,刚塞进表格里的时间像被人抽走一角。她把手机反扣回桌面,指节在壳边压白。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抬了抬嘴角。
“没事,家庭支线骚扰。”
沈听晚没有追问,只把计划表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陆灼看着纸上密密的小格,忽然想到那份转学申请。
一张纸要把她带走。
另一张纸却在一格一格替她留住今天。
图书角外,有两个女生拿书路过,脚步慢下来。
“她们真学啊。”
“沈听晚自己听课都费劲吧,还帮陆灼?”
“可能就是整理整理,真讲题还得问老师。”
话不算脏,却把她能做的事轻轻划掉了一半。
沈听晚笔尖停了停。嘈杂声里,左耳又刺了一下,很短,很快被窗外风声盖过去。
陆灼抬头,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声。
那两个女生看见她的眼神,立刻抱着书走远。
沈听晚按住陆灼手背,摇头。
陆灼把椅子拉回来,脸色压着。
“我没打算动。”
沈听晚写:
“我可以补计划。题问老师。”
陆灼看她写完,拿过笔,在旁边加了一句:
“她管计划,我管执行,老师管纠偏。分工合理,闲人闭嘴。”
沈听晚看着“闲人闭嘴”,抬眼。
陆灼把纸往她那边推。
“这句不用写进正式表,容易拉仇恨。”
下午办公室,陈老师刚批完作业,抬头就看见陆灼和沈听晚站在门口。
陆灼手里拿着复习表,沈听晚抱着本子。
陈老师把椅子往外挪。
“进来。怎么,组团自首?”
陆灼把表放到桌上。
“申请老师监督。”
陈老师拿起表,越看越慢。
“谁做的?”
沈听晚举了一下手,又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我整理,陆灼补充,周老师给数学清单。”
陈老师看完,抬头看陆灼。
“你确定按这个来?”
陆灼站在桌边,手放在校服口袋里。
“确定。”
陈老师用笔点了点表格。
“便利店的班呢?”
陆灼的手在口袋里顿了一下。
她没料到陈老师会问这个。
陈老师看着她。
“老王昨天给办公室送水,顺嘴跟我提了一句,说你期中前请假。你别拿打工当借口,也别拿学习当幌子,两边都别糊弄。”
陆灼扯了下书包带。
“已经请了两晚。”
陈老师把表格放下。
“我可以给你们一张空教室申请,晚自习后用二十分钟。超过时间不行,门卫会查,门不能关死,人坐前排。”
陆灼没接。
“有条件吧?”
陈老师笑了一下。
“你倒是门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条件一,期中前不惹事。条件二,每天交一张错题复盘给我。条件三,沈听晚不能因为帮你补课耽误自己的复习。”
陆灼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已经写好:
“我会交自己的计划。”
陈老师点头。
“行。你们都把自己管住,我来跟任课老师打招呼。”
陆灼拿过申请纸,低头签字。
笔尖划到最后一笔,她手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一点,创可贴边缘洇出淡色。
陈老师看见了,没说破,只把医务室备用创可贴推过去。
“拿着。别把卷子当案发现场。”
陆灼收下。
“陈老板业务范围真广。”
陈老师摆手。
“少贫。出去把周老师叫来,我跟她说空教室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里,最后一排变成了小型战场。
英语单词贴在水杯上,数学公式夹在课本里,语文默写纸压在笔袋下。陆灼上课不再趴着,老师背身写板书时,她会把遗漏的口头提醒写给沈听晚;老师转回来提问,她也能把笔从草稿纸里抽出来,报出步骤。
晚自习,周老师真抽了她一道函数题。
陆灼站起来,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到第三行卡住。教室里有几个人交换视线,等着看她站着听讲。
她停了五秒,低头看了眼手心。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把蓝色便利签举起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先定范围。”
陆灼抬头,把前面两行划掉一小段,重新从定义域写起。
周老师抱臂站在讲台边,等她写完,拿红粉笔圈出一个小错。
“思路对,计算漏项。坐下。”
教室里那几道等热闹的视线散了。
赵鹏回头,压着嗓子:
“灼姐,你刚才差点从公开处刑变公开封神。”
陆灼坐下,把粉笔灰擦在纸巾上。
“少看中二视频,多背公式。”
沈听晚低头,在计划表上把“函数基础题”后面打了一个小勾。
那一笔很轻,却把陆灼这两天绷着的呼吸往回拉了一点。
期中倒计时第五天晚自习后,空教室只亮了前排两盏灯。
两种字迹铺满课桌。陆灼潦草的解题线压着沈听晚清秀的标注,红蓝黑三色挤在同一张纸上。窗外树叶被风吹得贴上玻璃,又滑下去。
陆灼揉了揉右手,创可贴换到第三片,伤口还在反复裂。
沈听晚写:
“今天到这里。”
陆灼盯着最后一道题。
“再十分钟。”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十点二十。”
陆灼看着数字,撑着桌沿起身。
“行,听沈老师的。再熬下去,我明天上课能现场表演灵魂离线。”
沈听晚收纸时,耳后助听器发出短短的杂声。
她动作停住。
陆灼抬头。
“怎么了?”
沈听晚摸向耳后,按了两下开关。小灯亮着,声音却断断续续刺进左耳,像有人把细碎砂子倒进电流里。
她把本子翻开,写字的手比平时慢。
“助听器有杂音。”
陆灼站在桌边,手里的错题纸滑下一张,落到地上。
窗外,考试倒计时牌在风里晃了一下。
还有五天。
可沈听晚的世界,先一步开始断声。
第36章 考前杂音
助听器又响了一下。
沈听晚的手还停在耳后,指腹贴着外壳,白灯下那枚小小的机器亮着绿点,可传进来的声音断成几截。
陆灼弯腰捡起错题纸,放回桌上。
“先关一下。”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按下开关。
世界一下子退远。
空教室里的风声、走廊拖椅子的声响、楼下门卫的哨子,都被隔在玻璃外。她能看见陆灼在说话,却只剩唇形。
陆灼拿笔写:
“疼不疼?吵得厉害吗?”
沈听晚摇头,写:
“不疼。杂音。断续。”
陆灼把手机拿出来。
“维修店电话有吗?”
沈听晚翻出保修卡,卡角被她夹在文具袋里,保存得很平整。陆灼照着号码拨过去,走到教室门口听。
对面接得慢,店里有客人说话声。
“你好,助听器新配不到一个月,出现断续电流声。明天期中,能不能今晚看?”
陆灼停了停。
“明天上午也行。”
她的脸色往下压了些。
“考试后最快?不能临时检测?”
沈听晚坐在桌边,看不清电话那头,只能看陆灼的嘴越抿越平。
陆灼挂断,把手机放回桌上,写:
“最快考试后送检。今晚只能让你重启、换电池、清洁导声管。”
沈听晚低头,从包里拿出备用电池和小刷子。
陆灼看着她熟练拆开电池仓,忽然说不出话。
这套动作沈听晚做过太多次,熟到不用看说明书。别人考试前检查笔和准考证,她还要检查一只可能随时背刺她的耳朵。
沈听晚换完电池,重新戴上。
她打开开关。
一开始还好,过了半分钟,那道杂声又从左耳钻进来,断一下,续一下,夹着尖细的电流声。
第49章
她把助听器取下,掌心收拢。
陆灼写:
“明天考试有语文,指令能看黑板。英语听力麻烦。”
沈听晚写:
“还有监考口头提醒。”
陆灼在桌边坐下,指尖点在纸面。
“我们找陈老师。”
沈听晚笔尖停住。
“现在?”
“现在。”
沈听晚看了一眼窗外,走廊灯已经关了一半。
她写:
“太晚了。”
陆灼把空教室申请单拿起来。
“陈老板还在办公室批卷。他给了空教室,就得承受售后。”
沈听晚低头写:
“我爸会说麻烦老师。”
陆灼看完,把笔往纸上一放。
“合理需求不是麻烦。”
沈听晚抬头。
陆灼把这句话又写了一遍,字压得重。
“合理需求不是麻烦。”
走到办公室的路上,沈听晚把助听器重新戴上,只开低档。走廊地砖被拖过,鞋底踩上去有潮气。她能听到一点拖长的杂声,分不清是灯管,还是机器。
公告栏前围着几个学生,考场安排表刚贴上。
沈听晚停了一下。
她站在人群后面,前面的肩膀挡住纸面。有人念自己的考场,有人抱怨座位远。嘴唇一张一合,信息从她眼前过去,抓不住。
陆灼挤到旁边,抬手指给她看。
“你在三考场,二楼东。我的在五考场,隔一层。”
沈听晚把考场号写进本子。
陆灼看她写完,又补:
“座位号十二。”
沈听晚抬头。
陆灼指着表。
“看清楚。别听旁边报,他们报错你也跟着错,亏得比赵鹏数学第三题还冤。”
旁边赵鹏刚好路过,抱着准考证一脸受伤。
“灼姐,我第三题已经进入历史遗留问题了,能不能别公开鞭尸?”
陆灼抬下巴。
“去背考场号,别走错楼。”
赵鹏立刻跑了。
办公室门半开,陈老师正把一摞卷子装进文件袋。周老师也在,手里拿着红笔改到一半。
陈老师看见她们,先看时间。
“怎么还没回?”
陆灼把沈听晚往前让了半步。
“她有事跟您说。”
沈听晚手里捏着纸条,纸边被汗压软了。
她看着陈老师的口型。
陈老师把椅子转到正对她的位置,放慢说:
“听晚,你说。”
沈听晚把纸条递过去。
上面写着:
“我的助听器今晚出现断续杂音。维修店最快考试后检测。明天考试可能听不清监考口头指令和英语听力播放前提醒。我想申请监考老师把考试关键指令同步写在黑板上。英语听力如设备异常,我会举手说明,请老师按考试规定处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老师放下红笔,先开口。
“这个要跟考务组说。写黑板不难,但英语听力部分不能额外给答案,也不能影响其他考生。”
沈听晚点头,立刻写:
“不需要答案。只要指令。”
陈老师看着纸,眉头压着。
“你之前怎么没提过助听器稳定性?”
沈听晚写:
“新机之前正常。今晚才出问题。”
陈老师拿起办公室电话,拨考务老师。
陆灼站在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替她补半句。
沈听晚的后背贴着书包带,肩膀被勒得酸。她从前遇到这种事,多半先忍,忍到不能忍再把错误归到自己身上。可明天是考试,陆灼也在被成绩追着走。她不能让一个坏掉的机器,把两个人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东西都拖进水里。
陈老师挂了电话。
“考务组同意我先写情况说明,明早再提醒监考老师。关键指令可以写黑板,收发卷时间、答题卡填涂要求、考试剩余时间提醒,都同步写。英语听力如果广播有问题,按全场设备异常处理;如果是你个人助听器杂音,不能重放,但可以记录情况,监考老师会确认你是否需要关闭助听器。”
陆灼开口。
“能不能给她一张书面确认?明天临场换监考,口头话容易丢。”
陈老师看向陆灼。
“你倒会抓漏洞。”
陆灼没退。
“考场上少一个漏洞,老师也省事。”
周老师拿起红笔帽,敲了下桌面。
“这话没错。写一张吧,贴在考务袋里。”
陈老师从抽屉拿出一张便笺,写完后盖了班级章,又让沈听晚签名确认。
“听晚,这不是特殊照顾,是合理安排。你明天正常考,别自己先慌。”
沈听晚接过那张纸,指腹在班级章上停了一下。
红色印泥还没干透,沾了她指尖一点颜色。
她写:
“谢谢老师。”
陈老师看向陆灼。
“你呢?复习到几点了?”
陆灼报了时间。
陈老师抬手看表。
“现在回去睡。明天考试不是拼谁熬得晚。”
陆灼应了声。
出办公室时,沈听晚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沈伯远的名字。
她停在走廊拐角,接起电话,开了文字转写。助听器杂声断续,她把手机贴近些,盯着屏幕上慢半拍冒出的字。
“还没回家?”
沈听晚看着屏幕,开口很慢:
“在学校。找老师处理考试指令。”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指令?”
她说:
“助听器有杂音。我申请监考老师把关键要求写黑板。”
沈伯远的声音透过杂声压过来,转写也跟着跳字。
“这种事你提前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沈听晚握着手机,指尖压在外壳边。
“今晚刚出现。”
“明天考试,别把事情弄复杂。老师也忙,你能凭经验做就先做。听不清就看别人怎么填,不要总给学校添额外工作。”
沈听晚看着“添额外工作”那几个字,喉咙像被纸团堵住。
陆灼站在两步外,没听清电话那头,只看见她握手机的手停得太久。
沈听晚开口:
“爸爸,我已经申请了。”
电话里安静片刻。
沈伯远的语气沉了些。
“听晚,别因为有人鼓动你,就把小问题放大。”
沈听晚抬头,看见陆灼站在走廊灯下,手里拿着那张书面确认的复印件,创可贴边缘又翘起来。
她把手机往下拿了一点,看着转写继续滚动。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不是证明什么权利。明早我送你去学校,助听器考完再修。”
沈听晚关掉转写,按下挂断。
屏幕暗下去,她的手还停在原处。
陆灼走近,没问电话内容,只把本子递给她。
沈听晚写:
“他说不要麻烦老师。”
陆灼接过笔,在下面写:
“老师已经盖章。麻烦完成闭环。”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胸口憋着的气被打开一道小口。
她写:
“如果明天英语听力出问题呢?”
陆灼把准考证拿出来,写下自己的考场号,又把沈听晚的考场号写在旁边。
“五考场陆灼,三考场沈听晚。你出问题举手,按纸上来。我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各自保命。”
沈听晚写:
“你也别管我,先考试。”
陆灼把纸折好,塞进她笔袋侧袋。
“成交。你别听杂音,我别看手机。”
沈听晚看她。
陆灼补了一句:
“我爸要是发考前励志短信,我怕他把我励到想退网。”
沈听晚终于笑了一下,很短。
第二天清晨,校门口挤满学生。
期中考试的横幅挂在教学楼前,风把红布吹得鼓起又落下。沈听晚背着书包,左耳助听器开在最低档,杂声还在,断续扎进耳道。
陆灼走在她左边,手里拿着透明笔袋。
两人走到校门内侧,陆灼脚步停住。
马路对面,那辆黑车停在梧桐树下。
后排车窗关着,车身擦得很亮。隔着来往的自行车和人流,陆灼仍能认出那辆车。
她抬手把准考证塞进笔袋,指腹在塑料边上划了一下。
沈听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听不见车里的任何声音,也看不清里面的人。
陆灼把视线收回来,朝教学楼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拿。
第37章 校园外的黑车
黑车停在校门外。
准确地说,是停在马路对面的临停线内,隔着校门、人流和一排梧桐树,安静得像从早晨起就没挪过。
第50章
陆灼进门时看见它,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次,震动贴着大腿,一下一下催。
她没掏手机,先把准考证塞进透明笔袋最外层。
沈听晚站在她旁边,耳后的助听器亮着小灯。她看不清车里是谁,只看见陆灼的手停在笔袋拉链上,停了两秒才拉合。
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余光里那辆车的后排车窗降下了一指宽。
没有人喊她。
可那一线黑暗,比喊声更像命令。
“走。”
陆灼说完,放慢口型又说了一遍。
“进考场。”
沈听晚点头。
校门到教学楼只有一段短路,今天走起来却比平常长。两边全是学生,透明笔袋、准考证、矿泉水瓶在晨光里晃。有人边走边背古诗,有人蹲在花坛边系鞋带,广播里提醒考生提前进入考场。
陆灼口袋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
她终于拿出来。
陆家明发来一条短信。
“别再用堕落证明你有骨气。”
陆灼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好一个考前关怀。别人家长发“加油”,他发判词,语气还挺讲究,去监考都不用培训。
她把手机锁屏,关机,塞进书包夹层。
沈听晚看着她的动作,在本子上写:
“不回?”
陆灼看完,拿笔回:
“回他算我输一道阅读理解。”
沈听晚抬眼。
陆灼把本子还给她。
“不回。”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卷子比他讲理。”
两人进教学楼,楼梯口贴着考场分布表。三考场在二楼东,五考场在三楼西。人流在二楼拐角分开,沈听晚停了一下。
她从笔袋里取出昨晚折好的纸条,递给陆灼。
纸条很小,被折成方块,边角压得整齐。
陆灼打开。
“先写你会的。别看车。”
下面还有一行。
“别被短信骗走时间。”
陆灼读完,抬头看她。
沈听晚站在人流边,书包带压在肩上,左耳小灯亮着。她听不清周围吵闹,却把陆灼最容易被拉走的地方按住了。
陆灼拿过她的笔,在纸条背面写:
“你也是。别听杂音。”
她把纸折回去,压进沈听晚掌心。
“考完楼梯口等。”
沈听晚写:
“各自保命。”
陆灼笑了下。
“学得挺快。”
二楼走廊,监考老师已经在三考场门口核验准考证。
沈听晚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陆灼。
陆灼站在楼梯上,朝她抬了抬笔袋。
沈听晚把本子和那张纸条一起塞回书包外层,拉链拉到底,只拿着透明笔袋和准考证进了三考场。
陆灼转身上三楼。
五考场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把桌角的准考证号贴吹得翘起来。陆灼到门口时,监考老师已经摆出手机收纳袋。她从书包夹层里把关机的手机取出来,连同黑屏一起交上去。
老师在袋子上写名字。
“陆灼?”
“嗯。”
监考老师看她一眼,没多说,把手机放进密封袋。
陆灼把书包放到指定位置,才进考场找到座位,第三列倒数第二桌。桌面有前一届学生刻的小字,她用纸巾擦了一遍,才把笔袋放上去。
后面两个男生压着嗓子说话。
“陆灼真来了。”
“她最近补课补疯了,听说家里要把她抓回去。”
“那她考砸不就完了。”
“也不一定,人家以前省重点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谁还没个曾经。”
陆灼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昨晚失眠留下的干涩。
她把黑笔摆好,橡皮放右上角,涂卡笔放左边。动作一格一格排完,心也跟着落回桌面。
前排有人回头,视线落在她发尾那点褪色蓝上,又扫过她空了的耳骨。
陆灼低头翻准考证。
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太阳穴一阵一阵发胀。陆家明的短信还在脑子里晃,车也在校门外停着。她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被那辆车拖回去,一条是把这张卷子写完。
卷子到手前,所有狠话都只是纸糊的盾。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纪律。
陆灼抬头听,手里的笔帽被她拔开又扣上。
另一边,三考场。
沈听晚坐在第二列第四桌,靠前,能看见黑板。监考老师把陈老师写的说明夹在考务袋外侧,进门后先在黑板左上角写下考试时间、答题卡填涂提醒、收卷要求。
粉笔字一笔一笔落下,沈听晚想起昨晚那张纸条。
纸条不能带进考场。
但那几个字还在。
别听杂音。
助听器里的杂声仍在,低档时轻一些,但人声也变得模糊。她看着监考老师的口型,再看黑板,逐条对上。
监考老师走到她桌边,俯身放慢口型。
“有问题举手。”
沈听晚点头,在考场发的草稿纸角落写:
“谢谢老师。”
监考老师看见,点了下头,继续发卷。
语文卷传到陆灼桌上时,纸张带着油墨味。
她先写姓名、考号,再把整张卷子翻了一遍。
默写,现代文,文言文,诗歌,作文。
题目没有跳出来咬人。
她没有纸条可看,只在心里把那几笔字默了一遍。
先写你会的。
别看车。
她从默写开始。
第一句落笔时,窗外有车鸣笛。陆灼的笔尖停了一下,很快继续往下写。
别看车。
她把会的先拿下。默写六空,五空稳,一空有疑,先留。文言文第一题实词,她能排掉两个。现代文阅读题干长,先圈关键词。作文材料讲“声音”和“选择”,她看到这两个词,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停。
声音。
选择。
陆家明的短信像一截冷掉的铁,压在脑子里。沈听晚的助听器、黑板上的字、那辆车降下的一线窗缝,又一层层压上来。
她在“声音”两个字上停得太久,久到监考老师从她桌边走过去,阴影压过卷面。
陆灼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了三分钟。
她咬了一下舌尖,把草稿纸翻过一面,只写四个字:
不写自己。
然后开始列作文提纲。
三考场里,沈听晚也翻到了作文。
她读题时,助听器突然断了一下。周围翻卷子的声音全没了,接着又冒出来,杂声夹在人声尾巴里。
她按住耳后,没取下。
现在不是处理机器的时候。
她抬头看黑板上的时间,确认剩余分钟,再低头写字。
语文考试过半,五考场的监考老师在黑板写下剩余时间。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六十分钟。”
粉笔敲在黑板上,陆灼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写阅读。
作文还剩四十五分钟。
她手背伤口被笔杆磨到,刺了一下。她换了个握笔角度,没停。
陆家明说她用堕落证明骨气。
她偏要用分数证明,他那套话术也不是每次都能赢。
收卷铃响时,陆灼把最后一个句号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教室里椅子响成一片。有人伸懒腰,有人哀嚎作文没写完。
陆灼把笔放回笔袋,手心全是汗,掌纹里沾着黑色笔灰。
她出门取回手机时,黑屏刚亮,三条未读短信跳在屏幕上。
陆灼没有解锁,直接把它扣进书包。
旁边有人看见,问:“不看啊?”
她拉上拉链。
“下午还有英语。”
走廊里,赵鹏从另一间考场冲出来。
“灼姐,作文你写没写声音那个?我写跑题了吗?我写我妈喊我起床,算不算生命中的声音?”
陆灼看他一眼。
“算。前提是你别把题目写成《论闹钟的自我修养》。”
赵鹏捂胸。
“考完第一场就精准插刀,姐你语文肯定稳了。”
陆灼没接这话,往楼梯口走。
沈听晚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袋。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先把本子翻开。
“黑板有写指令。”
陆灼看完,回:
“我卷子写完了。”
沈听晚看着那几个字,肩膀放松了一点。
她写:
“下午英语。”
陆灼把笔还给她。
“中午吃饭,确认电池,背作文句子。”
她停了一下。
“别提前怕。”
沈听晚点头。
两人走出教学楼,校门方向隔着操场和树,那辆黑车还停在马路对面的临停线内。
第51章
司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门卫室旁边,正低头跟门卫说话。
陆灼只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中午的食堂吵得厉害,沈听晚把助听器关了一会儿。陆灼坐在她对面,没有再口头说话,先把她笔袋里的备用电池、准考证和那张说明复印件确认了一遍。
她在本子上写:
“听力不对,先举手。”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点头。
陆灼又把英语作文模板推过去,圈出三句万能开头,在旁边画了个箭头。
“背这个,够用。”
沈听晚看完,把自己没动过的鸡蛋推到她碗边。
陆灼抬眼。
沈听晚低头写:
“下午要用脑。”
陆灼盯着那颗鸡蛋看了两秒,拿起来磕开。
她们没聊上午,也没聊陆家明。
下午英语开考前,各考场先开始试音。
三考场里,广播喇叭先亮起一阵电流声。监考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
“英语听力试音开始。”
下面又补了一行。
“有问题举手。”
沈听晚看见这两行字,才把助听器调到常用档。
手指刚离开耳后,广播喇叭刺啦一声。
杂声从助听器里顶上来,尖得发硬。
她看见监考老师的嘴唇动了。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在,答题卡压在指下,涂卡笔的笔尖在格子边缘抖了一下。
那道尖声像一根细针,从左耳一路扎进太阳穴。
她忽然分不清,广播里到底有没有开始报第一题。
三楼五考场,陆灼听见试音开始,笔尖在姓名栏旁停了一下。
她看不见二楼东侧。
也不知道沈听晚有没有举手。
三考场里,沈听晚的手已经离开桌面半寸,又停住。
黑板上写着:有问题举手。
沈伯远昨晚那句“不要总给学校添额外工作”忽然压回来,压得她指节一点点发白。
下一秒,广播里的提示音开始变形。
沈听晚抬起头。
她的手停了半秒。
然后举了起来。
第38章 听力里的杂音
广播第二声响起时,沈听晚的涂卡笔划到了桌面。
黑色笔尖在木纹上留下短短一道线,她立刻把笔抬起,手心汗湿,笔杆滑了一下。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边,抬头看了眼喇叭。
“试音,请同学们保持安静。”
沈听晚看见他的口型,却听不清完整句子。
广播里的英文女声被电流声切成碎片,助听器又把那些碎片推到她左耳里。单词的开头和结尾被杂声吞掉,只剩中间几段模糊的音。
她低头看听力题。
第一题,地点。
第二题,时间。
第三题,人物关系。
这些题平时靠关键词抓,她能做。现在关键词全混在噪声里,像被揉皱的纸。
她把昨晚陈老师盖章的说明从笔袋侧袋摸出来,指腹压住纸角。
先别慌。
考前约好的流程还在。
广播试音结束,监考老师问:
“有问题吗?”
考场里没人出声。
沈听晚的手指在纸角上压出一道印。
她知道这一举手,整间考场都会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可如果不举手,接下来十五分钟,她只能把所有错误都吞回自己身上。
沈听晚抬起手。
周围的视线一瞬间转过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手腕被校服袖口勒着,汗贴在皮肤上。监考老师走过来,弯腰看她。
沈听晚把说明纸递过去,又指了指耳后的助听器,再指向黑板。
监考老师接过纸,看完后皱了下眉。
“广播试音有问题?”
沈听晚看他的口型,拿出草稿纸写:
“广播可听见,但助听器叠加杂音,关键词分辨困难。考前已备案。如需关闭助听器,请老师确认指令写黑板。”
监考老师看完,又看讲台上的考务袋。
这位老师不是她班上的老师,对情况不熟。考试流程压在他手上,他不能随便改,也不能因为一个考生打断全场节奏。
他没有立刻答复,先回讲台翻考务袋。
下面有人小声说:
“怎么了?”
“听力还没开始就举手。”
“特殊情况吧。”
沈听晚听不清,但能看见那些嘴形。她把笔放平,另一只手按住答题卡边缘。
监考老师找到陈老师的说明,拿着纸走到门口,叫住巡考老师。
“三考场有备案情况,请帮我联系考务办公室确认一下。”
巡考老师接过说明看了眼,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沈听晚坐在座位上,后背绷直。她差点又想写“对不起”。
笔尖碰到草稿纸时,她想起陆灼昨晚写过的那句话。
合理需求不是麻烦。
她把那三个字压回去,只写下新的句子,等老师回来。
巡考老师很快折返,在门口低声和监考老师说了几句。
监考老师点头,回到讲台,在黑板上写:
“听力即将开始。请核对答题卡。个别考生已备案情况按考务要求处理,考试照常进行。若广播全场异常,按考务处理。”
粉笔字落下,沈听晚一字一字读完。
监考老师走到她桌边,放慢口型,又在她草稿纸旁边写了两行字。
“你可以选择关闭助听器,后续公共指令我会写黑板。听力播放不重放,考试不暂停。你要记录异常吗?”
沈听晚点头,拿起笔写:
“记录。继续考试。”
监考老师拿来异常记录单,看了一眼钟。
正式播放还有两分钟。
“先写一句情况和签名,详细记录考后补,不影响开考。”
沈听晚在记录单上写下时间、设备情况、申请内容。周围的视线还在她身上,有人等得不耐烦,笔帽敲了一下桌子,很快被监考老师看过去。
“安静。”
这两个字写在黑板旁边。
沈听晚把记录单交回去,摘下助听器,关机,放进笔袋最左侧。
左耳空下来。
世界塌下去一大块。
广播开始正式播放。
她能听到一点残余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墙传来,辨不出句子。她低头看题干,靠平时练出来的题型判断去抓有限信息。
第一题,她只捕到一个像“sta——”的尾音,不确定是不是station。选项里只有车站和机场差得最远,她在a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题,数字几乎全糊在一起,她看选项差异,先跳过。
第三题,人物关系题,她似乎听见一个“doc”的音节,又看见选项里有病人和医生,才把笔尖压向c。
一题题往前滑,时间不等她。
她的手心汗湿,答题卡边角被压出弯痕。每跳过一题,她都在试卷旁边打小点,等第二遍补。
第二遍播放时,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残余听力接到的声音很少,可黑板上的指令稳稳在那里。她不用再分心猜监考老师说了什么,不用怕漏掉涂卡提醒。
十五分钟后,听力结束。
监考老师在黑板写:
“听力结束。继续笔试。”
沈听晚把助听器重新戴上,没开机。放在笔袋里太显眼,也怕一会儿慌乱中碰掉。
左耳依旧安静。
她开始做阅读。
三楼五考场,陆灼也在做英语。
她听力部分做得很快,涂卡时手背伤口被答题卡边缘刮到,创可贴又裂开。她抬头看钟,心里算时间。
沈听晚那边不知道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把它按回去。
各自保命。
窗外的操场尽头能看见校门的一角,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那辆车大概还在那里。
但这张卷子也在这里。
她低头写完形,笔尖划过选项,先拿稳能拿的分。
英语收卷后,走廊里比上午更吵。
“听力第二段你们选什么?”
“我全靠蒙。”
“刚三考场是不是有人申请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沈听晚吧。”
陆灼从五考场出来,听到“沈听晚”三个字,脚步放慢。
有两个男生站在楼梯口对答案,视线却不在卷子上,反复扫过二楼考务办公室门口。
她下到二楼时,沈听晚正站在考务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复印的异常记录单。
班主任陈老师也在,旁边站着英语监考老师。
陈老师看见陆灼过来,先抬手拦了一下。
“陆灼,你先别急着问。”
陆灼停在门口。
沈听晚看向她,把记录单举了一下。
上面写着:个人助听设备杂音,考生主动申请记录,监考已按备案同步公共考试指令,考试照常进行。不延时,不重放,不另行提示答案。
第52章
陆灼看完,心落回原处。
“写完了?”
沈听晚点头,在本子上写:
“听力可能丢很多,但没有空着。阅读写完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没有道歉。”
陆灼看着那行字,两秒后,拎着笔袋的手松了些。
她拿过笔,在旁边写:
“满分答案。”
写完,她又开口:
“可以。没被杂音按死。”
她把自己笔袋里没用完的一片创可贴推过去,压在沈听晚本子边。
“奖励你活着出来。”
英语监考老师看了她们一眼,说:
“这次流程算顺。你也别有心理负担,不过以后设备一有苗头,尽量早点报备,考场上临时处理风险太大。”
沈听晚写:
“谢谢老师。我会考试后送检。”
陈老师把记录单装进文件袋。
“下午考完先回去休息,别在学校逗留。明天还有科目。”
陆灼点头。
“行。”
她们往楼梯口走,沈听晚把助听器开到低档,杂音又断续响。她皱了一下眉,把档位压低。
陆灼看见,伸手在她本子上写:
“要不要先关?”
沈听晚写:
“走路开着。能听一点车。”
陆灼把她让到里侧。
“那我走外面。”
楼梯间人多,几个考生堵在平台对答案。有人说英语听力,有人说作文题,夹着笑。
陆灼和沈听晚刚下半层,后面传来一句压低的声音。
“残疾真方便。”
那人说得很轻,轻到旁边老师听不见。
陆灼听见了。
她握着笔袋的手停在楼梯扶手旁,透明袋里的黑笔滚了一下,撞到尺子。
沈听晚还在往下走,没听清那句话,只回头看陆灼。
陆灼抬眼,看向楼梯平台角落。
说话的是隔壁四考场的男生,刚才在走廊里对答案时就往沈听晚这边看过两次。他站在两个同学后面,手里转着笔,见陆灼看过来,反而把下巴抬了抬。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周围几个学生停住脚步,空气里多了点等热闹的味道。
陆灼把笔袋换到左手。
她右手的创可贴边缘又裂开了。
第39章 她没有动手
陆灼没上前。
她的指节先动了一下。
那是她以前最熟的反应。上前,拎领子,让对方闭嘴。
可下一秒,她看见沈听晚站在楼梯下,手里还攥着那只透明笔袋。
明天还有考试。
陆家明还在等她犯错。
她不能把刀柄递出去。
她站在楼梯半层,右手垂在身侧,创可贴裂开的边缘蹭着校服裤缝。
那个男生还在平台角落,笔在他指间转来转去,转得挺熟,胆子也熟。
沈听晚走回两步,停在陆灼旁边。
她听不全,只看见周围人的嘴忽然都慢下来,看热闹的人总有同一种站姿,脚不走,肩膀往前探,脸上还装没事。
陆灼把透明笔袋夹在胳膊下,伸手拿出草稿纸。
男生笑了一下。
“怎么,灼姐考试考得脾气都没了?”
旁边有人小声拉他。
“别说了。”
他把笔收进掌心,声音仍压着,选的位置也刁,楼梯拐角挡住监考老师视线,走廊监控只能拍到半边。
“我就随口一句,别这么敏感。”
陆灼低头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很稳。
沈听晚看见她写下第一行:
“你刚才说:残疾真方便。”
男生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我没说。”
陆灼继续写第二行:
“地点:二楼东楼梯平台。时间:英语考试后。”
她把纸撕下来,抬头看他。
“你要我重复给老师听,还是你自己去解释?”
周围那点窃窃声被掐住了。
男生的笔掉到地上,滚到台阶边。他弯腰捡,动作比刚才慢多了。
“你有病吧?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证据呢?”
陆灼点了点楼梯口的摄像头。
“监控证明不了你嘴脏。”陆灼说,“但能证明我没碰你。剩下的,找老师,一个一个问旁边的人。”
男生站起来,脸色难看。
“你威胁我?”
陆灼把纸折了一下。
“我在保存证据。新技能,刚学的。”
赵鹏原本跟在五考场后面,半路拐去厕所,这会儿又从楼上冲下来,刚好卡在两拨人中间。他看看陆灼,又看看男生,声音压低。
“啥情况?我就上个厕所,怎么回来副本更新了?”
陆灼看他一眼。
“叫陈老师。”
赵鹏一听这三个字,脑子比数学开窍快,转身就跑。
男生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不敢碰陆灼。谁先动手,谁就把把柄送出去。
沈听晚把本子翻开,写了几个字,举给陆灼。
“别打。”
陆灼看完,把纸条塞进笔袋。
“嗯。”
沈听晚又低头写了一行,纸页递到她眼前。
“我没有多拿一秒。”
陆灼看着那行字,喉咙里那点火往上顶了一下,又被她压回去。
她把那页纸轻轻按住。
“知道。”
她没有看男生,转身往办公室走。
男生在后面喊:
“你站住,别搞得你多正义。她本来就特殊待遇,我说错了吗?”
沈听晚的手在本子边缘停住。
陆灼脚步停下。
楼梯间的光从窗格斜进来,落在她肩上。她转身,视线落到男生校牌上。
高二三班,梁志。
陆灼把这个名字写到纸上。
“继续说。说完整点,省得老师问你时临场发挥。”
梁志嘴唇动了动,旁边同学拉住他的袖子。
“别说了,真要闹到班主任那儿。”
梁志甩开手。
“我又没骂人。”
陆灼看着他。
“那你去办公室讲一遍。你要是讲得出口,我听着。”
陈老师本来就在二楼办公室和英语监考核对记录,赵鹏没跑多远,几乎是把人从门口叫了过来。她到楼梯间时,那里已经堵了十来个人。
陈老师一眼扫过去,脸沉下来。
“都站这儿干什么?考完不用休息?”
人群散开一半,剩下的被赵鹏用胳膊赶。
“走走走,别当背景板,学校不发群演费。”
陈老师看向陆灼。
“怎么回事?”
陆灼把纸递过去。
“英语考后,二楼楼梯平台,梁志说沈听晚‘残疾真方便’。他站在监控死角附近,说完否认。我没有动手,也没有骂人。请老师处理。”
陈老师接过纸,先看字,再看她的手。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创可贴裂着,伤口边缘红了一圈。笔迹却没乱。
陈老师转向梁志。
“你说了吗?”
梁志下意识看旁边同学。
旁边同学避开他的视线。
梁志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就是随口吐槽。她英语听力前又举手又记录,大家都等着,影响心态。”
陈老师把纸折好。
“所以你说了。”
梁志急了。
“陈老师,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考试应该公平。”
陆灼听到“公平”两个字,舌尖抵了下腮。
这词好用,往哪儿贴都能装人样。
陈老师看着梁志。
“你先弄清楚什么叫公平。”
她声音不高,压得楼梯间没人敢插话。
“她没有多一分钟,没有重放听力,也没有改评分。黑板上的字全班都能看。”
“她申请的是听清考试指令,不是多拿分。”
“你要是不服,现在跟我去考务组,写清楚你质疑哪一条。”
梁志的脸绷住。
“我没想闹那么大。”
陈老师说:
“你刚才已经闹大了。”
沈听晚站在旁边,助听器开着低档,只能抓到一些词。她看着陈老师的口型,再看陆灼递出的纸,终于拼出事情大概。
她把本子递出去。
上面是刚才那行字:
“我没有多拿一秒。”
陈老师看完,语气放缓。
“你不用证明这个。流程都有记录。”
沈听晚低头,又写:
“但我想说。”
她把本子递给陈老师。
“我申请的是看见指令,不是多拿分。”
陈老师看着那行字,点头。
“这句话我会放进处理记录。”
梁志的肩膀塌了一点。
第53章
办公室里,英语监考老师也被叫来核实流程。
他把异常记录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沈听晚同学当场填写记录。听力没有暂停,没有重放,记录单是在试音后、正式播放前完成的。黑板指令面向全班,其他考生也能看。”
陈老师把两份纸并排放好。
“梁志,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承认言语不当,向沈听晚道歉,写情况说明。第二,坚持质疑学校考试安排,我带你去考务组,你把意见写完整。”
梁志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抠着笔帽。
他硬着脖子。
“谁知道有没有多给她时间?我们又不是一直看着。”
英语监考老师把记录单往前推了半寸。
“上面有开考时间、播放时间、收卷时间,也有我和另一位监考的签字。全场时间一致。”
陈老师看着他。
“你还有别的质疑吗?有,就写。”
梁志张了张嘴,没出声。
去考务组,就不是同学之间一句嘴欠。那会变成正式质疑考试流程,他没这个胆,也拿不出证据。
他看向陆灼。
“你非得这样?”
陆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头。
“你刚才说的时候,不也挺非得吗。”
梁志脸上挂不住。
陈老师敲了敲桌面。
“看我。不是看陆灼。”
梁志低下头。
“对不起。”
陈老师说:
“向谁?”
梁志转向沈听晚,声音卡着。
“沈听晚,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拿笔写:
“我接受道歉。请你以后不要把合理安排说成方便。”
陈老师把纸推给梁志。
“照这个意思写进说明。”
梁志拿起笔,写得很慢。
陆灼靠在椅背上,右手放在腿上。伤口开始疼,疼得很烦。她忍着没去撕创可贴,怕一撕开,手上的血沾到陈老师桌子,又被他盯着看半天。
陈老师等梁志写完,收起说明。
“这份我会交给你们班主任和年级组。现在还在考试期间,先不扩大处理,但不代表没有记录。”
她看着梁志。
“回去复习。再有类似情况,就不是一份说明能结束的事。”
梁志低声应了,拿着笔袋走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的空气松了一点。
陈老师看向陆灼。
“你今天处理得比我预想好。”
陆灼抬了下眼。
“明天还考试。”
陈老师看她。
陆灼补了一句:
“我不想给他送把柄。”
陈老师拿红笔敲了她一下。
“知道就好。你要是动手,今天下午这事就不归我控了。”
陆灼收起笑。
“我清楚。”
陈老师把医务箱拉开,丢给她一片创可贴。
“清楚就把手处理了。明天还要写卷子。”
沈听晚接过创可贴,走到陆灼旁边。
陆灼想说自己来,沈听晚已经撕开包装,低头把旧的揭掉。伤口被扯到,陆灼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压低声音。
“不疼。”
沈听晚写:
“骗人。”
陆灼看着那两个字,没反驳。
办公室窗外,学生陆续离校,校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面。
傍晚,陆灼和沈听晚从办公室出来。
沈听晚把本子翻开。
“你今天没动手。”
陆灼把新创可贴按牢。
“动手成本太高。陆家明等着捡漏,梁志等着碰瓷,学校等着□□。我要是一拳打出去,只有我亏。”
沈听晚写:
“你保护了自己。”
陆灼看着那行字,喉咙里那点刺忽然没那么扎了。
她把笔拿过来,写:
“也保护了你。”
沈听晚把纸收进本子夹层,动作很小心。
她又写:
“我以前也会怕别人这样想。”
陆灼看了两秒,拿过笔。
“那以后他们想一次,我们纠正一次。”
她顿了顿,又写:
“不是求他们可怜,是让他们闭嘴。”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慢慢把本子合上。
两人走到校门口时,黑车已经不见了。
陆灼手机刚开机,一条消息跳出来。
陆家明:事实证明,你不是不能守规矩。
陆灼站在校门内侧,拇指停在屏幕上。
沈听晚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风把校门口的考试横幅吹得贴上铁栏,又弹开。
陆灼把手机扣进掌心,没回。
第40章 数学场的旧天才
手机扣进掌心那一下,陆灼到第二天进数学考场还记着。
她昨晚没回陆家明。
可那句“只是不肯服管”像一枚细小的刺,卡在掌心里。她越想把它扔远,越能感觉到它还在,连右手新换的创可贴都压不住那点烦。
窗外梧桐叶被早风刮得翻起背面,三楼走廊全是透明笔袋碰撞的响声。陆灼站在五考场门口,把关机手机交进密封袋,右手创可贴压在笔杆下。
监考老师核对准考证,念到她名字时停了半拍。
“陆灼?”
“嗯。”
“坐第三列倒数第二桌。”
陆灼拿回准考证,进门。
后排有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数学欸,她这回要露馅了吧。”
“语文英语还能补,数学哪有临时抱佛脚的,佛都嫌脚臭。”
“最后大题听说区里统一命题,难度拉满。”
陆灼把笔袋放上桌,拉链口朝右,黑笔两支,铅笔一支,橡皮一块,尺子贴着桌沿摆平。
佛嫌不嫌脚臭她管不了。
反正她昨晚抱的是沈听晚整理的错题本。
封面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三类断点:条件缺失、函数转化、几何辅助线。”
字很小,横平竖直,收进笔袋夹层里,被陆灼折过两次。
她不是昨晚才会这些。
只是很久没有人把她乱掉的线头,一根一根替她摆回桌面上。沈听晚那张便利贴没有替她答题,只是提醒她,门还在那里。
她抬头看钟。
离开考还有十二分钟。
楼下三考场,沈听晚坐在靠前位置,助听器调到低档。数学不用听力,她整个人比昨天英语时松一点,桌面上也只摆了必需的东西。
监考老师把考试时间写到黑板上,粉笔落下的白屑挂在板槽边。
沈听晚看完黑板,又看了眼窗外。
她看不见陆灼的考场,只能看见对面楼道里走动的人影。有人趴在栏杆上背公式,有人临时翻错题,脸都快埋进纸里。
她低头,在草稿纸角落写下四个字。
“各自保命。”
写完,她把那一角折进去。
铃响。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
纸页到陆灼桌上时,油墨味压过了教室里潮湿的粉笔味。她先把姓名考号填好,确认答题卡信息无误,再翻卷。
选择题前几道常规,第五题开始绕,填空题第十五题是参数,解答题前两道稳,倒数第二题看着就不太善良,最后一道压轴题三问,第一问送分,第二问卡转化,第三问要求证明一个最值条件下的恒等关系。
陆灼扫到第三问时,笔尖点了下草稿纸。
这题不打算让人舒服走出去。
她先做选择。
前面的题不算温柔,但还讲道理。陆灼一路推过去,错开两个陷阱,第四题选项设置很阴,少看一个定义域就掉坑。
前排男生翻卷子的动作越来越重,橡皮擦得桌子晃。
监考老师走过一圈,在陆灼旁边停了停。
陆灼没抬头。
她把第八题的草图画在草稿纸左上角,用尺子压住纸边。手背的伤口被桌面蹭了一下,刺麻从皮肤钻进小臂,她换了支笔,继续算。
数学场不讲情绪。
会就是会,不会就把你挂在题干上晒。
做到填空最后一题时,陆灼卡了四分钟。
参数范围不对。
她把前面两行划掉,盯着题干里“存在唯一”四个字,舌尖抵住腮帮。
唯一,说明交点个数。交点个数就别硬算,换图。
她把函数图像压低,重新画。临界点出来时,她在答案线上写下区间,没再回头。
同一时间,楼下三考场里,沈听晚也在填空最后一题停住。
她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两秒,三秒。
窗外风吹过,走廊里有人拖动椅子,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进来,变成很钝的响。她听不清,却能感觉到那种考试里特有的乱。
沈听晚想起陆灼昨晚低头翻错题本的样子。
第54章
那人明明嘴上嫌题烦,笔却一直没停,像在从一堆塌掉的废墟里往外拽自己。
沈听晚把视线收回来。
各自保命。
她也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她重新看题,把条件拆开,在草稿纸边上补了一条辅助式。两分钟后,答案落进空格,她把笔帽往上推了推,继续往后写。
教室里有人的呼吸开始乱,笔帽滚到地上,啪嗒一声。
监考老师弯腰捡起,放回桌角。
“注意时间。”
陆灼看了眼钟。
还有五十六分钟。
最后两道大题。
倒数第二题第一问常规证明,第二问要构造。构造那一步,昨晚沈听晚在本子上给她圈过类似题。
沈听晚写过一句:
“这里不要硬展开。先找共同结构。”
陆灼当时看完,拿笔在旁边回:
“共同结构要是藏得太深,我就报警。”
沈听晚回了三个字:
“它会露。”
现在它真露了。
陆灼把公共项提出来,换元,分情况。第二问最后一行落下时,她手心已经有汗,纸被掌根压出半圈湿痕。
还有三十七分钟。
压轴题。
第一问,三分钟拿下。
第二问,十二分钟推完,中间有一个式子很丑,丑得很有命题组风格,像穿校服打领带,正经里透着欠揍。
第三问。
陆灼盯着那行证明要求,耳边的翻卷声都被笔尖划纸声盖过去。她先按常规方向走,走到一半发现会把式子推进死胡同。
停。
这题的门在别处。
她把草稿纸翻面,写下沈听晚那张便利贴上的三类断点。
条件缺失。
函数转化。
几何辅助线。
这道题没图,辅助线先排。条件看着够,实际第三问多了“最值”,最值不该闲着,必须能变成等号成立条件。
她心里把路拆开:如果从结论往回推,缺一个单调性;单调性从第二问的导数结论接;导数结论不能直接套,需要把变量换回同一个区间。能走,费手。
费手也比送命强。
陆灼把答案纸最后一页翻开。
笔尖落下。
第一行,设。
第二行,由第二问得。
第三行,构造。
她写得很快,字却没散。每个关键式子都压在格线里,分情况标得很清。
她越写越顺,心里却越烦。
因为她知道,如果陆家明看见这张卷子,只会说:你看,你明明可以。
他永远不会问她是怎么爬回来的。
他只会把她每一次站起来,都算成他的管教有效。
前排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被监考老师敲桌警告。
“安静。”
陆灼没停。
最后五分钟提醒写到黑板上。
她的第三问还差收尾。
窗外光从玻璃边斜进来,落在她发尾那点褪蓝上。她把最后一个等号条件补完,回到题干要求,写下“故原命题成立”。
笔尖停在句号后。
答题卡最后一页被推导塞满,边角沾了点掌心的汗。
收卷铃响。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教室里椅子摩擦地面,声音拉得人头皮发紧。有人趴在桌上。
“完了,我最后一题第三问写了个寂寞。”
“我第二问就开始写遗书了。”
“区里出题老师是不是跟我们高二有仇?”
陆灼把笔放回笔袋,右手按了按太阳穴。脑袋里那根线还绷着,松不下来。
她走出考场时,赵鹏已经在走廊扶栏杆。
“灼姐。”
“你脸色怎么跟刚从函数坟场爬出来似的。”
赵鹏抬起手里的试卷袋。
“我不该叫赵鹏,我该叫赵不会。最后大题第三问,题目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陆灼拿过自己的水,拧了一下瓶盖。
没拧开。
她停了一秒,把瓶子塞回书包侧袋。
“少给自己加戏。”
赵鹏看她空着手,没当回事,继续嚎。
“你写到哪儿了?”
“写完了。”
赵鹏卡住。
旁边几个同学刚好听见,齐齐转头。
有人小声嘀咕:“写完也不一定对吧……”
赵鹏耳朵尖,立刻转头。
“你倒是先写完一个我看看。”
那人闭嘴了。
也有人没说话,只偷偷看了陆灼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更多是不确定——像第一次发现传闻里的人,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
这时数学老师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备用卷,眉头压得低。
他是高二年级的数学组老师,平时说话很省,省到学生怀疑他按字收费。
有学生围过去。
“老师,这次是不是太难了?”
数学老师翻了翻卷子。
“区分度会很大。”
这一句把走廊压得更低。
“最后大题第三问,能完整写出来的不会多。前面基础别丢太狠。”
有人立刻看向陆灼。
“老师,陆灼说她写完了。”
话一出口,走廊里安静了半拍。
数学老师脚步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陆灼?”
陆灼把笔袋夹在胳膊下。
“嗯。”
数学老师没有当众展开卷子,只问:“第三问,你接的是第二问?”
这不是闲聊,是试探。
走廊里的人都竖起耳朵。
沈听晚收好笔袋后没有直接下楼。
她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想把那本错题本拿回来,也想知道陆灼考完是什么样子。刚到拐角,就看见走廊围了一圈人,陆灼站在栏杆边,头发被风吹得乱,脸色比平时淡。
她听不全,只看见数学老师的口型很短,像在问问题。
陆灼看了眼沈听晚,又把视线收回。
“嗯。用第二问的导数结论构造函数,把最值条件转成等号成立条件。中间要统一变量区间,不然会断。”
数学老师沉默两秒。
“单独做会绕。”
“会绕死。”
数学老师把备用卷合上。
“方向不偏。下午看卷。”
这四个字比答案还狠。
刚才嘀咕的人把嘴闭上了,赵鹏张着嘴看陆灼,半天挤出一句。
“姐,你这是旧号找回密码了?”
陆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找回了,绑定手机号还在欠费。”
沈听晚走到她旁边,打开本子。
“最后一题?”
陆灼拿过笔,写:
“你整理的第二类,用上了。”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压住纸边。
她写:
“函数转化?”
陆灼回:
“嗯。”
沈听晚的肩膀松了一点,笔尖又落下。
“你写完整了吗?”
“写满了。”
陆灼把笔还给她,语气挺平。
“最后那问挺狠。”
她顿了顿。
“但能拆。”
沈听晚没有立刻笑。
她当然知道陆灼写完压轴题意味着什么。可她也看见陆灼握笔的右手一直没有彻底放松过,创可贴边缘被汗浸得有点翘。
那不是赢完一场考试的样子。
更像刚从一场看不见的架里退出来。
赵鹏在旁边听得牙酸。
“你俩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这些只会写第一问的人?我现在像进了学霸加密频道。”
沈听晚没听清,但看他表情猜到大概,低头写了两个字递给陆灼。
“喝水。”
陆灼接过那瓶水。
瓶身很凉,水珠沾到掌心,她拧了一下。
瓶盖没动。
她又拧了一下,指腹滑开,瓶盖仍卡着。
不是没力气。
是刚才那一个半小时她把所有劲都压在笔尖上,铃声一响,手指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沈听晚看见她指尖细细地抖,水面在透明瓶里晃出碎光。
她伸手,想替她拧开。
陆灼却先一步把水瓶收回去。
动作很快。
快得像不是在躲一个瓶盖,而是在躲一次被看见。
她看着那个拧不开的瓶盖,忽然又想起陆家明那句话。
看来你不是做不到,只是不肯服管。
陆灼垂着眼,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明明是靠自己爬回来的。
可在那个人眼里,好像连挣扎都能被算成服从。
第41章 她也会紧张
瓶盖卡在陆灼手里,怎么都打不开。
走廊里还在哀嚎数学,赵鹏凑过来看热闹,刚伸手就被沈听晚挡了一下。她拿过水瓶,拧开,再递回陆灼。
陆灼接得很稳,喝水时喉结滚了两下。
第55章
可沈听晚看见她另一只手藏进校服口袋,布料被抓出几道皱。
她翻开本子。
“手怎么了?”
陆灼看完,盖上瓶盖。
“手懒。”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把水塞回她手里。
“真没事。数学写太多,笔成精了,反噬主人。”
赵鹏在旁边插嘴。
“灼姐,你要不去医务室看看?你脸色跟我爸查我成绩单那天差不多,属于家庭伦理剧开播前摇。”
陆灼瞥他。
“你爸查成绩单,你还有脸活到现在?”
“我生命力强,主打一个野草文学。”
沈听晚没笑。
她把本子递到陆灼面前。
“去医务室门口坐十分钟。”
陆灼看着“十分钟”三个字,心里盘了下账。
不去,沈听晚会一直盯着,她现在这个手状态也装不了太久;去,十分钟换清净,成本低。至于丢脸,丢给医务室墙皮看,总比丢在走廊被全年级围观划算。
她点头。
“行,十分钟。多一秒收挂号费。”
赵鹏立刻举手。
“我也去,我给你们望风。”
陆灼拎起笔袋。
“你去食堂给自己望饭吧,下午还有考试。”
“灼姐,冷酷。”
“冷酷能保命,数学不会。”
赵鹏捂着卷子走了。
医务室在一楼东侧,门口长椅靠墙,墙上贴着预防流感的海报。考试周来的人多,有人头疼,有人胃疼,还有人拿着晕车药问能不能提神。
校医在里面给学生量体温,水银温度计甩得啪啪响。
陆灼坐在长椅最靠边的位置,背靠墙,腿伸得很直。她低头看鞋尖,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沈听晚站在她面前,弯腰看她。
陆灼抬头。
“我坐了。十分钟计时开始。”
沈听晚拿出手机,真的点了计时器。
陆灼看见屏幕上的十分钟倒计时,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还挺依法行政。”
沈听晚写:
“你不守信用时,我要证据。”
“行,沈法官。”
医务室门开了,一个女生捂着肚子出来,路过她们时看了陆灼一眼,又看沈听晚手里的本子,脚步放轻。
沈听晚在陆灼旁边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你头疼?”
陆灼看了一眼,没回。
沈听晚又写:
“手抖。”
陆灼把矿泉水瓶在掌心转了半圈,瓶盖和瓶口轻轻碰了一声。
“考完都这样。肾上腺素退潮,听过没?”
沈听晚写:
“你昨天没这样。”
陆灼指尖停住。
她低头看那行字,心里把能用的借口筛了一遍。
昨天英语后沈听晚被人说了难听话,她那点火都扑到外面去了,没空反噬自己。今天不一样,数学像一张网,从开考到收卷一直勒着她。陆家明那句话也在网外晃。
既然能考回来,就更该听安排。
这句话他还没当面说,但陆灼几乎能替他把语气配好。
她把水瓶放到脚边。
“数学费脑子。”
沈听晚把本子往她那边推。
“你在意这次成绩。”
陆灼拿笔写:
“废话。谁考试不在意?赵鹏都在意,虽然他在意了跟没在意差不多。”
沈听晚看完,没有被带偏。
她写:
“你怕考不好会被带走。”
陆灼看着纸面,笔尖顶在“带走”两个字旁边,把纸戳出一个小点。
走廊有人跑过,鞋底拍在地砖上,医务室老师喊了一句“别跑”。声音被门框挡了一半,落到沈听晚耳朵里,只剩钝钝的尾音。
陆灼没写。
沈听晚把笔拿回来。
“紧张不是丢人。你是想留下来。”
纸被推到陆灼膝盖上。
陆灼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没咽下去的水堵了一下。
她想回一句“谁说我想留下”,字都到了笔尖,又被她按住。
这话骗不了沈听晚,也骗不了今天那张写满推导的答题卡。
她考回来,确实不光为打陆家明的脸。她要拿到留在这里的资格,要让陈老师有理由帮她,要让自己开口时不被一句“你现在什么样子”按回去。
她拿笔写:
“我不想回省城。”
写完,她把笔搁下。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左耳后的助听器小灯亮着。她没有立刻写“我帮你”,也没有写“你不会走”。
她只写:
“那我们先等成绩。”
陆灼偏头看她。
“你这安慰方式挺实在。”
沈听晚写:
“假的安慰没用。”
陆灼轻轻啧了一声。
“你越来越难糊弄了。”
沈听晚又写:
“跟你学的。”
陆灼被这句堵得没话,索性把右手摊开。
“行,沈法官,顺便判一下这个。”
她的指节被自己抠破了一小块,血点已经干住。刚才在走廊,她一直把手藏在口袋里,口袋内侧布料粗,蹭得伤口边缘发红。
沈听晚看了一眼,起身去医务室窗口拿棉签和创可贴。
校医探头。
“怎么了?”
沈听晚把本子举给她看。
“手破了,想拿创可贴。”
校医看见陆灼,认识她,没多问,递出一小包碘伏棉签。
“别抠,考试还没完,感染了写不了字。”
陆灼坐在长椅上,听见这句,懒懒回:
“老师,你这威胁比教导主任有效。”
校医哼了一声。
“教导主任吓人,我吓伤口。”
沈听晚把棉签折开,蹲在陆灼面前。
陆灼的手往回缩了半寸,又停住。
碘伏碰上破口,刺得她指尖蜷起。她没躲,另一只手压住膝盖。
沈听晚贴创可贴时,动作很轻,胶布贴住皮肤,又被她压平边角。
陆灼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很多年前,应该也有人这样给她贴过创可贴。可记忆里总跟训斥绑在一起,摔伤了为什么不小心,打架了为什么丢脸,成绩掉了为什么废物。
疼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制造了麻烦。
沈听晚贴好,抬头,写:
“别抠。”
陆灼拿笔在本子上回:
“尽量。”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改:
“不抠。”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
长椅另一端坐着两个女生,本来在小声对答案,听到陆灼承认“不想回省城”那句后,互相看了看,很快低头刷题。她们没有插嘴,话却会在班里长脚。
班主任陈老师从走廊尽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考务表。
“陆灼,沈听晚,刚好都在。”
陆灼把手收回来。
“老师,我没打架,今天医务室消费项目仅限贴创可贴。”
陈老师看她一眼。
“我还没问,你先交代,熟练得让人心酸。”
他把考务表夹到腋下,语气比平时严肃。
“期中成绩预计后天上午出来。学校临时通知,成绩公布当天安排家长沟通会,重点是高二分层和后续学习方案。”
沈听晚抬头。
陆灼手上的水瓶被她碰了一下,瓶身在地上滚了半圈。
陈老师看着她们。
“你们两个家长都在通知名单里。”
第42章 排名贴上墙
成绩红纸贴上公告栏时,走廊比考试前还挤。
高二整层楼的人往同一个方向涌,前排的踮脚,后排的扒窗框,透明胶还没贴牢,红纸下角被风掀起来。陆灼站在人群外,手机在书包里关机,陆家明的车停在校门外。
沈听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本子。
陈老师刚才在办公室门口说:
“先看成绩,再谈别的。”
“别的”两个字把陆灼听乐了。
成年人讲话真会收纳,家长压力、座位问题、回不回省城,全塞进一个“别的”里,省空间,环保。
赵鹏从人缝里挤出来,头发被揉成鸡窝。
“出来了出来了!我先汇报一个坏消息。”
陆灼靠着墙。
“你数学没上岸?”
“这已经不叫坏消息,这叫地球自转。”
赵鹏喘了口气,眼睛亮得离谱。
“灼姐,你数学年级前三。”
走廊里有一小片声音断掉。
旁边刚挤出来的男生手里还拿着草稿本,听见这句,停在原地。
“谁?”
赵鹏指陆灼。
“她。陆灼。数学年级前三。你耳朵要是刚被压轴题打折了,我可以再播报一遍。”
第56章
陆灼没动。
沈听晚先看向她,指尖在本子边缘压出浅痕。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提。
“别光听他报喜,赵鹏这人数学考得越差,情绪价值越高。”
赵鹏不服。
“你可以质疑我的分数,不能质疑我的播报。姐,我这回为你挤公告栏差点把鞋踩掉,属于工伤。”
沈听晚把本子递给陆灼。
“去看。”
陆灼接过笔,写:
“一起。”
她们往公告栏走。
人群看见陆灼,自动让出一条窄缝。不是怕她打人,是这次让路的人表情怪,有人想看热闹,有人想确认传言,还有人盯着她发尾那点蓝,像第一次把“校霸”和“前三”放进同一个格子里。
红纸上分了总分排名和单科优秀。
沈听晚的名字在班级第一,年级前列。
陆灼的名字在年级前五十。
数学单科栏里,陆灼排第三。
沈听晚和陆灼的名字隔着几行,贴在同一张优秀名单上。红纸被风吹起又贴回墙,透明胶发出轻小的拉扯声。
陆灼看着那几个数字,没笑。
她先算总分。
语文稳,英语听力那边沈听晚损失了几分但总分仍高。她自己的英语没拖,数学把缺课的坑狠狠填了一截。这个成绩够陈老师说话,也够陆家明换一种理由。
好消息,刀暂时砍不下来。
坏消息,刀会换个角度。
沈听晚在本子上写:
“你做到了。”
陆灼看了她一眼,拿笔回:
“你押题有提成吗?”
沈听晚写:
“没有。”
陆灼回:
“亏了。下次找陈老师开发票。”
沈听晚的嘴角抿了一下,很快低头收本子。
数学老师站在公告栏旁边,被几个学生围着问卷子。看见陆灼,他把手里的卷面分析表合上。
“陆灼。”
人群又安静下来。
陆灼走过去。
数学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正是她压轴题最后一页的解法,边上用红笔圈了几个步骤。
“这一步,你当时怎么想到接第二问?”
陆灼扫了一眼。
“第三问的最值条件没地方用,搁那儿太浪费。命题人不会写闲字,除非他想被我们骂。”
旁边有学生没忍住笑。
数学老师用笔敲了下卷面。
“少贫。这个思路简洁,变量统一也处理得干净。你以前底子没丢,但缺课的基础漏洞还在,别以为考一次就能横着走。”
陆灼点头。
“收到,不横,竖着学。”
数学老师看她两秒,没骂。
“下午来办公室拿一份补充题。你这个解法,我会放进讲评课,名字要不要隐去?”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个同学的表情更精彩了。
讲评课采用学生解法,是荣誉,也是曝光。
陆灼想了想。
隐去名字,省事。留名字,麻烦会多,但名声这东西有时候也能当挡箭牌。陆家明说她堕落,沈伯远说她影响沈听晚,班里说她只会惹事。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她手里也有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她说:
“不用隐。”
数学老师点头。
“行。”
沈听晚站在旁边,把这三个字听得不完整,却看懂了数学老师的口型和卷子上的红圈。
她低头写:
“你要被讲评。”
陆灼拿笔回:
“公开处刑。”
沈听晚写:
“公开表扬。”
陆灼把本子还她。
“在数学课上都差不多。”
班主任办公室里,家长沟通会已经开始。
陆家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袖口压得整齐,手边放着成绩单。沈伯远坐在另一侧,手里也有一份。他看见沈听晚进来,先看她耳后的助听器,再看陆灼。
陈老师把两份成绩单放到桌面。
“这次期中,沈听晚班级第一,年级排名稳定。陆灼总分回到年级前五十,数学单科年级第三。”
沈伯远的眉头松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
“沈听晚成绩稳定,我感谢学校。但座位问题,我还是想再沟通。她听力情况特殊,后排环境不利于学习。”
沈听晚站在门边,手指收在本子后面。
陈老师看向她。
“沈听晚,你先坐。”
沈听晚摇头,写:
“我站着可以。”
陆家明没有看沈听晚,他翻着陆灼的成绩单,指腹停在数学那一栏。
“陆灼的成绩恢复,说明她能力还在。陈老师,我希望学校配合,把她周末时间空出来,我会安排省城那边老师接手。”
陆灼靠在墙边,听到“接手”两个字,舌尖顶了下牙。
挺好,她一个活人,被他说得像坏掉的家电,返厂维修,还包邮。
陈老师把笔放下。
“陆先生,学生目前在校状态刚稳定。临近期中后调整,需尊重学生本人意愿,也要考虑学校教学节奏。”
陆家明抬头。
“我尊重学校。但更好的资源摆在这里,没理由浪费。她能考回来,说明之前的问题不在能力,在管理。”
沈伯远接了话。
“管理确实重要。孩子之间互相影响,有好有坏。沈听晚听力不便,更需要稳定环境。”
办公室里,两个家长的话各走各的路,又在陆灼和沈听晚中间撞上。
陈老师拿起成绩单,敲了敲桌面。
“这次结果很直观。沈听晚稳定,陆灼回升。她们不是互相拖累,是互相拉了一把。”
沈伯远没立刻反驳。
陆家明看向陆灼。
“拉一把可以,长期依赖不行。”
陆灼从墙边站直,书包带滑到肩窝。
“我也没打算靠谁养成绩。”
陆家明合上成绩单。
“那就更该回到适合你的环境。”
陆灼没接。
沈听晚看着陆家明的口型,只抓到“回到”
“环境”。她翻开本子,写给陆灼:
“他说什么?”
陆灼低头看了一眼,回:
“他说省城空气清新,适合养猪。”
沈听晚看着“养猪”两个字,抬头看她。
陆灼面不改色。
“差不多。”
陈老师咳了一声,压住差点跑偏的局面。
“家长沟通会不现场决定去留。学校会保留意见,学生也需要完整表达。”
陆家明起身。
“我不在这里跟她争。”
他拿起成绩单,看向陆灼。
“既然你能考回来,就更该跟我回去。”
第43章 回省城的条件
“跟我回去”四个字落在办公室里,连窗外的跑操口令都隔了一层。
陆灼把沈听晚的本子合上,放回她手里。陆家明站在桌前,成绩单被他折了一道浅痕,数学第三那一栏刚好卡在折线边。
陈老师先开口。
“陆先生,学校不建议在办公室里做情绪化决定。”
陆家明看向他。
“陈老师,我没有情绪化。我的安排很具体。”
他说话一贯这样,句子平,词也干净,听上去连训人都像在开项目会。
“省城周末竞赛班,数学和英语各两小时,一对一评估。车接车送,不影响她在南城上课。前期四周,月考前看效果。”
陆灼看着他。
“你连售后周期都排好了。”
陆家明没理这句。
“我也会给学校提交书面申请,保证安全和出勤。陆灼的基础能恢复,她不该把时间耗在无效社交上。”
沈听晚看不全他的每个字,但“无效社交”四个字的口型很明显。
她的手指按在本子封皮上,没有打开。
陈老师皱了皱眉。
“学生正常同学关系,不能简单定性。”
“正常同学关系不会让她把反抗家庭当成目标。”
陆家明转向陆灼。
“你考出成绩,我认可。但这不等于你现在的选择全对。你过去几个月逃课、打架、抽烟,学校都有记录。一次期中不能抹掉这些。”
陆灼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你终于说人话了。”
陈老师敲桌。
“陆灼。”
陆灼收住。
陆家明把成绩单放到桌上。
“我给你条件。周末回省城培训,平时在南城继续上课。月考总分保持年级前三十,我不干涉你座位,也不再提转回省城。做不到,寒假前跟我走。”
办公室里一下挤进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年级前三十,周末往返省城,四周连续培训,还要保持学校考试节奏。听着像退让,实际把她的时间切得干干净净。
第57章
陈老师开口。
“这个强度太高。陆灼现在刚恢复学习状态,睡眠也…………”
陆灼抬手拦了一下。
她盯着陆家明,心里很快盘算。
不答应,他会拿家长权力和“更好资源”压学校;答应,周末被他攥住,沈听晚这边也会被顺势切开。前三十是诱饵,也是绳子。她不能在这里直接撕破,陈老师会被拖下水,学校最怕家校冲突升级。
这局不能在办公室打完。
她拿起成绩单。
“你说月考前看效果?”
陆家明看她。
“对。”
“我留在南城,也能学。你要资源,可以寄资料,可以线上课,可以给题。非要我坐你的车回省城,重点不在补课。”
陆家明的脸沉了半分。
“你在揣测我的动机。”
“你表现得挺好揣。”
陈老师又喊她。
“陆灼。”
陆灼把成绩单折回去,放回桌面。
“我考回来,不是为了回去当你的东西。”
沈听晚抬头。
她没完全听清这句话,却看见陆灼说“东西”时,下巴绷得很紧,整个人像被校门外那辆黑车的影子罩住。
陆家明看着她,过了几秒,拿起手机。
“你母亲想和你说话。”
屏幕亮起,通话已经拨出。
陆灼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接。
电话很快通了。
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电流,轻得发空。
“灼灼?”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陆灼看着那部手机,没伸手。
苏婉又喊了一声。
“灼灼,别跟你爸爸顶。你回来上课,妈妈也放心。你现在成绩起来了,别再闹脾气。”
陆灼盯着桌角的红笔,红笔帽没盖紧,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点。
“你让她亲自来劝,剧本完整点。”
陆家明挂断电话。
“她下周会来南城。”
这句才是真正的刀。
陆灼的手在校服裤缝边停了停。
陈老师把茶杯往旁边挪开。
“陆先生,今天沟通到这里。学校会记录您的意见,也会和学生继续谈。请不要在校内给学生过大压力。”
陆家明拿起外套。
“我在车上等她十分钟。”
他说完看向陆灼。
“你可以选择现在跟我谈,也可以等你母亲来。月考前,我要答案。”
陆家明离开办公室。
门合上时,沈伯远也起身。他看了沈听晚一眼。
“听晚,放学后我来接你。座位的事,我们回家谈。”
沈听晚握着本子,点了下头。
办公室里只剩陈老师、陆灼和沈听晚。
陈老师揉了揉眉心。
“陆灼,你先别硬顶。陆家明这个方案看着退一步,实际手续上很难拦。周末培训如果他以监护人身份申请,学校没有足够理由拒绝。”
陆灼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懂。他不是来商量,是来给通知加包装。”
陈老师看她。
“你今天先回教室。下午照常上课。别去车上吵。”
陆灼没应。
沈听晚把本子递给她。
“不要一个人去。”
陆灼看完,拿笔写:
“他在校门外,我不去,他也会等。”
沈听晚写:
“我陪你到校门内。”
陆灼看了她一会儿,回:
“好。”
从办公室到校门,路不长。
可每一步都有人看。
公告栏前还在围着学生,陆灼数学年级前三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人看见她跟沈听晚并肩走,声音放小,目光又追上来。
陆灼走在外侧,沈听晚走在里侧。风把成绩红纸刮得贴上墙,又松开。
校门外,黑车停在老位置。
陆家明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
“上车。”
陆灼站在校门内。
保安亭里的师傅看了一眼,又低头登记外来人员。
沈听晚停在铁门旁,没往外走。
陆灼回头看她,抬手比了个“等”。
沈听晚点头,指尖却按着本子不放。
陆灼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车里有皮革和淡淡香水味,空调开得低,外面的学生声被玻璃挡住。
陆家明把一份培训资料递过来。
“老师资历、课程安排、往返时间。你可以看完再反驳。”
陆灼接过,翻了两页。
确实漂亮。
名师、历年题库、个性化诊断、专车。每一项都挑不出粗糙。陆家明出手从来不靠吼,他靠把路铺得太好,让你拒绝时像个不识抬举的傻子。
“条件呢?”
陆家明说:
“周五放学回省城,周日晚上送回南城。培训期间,不带手机。你需要专注。”
陆灼抬眼。
“不带手机,顺便不联系这边。”
“减少干扰。”
“沈听晚叫干扰?”
陆家明把手放在膝上。
“她是你目前最依赖的人。依赖会让判断变形。”
陆灼把资料合上。
“你把控制叫规划,把切断叫减少干扰。爸,你这套词要是拿去卖课,家长群能给你刷屏。”
陆家明终于皱眉。
“陆灼,你在浪费你的天赋。”
“我在用。”
“用在跟我对抗上?”
“用在不被你牵着走上。”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陆家明看向校门内。
沈听晚站在门边,身形单薄,手里抱着本子。她听不见车里的话,却一直看着这边。
陆家明收回目光。
“我不否认她让你稳定下来。但稳定不等于合适。人要往上走,不能总抓着让自己舒服的东西。”
陆灼的手搭上车门。
“你错了。”
她推开车门,风一下灌进来,把她发尾吹到脸侧。
“我留下,不是因为舒服。”
陆家明的脸留在车内阴影里。
“月考前。”
陆灼下车。
“你有你的期限,我有我的答案。”
她关上车门,没用力。
回到教室时,午休铃已经响过。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着错题本。陆灼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抽出一张纸。
她写了很久。
沈听晚去办公室交家长回执,回来时,纸已经压在她的数学书下。
她抽出来。
“如果我走,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第44章 如果她走了
那张纸比晚自习的试卷还安静。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压着纸角,教室灯管在桌面投下白亮的长条。陆灼趴在旁边补觉,校服袖子盖住半张脸,发尾乱搭在颈侧。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走,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前排有人翻书,哗啦一声。班里晚自习前的空档很短,大家都在补订正,赵鹏坐在斜前方,拿着数学卷子对答案,表情像在给自己上坟。
沈听晚把纸折回去,又展开。
她没有立刻写。
陆灼问的不是“你会不会难过”,也不是“你想不想我留”。她把自己放进麻烦那一栏,等沈听晚盖章。
如果回答“不会”,陆灼会顺着陆家明的逻辑走:看吧,我留下只会拖人。
如果回答“会”,陆灼又会把这当成负担:看吧,她需要我,我不能走。
两边都是坑。
沈听晚拿起笔,笔尖在纸面停了很久。
晚自习铃响。
班长在讲台上喊:
“安静,自习。”
沈听晚看不太清他的口型,只看见全班头一个个低下去。纸笔声浮在助听器里,细碎、模糊,像一层砂。
陆灼还趴着,没动。
沈听晚把纸收进本子夹层,先做题。
一节自习过半,陆灼醒了。
她坐起身,手背压过脸侧,拿起笔时动作停顿了半秒。沈听晚看见她指节上的创可贴边角翘起来,想提醒,又忍住。
陆灼翻开数学补充题,写了两道,忽然把草稿纸推过来。
“怎么不回?”
沈听晚看着她的字,抬眼。
陆灼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眉骨下有淡淡的疲色,嘴上却照常欠。
她又写:
“审题这么久,沈老师给我判死缓?”
沈听晚拿过笔。
“这题不能随便答。”
陆灼看完,笑了下。
“我就问问。你可以写,轻松,恭喜陆灼同学滚蛋成功。”
沈听晚把笔放下。
她看着陆灼,抬手指了指教室后门。
陆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后门外走廊没什么人,晚自习老师在办公室,班里同学都埋头写卷子。天台门那边平时锁着,但门口有一小段不常有人走的楼梯平台。
第58章
陆灼把笔帽扣上。
两人从后门出去。
走廊灯亮得偏白,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值日表轻轻拍墙。天台门口堆着两把旧扫帚,铁门上挂着锁,锁环被磨得发亮。
沈听晚站在楼梯平台靠墙的位置,把本子打开。
陆灼靠着栏杆,双手插兜。
“这里适合审判。风大,显得我罪孽深重。”
沈听晚低头写字。
陆灼看着她的笔尖,一笔一划,慢得要命。
她有点想催,又忍住。
刚才在车里,陆家明那句话一直压在她耳边。
“她是你目前最依赖的人。”
依赖。
这词放在别人身上挺正常,放她身上就像被人从后颈拎起来。她讨厌被看穿,更讨厌被陆家明用那种“我早就看透你”的口气说出口。
所以她把问题丢给沈听晚。
如果沈听晚说轻松,她就有理由把这份关系往外推一点,至少在走之前别那么难看。
如果沈听晚说不轻松,她也有理由留下,哪怕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没出息。
陆灼在心里把这两条路摆出来,越看越烦。
两条都不像她自己选的。
沈听晚把本子转过来。
“你走不走,应该问你想不想。不要用我当理由,也不要用我当借口。”
陆灼盯着那行字。
走廊尽头有人开门,光线晃了一下,又合上。班里传来老师巡查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陆灼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栏杆上。
“你这话,比陈老师还像班主任。”
沈听晚没有接她的玩笑,又写:
“我不想你走。”
陆灼呼吸停了半拍。
沈听晚继续写:
“但我也不想你为了我留下。”
她写得很慢,腕骨贴着本子边缘,校服袖口滑下来,露出细白的手腕。
“陆灼,你不是我的助听器。”
陆灼抬头看她。
沈听晚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
“你帮我听见很多东西,可你不是工具。你留下,要因为你想留。”
陆灼看着那些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用手按住。
不重,却让她逃不开。
她想说“我当然想留”,可话到嘴边,又卡住。承认想留,就等于承认她害怕被带走,承认她在意这间教室、这张桌子、这个总是把字写得很规整的人。
她以前最擅长把在意的东西踢远。
省得别人抢走时,她还要装得太难看。
沈听晚看出她没写,低头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回省城,也不要说是因为我轻松。”
陆灼拿过笔。
“那你会轻松吗?”
沈听晚写:
“不会。”
陆灼的笔尖停在纸上。
沈听晚又写:
“你走了,最后一排会少一个人。数学课没人给我写老师补充的话。下课没人挡住那些嘴。食堂没人把辣椒挑给赵鹏。操场黄昏也少一个骂题的人。”
陆灼看着“把辣椒挑给赵鹏”那行,忍不住说:
“这个可以删,听起来像我人生价值全靠处理厨余垃圾。”
沈听晚抬头,表情很平,笔下却写:
“赵鹏会哭。”
陆灼笑出声,很短。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两个同学抱着练习册上来,看见她们站在天台门口,愣了一下。
“灼姐,沈听晚,你们…………”
陆灼把本子合上半边,语气懒散。
“天台门口开学习研讨会,票价五块,买吗?”
那两个同学连忙摆手。
“不买不买,我们回教室。”
人走远后,沈听晚又打开本子。
“你想留吗?”
陆灼看着她。
这回避不开了。
她拿笔,写了一个字,又划掉。
重写。
“想。”
写完,她把笔扔回本子上。
“满意了?”
沈听晚看着那个字,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她写:
“这才是你的答案。”
陆灼靠回栏杆。
“答案有了,题还没解。陆家明那边不会因为我想就松手。你爸那边也不会因为成绩单就放心。”
沈听晚点头。
“我回家说。”
陆灼看她。
“说什么?”
沈听晚写:
“座位。我想自己说一次。”
陆灼皱了下眉。
“沈伯远今天在办公室那态度,不像能被一张纸条说服。”
沈听晚把本子抱在怀里,低头写下一行,再给她看。
“我不能一直让你替我说。”
陆灼没立刻回。
这话扎得准。
她总把“替沈听晚说话”当成保护,可沈听晚也在学着把自己的声音拿回来。哪怕那声音笨拙,哪怕会卡,会被忽视,也该由她自己递出去一次。
陆灼拿起笔。
“需要我送你到校门口?”
沈听晚写:
“需要。”
陆灼刚要松口气,沈听晚又补:
“但回家后,我自己说。”
晚自习第二节结束,她们回到教室。
赵鹏探头。
“你俩去哪儿了?数学老师发补充题,灼姐你桌上那份是豪华加量版。老师说你必须写。”
陆灼拿起来翻了翻,比别人多两页。
“好家伙,单科前三附赠加班券。”
赵鹏压低声音。
“还有,梁志刚才从门口过,盯了你们座位半天。”
陆灼动作停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清楚,抱着一叠卷子,说找三班同学借资料。反正我看他那样,像黄鼠狼给鸡拜年,鸡还没下班。”
陆灼扫了眼教室门口。
走廊空着。
她把补充题塞进书包,没多说。
放学铃响,学生往外涌。
沈听晚收拾书包时,把纸条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下那句“我想自己说一次”,撕下来,夹进透明笔袋最里层。
陆灼看见了,没拦。
校门口,沈皓然发来消息,说父亲已经在路上,让她别乱跑。沈听晚看完,把手机递给陆灼看。
陆灼只看了一眼。
“行。我送你到门口。”
路灯把校门口照得发白,家长的车排在路边。沈听晚走到铁门内侧,停下,转身把本子递给陆灼。
“明天见。”
陆灼写:
“明天见。别被你爸绕进去。”
沈听晚收起本子,往校门外走。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低头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重新夹好。
纸条上那行字被她压得很平。
“我想自己说一次。”
第45章 我想自己说一次。
纸条被夹进透明笔袋最里层,边角贴着一枚备用电池。
沈听晚走出校门时,沈伯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照着潮湿的地面。南城晚上刚下过小雨,路边香樟叶子被压出水痕,鞋底踩上去有细小的滑。
沈皓然坐在副驾驶,隔着玻璃冲她挥手,动作大得像机场接机。
沈听晚拉开后座车门。
沈伯远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书包放好。”
沈听晚点头,把书包抱在膝上。
车子起步,校门口的灯被甩到后面。她从侧窗看出去,没看见陆灼。那人应该还在学校附近,或者已经往临时住处走。刚才在铁门内侧写下“明天见”的时候,陆灼的字压得很重,纸背都快被划出印。
沈听晚把手伸进笔袋,摸到那张纸条。
薄薄一张纸,边缘被指腹磨得发软。
沈伯远开车很稳,遇到减速带也会提前放慢。车里没有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细细的风声。沈听晚戴着助听器,能捕到一点低频震动,却分不清沈皓然在前面嘀咕什么。
沈皓然回头,嘴巴动得很夸张。
“姐,爸今天在办公室没凶你吧?”
沈听晚看懂了“凶你”。
她摇头。
沈伯远看着路,开口。
“坐好。”
沈皓然缩回去,嘴里还在动,估计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后脑勺。沈伯远头发打理得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湿巾味。这个味道从她小时候到现在都没变,父亲的车、父亲的书房、父亲放文件的抽屉,都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碰。
她心里把要说的话重新排了一遍。
先说座位,再说陆灼,再说自己。
别急,别被父亲带跑。
沈伯远最擅长把她的话拆成几个问题,再一个个归到“以后再谈”。她要争的不是马上赢,是把话说完整。只要完整一次,就够她今天不算白回家。
第59章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
电梯里,沈皓然背着书包站在她旁边,肩膀蹭了她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姐,要不我先牺牲一下,回家说我英语听写又跪了,吸引火力?”
沈听晚看完,抬头看他。
沈皓然又飞快补了一句。
“我这是战略撤退,不是菜。”
沈听晚摇摇头,拿过他的手机打字。
“不用。我自己说。”
沈皓然看了两秒,脸上那点嬉皮松下去。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没再贫。
家门打开,林秀芝正从厨房端汤出来。
热气从白瓷碗口冒上去,厨房灯把她围裙上的小花照得发亮。她看见父女俩一起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先洗手,饭菜还热着。”
沈伯远换鞋,把钥匙放进玄关柜的小盘里。
“吃完饭再说。”
沈听晚站在门口,没动。
林秀芝看向她。
“晚晚?”
沈听晚把书包放在鞋柜旁,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又拿出本子。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留下短促的痕。
“爸爸,我想现在说。”
她把本子递过去。
沈伯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一格一格,像在给这场谈话定规矩。
“先吃饭。”
沈听晚把本子往前递了半寸。
“我怕吃完,你会说太晚了。”
沈皓然刚换好拖鞋,听到这句,脚下一滑,差点撞上鞋柜。他扶住柜门,装作研究上面的钥匙扣。
林秀芝端着汤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碗底的隔热垫压在掌心,她换了只手,汤面晃了两圈。
沈伯远终于接过本子。
他看完那行字,抬头。
“可以。你说。”
客厅里灯开得很亮,茶几上放着林秀芝刚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梨,果盘边缘还挂着水珠。沈听晚坐在单人沙发上,沈伯远坐在对面。林秀芝本来要把水果端过来,走到厨房门边停住,没进来。沈皓然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本英语书,书倒着。
沈伯远看了他一眼。
“回房间。”
沈皓然把书翻正。
“我背单词。”
“关门背。”
沈皓然磨磨蹭蹭挪回去,门留了两指宽。
沈听晚看见了,没提醒。
她打开本子,先写。
“我不想调座位。”
沈伯远看完,放在茶几上。
“理由。”
沈听晚看他的口型,确认是两个字。她低头继续写。
“后排不影响我学习。陆灼会把老师转身讲的话写给我,数学课、物理课、英语课,她都写。”
写到“物理课”时,她停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划掉,换成“理科课”。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两道黑线。
沈伯远扫了一眼。
“帮你记几句话,不能证明她适合当你的同桌。”
沈听晚抬头看他。
沈伯远坐姿没变,手放在膝上。
“听晚,我没有否定你这次成绩。你考得好,说明你自律,也说明学校老师负责。但成绩好,不代表身边的人没有风险。”
这句话她看得很完整。
风险。
沈听晚把这个词写在本子边上,又圈起来。
父亲把陆灼放进了“风险”这个盒子里。盒子一盖,里面的人做什么都只剩下危险。她不能跟这个词硬撞,硬撞会碎的是她的话。
她翻到下一页。
“什么是风险?”
沈伯远读完,眉心压了下去。
“逃课、打架、抽烟、跟老师顶撞,这些你都没听过?”
沈听晚写。
“我听过。”
她写完,顿了顿,又加一行。
“有些是别人说的,有些是我看见的。”
沈伯远的手指在茶几边沿敲了一下。
“你既然看见,就更该离远一点。”
沈听晚低头写字。手心开始出汗,纸被压得发潮,她换了一只手按住本子。
“我也看见她给我写板书。看见她帮赵鹏讲题。看见她把我听漏的作业要求抄在便利贴上。看见她在别人叫我小聋女的时候,让那个人道歉。”
沈伯远的目光停在“小聋女”三个字上。
林秀芝在厨房门边动了一下,果盘里的叉子碰到瓷盘,发出清脆一声。沈听晚捕到那点声音,助听器里炸成短短的尖响,她肩膀收了一下。
沈伯远抬头看向厨房。
“秀芝,你先去吃饭。”
林秀芝没走。
“我等会儿。”
沈伯远没再管她,又看向沈听晚。
“她替你出头,你会感激。这很正常。但感激容易让判断跑偏。”
沈听晚看完他的口型,心口那团棉花越塞越满。
她翻开透明笔袋,拿出夹在最里层的纸条。
那是放学前写好的。纸上字很端正,比平时更用力。
她没有立刻递过去。
沈伯远盯着那张纸。
“你提前准备了?”
沈听晚点头。
沈伯远的脸色沉了些。
“谁教你的?”
沈皓然房门缝里传来一声很小的抽气。
林秀芝端着果盘的手停在半空。
沈听晚看着父亲,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我自己写的。”
沈伯远没接。
“陆灼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让你回家怎么讲,让你怎么反驳我?”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来了。
她在车里排过这个问题。父亲不会只看她说什么,他会先找背后的人。她说得越完整,父亲越会怀疑有人帮她组织。
沈听晚心里把路拆开。
如果急着否认,父亲会继续追问。她要把陆灼摘出去,也要把自己放回谈话中间。
她写。
“她说,回家后,我自己说。”
沈伯远看着这行字,没动。
沈听晚把提前写好的纸递过去。
“爸爸,我不是被她带坏。我是被她看见。”
客厅里只剩空调叶片摆动的声响。
沈伯远接过那张纸,纸角在他手里折出一道痕。
纸上不止这一句。
沈听晚提前写了很多。她写自己坐前排时,老师背过去讲题,她只能盯着黑板和同学的后脑勺猜。写她不敢总举手问,因为全班会停下来等,等久了,有人会啧声。写她每次装作听见,其实只是不想让课堂卡住。写陆灼来的第一周,把老师口头补的“下节课小测范围”写在草稿纸上,推过来时只说一句“别谢,我手闲”。
她写陆灼并不温柔,说话也常常很欠,骂题目时能把命题人骂出三代职业规划。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划掉了“职业规划”后面的半句,怕父亲更生气。
她还写,陆灼从来没有因为她听不见而用那种放慢到怪异的口型跟她讲话。陆灼会烦,会催,会把本子敲到她面前,让她别逞能。那种态度让她难堪过,也让她松过气。
因为那代表,她在陆灼那里不是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
沈伯远一页一页读下去。
他读得很慢。客厅钟表走过九点二十,秒针扫过表盘,林秀芝换了好几次站姿。沈皓然的房门缝越开越大,英语书从他手里滑下去,他又赶紧捞住。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在一起,手放在本子上。她能看见父亲每翻一页,纸角就被压出新的折痕。
沈伯远读到末尾,停住。
最后一行是她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父亲的。
“我不是想和坏学生坐在一起。我想和能让我把课上完整的人坐在一起。”
沈伯远把纸放回茶几。
“这些话,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喉咙动了一下。
她可以开口,但说出来会断,会不准,会让父亲皱眉等她重来。今晚她不想把战场交给声音。
她写。
“因为我说慢了,你会替我说完。”
沈伯远的手停在茶几上。
林秀芝把果盘放到餐桌,叉子碰到盘沿,又响了一下。她抬手扶了扶围裙口袋,低头看地砖。
沈伯远看着女儿。
“我替你做决定,是因为很多事你处理不了。”
沈听晚写。
“有些事我处理不了。但我可以先说。”
沈伯远把那几页纸整理好,叠整齐。
“听晚,我可以承认,她在学习上帮了你。但这不代表我同意你们一直坐一起。一个学生的成绩能回升,不等于她的性格稳定。她家里的情况也复杂,今天她父亲的态度你看见了。”
沈听晚只看懂了“父亲”
“态度”。她皱了下眉,把本子推过去。
第60章
“后面没看清。请写。”
沈伯远看着她,几秒后,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本子上写。
“陆灼的家庭问题复杂,我担心你被卷进去。”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量过。
沈听晚读完,拿回笔。
“我不是去解决她家的问题。”
沈伯远写。
“可你会受影响。”
沈听晚写。
“我已经受影响了。”
沈伯远抬头。
沈听晚继续写。
“好的影响。”
这一页推过去时,沈伯远没有马上接。
父女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几页纸、一支笔、一盘没人动的梨。梨切开久了,边缘开始变黄。沈听晚看着那点颜色,手心汗水浸到笔杆上,滑得握不稳。
沈伯远把本子推回来。
“我今晚不逼你。座位的事,我会再和陈老师沟通。”
沈听晚看着他。
“不是立刻调走?”
沈伯远写了两个字。
“暂时。”
暂时。
这个词很小,却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风。
沈听晚把本子抱回怀里,胸口那团棉花散了一点,又被新的酸胀压住。她点头,站起来时腿有点软,手扶了下沙发扶手。
沈皓然的房门啪地合上。
太响了。
三个人都看过去。
门里传来沈皓然刻意拔高的背单词声。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沈伯远额角跳了一下。
“沈皓然。”
门里立刻没声。
沈听晚看着那扇门,忽然很想笑,可喉咙堵住,只把本子抱得更紧。
她回房间,把门关上,书包放到椅子上。
房间里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晚上没做完的数学题。她坐到床边,手刚放下,才发现手一直在抖,连助听器都摘不稳。电池仓被她抠了两次才打开,旧电池滚到床单上,压出一个小窝。
门外有脚步声。
她以为是沈伯远,立刻把本子合上。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秀芝推开一道缝,手里拿着一小盒助听器电池。
她进来,把盒子放到书桌角,没有靠太近。
“我看你那盒快用完了。”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点点头。
林秀芝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还没收好的那几页纸上,又移开。
“你爸那个人,讲话硬。不是不疼你。”
沈听晚低头,拿起笔写。
“我知道。”
写完她才停住,划掉,又换了一句。
“我会等他听完。”
林秀芝读完,眼圈红了一点。她伸手想摸女儿的头,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替她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
“别写太晚。手都凉了。”
沈听晚点头。
林秀芝走到门口,又停住。她回头时,客厅的灯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她压低声音。
“下次她送你回来,让妈妈看一眼。”
第46章 母亲看见她
“让妈妈看一眼”这句话,在沈听晚耳边没有声音,却在纸上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放学,南城的天阴着,校门口家长车挤成一排,雨没下下来,空气里全是潮热的尘味。沈听晚把书包带往肩上提,站在教学楼台阶下等陆灼。
陆灼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拎着一袋练习册,发尾那点褪色蓝被走廊灯一照,像被水洗过的墨。
“走吧。”
沈听晚看她口型,点头。
两个人顺着人流往校门走。赵鹏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得很有层次。
“灼姐,沈听晚,等等我。”
陆灼没回头。
“你又干什么?”
赵鹏把一张数学卷子塞进陆灼手里。
“豪华加量版的第七题,我做出三个答案,哪个都长得不像正经人。”
陆灼低头扫了一眼。
“因为你三个都错了,公平得很。”
赵鹏捂胸。
“你这嘴以后去医院挂号,科室就叫创伤外科。”
沈听晚看见陆灼把卷子折了一下,拿笔在边上写了几步,推回去。赵鹏接过,看了两秒,脸上那种“我和数学必有一死”的表情松了点。
“懂了懂了。你俩回家小心。”
他跑回人群里,又被一个同学拽住问答案。
陆灼看着他背影,啧了一声。
“这人要是哪天数学开窍,命题组得连夜开会,查是不是题泄了。”
沈听晚看着她嘴巴动,没完全读出后半句,只看见“命题组”
“开会”。她把本子递过去。
“你又骂题?”
陆灼拿笔写。
“我骂赵鹏,题替他背锅。”
沈听晚抿了下唇,把本子收回去。
校门外,公交站挤着学生。沈听晚平时自己坐两站路回家,今天陆灼走在她左侧,替她挡开几个横着冲出来的男生。
沈听晚低头写。
“你不用送到楼下。小区门口就可以。”
陆灼看完。
“你妈不是要看一眼?”
沈听晚抬头。
陆灼把本子合上递还她,语气很平。
“你昨天纸条夹电池盒旁边,今天早上换电池的时候掉出来半截。我没偷看,就看见‘看一眼’三个字。”
沈听晚耳后热了下。
她写。
“我妈妈说的。”
陆灼看完,手指在本子边缘敲了敲。
“行。那我今天争取长得像个人。”
沈听晚写。
“你本来就是。”
陆灼看着那行字,半天没接。她把书包带往肩上甩,避开旁边一辆电动车。
“沈老师,你这个夸法,属于基础生存认证,含金量约等于食堂阿姨说饭熟了。”
公交车来了。
车门打开,热气和人声一起涌下来。沈听晚上车时被人群挤了一下,陆灼伸手挡在她身侧,手背撞到扶杆,发出闷响。
沈听晚回头看她。
陆灼活动了下手腕。
“看路。”
车里人多,两人站在后门附近。陆灼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练习册袋子。沈听晚靠着栏杆,能看见窗外店铺一格一格退过去,卖糖水的玻璃柜上贴着红字,修车铺门口吊着旧轮胎。
陆灼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给她看。
“你爸今天还提座位没?”
沈听晚摇头,拿过手机打字。
“暂时没有。”
陆灼看着“暂时”两个字,没笑。
她心里把这个词掂了掂。
暂时的意思是还没翻篇,只是对方把刀收进袖子里。沈伯远不是会被几页纸打动到立刻改路线的人,他会观察,会找证据,会等她出错。今天送到小区门口,林秀芝看见是一关,小区邻居看见又是一关。
陆灼看向车窗。
她这身打扮确实不占便宜。耳骨耳钉,发尾褪蓝,脸上还总写着“别跟我废话”。要是她是家长,看到这么个玩意儿送自家听障女儿回来,大概也想先报警再百度“青春期交友风险”。
她在心里骂了句。
长得太像反派,真耽误业务。
公交到站。
沈听晚下车,陆灼跟在后面。小区门口有个便利店,门前摆着两筐橘子,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磕瓜子。保安亭里电视开着,声音漏出来,沈听晚听不清,只看见屏幕上一个主持人嘴巴张合得很快。
林秀芝站在小区门里。
她今天没穿围裙,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像刚从菜市场回来。她看见沈听晚身边的人,脚步停了半拍。
陆灼也停下。
沈听晚站在两人中间,手指扣住书包带。
她把本子拿出来,写给林秀芝看。
“妈妈,这是陆灼。”
林秀芝看完,抬头。
陆灼把练习册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没伸过去握手。她知道有些家长对她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过分自来熟,热情一上来,像推销健身卡。
“阿姨好。”
她说得不快,口型放得清楚,是给沈听晚看的,也是给林秀芝看的。
林秀芝点点头。
“你好。麻烦你送晚晚回来。”
“不麻烦,顺路。”
沈听晚看了她一眼。
陆灼面不改色。
从学校到这里,公交两站,反方向还要再走一段,顺路这词在她嘴里过了一遍,脸都没红。
便利店门口有两个邻居阿姨正挑橘子。其中一个看了陆灼好几眼,压低声音,可动作又没真避着人。
“这姑娘也是一中的?头发怎么这个颜色。”
另一个接话。
“现在小孩啊,成绩好不好看不出来,打扮倒是有主意。”
沈听晚听不完整,却看见她们的嘴型和落在陆灼耳钉上的目光。
第61章
林秀芝拎着青菜的手往身前收了一下。
那是下意识的防备。
沈听晚胸口一紧。她昨晚好不容易让母亲开了门缝,今天这两句话就像两只手,想把门重新推回去。
她拿起本子,想写点什么。
陆灼却先动了。
她没有看那两个邻居,也没有替自己解释。她低头在练习册袋子里翻了翻,抽出一本错题本,递给林秀芝。
“阿姨,她这个落我桌上了。”
林秀芝接过来。
封皮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数学错题三”。边角被保护得很好,里面夹着几张便利贴,露出来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字。
林秀芝翻开第一页。
左边是沈听晚端正的解题过程,右边有另一种字,锋利些,快些,写着“这里老师口头补:注意定义域”
“这步她没抄,明早问我”
“别熬夜补,第二天脑子会报废”。
林秀芝一页一页翻过去,动作放慢。
邻居阿姨还在旁边看热闹。
“哎哟,学习挺用功的。”
陆灼这才侧过脸。
“阿姨,橘子要捏下面,软的别拿,一袋能坏半袋。”
那阿姨被她说得卡了壳,低头真去捏橘子。
沈听晚低头看本子,又看陆灼。
陆灼把剩下的练习册袋子递给她。
“她明天要用。别让她熬太晚。”
这句话是对林秀芝说的。
林秀芝抬头,手还停在错题本上。
“你也别太晚。”
陆灼愣了下,很快点头。
“行。”
沈听晚在旁边看着她们。林秀芝没有笑,也没有热络,可刚才收在身前的青菜袋子放回了身侧。
这已经很好。
小区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便利店烤肠机的油味。沈皓然从楼道口跑出来,手里拿着垃圾袋,显然被派出来倒垃圾,结果精准赶上热闹。
“姐!”
他喊完,看见陆灼,立刻站住。
“灼姐?”
陆灼看他。
“你认识我?”
沈皓然挠头。
“赵鹏他们班群里老提你,数学年级前三那个。还有…………”
他卡住,眼珠往林秀芝那边一转,硬生生把“校霸”两个字咽了回去。
“还有很会讲题那个。”
陆灼看穿他的刹车痕迹。
“你这改口能力,语文作文不得五十起?”
沈皓然嘿嘿一声。
“我作文主要靠真情实感,老师说我感情过剩,逻辑欠费。”
林秀芝拍了他一下。
“倒垃圾去。”
沈皓然拎着垃圾袋跑了,两步一回头,跟看连续剧似的。
陆灼看时间。
“阿姨,我先走了。”
沈听晚翻开本子,写。
“明天见。”
陆灼拿过笔,在下面回。
“明天见。错题本记得带,不然沈老师要扣我工资。”
沈听晚写。
“你没有工资。”
陆灼回。
“所以扣起来不心疼。”
她把笔还给沈听晚,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听晚还站在门口,林秀芝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那本错题本。
陆灼抬了下手,没说话。
沈听晚也抬手,动作很小。
等陆灼走到公交站,沈听晚才和林秀芝进小区。
楼道里灯感应慢,沈皓然在前面跺了两脚,灯才亮。他回头冲沈听晚挤眼,又被林秀芝看见,立刻装作研究消防栓。
进门后,林秀芝把错题本放到餐桌上,又翻了两页。
“她字写得挺快。”
沈听晚写。
“她上课要听老师,还要写给我。”
林秀芝没接这句,只把青菜拿进厨房。
沈听晚以为这场观察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回房间放书包,路过客厅时,听见林秀芝和沈伯远在阳台说话。她听不清,只看见父亲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
沈伯远的视线落在楼下。
沈听晚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小区门口,陆灼刚上公交。车门合上前,她把书包往身前抱了抱,给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让出半个位置。
公交开走,尾灯消失在路口。
沈伯远放下窗帘。
晚饭时,他没有提陆灼,也没有提座位。沈皓然几次想开口,都被林秀芝用筷子夹菜堵回去。
夜里,沈听晚做完作业,拿出错题本。
她翻到今天陆灼写的那页。便利贴上多了一行新字,是放学前陆灼随手补的。
“明天数学讲评,别走神,老师会提压轴题。”
沈听晚把那张便利贴压平。
第二天早自习后,课间铃响,走廊里人流往厕所和小卖部涌。
沈听晚拿着水杯出教室,刚走到走廊尽头,脚步停住。
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沈伯远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成绩单。
他正抬手敲门。
第47章 父亲站在学校
沈伯远的手落在办公室门上时,走廊里正好有人喊陆灼的名字。
沈听晚站在水房门口,水杯里的热水冒着白汽。她看见父亲回头,看见他目光穿过一群学生,落到教室后门。
陆灼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拆数学老师发的补充题,耳钉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沈听晚的手指被杯身烫到,松开又握住。
班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沈伯远,先把门带上半边。
“沈先生?”
沈伯远点头。
“陈老师,打扰几分钟。我想再谈一下听晚座位的问题。”
陈老师看向走廊另一头。
沈听晚站在那里,没有躲。她把水杯放到窗台上,拿出本子,朝这边走。
沈伯远看见她过来,眉头压了压。
“你先回教室。”
沈听晚写。
“我在。”
陈老师接过本子看了一眼,递还她。
“沈听晚,你可以在旁边听,但马上上课,不要耽误。”
沈伯远没有反对。他今天来得早,说明准备过。他没有在家里继续争,是把场地换到了学校,换到老师和规章面前。
沈听晚握着本子,站在办公室门边。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桌上堆着试卷和保温杯。陈老师把沈伯远请进去,沈听晚站在门口靠墙的位置,能看见两人的口型。
沈伯远开门很直。
“陈老师,我尊重听晚表达,但作为家长,我需要看到更完整的情况。昨天我看了她的错题本,陆灼确实帮她记录课堂信息,这一点我承认。”
陈老师没插话。
沈伯远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可我仍然担心。陆灼成绩回升很快,这证明她聪明,也证明她影响力不小。越是这样,越不能简单用‘学习互助’概括她们的关系。”
陈老师把成绩单推回去。
“沈先生,学生之间的影响不只看风险,也看结果。听晚这次成绩稳定,课堂反馈也比之前好。”
“短期结果不能替代长期判断。”
沈伯远扶了一下眼镜。
“我不是来否定学校工作。我只是希望旁听一节课。不是坐进教室,我在后门看。看完,我再决定是否继续申请调座位。”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
沈听晚看不清他的全部口型,只看见“旁听”
“一节课”。
她心里沉下去。
这是一场抓证据。
父亲不会冲进教室指责陆灼,他会站在玻璃外,等一个走神、一个传纸条、一次不耐烦。只要陆灼出一点错,昨天那些纸条都会被打回“个别现象”。
她转身往教室走。
陆灼已经抬头看她。
沈听晚走到座位坐下,把本子推过去。
“我爸来了。要旁听数学课。”
陆灼看完,笔尖停在补充题上。
“来抓我现行?”
沈听晚写。
“可能。”
陆灼把那张纸压到课本底下,嘴里轻轻啧了下。
“那他挺会挑课。数学课抓我,等于在菜市场抓鱼游泳,专业对口。”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拿笔回。
“别慌。该怎么上怎么上。”
沈听晚写。
“他会看你。”
陆灼扫了一眼后门玻璃。
“我长得又不是违禁品,看两眼不收费。”
话是这么说,陆灼把桌面整理了一遍。漫画纸片塞进书包,没写完的草稿压到最下面,补充题摊在正中间。她顺手把沈听晚的助听器备用电池推到桌角内侧,免得掉地上。
沈听晚看见这个动作,手指在本子上停了停。
上课铃响。
数学老师夹着卷子进门,粉笔盒往讲台上一放。
第62章
“今天讲压轴题。期中卷最后一题,很多人第二问开始乱飞,第三问直接放假。”
班里有人笑,笑到一半,看见后门玻璃外站着的沈伯远,又把头低回去。
数学老师也看见了,但没停。
“别看后门,看黑板。家长比函数好看?”
赵鹏小声嘀咕。
“那得看哪个函数。”
陆灼侧头。
“闭嘴,别给数学老师加素材。”
赵鹏立刻坐正。
沈听晚没有笑。她盯着老师的嘴和黑板。数学老师讲题有个习惯,写关键式子时会背过去补一句“这里注意单调区间”。以前她常漏这类话。
陆灼的笔已经在草稿纸上等着。
第一问顺利。
第二问讲到参数替换,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嘴里同时补充条件。沈听晚只看见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串符号,助听器里是含混的嗡声。
她手指捏住笔。
旁边的草稿纸推过来。
陆灼写得很快。
“老师说:t取值别忘端点,第三问要用。这里先留。”
沈听晚看完,立刻在卷子上补。
后门外,沈伯远站得很直。
陆灼没有看他。她自己的卷子上已经写到第三问,步骤比老师快半拍。数学老师讲到一半,忽然转身。
“陆灼。”
班里笔声停了一小片。
陆灼抬头。
“到。”
“你上来,把你那种变量统一的写法写一下。昨天办公室说的那版。”
陆灼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短促一声。她拿着卷子上台,粉笔在手里转了一下,又稳稳按到黑板上。
沈听晚坐在下面,能看见她写字的背影。陆灼写黑板字不如纸上好看,但快,结构清楚。她先画辅助线,再把第二问的条件接到第三问,几步之间没有绕远。
数学老师站在旁边看,等她写完,拿红粉笔圈出其中一处。
“这里,比标准答案更简。看见没有?她没有把三个变量分开硬算,先统一,再比较。你们有些人,看到参数就开始拜天拜地,数学不是玄学,别给题目上香。”
赵鹏在下面捂住脸。
陆灼把粉笔放回去,手上沾了一层白灰。
数学老师又说。
“但注意,她这个写法对基础要求高。你们别只抄结果,逻辑链断了,阅卷老师只会当你在画符。”
陆灼下台时,经过沈听晚桌边,把刚才那张补充纸往她卷子下面压了压,没停。
沈听晚低头,看见纸边还有一行小字。
“老师刚又补:这步不是必写,但写了保险。”
她把那行字抄进卷子。
后门外,沈伯远的手从门框上放下。
数学课下课,班里像被松开的弹簧。赵鹏第一个转过身。
“灼姐,刚才那个统一变量,能不能用人话再讲一次?”
陆灼把手上的粉笔灰拍掉。
“能。你先把第二问条件抄对。”
赵鹏低头看卷子,沉默两秒。
“我抄的是命运的岔路口。”
“你抄的是事故现场。”
沈听晚看着他们,刚想写点什么,陈老师出现在教室后门。
“陆灼,沈听晚,出来一下。”
沈伯远站在走廊边,手里拿着刚才那张成绩单。数学老师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冒出来。
陈老师先看沈伯远。
“沈先生,刚才您看到了。课堂上,陆灼没有影响听晚,反而在帮她补听漏的信息。”
沈伯远没有立刻接。
他看向陆灼。
陆灼站在沈听晚旁边,校服袖口蹭着粉笔灰,发尾有点乱。她没开口,脸上也没有讨好的意思。
沈伯远说。
“谢谢你帮听晚记课堂内容。”
陆灼抬了下下巴。
“不客气。她也帮我押过题,互相利用,听着比较健康。”
陈老师咳了一声。
沈听晚低头写。
“她的意思是互相帮助。”
陆灼瞥她。
“翻译得很官方。”
数学老师喝了口水,插了一句。
“沈先生,陆灼这孩子嘴是欠点,脑子能用。听晚坐后排这段时间,作业质量没下降,课堂订正反而更完整。调座位不是不能调,但现在动,未必是好事。”
沈伯远看向数学老师。
“老师,我也看到了她在学习上的能力。但一个孩子能力越强,对身边人的影响就越大。”
陆灼听到这句,笑了一下,没出声。
这逻辑她熟。
她考差了,是坏学生,影响人。她考好了,是聪明的坏学生,更影响人。横竖都是她背锅,锅还带自动续费。
沈听晚把本子递过去。
“爸爸,你刚才看见她帮我。”
沈伯远接过,写。
“我看见了。”
沈听晚看着那三个字,指尖按住本子边缘。
她写。
“那今天不要提调座位。”
沈伯远看了她很久。
“今天不提。”
沈听晚还没松气,沈伯远又补了一句。
“我会继续观察。”
陆灼把手插进口袋。
“叔叔,观察可以,别站后门吓赵鹏。他本来数学就悬,再吓容易直接退化成文盲。”
赵鹏在教室里打了个喷嚏。
数学老师没忍住,杯盖碰了下杯口。
沈伯远没有笑。他看陆灼的目光更沉了些。
“陆灼同学,你很聪明。”
陆灼回。
“谢谢,期中刚认证过。”
“聪明的人更该远离麻烦。”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几个抱作业的同学都慢了半拍。
陆灼看着他。
“叔叔,麻烦不是我想带给谁就带给谁的。有些东西是家长塞到孩子书包里的,拉链一拉,还说轻装上阵。”
陈老师立刻开口。
“陆灼。”
陆灼收住,没再说。
沈伯远的脸色绷住。他看向沈听晚,语气压了下来。
“放学我来接你。”
沈听晚写。
“我可以自己回。”
“今天我接。”
这次他没写,口型很清楚。
说完,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陈老师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数学老师看着陆灼,拿卷子敲了敲她胳膊。
“嘴上收着点。题能解,家长题没那么好解。”
陆灼低头看袖口粉笔灰。
“这题超纲。”
数学老师看她两秒。
“超纲也得做。”
沈听晚站在旁边,把这句话读完,垂下眼,把本子收进书包。
午休前,沈伯远离开学校。走廊恢复平常的吵闹,可沈听晚总觉得后门玻璃外还站着一个人。
下午放学,她收拾书包比平时慢。陆灼把错题本塞给她。
“今天你爸接?”
沈听晚点头。
陆灼拿笔写。
“那我不送到门口,省得他看见我血压飙升。”
沈听晚写。
“你别乱说。”
陆灼回。
“我这是医学关怀。”
两人走到校门口时,人流已经散了一半。
沈伯远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陆灼刚要停步,校门外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滑过来,停得很准。
车头刚好挡住沈伯远往外开的路。
后座车窗降下,陆家明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
他看向陆灼。
“上车。”
第48章 两位父亲的眼神
“上车”两个字从车窗里出来,校门口的风都被截了一段。
陆灼站在台阶下,书包带挂在肩头。沈听晚站在她右侧,手里抱着错题本,沈伯远的车就在几步外,车钥匙还攥在他掌心。
黑色轿车停在出口处,后面一辆电动车被迫刹住,骑车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探头看了看,嘴里嘟囔两句,绕开走了。
陆家明坐在后座,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表情平得像刚开完会。
“我说过,放学后谈。”
陆灼没动。
“你今天排面挺大,直接堵校门口。保安亭要不要给你发个临时摊位证?”
陆家明看她。
“别在公共场合耍嘴。”
沈伯远站在旁边,视线从陆灼移到陆家明身上。
两个成年人第一次正面碰上。
一个衣着讲究,车里有司机,连命令都带着流程味。一个拿着成绩单和车钥匙,眉宇间压着家长惯有的审视。
沈听晚看不清陆家明在车里说了什么,只看见陆灼的嘴动得很快,像在顶回去。她把本子拿出来,想问,沈伯远却先开口。
“听晚,过来。”
沈听晚抬头。
沈伯远朝自己身边示意。
她没有立刻走。
第63章
陆家明这才看向沈伯远。
“您是沈听晚的父亲?”
沈伯远点头。
“我是。您是陆灼的父亲?”
“陆家明。”
他说完,递出一张名片。
沈伯远接过,扫了一眼。
陆家明说话很客气。
“这段时间,小女给您女儿添麻烦了。”
陆灼听见“小女”两个字,舌尖顶了下腮。
添麻烦。
真会说。她一个活人,到了陆家明嘴里,不是项目风险,就是外部干扰,再不济还能客串“麻烦礼包”,买一送一。
沈伯远把名片收起。
“两个孩子是同桌。谈不上添麻烦,但我确实有些担心。”
陆家明微点头。
“您的担心合理。陆灼前段时间状态不好,我也在处理。她迟早会回省城,南城只是暂时过渡。”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却像把一条线划在地上。
沈伯远看陆灼的目光立刻变了。
“回省城?”
陆家明看了陆灼一眼。
“她原本就在省城读书。现在只是家庭安排下的短期调整,后续还要回到更适合她的环境。”
陆灼往前走了一步。
“你替我把人生简介都印好了?要不要顺便扫码关注,了解更多陆灼返厂进度?”
陆家明的脸沉下来。
“陆灼。”
陈老师从校门内快步出来,显然是保安看到车挡路通知了老师。他看见这阵仗,脚步慢了半拍,又很快走近。
“陆先生,沈先生,校门口车流多,有事可以到办公室谈。”
陆家明没有下车。
“陈老师,我今天只接陆灼。”
沈伯远转向沈听晚。
“上车。”
两个父亲的命令几乎前后压下来。
沈听晚站在原地。
她听不全,可她看得懂。
陆灼被车门挡着,沈伯远站在她身后半步。她们中间隔着车道,隔着两个父亲,隔着一辆黑色轿车反光的车身。
陆灼看向她。
那一眼很短。
沈听晚的手指碰到本子,却没有写。
写太慢了。等她写完,陆灼也许已经被推进车里。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纸条上那句“我可以先说”,想起陆灼在天台门口写下的那个“想”。
她把本子夹回怀里,抬起手。
手势是她在康复课上学过的,后来很少在人前用。她的动作不熟,手腕还有些僵,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下,才慢慢比出来。
等你。
陆灼看懂了。
她本来已经搭上车门的手停住。
陆家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沈听晚的手还没放下。小姑娘站在父亲身边,背着书包,脸色很白,却没有退到谁身后。
沈伯远也看见了。
“听晚。”
沈听晚放下手,看向父亲,拿出本子写。
“我自己走过去。”
她把本子递给沈伯远,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逃,也没有躲。但她刚才那一下,已经把话递给了车道对面的人。
陆灼把车门重新推开一些,却没有上车。
陆家明开口。
“你在等什么?”
陆灼转回头。
“等你把话说完。”
陆家明看着她。
“车上说。”
“就在这儿说。”
陈老师立刻插进来。
“陆灼,陆先生,校门口不适合。”
陆家明抬手,司机下车拉开后座另一侧车门。
“上车。十分钟。”
陆灼看了一眼沈听晚。
沈听晚站在沈伯远车旁,手里攥着本子。她没有再比手势,只把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尖写下一行,举起来。
“我回家等消息。”
陆灼看完,胸口那根绷了很久的线被人轻轻拉住。
她点了一下头。
“行。”
陆家明没催第二次。
陆灼上车前,回头对陈老师说。
“老师,我明天不迟到。”
陈老师盯着她。
“你最好是。”
陆灼弯腰上车。
车门合上,玻璃把外面的声音隔开。陆家明没有立刻开口,只对司机说。
“开到江边。”
黑车从校门口驶离。
沈听晚看着车尾消失,才被沈伯远叫回去。
“上车。”
这次她上了。
车里比昨天更安静。
沈伯远把名片放进中控台旁边的小格,开车驶出学校路段。沈听晚坐在后座,膝上摊着本子。她看见父亲几次从后视镜里看她,终于在红灯前停下时开口。
“你看到了。陆灼家的情况比我想的更复杂。”
沈听晚没有马上写。
红灯数字从四十跳到三十九。路边奶茶店排着学生,有人拎着两杯饮料跑过斑马线,被同伴笑着拽回来。
沈伯远继续。
“她父亲亲口说,她会回省城。你不能把自己的学习、情绪都压在一个随时会离开的人身上。”
沈听晚低头写。
“她不想走。”
沈伯远透过后视镜看她。
“她想不想,不一定能决定结果。”
这句话沈听晚看清了。
笔尖停住。
她想反驳,可父亲说的那半句很难打破。她和陆灼都是学生,课桌、座位、放学路线,看起来是她们每天在走,可真正能一纸改变这些的,是家长,是学校,是手续。
她写。
“所以更不能假装她已经走了。”
沈伯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收了收,又松开。
绿灯亮起。
车继续往家开。
另一边,黑车里。
陆灼坐在后座,书包放在脚边。陆家明翻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课程表。
“周五放学,司机接你回省城。周六上午数学,下午英语,晚上自习。周日下午模拟测试,晚上送你回南城。”
陆灼靠着椅背。
“你这是补课还是服刑?课程表再密点,监狱都得来取经。”
陆家明没有被她带偏。
“我已经和老师确认过。你的基础恢复很快,四周内进前三十不是问题。”
“你还记得我说过不想去吗?”
“你现在的判断受外界影响。”
陆灼笑了声。
“外界。你这词范围挺广,除了你都算外界。”
陆家明放下平板。
“陆灼,我不会再跟你吵。吵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你改办手续?”
车里安静下来。
陆灼本来只是试探。话出口后,她盯着陆家明的手。陆家明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接话,只把平板屏幕按灭。
够了。
陆灼心里那点侥幸沉下去。
他不吵了,是因为他已经换了战场。办公室里谈不动,就走流程;周末培训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她不清楚的东西。她现在能做的是别在车里炸,炸了只会给他递“情绪不稳”的证据。
陆家明说。
“你如果继续抗拒,我会考虑更完整的安排。”
陆灼偏头看窗外。
江边路灯一盏盏过去,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发尾那点蓝贴在校服领口,粉笔灰还沾在袖口。今天数学老师说她的解法比标准答案简,赵鹏在后面小声欢呼,沈听晚低头抄她写的补充。
这些东西还热着。
她不能让陆家明一句“安排”就打包带走。
“我明天照常上课。”
陆家明看她。
“明天可以。”
“后天也可以。”
“取决于你。”
陆灼转头。
“取决于我,还是取决于你手里的手续?”
陆家明没有回答。
车停在江边临停区。外面水汽重,车窗上蒙了一层薄雾。司机下车,关门声隔着玻璃传来。
陆家明终于说。
“你母亲下周来南城。她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陆灼搭在膝上的手动了动。
这招很旧,也很有效。
她垂下眼,把那点反应压回去。
“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躺病号,配合挺多年,熟练工种。”
陆家明沉默片刻。
“我只要你回到正轨。”
陆灼看着他。
“我的正轨,不是你画的那条。”
车外,江面被风推起细碎的水纹。司机站在路灯下抽烟,烟头亮了又暗。
晚上十点半,陈老师批完最后一摞周测卷,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陆家明助理。
标题整整齐齐躺在屏幕上。
“陆灼转学材料确认”
第49章 转学邮件
邮件标题亮在屏幕右下角,陈老师的红笔停在半空。
第64章
办公室只剩顶灯和电脑风扇声,窗外操场黑着,值班保安的手电光从楼下扫过去。陈老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放下红笔,点开邮件。
附件三个。
转学申请表扫描件、监护人身份证明、拟接收学校联系函。
每一项都齐。
陈老师把椅背往后压了一下,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短短一声。他没立刻回复,先把邮件转发给教导主任,标题没改,只在正文加了一句。
“涉及学生本人意愿,请明早沟通。”
第二天清晨,陆灼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灰着,临时住处的窗帘拉得不严,缝里漏进一条淡光。她昨晚回到公寓时快十一点,书包扔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床尾,袖口那点粉笔灰还在。
手机屏幕没有消息。
陆家明没再打电话,苏婉也没有。
安静得太规矩,反倒不对。
陆灼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拿过校服,抖了抖,粉笔灰落在地上。洗漱台的镜子边缘有水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点褪蓝发尾,伸手抓了两下。
“行,今天继续当违纪边缘艺术品。”
她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又把数学补充题单独放到最上面。出门前,她看了眼门口的垃圾袋,想起昨晚陆家明那句“更完整的安排”。
更完整。
这词听着就贵,贵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打包进快递箱,还备注易碎勿逆。
她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公交站人不多,清晨的风带着早餐摊的油烟味。陆灼咬着包子,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越没有,越说明陆家明没走“说服她”这条路。
到学校时,早自习铃还没响。校门口值周生检查校牌,看到陆灼,目光在她发尾上停了下,又落到她手里的豆浆。
“校内不能带早餐进教学楼。”
陆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豆浆递过去。
“那你帮我喝?”
值周生噎住。
陆灼把豆浆吸管一插,三口喝完,空袋丢进垃圾桶。
“遵纪守法,感动南城。”
值周生看着她走进去,小声嘀咕。
“这人怎么每天都像来砸场子的。”
陆灼听见了,没回头。
教室里,沈听晚已经到了。
最后一排的窗户开着,风把她桌上的便利贴吹起一角。她戴着助听器,正低头抄英语单词,旁边给陆灼留了一块空桌面,数学补充题也压好了。
陆灼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沈听晚递过本子。
“昨天回去顺利吗?”
陆灼拿笔。
“顺利。江边十分钟亲子谈话,主题:如何把未成年女儿合理装箱。”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抬头。
陆灼又写。
“没事,箱子还没找着。”
沈听晚没有笑,继续写。
“他有没有说周末?”
陆灼回。
“说了。周五接我。”
沈听晚握笔的动作慢了些。
早自习铃响,班长在讲台上喊收手机。陆灼把手机关机,放进书包夹层。沈听晚把本子合上,手指还压在那页纸上。
第一节课刚下,陈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陆灼,来一下办公室。”
班里有人抬头。
赵鹏转过身,小声。
“灼姐,又是数学老师加餐?”
陆灼拿起笔转了一圈。
“可能是给我颁发南城优秀包子消费者。”
她起身时,沈听晚看向她。
陆灼把桌上的数学题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
“写你的。别跟出来。”
沈听晚读完口型,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陆灼跟着陈老师往办公室走,鞋底踩过地面上还没干的拖把痕。她看见陈老师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纸角夹着回形针。
不是加餐。
这次是正菜。
办公室门开着,教导主任也在。主任姓周,平时抓仪容仪表抓得像在巡逻边境线。看见陆灼进来,他先扫了眼她的发尾,忍住没提。
陈老师把材料放在桌上。
“陆灼,昨晚你父亲那边发了转学材料确认邮件。”
陆灼垂眼看那几张纸。
白纸黑字,章齐,格式也齐。陆家明办事从来不漏边角,连逼人走都能逼出一股行政美感。
教导主任开口,语气比平时少了点训人的劲。
“陆灼,按流程,监护人提出转学申请,材料符合要求,学校需要配合办理。我们今天叫你来,是先问你本人意愿。”
陆灼看着那份申请表。
姓名,学籍号,原就读学校,拟转入学校。
她的名字被打印在第一栏,规整得没有半点脾气。
陈老师说。
“你不用急着答。想好了说。”
陆灼抬头。
“我不想转。”
这几个字落在办公室里,隔壁老师翻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老师看着她。
“确定?”
“确定。”
教导主任把材料拿起来,又放下。
“你父亲是监护人。学校不能单凭学生一句话拒绝流程。你要清楚,这不是换座位,也不是请假。”
陆灼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掌心被钥匙硌了一下。
“我清楚。”
“你父亲那边材料很完整,拟接收学校也已经联系过。我们最多暂缓,不能一直拖。”
陆灼点头。
“能拖多久?”
教导主任看了陈老师一眼。
这句话问得太实际,倒把场面从情绪拉回规则。
陈老师说。
“我们会要求陆先生到校面谈,确认学生本人意愿和学业安排。流程上,至少不能今天就办。”
“那就先别今天办。”
陆灼把桌上的申请表往前推回去。
“我还要上数学讲评。昨天老师说我那版解法要讲,我人要是没了,黑板上名字挺尴尬,像遗照配套服务。”
教导主任太阳穴跳了一下。
“陆灼,注意措辞。”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骂。
他拿起材料。
“我会回复邮件,要求家长来校。你先回去上课。今天在学校别闹事,别给对方递理由。”
陆灼抬眼。
这个“对方”说得很明白。
陆家明现在走流程,她任何一次迟到、顶撞、冲突,都可能被拿去证明“南城环境不适合”。她不能给刀柄。
陆灼说。
“知道。”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师。”
陈老师抬头。
“嗯?”
陆灼回头,站在门边,褪蓝发尾贴着校服领口。
“我想留下,不是因为赌气。”
陈老师握着材料的手顿了顿。
“我听见了。”
陆灼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五分钟。
英语老师正在讲阅读理解,看到她在门口喊报告,摆手让她进来。班里目光刷刷往后排走,又很快收回去。
沈听晚看着她坐下。
陆灼把书包拉开,抽出课本。桌面还在,课本还摊着,笔袋压在右上角,沈听晚的水杯靠在窗边。所有东西都没变,可她坐下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像临时借来的,谁拿着钥匙,随时能来收走。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
“什么事?”
陆灼看了看讲台,英语老师背过去写短语。
她写。
“陆家明发转学材料了。”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
纸页边缘被风吹起,她伸手压住,却压偏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短线。
陆灼接着写。
“老师先暂缓,让他来面谈。”
沈听晚慢慢抬头。
她看见陆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把英语书翻到了正确页。可她的笔一直没盖帽,笔尖点在纸上,同一个地方被洇出一个黑点。
沈听晚写。
“你说了吗?”
陆灼回。
“说了。”
沈听晚写。
“说什么?”
陆灼看她一眼,写。
“我不想转。”
沈听晚低下头,手指按住这四个字。
英语老师转身。
“最后一排,陆灼,读一下第三段第一句。”
陆灼站起来,拿起书,流利读完。发音标准得让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英语老师点头。
“坐。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传纸条,下课交上来我看看有没有英语单词。”
陆灼坐下,在本子上补了一句。
“完了,犯罪现场被捕。”
沈听晚看着这句,手却没动。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果然走到后排,敲了敲桌子。
“纸条。”
第65章
陆灼把刚才那页撕下来,递过去。
英语老师扫了一眼,看见“转学材料”几个字,脸上的调侃收住。她把纸还给陆灼,只说。
“下次上课少写中文。”
陆灼接过。
“我争取用英文转学,显得国际化。”
英语老师瞪她一眼,走了。
赵鹏立刻转身。
“什么转学?谁转学?”
陆灼把纸塞进书里。
“你转去幼儿园重修十以内加减法。”
赵鹏一脸受伤。
“姐,你骂我可以,不能质疑我幼儿园学历。我当年小红花拿到手软。”
沈听晚没听他们斗嘴。
她翻开自己的本子,写下一行。
“我能做什么?”
写完,她停了几秒,又在下面写第二遍。
“我能做什么?”
第二遍的字比第一遍重。
她盯着两行字,笔尖迟迟没落。
她不是家长,不能签字。不是老师,不能暂缓流程。不是陆灼本人,连“我不想转”这句话也只能由陆灼自己说。她能递纸条,能抄笔记,能在车道对面比一个“等你”,可面对一封邮件和一叠盖章材料,她忽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陆灼伸手,把她的笔轻轻抽走。
沈听晚抬头。
陆灼在第三行写。
“先别把自己写成万能工具人。”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
陆灼又写。
“你能做的第一件事:今天中午按时吃饭。第二件事:数学讲评别漏。第三件事:如果我哪天没来,帮我把作业记全。”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没来”两个字上。
陆灼拿笔尖点了点桌面。
“预案,不是遗言。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沈听晚写。
“我没有。”
陆灼回。
“你有。你现在看起来像要给我订黑白相框,还得挑磨砂款。”
沈听晚看着她,终于把那页纸翻过去。
午休时,陈老师的回复邮件发出。
同一时间,陆家明办公室里,助理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他桌上。
“学校要求您到校面谈,暂缓办理。”
陆家明看完,拿起钢笔,在日程本周五下午的位置画了一道线。
“安排车。”
助理点头。
“是否通知陆灼?”
陆家明合上日程本。
“不用。”
学校食堂里,沈听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饭盘里的青菜被她夹了好几次,又放回去。陆灼坐在对面,把自己盘里的辣椒挑到赵鹏碗里。
赵鹏端着碗抗议。
“灼姐,我是人,不是厨余垃圾中转站。”
陆灼没抬头。
“你不是说小红花拿到手软?吃点辣椒,补补童年荣誉。”
沈听晚低头,重新翻开本子。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三遍。
“我能做什么?”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她一笔一笔,把这一行划掉了。
第50章 她没有资格签字
“我能做什么”那行字被划掉后,纸面留下一团黑痕。
午休铃响过,食堂的人往教学楼涌,走廊湿拖把味混着饭菜味。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停了很久,陆灼把她的饭卡放到桌角。
“吃饭。”
沈听晚抬头看她的口型。
陆灼把自己的练习册翻开,笔尖敲了敲桌面。
“你现在这个状态,像在给我写遗产分配方案。先声明,我书包里只有两支笔和半包纸巾,继承价值不高。”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去。
“我想帮你留下。”
陆灼看完,手指在纸边按了按。
“你已经帮了。”
沈听晚摇头,写得很快。
“那不够。”
陆灼没马上回。窗外有人踢球,球砸到走廊护栏,咚的一下,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沈听晚的助听器里只剩一团闷响,她盯着陆灼的嘴。
陆灼写。
“够不够,不归你一个人算。”
沈听晚盯住这句话。她习惯把每件事拆成可做和不可做,成绩差就多刷题,听漏课就补笔记,父亲生气就少说话。可陆灼的转学申请摆在那里,监护人签字,学校流程,拟接收学校联系函,每一项都不在她的笔尖下。
她在纸上写。
“如果需要签字,我不能签。”
陆灼看着她,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你想去办公室问这个?”
沈听晚点头。
陆灼靠回椅背,校服袖口卷着一道粉笔灰。
“问可以。别把自己问成嫌疑人。老师要是让你回教室,你就回。”
沈听晚写。
“你呢?”
“我上课。”
陆灼把数学卷子压到她面前。
“我现在最值钱的反抗方式,是不迟到、不打架、不交白卷。听起来很怂,但陆家明就等我掀桌。他要证据,我偏给他一张三好学生体验券。恶心谁不会啊。”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胸口堵着的棉团松开一点。
走廊尽头,陈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沈听晚拿起本子,站起身。陆灼抬手拦了下,把她本子翻到新页,在顶上写了四个字。
“问具体的。”
沈听晚低头看。
陆灼又补。
“别问‘怎么办’,问‘学校需要什么’。”
这句话把她脑子里乱绕的线拽直。沈听晚点头,抱着本子走出教室。
办公室门开着,陈老师把作业本放到桌上,看到她,先指了指旁边椅子。
“沈听晚?有事?”
沈听晚没有坐。她把本子递过去。
“陆灼转学,学生本人不想走。学校能不能因为她不想走,拒绝?”
陈老师看完,眉间压出一道浅痕。他拿起笔,在她本子下方写了一行。
“不能直接拒绝。监护人提出申请,材料齐全,学校只能核实学生意愿,争取沟通。”
沈听晚看着那句“不能直接拒绝”,手指压在本子边。
她写。
“如果同桌证明她在这里学习变好,有用吗?”
陈老师停了几秒。
“有用,但不是决定性。”
沈听晚看他口型,还是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
“什么是决定性?”
陈老师没有立刻写。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便签,写得比平常慢。
“监护人意见、学生意愿、接收学校、学籍流程。学校能做的是说明情况,建议暂缓。”
沈听晚把这几项看了两遍。每一项都像一扇门,门把手在别人手里。
陈老师把便签推给她。
“你别跟家里硬顶。陆灼那边现在不能出事,你也别出事。”
沈听晚抬头。
陈老师又写。
“你想帮她,就别只站在她旁边难受。把能证明她状态变好的东西整理出来。成绩变化、课堂记录、老师评价、她本人不想转的书面表达。能不能用上,我不敢打包票,但比空着手强。”
沈听晚盯住“比空着手强”。
这句话很实在,实在得像在雨里递来一把旧伞,伞面还有洞,但能挡一点是一点。
她写。
“我可以整理。”
陈老师看她一眼,点头。
“别占用上课时间。还有,材料给我之前,先想清楚。你拿出来,陆灼的事就不再只是你们后排两个人的小纸条。”
沈听晚把本子抱回怀里。
走回教室时,走廊的瓷砖反着白光。沈听晚边走边盘算,成绩单她没有,老师评价要开口要,陆灼给她写过的课堂复述很多,错题本也在。能用的东西有,但要拿出来,就等于把她们那些藏在课桌缝里的互相支撑,摆到办公室桌面上给大人翻。
她回到座位,陆灼从卷子里抬头。
“问到什么?”
沈听晚写。
“不能替你签字。”
陆灼扫过这句,没接玩笑。
沈听晚继续写。
“但可以整理证据。证明你在这里变好。”
陆灼看着“变好”两个字,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过了会,她写。
“这词有点肉麻。”
沈听晚写。
“那写什么?”
陆灼想了想,落笔。
“写:陆灼同学近期没有继续朝社会闲散人员方向发展。”
沈听晚看了她一眼。
陆灼把纸拉回来,划掉那句,重新写。
“写事实。别替我美化,容易被陆家明抓漏洞。”
沈听晚点头。
傍晚回家,沈伯远已经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手机和文件袋,他看见沈听晚进门,第一句话就落下来。
“陆灼要转走?”
沈听晚换鞋的动作停住。她看清父亲的口型,把书包抱到身前。
第66章
沈伯远指了指沙发。
“坐。”
沈听晚坐下,拿出本子。
“只是申请,还没走。”
沈伯远看完,把本子放回茶几。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这几个字钉在空气里。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林秀芝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沈听晚写。
“为什么?”
沈伯远看着她。
“她家的事复杂,父亲已经介入,省城学校也接收。她离开南城,回到适合她的环境,你也能回到自己的节奏。听晚,你这段时间为了她,情绪起伏太大。”
沈听晚把笔握得很紧,笔杆硌着掌心。
“我没有耽误学习。”
沈伯远说。
“我看的是长期。”
沈听晚把本子翻页。
“长期不是把人推开。”
沈伯远的手搭在茶几边,敲了一下。
“你没有资格参与她家的决定。你是她同桌,不是监护人。”
这句话比“好事”更重。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嘴,读完每一个字。她想反驳,可纸页空着。父亲说的那堵墙,办公室也写过。她不能签字,不能办手续,不能让陆家明停下。
她低头写。
“我至少可以作证。”
沈伯远皱眉。
“作什么证?证明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反抗父亲安排?你把自己放进去,会让事情更难看。”
沈听晚抬头,笔尖落下。
“我证明她在这里不是变坏。”
沈伯远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陆灼。”
沈听晚没有再写。她收起本子,起身回房间。门关上时,厨房刀声停了一拍。
房间里,台灯亮着,纸条本摊开。她把和陆灼传过的纸条一张张翻出来,有数学课上漏掉的端点,有英语老师临时补的短语,有陆灼写的“预案,不是遗言”,也有那句被划掉的“我能做什么”。
满桌纸页铺开,像一片不响的雪。
她拿出空白纸,写标题。
“陆灼留校情况整理。”
写完第一行,她停住。父亲说得没错,她没有资格签字。可陈老师也说了,比空着手强。
门被敲了两下。
林秀芝端着热牛奶进来,杯壁冒着白汽。她把杯子放到桌角,没有像往常那样催睡觉,也没有说“别惹你爸生气”。
她看见桌上那些纸条,伸手把最靠边一张压平。
“你爸说话直。”
沈听晚低头写。
“他说的是事实。”
林秀芝看完,把杯子往她手边推。
“事实也分怎么用。有人拿事实压你,有人拿事实帮你。”
沈听晚抬头。
林秀芝弯腰,在她本子上写。
“你不能替她签字,但你可以让大人看见,她不是一个人在乱来。”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堵住的东西往下沉了一点。
林秀芝把笔放回去。
“别熬太晚。牛奶趁热喝。今天不用忍着。”
沈听晚端起杯子,热意贴着掌心。林秀芝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什么。沈听晚没有听全,只读出“别怕”。
门合上。
沈听晚把陆灼的课堂复述按科目分开,又把期中后几次小测分数抄进表格。没有成绩单,她就先留空。没有老师评价,她就在旁边写“需询问陈老师、数学老师”。
夜里十一点,桌面多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封面贴着便签,字迹一笔一画。
“陆灼在校表现材料。”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停着陆灼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到家。司机没把我卖去省城,暂时安全。”
沈听晚回。
“我在整理材料。明天找老师。”
那边过了半分钟。
“沈听晚,别把自己累坏。”
她看着屏幕,打字。
“我不能签字。”
又删掉。
最后,她发过去。
“我不会空着手。”
第二天课间,走廊里学生挤着去接水。沈听晚抱着蓝色文件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心被文件夹硬边硌出一道红印。
她抬手,敲响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第51章 她递交的证据
办公室里有人说“进来”,沈听晚没听清,只看见陈老师抬头。
她抱着蓝色文件夹站在门口,走廊的风把封面便签吹起一角。陈老师放下保温杯,朝她招手。
“沈听晚,来。”
她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下,推过去。
陈老师看见封面上的字,手停在杯盖上。
“这么快?”
沈听晚翻开本子。
“昨晚整理的。还有缺的。”
陈老师没有马上翻。他看了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拿起文件夹,第一页是目录。期中成绩变化,课堂复述样本,错题互助记录,违纪减少记录,学生本人意愿摘录。
办公室里另一位老师路过,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学生自己做的?”
陈老师点头。
沈听晚站在桌前,助听器里有电脑风扇和走廊喊声混在一起,她只能盯着陈老师的嘴。
陈老师翻到课堂复述那一页。
纸上贴着陆灼的原始纸条,字迹潦草,旁边是沈听晚用细笔写的标注。
“数学课,老师背对黑板补充:端点要保留。”
“英语课,第三段第一句强调转折词。”
“物理课,实验误差老师口头补充,陆灼课后重写。”
陈老师手指停在一张纸条上。那张上面陆灼写着:“这步不是必写,但写了保险。”
旁边沈听晚标注:“她讲得很清楚,我能跟上。”
陈老师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去。
“这些原件,你舍得交?”
沈听晚写。
“可以复印。原件我想留。”
陈老师看她一眼。
“行,先不收原件。”
他拿起笔,在目录旁边打了几个勾。
沈听晚又把本子递过去。
“这些能不能给教导主任看?”
陈老师的笔停住。
“可以,但我先提醒你,主任要看的是流程,不一定吃这一套。”
沈听晚写。
“我想试。”
陈老师起身,拿着文件夹往隔壁办公室走。沈听晚跟在后面,走廊里刚好有两个学生抱着作业本冲过来,差点撞到她。陈老师伸手挡了一下。
“走路看人。”
学生赶紧道歉跑开。
数学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教导主任正跟数学老师说话。主任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日程,眉头压着,看到陈老师进来,先问。
“陆灼那边又有情况?”
陈老师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沈听晚整理的材料。关于陆灼近期在校表现。”
教导主任看向沈听晚。
“你整理的?”
沈听晚点头,把本子递过去。
“陆灼不想转学。我不能代替她签字,但我想让学校面谈时有材料。”
教导主任看完,没急着开口。他翻开文件夹,前两页翻得很快,到第三页速度降下来。数学老师把保温杯放下,也凑过来看。
“这不是陆灼那天压轴题的草稿?”
沈听晚写。
“她讲给我听的。后面有我订正。”
数学老师抽出那张纸,纸边有折痕,陆灼用箭头把第二问和第三问连在一起,旁边写着“别漏端点,漏了你会被题目当场送走”。
数学老师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嘴欠,步骤没欠。”
教导主任没笑。他把文件夹合上一半。
“沈听晚,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家长申请转学,材料齐全,学校强留不合适。陆灼父亲那边资源也摆着,省城学校、名师补课、升学规划。我们拿这些纸条去讲,分量不够。”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手指在本子边缘蹭了一下。
她写。
“纸条不够,成绩够吗?”
教导主任看她。
沈听晚把夹层里另一张表拿出来。那是她昨晚用尺子画的表格,期中前后小测分数,作业提交次数,课堂被点名回答次数。没有官方数据的位置,她用铅笔标了空格。
“缺官方成绩,需要老师帮我核对。”
数学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遍。
“这几个分数我这边有。她数学确实起来了。”
教导主任说。
“单科不代表整体。”
陈老师接上。
“整体我这边能查。她迟到次数也降了,最近两周没打架,没旷课。”
教导主任的手指敲了敲文件夹。
“没打架本来就是学生该做的事,不能当功劳。”
数学老师把表格放回桌上。
第67章
“主任,话是这么说,可陆灼之前是什么状态,咱们都看过。一个学生从不坐下,到能坐满一整节课,还给同桌补口头信息,这不是没意义。”
教导主任看向沈听晚。
“你父亲同意你做这些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沈听晚拿笔的手顿住。她昨晚没有得到父亲同意,只得到了林秀芝那杯牛奶和一句话。
她写。
“这是我自己的课间时间。”
教导主任看完,眉头更深。
“你别把自己卷进大人之间的事。”
沈听晚把本子翻到新页,写得很慢。
“我已经在里面了。”
陈老师看着她,没有打断。
她继续写。
“陆灼给我补听漏的课,老师看见了。同学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她在这里不是变坏,是开始回来。”
纸页推到桌中间。
数学老师低头看那行字,杯盖被他拧开又拧回去。陈老师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陆灼写给沈听晚的课堂复述,把那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主任,面谈时我们不谈感情,谈事实。学生本人明确表示不愿转走,近期在校表现稳定,学业有回升,和同桌互助对听障学生也有实际帮助。学校建议暂缓,不是强留。”
教导主任拿起那页纸,视线从陆灼的字挪到沈听晚的标注。
“陆家明那边不会被几张纸条说服。”
陈老师说。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纸条。数学组出卷面分析,我出班级表现记录,主任这边只需要同意面谈时把材料放上桌。”
数学老师点头。
“我今天中午弄。陆灼那几张卷子我还留着。”
教导主任看了看他们,又看沈听晚。
“你们一个个倒是安排好了。”
陈老师说。
“学生都把目录列好了,老师总不能装瞎。”
教导主任把文件夹推回陈老师面前。
“材料可以准备。话说在前面,学校能做的上限,是建议暂缓。家长要是真办完流程,谁也别在办公室哭。”
沈听晚看懂了“建议暂缓”四个字,点头。
陈老师对她说。
“你先回去上课。文件夹放我这儿,我去复印原件,下午还你。”
沈听晚把本子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写了一句递过去。
“请不要告诉陆灼是我哭着求的。”
陈老师看完,忍不住抬头。
“你哭了吗?”
沈听晚摇头。
数学老师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这叫提前堵嘴,防止陆灼嘴欠。”
沈听晚低了低头,耳朵边缘热起来。
回教室时,陆灼正趴在桌上补英语阅读,赵鹏在前面偷看她答案。陆灼抬起笔,用笔帽敲了敲赵鹏的书。
“再偷看,给你抄个全错版,包售后,错到你怀疑九年义务教育。”
赵鹏缩回去。
沈听晚坐下,桌面空了一块。文件夹不在手里,心里也空了一块。
陆灼侧头看她。
“东西交了?”
沈听晚点头。
陆灼拿笔写。
“老师怎么说?”
沈听晚回。
“能准备材料。不能保证。”
陆灼看完,把纸推回来。
“这已经是好消息。”
沈听晚写。
“为什么?”
陆灼低头写。
“因为他们愿意上桌。陆家明最擅长把人从桌边赶走,只留他一个人讲规则。现在桌上多了老师,多了卷子,多了你那堆纸条,他就没那么舒服。”
沈听晚看着“你那堆纸条”,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下午放学前,陈老师把复印好的材料还给沈听晚,原件一张没少。蓝色文件夹里多了三页打印记录,右上角盖着班级章。
“明天下午陆家明来校。”
陈老师把本子推给她。
“你不用进会议室。材料我们递。”
沈听晚写。
“我可以在外面吗?”
陈老师看她片刻。
“别影响上课。”
这算同意。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门关上前,沈听晚站在走廊拐角。她看见陆家明坐在桌边,西装袖口平整。陈老师把蓝色文件夹推过去。
陆家明没有马上翻,只拿起最上面那张陆灼的课堂复述,看了两行。
他的嘴动了。
沈听晚隔着玻璃,看不清每个字,只看见最后一句口型很清楚。
“这些东西,能保证她考上更好的大学吗?”
第52章 陆家明的资源牌
会议室的门合上,玻璃把走廊切成两半。
沈听晚站在拐角,手里抱着本子。里面的人说话,她听不清,只能看见嘴唇开合,纸页被翻起,又落下。
陆家明把蓝色文件夹放回桌面。
“我尊重学校对学生的关心。但我需要的是结果。”
陈老师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教导主任和数学老师。陆灼坐在会议桌尽头,书包放在脚边,校服拉链没拉,发尾那点蓝压在领口。
陆家明拿出一份打印表,推过去。
“省城那边的课程安排。周末一对一,竞赛教练,英语外教,心理咨询也已经预约。拟接收学校近三年重点率、竞赛获奖情况,都在后面。”
教导主任翻开,脸色严肃了些。
资源两个字没写在纸上,却把每一行都撑得很硬。
数学老师接过来看,翻到师资名单,眉毛动了动。
陆灼靠在椅背上。
“你这表做得挺漂亮,建议投个简历去培训机构,标题就叫《如何让未成年周末失去人权》。”
陆家明看她。
“陆灼,今天谈的是你的学业。”
“我也在谈学业。你把周六排到晚上十点,周日再测一套卷,人类进化到现在,不是为了在周末变成打印机。”
陈老师开口。
“陆灼,先听完。”
陆灼闭上嘴,手指却把笔帽按得咔哒响。
陆家明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她原本在省重点,基础和学习能力都在。南城这段时间的回升,只能说明她被外部刺激后短期恢复。靠同桌纸条维持状态,不稳定,也不专业。”
会议室里空气压低。
陈老师翻开文件夹。
“陆先生,这不是靠纸条维持。陆灼在课堂上有完整参与,作业提交、测试成绩、课堂回答都有记录。”
陆家明点头。
“我看到了。所以我更要把她放回更高的平台。”
数学老师把陆灼最近三张数学卷摊开。
“更高的平台不一定接得住她现在的状态。她现在能坐下来,是因为这里有她愿意完成的课,有她愿意合作的人。”
陆家明看向数学老师。
“老师,愿意很重要,但高考不按愿意给分。”
数学老师手指压在卷面分析上。
“高考也不按家长投入多少钱给分。她需要的不是更贵的资源,是一个她愿意坐下来的地方。”
陆灼按笔帽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那几张卷子,卷面上红笔圈出她的解法,旁边写着“思路完整,可推广”。她以前听过太多“应该”,应该听话,应该回去,应该珍惜资源。第一次有人在会议桌上替她说“愿意”。
陆家明没有被这句话打动。他翻到课程表最后一页。
“愿意坐下来的地方,也要能把她送上去。南城高中没有竞赛队,没有省城那边的师资。她现在高二,时间成本很高。”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
“陆先生,学校理解家长为孩子规划。但学生本人意愿也要纳入流程。”
陆家明看向陆灼。
“她的意愿,我听过很多次。拒绝沟通、夜不归宿、成绩下滑、和家里冲突。这些也是意愿的表达?”
陆灼抬头。
“你漏了一项,活着。”
陈老师看向她。
陆灼把笔放下。
“别瞪,我没骂人。我只是提醒陆先生,他那套规划里,我这个人有呼吸,有课间,有想坐哪张桌子的权利。不是excel里一个能拖动的格子。”
陆家明的手搭在资料上。
“你如果能证明自己在南城更好,我可以谈。但证明不是几句漂亮话。”
陆灼笑了下。
“行啊,你要什么证明?月考?排名?违纪记录?我给你列清单,你签收?”
陆家明看着她。
“下次月考,年级排名继续进步。不得违纪,不得逃课,不得和校外人员起冲突。一个月观察期。达不到,立即转回省城。”
陈老师皱眉。
“陆先生,这样压力太大。”
“高二没有轻松的压力。”
陆家明说完,又补了一句。
第68章
“观察期内,我会安排司机接送,晚间学习由我这边统筹。既然学校说南城环境有帮助,我不否认,但我要排除不必要干扰。”
陆灼的手按住桌沿,掌心贴着冷硬木面。
来了。
他退一步,是为了换一根更短的绳子。留校观察听起来像妥协,司机接送和晚间统筹才是刀口。她要是当场炸,前面老师铺的材料全白费。
她把那口气压回去,抬眼看陆家明。
“统筹到几点?”
“十点半。”
“含作业?”
“含。”
“你挺会养生,养的是猝死边缘。”
陆家明看向陈老师。
“学校作业量如果合理,她能完成。”
陈老师把手里的笔放下。
“陆先生,观察期可以谈,晚间安排也需要考虑学生身心状态。我们不会支持过度挤压。”
陆家明语气依旧平稳。
“我会让助理把作息表发给老师。学校可以提出建议。”
教导主任在旁边开口。
“那今天先形成一个暂缓结论。一个月观察,学生继续在校就读。学校配合反馈在校表现,家长暂不办理转出。”
陆家明点头。
“可以。”
陆灼看着他点头,胸口没有松。她拿到一个月,也丢掉了一个月里大半自由。
会议室门外,沈听晚看见里面的人站起身。她立刻往旁边退了半步,手里的本子贴住校服。
门打开,陆灼先出来。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走到她面前,没说别的,第一句话压得很低。
“他要把我住的地方也收回去。”
沈听晚的手一下碰到本子边角,硬纸壳刮过指腹。
陆家明从后面出来,看见沈听晚,停了一下。
“沈同学,谢谢你整理材料。”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没写。
陆家明继续。
“但请你把精力放回自己的学习。陆灼的事,有家长负责。”
陆灼转身。
“你负责得挺全面,连别人同桌的课间精力都顺手管理了。业务范围堪比小区物业,还是收费贵那种。”
陆家明看她。
“车在校门口等你。今晚先回公寓收拾。”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走。
沈听晚把本子翻开,写。
“一个月?”
陆灼点头。
“一个月观察期。月考进步,不能违纪。司机接送,晚上作息表。”
沈听晚写。
“你会很累。”
陆灼拿过她的笔,在下面写。
“累总比直接被打包强。”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又写。
“我能做什么?”
陆灼盯着这句,抬手把她的笔抽走。
“这题昨晚不是划掉了吗?”
沈听晚没退。
陆灼叹了口气,在纸上写。
“今天先陪我回去收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
放学后,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司机站在车旁,看到陆灼和沈听晚一起出来,拉开后门。
“陆小姐,陆先生吩咐,先去公寓。”
陆灼把书包甩进车里。
“吩咐得挺勤,他上辈子是闹钟成精吧。”
司机没接话。
沈听晚坐进去时,手里还抱着蓝色文件夹。车窗外,陈老师站在校门内,看着车驶走。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家明助理发来的作息表预览。
晚间自习栏,从七点半排到十点半。
陈老师看着那张表,半天没动。
第53章 被收回的钥匙
钥匙被放进透明袋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陆灼站在公寓门口,看着司机把袋口封好。门内灯亮着,客厅空得发凉,书桌上还摊着半本数学练习册。
“陆小姐,陆先生说,常用衣物和学习资料带走,其他物品之后会有人来整理。”
陆灼把书包扔到沙发上。
“他挺贴心,连我的灰尘都要外包处理。”
司机站在门边,没进来。
沈听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只觉得冷清。今天这里更像被提前判了归属,沙发、桌子、窗帘都还在,却已经不等主人。
陆灼拉开书桌抽屉,动作很快。第一层是卷子,第二层是药盒和创可贴,第三层卡住了。她用力一拽,抽屉滑出来,里面压着一叠纸条。
沈听晚看见最上面那张。
“你疼不疼?”
是她很早以前写的,字歪,纸边沾过一点红药水。
陆灼的手停住。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苏婉”。
陆灼看了两秒,接通,开了免提。
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沈听晚听不清,只能看见陆灼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
“妈,我在收。”
“你别再惹你爸。他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们都不放心。司机接送,住酒店式公寓,有人照应,条件比这里好。”
陆灼拿起一张纸条,夹进书里。
“条件好不好,你们看装修。我看门锁。”
苏婉那边停了一下。
“灼灼,妈妈最近身体不好,你别让妈妈操心了。”
陆灼把书合上,书脊撞在桌面。
“你身体不好这张牌,打了这么多年,牌角都卷了。换一张吧。”
电话那头没声了。
陆灼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不回你消息。我只是现在没空配合你们演一家人。”
苏婉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陆灼看向窗外,便利店招牌亮着,白光贴在玻璃上。
“我还会更难听。今天老师在,我省着用。”
她挂了电话。
屋子里只剩司机在门外翻记录本的声音。沈听晚走到书桌旁,把那叠纸条拿起来,没有问她难不难过,也没有说会过去。
她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袋,把纸条按日期夹进去。
陆灼看她。
沈听晚写。
“带走的,才是你的。”
陆灼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你这句话…………挺会扎人。”
沈听晚把创可贴、糖纸、旧便利贴一起放进袋子。糖纸是上次陆灼低血糖时她塞过去的,陆灼当时嫌甜,后来却没扔。
陆灼蹲下来,从床底拉出一个鞋盒。里面有几本旧竞赛书,一张省城校卡,还有一只坏掉的耳机。她把校卡拿起,又丢回去。
沈听晚看见她的动作,写。
“不带?”
陆灼回。
“那张卡比我本人更想回省城,让它原地圆梦。”
沈听晚看她一眼,把校卡也拿起来,夹进文件袋外层。
陆灼抬头。
“你干嘛?”
沈听晚写。
“它也是证据。你不是从空白开始的。”
陆灼没再抢。
收拾到八点,司机敲门。
“陆小姐,陆先生要求九点前到新住处。”
陆灼抬手看表。
“他有没有要求我几点呼吸?我可以配合填表。”
司机低头。
“我只负责接送和记录。”
这句话把边界画得很死。
陆灼拉上行李袋拉链,站起来。房间里东西不多,带走后更空。她看着书桌,伸手摸了一下桌角,那里有一道圆珠笔划痕,是她某天烦得要命时留下的。
沈听晚把最后一张纸条放进文件袋,拉好扣子。
“走吧。”
陆灼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金属钥匙躺在掌心,边缘磨出亮痕。她走到门口,把钥匙放进司机手里的透明袋。
司机封口,拍照,发消息。
沈听晚看着那个动作,突然有点冷。一个人住过的地方,被一张照片确认交接。门可以锁,钥匙可以收,连晚上的时间也能被填进表格。
楼道灯坏了一盏,走到电梯口时,陆灼突然停下。
“沈听晚。”
沈听晚抬头。
陆灼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拿过来,又塞回她怀里。
“这个你拿着。放我那边,哪天他看不顺眼,可能会连糖纸都给我做资产清算。”
沈听晚写。
“我保管。”
陆灼点头。
“保管费怎么算?”
沈听晚想了想,写。
“午休讲题。”
陆灼看完,笑出了声。
“行,沈老板,童叟无欺,收得还挺黑。”
电梯到了。司机先下楼开车,留她们在电梯里站了十几秒。沈听晚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忽然写。
“你还有一个月。”
陆灼看她。
沈听晚把本子翻过来。
“我们也有一个月准备月考。”
陆灼低头,半晌写。
“你这人很适合当班主任,专挑人快碎的时候布置任务。”
第69章
沈听晚写。
“有效。”
陆灼把笔还给她。
“行。那就有效。”
新住处在江边酒店式公寓,楼下大堂灯光亮得刺眼。司机把行李送上去,递给陆灼一张门卡。
“陆小姐,明早七点十五下楼。陆先生要求我每天记录出发和到校时间。”
陆灼接过门卡。
“你这工作听着也挺惨。”
司机愣了一下,低声说。
“我按工资办事。”
陆灼没再为难他。
沈听晚不能久留。司机要送她回家,陆灼把她送到大堂门口。玻璃门外车灯一排排划过,风吹得树叶贴着地面跑。
沈听晚举起本子。
“到家发我。”
陆灼看着她,拿出手机打字,屏幕转给她看。
“你也是。文件袋别弄丢,里面有我的黑历史和半包糖纸,价值连城。”
沈听晚点头。
车开走后,陆灼站在大堂门口。门卡在她手里,薄薄一张,开得了新房间,开不回旧公寓。
第二天放学,校门口人还没散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树下。
陆灼背着书包走出来,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窗升到一半,透过玻璃看见沈听晚一个人站在树下,怀里抱着那个蓝色文件袋。
第54章 车窗隔开的放学
车窗升上去,沈听晚的脸被反光切开。
陆灼坐在后座,手指按住手机屏幕。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记录本摊在副驾驶,第一行写着:十七点三十二分,离校。
校门口人流往两边散,沈听晚站在树下,蓝色文件袋抱在怀里。风把她校服袖口吹起,她抬手按住,抬头看车里。
陆灼放下车窗。
司机立刻回头。
“陆小姐,陆先生要求放学后直接回住处。”
“我没下车。”
陆灼把手机举起来,屏幕贴近玻璃。
“到家发我。”
沈听晚看清了,低头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写完后举起。
“你也是。”
字贴在玻璃另一侧。两张白底黑字隔着一层车窗,对得很齐。
司机看了看时间。
“陆小姐,该走了。”
陆灼收回手机。
“催什么,晚三十秒陆家明能从表格里爬出来咬你?”
司机没接,发动车子。
车往前滑出校门。陆灼回头,沈听晚还站在树下,直到车转弯,被校门外的公交站牌挡住。
沈伯远的车停在路边。他刚好看见那辆黑车离开,也看见沈听晚收起纸条。他没有按喇叭,只把车窗降下。
“听晚。”
沈听晚走过去,坐进后座。
沈伯远从后视镜看她手里的文件袋。
“她现在有人接送?”
沈听晚点头,写。
“家里安排。”
沈伯远说。
“这样也好,至少规矩些。”
沈听晚抬头,看清父亲的口型后,把本子合上了。
规矩些。
这三个字在她掌心里发硬。陆灼少了一把钥匙,多了一张门卡,少了一段同行的路,多了一份作息表。在父亲眼里,这叫规矩。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再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灼发来的照片。
酒店式公寓书桌,台灯,摊开的作息表。
下一条文字跳出来。
“到达笼子,饲养员暂未投喂。”
沈听晚低头回。
“先吃饭。”
陆灼回得很快。
“沈老师,作息表上没写吃饭,我申请违规。”
沈听晚看着屏幕,唇边动了一下。她打字。
“批准。饭后数学第三题。”
那边发来一个句号,隔了几秒,又补。
“你比陆家明还可怕,至少他不讲题。”
沈听晚把手机放回书包,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退后。她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排开:早上到校确认她有没有吃早餐,午休讲数学,放学发到家短信,周末整理错题。能做的不多,但每一项都能落地。
另一边,车里。
司机把陆灼送到楼下,没有立刻离开。他递过一张新的作息表。
“陆小姐,这是陆先生今晚更新的。明天开始执行。”
陆灼接过,站在公寓楼下的灯里看。
六点起床。
七点十五出发。
午休自主复盘。
十九点三十到二十二点三十,晚间自习。
二十二点三十到二十三点,错题回顾。
二十三点后手机放客厅充电。
陆灼盯着最后一行。
“手机放客厅?”
司机说。
“陆先生说,保证睡眠。”
陆灼把纸折了一下。
“他真是睡眠大师,专治别人睡得着。”
司机把记录本合上。
“我只负责转达。”
陆灼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都要记?”
“是。”
“记给谁看?”
司机停了停。
“陆先生。”
陆灼把作息表塞进书包。
“那麻烦你记全点。今天十七点三十二离校,十七点四十八到公寓,陆灼本人未在校门口斗殴、未翻墙、未绑架司机,表现优良,建议奖励一碗热饭。”
司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我会按实际记录。”
陆灼刷门卡进楼。
电梯里,她拿出手机,拍了作息表发给沈听晚。发完后,她盯着“手机放客厅”那一栏,心里盘算,陆家明要的是切断她晚上和外界联系。硬抢时间没用,监控越严,硬顶越亏。她不能把每一次联系都变成违纪证据。
电梯到层,她走出去,房间门一开,冷气扑出来。桌上有酒店送的晚餐,盒饭盖着塑料盖,菜已经温了。
陆灼坐下,把饭盒打开,先拍照。
“已违规进食。”
沈听晚回。
“吃完拍空盒。”
陆灼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晚上八点,沈听晚坐在自己房间,台灯下摆着蓝色文件袋。她把陆灼的作息表抄了一份,旁边另列一张“可联系时间”。
早读前十分钟。
午休前二十分钟。
放学车窗三十秒。
晚饭拍照。
十点二十五到十点三十,作息表交手机前。
她把这些时间圈出来,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空白便签,写下新的约定。
“固定到家短信。午休错题。课堂纸条。晚饭照片。十点二十五发今日完成。”
写完,她拍照发给陆灼。
陆灼回。
“你这管理水平,陆家明看了都得喊同行。”
沈听晚回。
“我不收钥匙。”
这次陆灼很久没回。
十点二十六,手机亮起。
“今日完成。数学两页,英语一篇,饭吃完。没打架,没骂司机,骂陆家明只在心里,暂不计入违纪。”
沈听晚看着屏幕,把那条消息截屏,存进一个新相册。
相册名称:一个月。
她回。
“收到。睡觉。”
陆灼回。
“手机要去客厅坐牢了。晚安,沈老师。”
沈听晚打下“晚安”,发送。
同一时间,陆灼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座。她回到书桌前,作息表摊在左边,月考倒计时被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台灯底座。
二十九天。
她拿起笔,刚写完一道题,门口传来刷卡声。
司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另一张纸。
“陆小姐,陆先生补充了周末安排。”
陆灼走过去,接过那张表。
周六上午数学,下午英语,晚上自习。
周日上午综合测试,下午错题讲评,晚上预习。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非必要,不得外出。”
陆灼看着那行字,把纸夹进课本。
窗外江面灯影晃动,屋里台灯只照亮一小块桌面。她把手机留在客厅,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在便利贴下面添了一行。
“别让他拿到理由。”
第55章 作息表上的笼子
手机留在客厅,屏幕亮了一夜。
陆灼第二天早上六点被门外的敲门声叫醒,台灯还开着,草稿纸压在手肘下,笔尖在第七题旁划出一道黑线。
她抬头看门。
“陆小姐,六点十分。”
司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直得跟报站器没差。
陆灼揉了把脸,喉咙干得发疼。
“您这个服务项目挺全,叫醒业务另收费吗?”
门外停了两秒。
“陆先生要求确认您按时起床。”
陆灼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刮过地板,她自己先被这动静刮得眉心一跳。
第70章
行,不能炸。
她现在每一句话都能被记进本子里。陆家明要的不是她早起,是她失控。只要她骂重一句、摔一次门、迟到一次,那张转学申请就能从抽屉里爬出来。
陆灼走到客厅,把手机从充电座上拔下来。沈听晚昨晚的消息停在屏幕最上方。
“早餐拍照。”
下面还有一行。
“不要空腹喝咖啡。”
陆灼盯了两秒,抬手拍了桌上那份酒店送来的早餐。白粥、鸡蛋、两片吐司,摆盘规整得没人味。
她发过去。
“已投喂。今日笼内生物状态:未咬人。”
沈听晚回得很快。
“鸡蛋吃掉。”
陆灼看着这四个字,拿起鸡蛋磕在桌沿。
“沈老师查岗,比陆家明有温度,至少还关心蛋白质。”
七点十五,黑色轿车准点停在公寓楼下。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记录本摊在副驾驶。陆灼坐进去时,扫见上面写着“六点十二起床,六点四十一早餐,七点十四下楼”。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你这记录再详细点,可以申请入选我的个人传记。”
司机握着方向盘。
“陆先生要求过程可追踪。”
“他要不要追踪我咽了几口粥?我可以配合打嗝。”
司机没接话,只把车开出小区。
车窗外的早市刚开摊,蒸笼冒着白气,卖豆浆的阿姨把塑料袋套在杯口,手速很快。陆灼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她以前讨厌人多,今天却突然羡慕那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没人给豆浆摊排作息表,没人规定油条必须七点十四分下锅。
到校门口时,沈听晚已经站在树下。
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本子。看见车停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司机下车看表,陆灼把车门推开。
“陆小姐,八点前进班。”
“我腿没断,自己会走。”
陆灼背起书包,走到沈听晚面前。
沈听晚把本子举起来。
“吃了吗?”
陆灼把手机里的早餐照片给她看。
“吃了,鸡蛋也吃了。你满意了吗,营养科主任?”
沈听晚看完,点头,在本子上写。
“今天第一节数学,别睡。”
陆灼啧了一声。
“你俩排班排得挺密,一个管我醒,一个管我别睡。南城高中这安保体系,真该收费。”
沈听晚低头写。
“我不收费。”
陆灼看着她写完,心口那块硬得发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教室最后一排还是原来的位置。陆灼坐下,把书摊开,笔袋丢在桌角。沈听晚刚坐稳,就看见她左手拇指反复抠着食指侧边,指腹被抠出一块红印。
沈听晚没有立刻写字,只把纸巾推过去。
陆灼瞥了一眼。
“干嘛?”
沈听晚指了指她的手。
陆灼把手塞进校服兜里。
“没事,手痒。”
沈听晚翻开本子。
“你昨晚几点睡?”
陆灼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作息表上写十一点。”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扛了三秒,败下阵来。
“一点多。题没写完。”
沈听晚的眉头压了下去。
陆灼抢在她写字前开口。
“先说好,我没逞英雄。陆家明晚上十点半抽查一次,十一点半助理又发消息问错题。我不回,他明天就能给陈老师发一封‘学生执行力不足’的长文。那文风,放公众号都能骗家长转发。”
沈听晚低头,把“晚上”两个字圈起来。
上午四节课,陆灼没趴下。数学老师点她起来讲题,她站着写完解法,粉笔灰沾在手背上。坐回去时,沈听晚把漏掉的板书推给她,纸角压着一颗薄荷糖。
陆灼把糖捏在手里。
“贿赂考生?”
沈听晚写。
“防困。”
陆灼拆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顶到鼻腔。她垂着头写题,笔尖有几次停在同一行。沈听晚看见她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重,校服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瘦了一圈。
午休铃响,教室里趴倒一片。
陈老师从前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走到最后一排,压低声音。
“陆灼,陆先生把晚间打卡表发给我了。”
陆灼靠在椅背上。
“恭喜陈老师喜提兼职监工。”
陈老师拉了把空椅子坐下。
“我没答应照单全收。”
陆灼抬头。
陈老师把手机放到她桌上。屏幕上是陆家明发来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项后面都有“照片反馈”。
“他要求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前收你的学习成果。我回了,学校不负责家庭作息监管。”
陆灼拿起手机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他肯定还有后招。”
陈老师点头。
“他问我,学校既然主张尊重学生意愿,能不能保证成绩不下滑。”
陆灼笑了一下。
“这题会。您回他,学校不是保险公司,不卖成绩险。”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
“我回得比你委婉。”
沈听晚拿过本子,写。
“老师需要我们提供什么?”
陈老师看向她,语气放轻。
“不是让你们扛家长。你们只要把每天在校学习记录清楚。课堂、作业、错题订正,都留痕。陆先生讲资源,我们讲事实。”
陆灼指尖敲了敲桌面。
“留痕这招不错。陆家明喜欢证据,就给他证据。省得他把我每次喘气都解读成叛逆。”
陈老师收起手机。
“还有一件事,别为了证明给他看,把自己熬坏。月考看状态,不看谁凌晨三点还在写卷子。”
他走后,沈听晚把陆灼的课本、练习册、错题本全拉到中间。她拿红笔,开始划题。
陆灼看着她把一页重复题划掉三分之一,立刻伸手按住。
“沈老板,你划的是我的保命符。”
沈听晚抬头看她,笔尖没停。
“重复。”
“重复也能堆数量。陆家明看照片,满页都是字,他就闭嘴。”
沈听晚写。
“他要的是你累,不一定要你会。”
陆灼的手停在纸上。
沈听晚又写。
“月考要分,不要照片。”
陆灼盯着那句话,舌尖顶着薄荷糖,糖已经化得只剩小块。
她心里把局面排了一遍。陆家明的表格有两个目的,一是挤掉她所有空白时间,二是制造执行证据。她若硬填数量,短期能过关,脑子先废。沈听晚划题,等于把“看起来努力”换成“真能拿分”。风险是照片不好看,陆家明会抓。
“照片怎么办?”
沈听晚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四栏。
“必做。订正。错因。明日回看。”
她把红笔放到陆灼手边,又写。
“拍这个。”
陆灼看了半天,笑声卡在嗓子里。
“你这小算盘打得,陆家明见了得给你发offer。”
沈听晚低头,在纸上写了本章里最重的一句。
“不是做得越多越好,是要留下力气。”
陆灼看着“留下力气”四个字,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吹起她桌角那张被划掉一半的练习纸。她把手从校服兜里拿出来,抠破的地方被纸巾压住,没再继续碰。
“行。”
她拿起红笔,在划掉的题旁写了个“删”。
“今天开始,我听沈老师的。要是陆家明找茬,你负责给我颁发‘科学偷懒奖’。”
沈听晚写。
“不是偷懒。”
陆灼顺手接过笔。
“战略性保存火力。”
沈听晚看着这几个字,点头。
这一周从那天开始被切成很小的块。
早上七点十五,司机准点到公寓楼下。七点三十七,车停校门口。陆灼下车,沈听晚递早餐记录。八点到十二点,课堂笔记贴着纸条传来传去。午休二十分钟,沈听晚划题,陆灼订正。放学十七点三十二,司机出现在树下,车窗只降半截。
周三下午,陆家明的电话打到司机手机上。
司机把手机递给陆灼。
“陆先生。”
陆灼坐在后座,车还没出校门。沈听晚站在车外,隔着玻璃看她。
陆灼接过。
“陆总日理万机,还抽空慰问笼中鸟?”
陆家明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看了你这两天的打卡,题量减少了。”
陆灼把沈听晚重排的计划摊在膝盖上。
“减少的是重复题,不是有效题。错因、订正、回看都有。你要看满页字,我今晚可以抄新华字典,视觉效果更好。”
“谁给你改的计划?”
第71章
陆灼看着车窗外。沈听晚读不见电话内容,只看见她唇线压平,手指扣着计划纸边角。
陆灼没有报沈听晚的名字。
“陈老师看过。”
“我会跟陈老师确认。”
“请便。建议你礼貌点,老师不是你公司员工。”
电话那头,陆家明的语气沉下去。
“陆灼,观察期不是谈判游戏。”
陆灼把纸折好。
“我也没把它当游戏。游戏还能退出,你这个顶多算强制更新,不能卸载,还占内存。”
陆家明说。
“周末安排另行通知。”
电话挂断。
陆灼把手机还给司机,车窗外的沈听晚举起本子。
“怎么了?”
陆灼把自己的本子翻开,写给她看。
“他说题量少。”
沈听晚写。
“成绩会回答。”
陆灼低头笑了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拽了,沈听晚同学。”
周五晚,效率真的上来了。
陆灼九点四十五写完必做题,十点零五订正结束,十点二十把四栏记录拍给陆家明助理,又拍给沈听晚。
沈听晚回。
“今天可以早点睡。”
陆灼盯着“早点睡”三个字,把手机拿起来,准备发一句“遵命”。
新消息先跳出来。
发件人是陆家明。
一张车票截图。
南城到省城,周六早上八点二十。
下面只有一句话。
“明天试课,司机七点接你。”
陆灼坐在台灯下,手里的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地板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听晚发来。
“晚安。”
陆灼把车票截图压在屏幕下面,回了两个字。
“晚安。”
第56章 周末试课
司机七点整敲门时,陆灼的行李袋还没拉上。
她把两本竞赛书塞进去,又抽出来一本,扔回桌上。桌角那张“留下力气”的纸条被透明胶贴着,红笔划掉的题目还在。
门外又敲了一下。
“陆小姐,车已经到了。”
陆灼拉上拉链,拎起书包。
“催命也得讲排队,第一声我听见了。”
客厅桌上摆着没动过的早餐。她拿手机拍了一张,想发给沈听晚,指尖停住。照片里鸡蛋完整,粥没开盖,沈听晚一看就会追问。
她把鸡蛋拿起来,站着剥壳,三口吞掉,噎得灌了半杯水。
这才拍。
“已吃。今日出笼,去省城参观高级鸡笼。”
沈听晚隔了半分钟回。
“车上补觉。”
陆灼看着屏幕,拇指敲了敲。
“批准你今天少管两小时。”
对面回。
“不批。”
陆灼笑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
车开上高速,南城的楼房往后退。司机今天话更少,记录本夹在挡风玻璃旁,纸页上多了一栏:周末行程。
陆灼靠在后座,闭着眼,却睡不着。
陆家明这手很稳。先给一个月观察期,让学校松口;再加晚间打卡,压掉她的自由;等她开始适应,又安排试课。每一步都有“为你好”的外壳,拆不开,撕了还显得她不懂事。
她不能直接拒绝。拒绝就是态度问题。去了,等于给省城资源重新开门。
这局麻烦在,陆家明不需要赢得漂亮,他只要让所有大人看见“孩子适合更好的平台”。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
“到服务区告诉我。”
陆灼回。
“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
“你昨晚没说今天要走。”
陆灼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了停。
“临时通知。没来得及。”
沈听晚没有立刻回。
车里空调吹得手背发冷。陆灼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烦躁地拉下去。
五分钟后,沈听晚发来。
“下次告诉我。”
陆灼盯着“下次”,胸口被这两个字压了一下。
她打字。
“好。”
省城培训机构在陆灼以前常去的商业楼里。电梯上到十九层,门一开,前台墙上贴着竞赛金牌榜,照片排成几列。每张脸都穿着同款白衬衫,笑得标准。
陆家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文件夹。
“迟到两分钟。”
陆灼看了一眼电梯屏。
“电梯不归我管。要不你收购一下,顺便给它排作息。”
陆家明没有被她带偏。
“试课老师已经在等。今天上午数学,下午英语,晚上做一次综合评估。”
陆灼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你行程排得这么熟,我都怀疑我只是个随身挂件。”
陆家明看向司机。
“你在外面等。”
司机点头,退到休息区。
陆灼跟着陆家明往里走。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半开,里面学生都低头写题,笔尖刮纸的声音连成片。桌面上水杯、计时器、草稿纸,每个人的背都弯着,像被同一根线往下拽。
老师姓郭,四十多岁,穿灰色衬衫。看见陆灼进来,他从讲台上拿起一份卷子。
“陆灼,好久没见。你以前做题很快,今天我们先摸个底。”
陆灼接过卷子,看了眼题头。
“摸底用省选难度,郭老师还是这么客气。”
郭老师笑了笑。
“你底子不差,普通题看不出东西。”
陆家明坐在教室后排,翻开文件夹。
陆灼坐下,计时器被放在她右上角。
四十五分钟。
她转了下笔,开始写。
第一题不难,第二题绕,第三题要用一个她很久没碰的结论。她卡了七分钟,手腕下的草稿纸被写满半页。后排陆家明翻纸的声音很轻,郭老师在讲台前走了两趟。
陆灼抬头看了眼计时器,还剩二十八分钟。
她把第三题空开,先做第四题。
以前她会硬啃。陆家明喜欢看她把难题碾过去,老师喜欢夸她“抗压”。可南城这一周,沈听晚把她的重复题划掉,把错因写成四栏,把“留下力气”贴到桌角。
拿分,不是表演。
陆灼把第四题写完,回头处理第三题。写到关键转换时,她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五个字。
“这里容易错。”
笔尖停了半秒。
那是沈听晚常写的提醒,字迹细,末尾会收得很干净。陆灼写出来的字更潦草,横画拖得长。她看了一眼,继续往下推。
四十五分钟到,郭老师收卷。
十分钟后,答案批完。
“正确率不错,第三题思路也回来得很快。陆灼,你的能力还在。”
陆家明抬头。
郭老师把卷子递给他。
“说实话,留在南城普通班,资源浪费。她适合系统训练,尤其现在还有时间。”
陆灼坐在旁边,拿着一次性纸杯,杯壁被她捏出一道凹痕。
陆家明看她。
“听见了吗?”
陆灼把纸杯放下。
“听见了,郭老师夸我还没废。谢谢郭老师售后检测。”
郭老师被她噎了一下,倒也没恼。
“你这脾气还是没改。”
陆灼抬眼。
“题会做跟脾气好没因果关系,不然数学家都得去当客服。”
陆家明合上文件夹。
“下午继续。午饭我让人送。”
午饭在办公室吃。四菜一汤,清淡,营养均衡。陆灼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给沈听晚发消息。
“上午活着。题也活着。”
沈听晚回。
“吃饭照片。”
陆灼拍过去。
沈听晚隔着屏幕也不放过她。
“米饭少了。”
陆灼低头看饭盒。
“你怎么连米饭高度都管?”
“你早上粥没喝。”
陆灼盯着屏幕。
沈听晚又发。
“照片里勺子干的。”
陆灼沉默三秒,抬手把饭盒里的米饭扒了一大口。
她都快忘了,沈听晚看东西比别人听八卦还准。勺子干不干这种细节都能抓,堪比南城版福尔摩斯,只是破案对象每天围绕“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家明坐在对面,看见她回消息。
“沈同学?”
陆灼把手机扣下。
“同桌。”
“她很关心你。”
“比你关心具体。她管米饭,你管平台,分工明确。”
陆家明看着她。
“依赖同学不是长久办法。她也有自己的学习。”
陆灼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这话比训她有用。陆家明挑的点很准。她可以跟父亲顶嘴,却没法拿沈听晚的时间当盾牌。沈听晚自己的耳朵、课堂、家里,都不是轻松模式。她要是把人拖进陆家的泥里,算什么?
第72章
陆灼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没让她替我考试。”
陆家明说。
“你现在的稳定,很大一部分来自她。变量越大,风险越大。”
“你说人话的能力还在,但不多。”
陆家明放下筷子。
“晚上评估结束,我送你回酒店。明天上午还有一节课。”
陆灼抬头。
“车票不是今晚回南城?”
“我没有说当天往返。”
陆灼的筷子碰在饭盒边上,发出短促一声。
“你临时改行程?”
“试课安排以实际为准。周一早上你能赶回学校。”
陆灼看着他,心里把所有能骂的话按成一团。现在翻脸没用,司机在外面,培训老师能作证,陆家明一句“孩子情绪不稳”就够。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
“行。陆总安排万无一失,建议下次把我出生日期也改一下,方便排课。”
下午英语,晚上综合评估。
到酒店时,已经九点四十。陆家明把房卡递给她,站在电梯口。
“十点半前交手机。明天七点半下楼。”
陆灼接过房卡。
“这里也有客厅充电座?”
陆家明看着她。
“陆灼,别把每件事都说成对抗。”
她把房卡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那你别把每件事都做成围栏。”
电梯门合上前,陆家明还站在原地。陆灼回到房间,把书包扔上椅子,手机震个不停。
沈听晚发了三条。
“到酒店了吗?”
“今天回南城吗?”
“陆灼?”
陆灼坐在床边,手指悬在屏幕上。她该回。可一回,就要解释临时留宿,就要面对沈听晚那句“你昨晚没说”。
她不想让沈听晚担心,也不想承认自己又被安排了一步。
房间窗外是省城高架,车灯排成线。桌上放着培训机构给的资料袋,封面写着“个性化提升方案”。陆灼翻开第一页,里面的课程从周末排到寒假,连春节前后的测试都安排好。
手机又亮。
沈听晚。
“你安全就回一个字。”
陆灼盯着屏幕,打了个“在”,没发出去。
门外传来刷卡声。
陆家明站在门口。
“手机。”
陆灼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十点二十八。”
“提前两分钟不影响休息。”
陆灼把手机递过去前,看了一眼屏幕。沈听晚的消息停在最上面。
她没有回。
陆家明拿走手机,放进门口小柜。
“晚安。”
门关上。
陆灼坐回床边,灯光照着资料袋。她从书包里抽出上午那张草稿纸,角落里的“这里容易错”被笔迹压得很黑。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十点三十五,沈听晚的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已读”。
她坐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十一点零二,她点开陆灼的头像,第一次按下语音通话。
第57章 没接通的电话
语音拨出去时,沈听晚先把助听器音量调到最高。
房间里台灯亮着,窗户没关严,楼下电动车驶过时拖出一段模糊的响。她听不清,却能看见屏幕上那一圈一圈的等待提示。
陆灼没有接。
沈听晚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零三。
她又拨了一次。
客厅外,林秀芝敲了敲门,推开一条缝。
“听晚,还不睡?”
沈听晚转头,看她的口型,摇了摇头。她把本子拿起来写。
“陆灼没回消息。”
林秀芝走进来,披着外套,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她在省城?”
沈听晚点头。
林秀芝没有马上劝她挂电话,只拉过椅子坐下。
“打得通吗?”
沈听晚写。
“没接。”
手机自动挂断。
屏幕暗下去,沈听晚的手还停在拨号键上。她的拇指压着手机边框,压出一道浅印。她很少主动打语音。电话对她来说像隔着水说话,声音碎成一团,很多时候越听越慌。
可现在,她需要确认陆灼在不在。
她第三次拨出去。
省城酒店走廊里,手机在小柜里震动。
陆灼听见了。她坐在床边,门外有脚步声停住。陆家明的房间就在隔壁,手机在他拿走时放进了门口柜子。她起身走过去,刚碰到柜门,外面传来苏婉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打来的?”
陆灼的手停在柜门边。
苏婉穿着米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水,站在走廊灯下。她看了一眼小柜上亮着的屏幕。
“沈听晚?”
陆灼伸手去拿手机。
“我同桌。”
苏婉把水杯递到另一只手。
“这个点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找我。”
“你手机不是该交了吗?”
陆灼抬起头。
“妈,别学他讲话。”
苏婉的唇抿了一下。
手机还在震。
陆家明的门打开。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陆灼。
“十一点后不使用手机。”
陆灼把手机拿起来。
“接个电话会影响我明天登月吗?”
陆家明走近一步。
“规则定了就执行。”
电话挂断。
沈听晚盯着屏幕,喉咙里堵着一块硬东西。她打字。
“如果不方便,明天回我。”
消息发出去,状态很快变成已读。
却没有回复。
林秀芝坐在旁边,看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
“听晚,你要是担心,可以给陈老师发消息。”
沈听晚摇头,写。
“太晚了。”
她停了停,又写。
“我想听见他在。”
写完,她自己先把笔尖按住。
她用的是“听见”。
明明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件事。
房门口,沈皓然探了个头,嘴里还叼着牙刷。
“姐,咋了?”
林秀芝回头瞪他。
“刷你的牙。”
沈皓然看见沈听晚的手机界面,牙刷差点掉了。
“陆灼失联了?”
沈听晚看不清他含着牙刷的口型,只看见林秀芝拍了他胳膊一下。
沈皓然赶紧把牙刷拿下来。
“我不是咒她啊,我就问问。她那家里,确实挺能整活。”
沈听晚低头打字,发给陆灼。
“你不用说话。回一个标点也行。”
省城酒店走廊,陆灼看见这条消息时,屏幕已经快暗下去。
苏婉站在旁边,语气放得很软。
“灼灼,这个同桌是不是太黏你了?妈妈不是说她不好。只是你现在关键阶段,很多关系都要有边界。”
陆灼抬眼看她。
“她是听不见,不是没边界。”
苏婉的手指捏着杯壁。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别用那个词。”
陆家明拿过手机。
“今晚到此为止。”
陆灼伸手拦住。
“我回一句。”
“不行。”
“她听不见电话,发消息确认安全。这个要求过分吗?”
陆家明看着她。
“你可以告诉她,明天联系。”
“你拿着我手机,她看见已读没回复,只会更担心。”
陆家明停了半拍。
陆灼盯着他,脑子转得很快。硬抢手机会输,争规则也输。她得把沈听晚的“听不见”变成陆家明不能公开反驳的理由。陆家明爱体面,爱合理,爱被老师看作负责家长。那就把这件事放到合理里。
“你明天还想让陈老师配合反馈吧?”
陆灼说。
“同桌因为我失联半夜找班主任,陈老师问起来,你说你为了我睡眠,把一个听障同学的安全确认拦了?”
苏婉看了陆家明一眼。
陆家明的脸色沉着,还是把手机递给她。
“一分钟。”
陆灼接过手机,沈听晚的语音第四次拨进来。
她按了接通。
电话通了。
两边都没说话。
沈听晚坐在台灯下,手机贴着耳边。她只能听见一团很低的杂音,分不清呼吸、脚步、水杯碰撞。她把另一只手放在本子上,指尖压着“你安全就回一个字”。
“陆灼?”
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字一个一个往外放。
电话那头,陆灼站在酒店走廊,陆家明在两步外,苏婉端着水杯。她不能说“我没事”,这三个字一出口,后面就会被要求挂断。她也不能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
第73章
沈听晚听不清,所以她换了办法。
“你不用现在回答。”
沈听晚握着手机,慢慢说。
“你在就敲一下。”
走廊灯照着陆灼手里的手机。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跳到00:18,喉咙像□□纸堵住。
她抬起手,用指背在手机背面敲了一下。
很轻。
沈听晚听见了。
那一下隔着电流,落得很虚,却够了。她一直绷着的肩落下去,笔从指间滑到桌面上。
“好。”
她说。
“睡觉。明天回我。”
陆灼又敲了一下。
电话被陆家明拿走,挂断。
沈听晚没有再拨。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
“她在。”
林秀芝看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在就睡。明天再问。”
沈皓然扒着门框,小声说。
“姐,陆灼这人吧,嘴毒归嘴毒,应该挺抗造。”
林秀芝回头。
“你再不睡,明早也挺抗揍。”
沈皓然立刻撤了。
沈听晚看着本子上的“她在”,又把陆灼这两天发来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早餐、午饭、错题四栏、车窗外的高速服务区。她把省城两个字写在纸角,又圈起来。
陆灼没有告诉她留宿。
不是不重要。
是说不出口。
她把这条判断压进心里,关掉台灯。
省城酒店里,陆灼把手机交回去。
苏婉还站在走廊上,看她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她没有责备,只把水杯放到旁边柜子上。
“她很依赖你。”
陆灼抬头。
“你今晚第二次用错词。”
苏婉轻声说。
“那换个说法,你很在意她。”
陆灼没有否认。
陆家明开口。
“回房间。”
陆灼转身进门。
门关上前,她听见苏婉在走廊尽头问。
“她是听障?”
陆家明嗯了一声。
苏婉没再说话。
陆灼坐回床边,手里还留着刚才敲手机的触感。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草稿纸,角落里的“这里容易错”被折痕穿过。
她把纸按平,放到枕头底下。
走廊外,苏婉端起已经凉掉的水,站了很久。
“下周我去南城看看她。”
陆家明看向她。
“没有必要。”
苏婉握着杯子,声音放得很轻。
“有必要。能让陆灼在这种时候还愿意解释的人,不会只是普通同桌。”
第58章 苏婉要见她
周日早上,陆灼在培训教室里写完最后一页卷子,手机还在陆家明手里。
她交卷时,郭老师低头看表。
“比昨天快。”
陆灼把笔帽扣上。
“熟能生巧,被安排也能练出手感。”
郭老师抬头看她。
“你对这里抵触很重。”
“郭老师,您这观察能力放在数学界屈才,去楼下开心理咨询也能创收。”
郭老师没生气,把卷子收进文件夹。
“抵触归抵触,题做得出来。你父亲看重这一点。”
陆灼拎起书包。
“他看重的东西挺多,唯独不怎么看人。”
门口,陆家明正在接电话。苏婉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课程介绍。她看见陆灼出来,把介绍合上。
“中午回南城?”
陆灼看她。
“终于有人问我回不回了,感动得想给您送锦旗。”
苏婉走近,把一瓶水递给她。
“昨晚的事,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
陆灼没接水。
“您开头这么温柔,我一般得先看看后面有没有刀。”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把水放到旁边桌上。
“你以前也有朋友,但你不会因为谁半夜打电话就跟你爸顶成那样。”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拉。
“那是以前我半夜没被收手机。”
苏婉看着她,话没有压得很重。
“灼灼,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能把竞赛课上到晚上十点,第二天照常去学校;你能一个假期做完三本书;你在省重点的时候,老师都说你稳。”
陆灼的手指停在书包带上。
苏婉继续说。
“妈妈不是逼你回到过去,只是怕你以后后悔。人到了某个阶段,机会错过就很难补。”
陆灼笑了一下,没什么声。
“你们每次都这样。先摆一排奖杯,再把我按回去,说那才是我。”
苏婉抿住唇。
“沈听晚了解你的过去吗?”
陆灼抬眼。
“别打她主意。”
“我只是想见见她。感谢她这段时间照顾你。”
陆灼往前一步,声音压得低。
“她不欠陆家的感谢。”
陆家明挂了电话走过来。
“车半小时后出发。”
陆灼看向他。
“我手机。”
陆家明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一亮,沈听晚的消息排在最上面。
“今天几点回来?”
“有吃早饭吗?”
“如果不方便,回校再说。”
陆灼盯着最后一句。她打字。
“下午到。早饭吃了。昨晚手机被收,不是故意不回。”
沈听晚很快回。
“我听见了。”
陆灼看着这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听见什么?”
“你敲了一下。”
陆灼坐进车里时,把手机握在手里,心口那块压了两天的石头移开了半寸。
回南城的路上,苏婉坐在副驾驶。陆家明在另一辆车。司机开得稳,车里没人说话。
陆灼低头给沈听晚发消息。
“我妈可能去南城。”
沈听晚回。
“为什么?”
“她说感谢你照顾我。翻译成人话:她想看看你有没有影响我。”
这次沈听晚停了很久。
陆灼又打。
“她说话不凶。她擅长用很软的语气让人觉得自己错了。你要是遇到她,别单独见。等我在。”
沈听晚回。
“好。”
陆灼看着这个“好”,反而更不踏实。沈听晚的“好”有时候是答应,有时候是先把别人安住。她太会不给人添麻烦,哪怕麻烦已经站到门口敲门。
周一早上,陆灼踩着早读铃进教室。
她坐下时,桌面上的课本被碰歪。沈听晚转头看她,目光先落到她手里的书包,再落到她捏皱的练习册边角。
沈听晚翻本子。
“累吗?”
陆灼把书包塞进桌洞。
“还行。省城空气质量一般,吸两口全是题味。”
沈听晚把早餐袋推给她。
陆灼看见里面的豆浆跟饭团。
“你买的?”
沈听晚写。
“校门口。”
陆灼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热豆浆顺着喉咙往下,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早读结束,陈老师来最后一排。
“陆灼,周末试课情况,陆先生给我发了。”
陆灼抬头。
“他效率真高,周末加班不怕劳动法找他聊天?”
陈老师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他提交了评估报告,建议你周末固定参加省城课程。我暂时没同意,只说要看你本人意愿,还有月考安排。”
陆灼看了一眼报告。
“他说得挺客观。”
陈老师问。
“你想去吗?”
陆灼没立刻答。
这问题要是放以前,她张口就骂。可现在她得算。完全不去,陆家明会说她拒绝资源;去得太频繁,南城这边节奏被打散。她需要一个能被老师接受、也能堵陆家明嘴的理由。
沈听晚在旁边写。
“月考前不新增长期课程。”
陈老师看见了,点点头。
“这个理由可以。先保校内复习节奏。”
陆灼接过笔,在纸上补了一句。
“如需试课,提前三天书面告知具体时间。”
陈老师看完,笑了。
“你这是要跟你爸走流程。”
陆灼把纸推回去。
“他最爱流程,我孝顺一下。”
陈老师收走纸。
“我来沟通。你们先上课。”
上午第三节课,陆灼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把课本边角捏出折痕,又一点点按平。沈听晚看见了,午休时把本子推过去。
“你妈妈可能找我?”
陆灼的笔停住。
她写。
“嗯。”
沈听晚写。
“她说什么,你担心?”
陆灼盯着纸,半晌写。
“我妈可能找你。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第74章
写完她就想把纸抽回来。
沈听晚抬手按住纸角。
陆灼看着那只手,没再动。
沈听晚低头,一笔一划写。
“她是你妈妈,我会认真听。但我会自己判断。”
陆灼的喉咙滚了下。
“你判断什么?”
沈听晚写。
“判断她说的是陆灼,还是她想要的陆灼。”
陆灼低头,校服袖口遮住半只手。她抠手指的动作停了,改成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数学书。
“沈听晚。”
沈听晚看她。
“你有时候说话挺吓人。”
沈听晚写。
“哪里吓人?”
陆灼把豆浆空杯扔进垃圾袋。
“太准。准到我想给你收费,算命摊都没你狠。”
沈听晚眨了下眼,低头写。
“不算命。”
陆灼看她写完。
“那算什么?”
沈听晚把笔盖扣好。
“看你。”
下午放学,黑车照旧停在树下。陆灼上车前,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
“灼灼,我到南城了。别紧张,我只是想见见沈同学。”
陆灼抬头,校门外人群来来往往。沈听晚背着书包站在另一侧,正在看手机。
下一秒,沈听晚也抬起头。
她的屏幕亮着,同样是陌生号码。
“我是陆灼的妈妈,方便聊聊吗?”
第59章 咖啡店里的温柔刀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转给陆灼看时,校门口的风把传单吹到两人脚边。
黑车停在树下,司机手里拿着记录本,已经看了两次表。陆灼看清那条短信,脸色压下来,伸手就要拿沈听晚的手机。
沈听晚往后退了半步。
陆灼停住。
“别回。”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低头写。
“她也发给你了?”
陆灼把自己的手机给她看。
沈听晚看完,写。
“她已经到南城。”
陆灼盯着“已经”两个字,太阳穴跳了两下。
苏婉这步卡得太准。她不提前说,陆灼没法阻拦;她用“方便聊聊吗”,沈听晚拒绝会显得失礼;她在放学时发,司机又在旁边等,陆灼不能拖太久。
陆灼心里把选择摊开。现在硬拦,司机会记录,陆家明会收到“放学逗留”;让沈听晚单独见,她不放心。最稳的办法是让陈老师介入,可苏婉发的是私人邀约,老师出面会把沈听晚推到台前。
沈听晚写。
“我可以不去。”
陆灼看她。
“不是你可不可以,是她会不会换办法。她今天没见到,明天可能来学校,后天可能找你家长。她做事不响,但不空手。”
司机走过来。
“陆小姐,陆先生要求放学后直接回住处。”
陆灼回头。
“我同桌收到我妈短信,约她校门外见面。你要不要也记一下,方便陆先生欣赏家庭和谐?”
司机拿笔的手停住。
“我只负责接送您。”
“那你现在接送的对象家属正在校门口随机开副本。”
司机沉默片刻。
“陆小姐,我需要请示。”
陆灼抬手。
“请。”
司机拨了电话,走到车旁。陆灼趁这半分钟,低头对沈听晚说。
“你不许一个人去。”
沈听晚写。
“你不能违纪。”
“我可以坐车去,车停咖啡店门口,人在司机视线内,没逃跑,没打架,没校外起冲突。陆家明要是连我呼吸路线都管,建议他投资一个鱼缸。”
沈听晚看着她,写。
“你会被记。”
陆灼把书包往肩上提。
“记就记。比你一个人进去强。”
司机回来,脸上没多余表情。
“陆先生说,可以在校门外咖啡店停留十五分钟。我在门口等。陆小姐不得离开车辆视线。”
陆灼笑了一下。
“看,鱼缸批准短暂换水。”
咖啡店就在校门斜对面,玻璃门上贴着新品海报。里面学生不少,咖啡机运转,杯子碰在吧台上。沈听晚一进去就把助听器音量往下调,杂音挤在一起,她只能靠看口型。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浅色针织衫,面前放着一杯温水。看见两人一起进来,她站起身。
“听晚,是吗?”
沈听晚看清她的口型,点头。
陆灼拉开椅子,坐在沈听晚旁边。
苏婉看向她。
“灼灼,我只是想和沈同学聊聊。”
陆灼把书包放在脚边。
“聊吧。我不收费。”
苏婉看了一眼窗外。司机站在车旁,记录本夹在臂弯里。
“你爸给了十五分钟?”
陆灼说。
“陆家售后服务一向按分钟计费。”
苏婉收回视线,转向沈听晚。她语速放慢了些。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陆灼。”
沈听晚拿出本子,写。
“不用谢。我们是同桌。”
苏婉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
“我听说,你帮她整理错题,也会提醒她吃饭。”
沈听晚点头。
苏婉端起水杯,杯底在桌面上挪了一小段。
“你是个很细心的孩子。陆灼能遇到你,我很感激。”
陆灼靠在椅背上。
“前菜上完了,可以上主菜。”
苏婉没有接她的刺。
“我也想跟你说说陆灼以前的事。她从小学习就好,做事也有韧劲。省重点的老师都很喜欢她,她原本有很好的竞赛规划。”
咖啡机响起,沈听晚只看见苏婉的嘴唇被吧台灯光切得断断续续。她漏掉了几个字,只捕到“以前”
“省重点”
“规划”。
她低头写。
“请您说慢一点。我需要看口型。”
苏婉立刻放慢。
“抱歉。”
陆灼的手放在桌下,拇指抵着食指侧边。她忍着没开口。
苏婉继续。
“我不是说南城不好。只是她现在高二,时间很紧。留在这里,可能会让她错过适合她的课程。”
沈听晚看了她一会儿,写。
“您希望她回省城。”
苏婉看着本子。
“我希望她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放弃更好的机会。”
陆灼开口。
“妈。”
苏婉转头。
“我没有责怪沈同学。”
“你现在每句话都在把她往责任上推。”
苏婉的手指压在杯壁上。
“灼灼,你太敏感了。”
陆灼坐直了些。
“别用这句。你每次说我敏感,下一句都准备把问题塞回我身上。”
桌边安静了几秒,旁边一桌学生偷看过来,又赶紧低头喝奶茶。
沈听晚低头写字。
“我没有让她留下。”
苏婉看向她。
沈听晚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在纸上。
“她不是因为我留下。她是因为这里有人问她想不想。”
苏婉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陆灼也没说话。
咖啡店里的声音还在,门口风铃响了两次。沈听晚把本子推过去,指尖没有收回。
苏婉放下杯子。
“你觉得我们没有问过她?”
沈听晚看她口型,写。
“我不知道以前。但现在,她说不想时,你们在安排下一步。”
苏婉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灼伸手把本子按住,怕沈听晚继续把自己推到更锋利的位置。
苏婉看向陆灼。
“所以你跟她说了很多。”
陆灼说。
“我说得不多。她自己会看。”
苏婉转回沈听晚。
“听晚,你很聪明。可聪明的孩子也会把同情当成责任。陆灼现在状态不稳,她需要专业帮助,不是靠一个同桌陪着硬扛。”
沈听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却压得准。她确实不是医生,不是老师,也不是陆灼家人。她能做的有限,甚至很多时候只能递纸条、划题、等消息。
陆灼刚要开口,沈听晚先写。
“我没有治疗她。”
她换了一页纸。
“我只是把她说的话当话。”
苏婉看着纸面,第一次没有马上接。
陆灼站起来。
“十五分钟到了。”
苏婉抬头。
“灼灼,我们还没谈完。”
“您跟她谈够了。剩下的冲我来。”
她拿起沈听晚的书包,另一只手没有拉沈听晚,只把椅子往外挪开,给她留出走的路。
沈听晚把本子收好,站起来,对苏婉点了一下头。
第75章
苏婉看着她。
“听晚,阿姨今天说的话,你可以回去想想。”
沈听晚低头写下最后一句,撕下来放在桌上。
“我会想。但我不会替陆灼答应任何安排。”
陆灼看见那张纸,胸口热了一下。
两人走出咖啡店,热风扑过来。司机站在车旁,看表。
“陆小姐,超时两分钟。”
陆灼打开车门。
“记上。理由写:家属副本剧情过长,玩家跳过失败。”
司机低头写字,笔尖停了一下,还是按他的格式记了时间。
沈听晚站在车门边,把本子举起来。
“你先回去。”
陆灼看着她。
“你呢?”
“我坐公交。到家发你。”
陆灼想说不行,可司机就在旁边,车门开着,规则像一只手按在她后颈。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字给沈听晚看。
“上车前拍站牌。到家拍门口。不回我就打给陈老师。”
沈听晚点头。
陆灼坐进车里,车窗降着。车开出去时,她回头看见沈听晚站在公交站牌下,怀里抱着本子,风把她的发尾吹到校服领口。
咖啡店内,苏婉还坐在原位。
桌上那张纸被水杯压着。
“我会想。但我不会替陆灼答应任何安排。”
她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通陆家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
“我见到沈听晚了。”
陆家明那边问了什么。
苏婉看着窗外黑车远去的方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不能再拖了。”
第60章 不能再拖了
“不能再拖了。”
苏婉把手机贴在耳边,咖啡店玻璃窗外,黑车已经拐过校门口的路口。杯底压过的纸条被她折好,放进包里,折痕正压在“陆灼”两个字上。
电话那头,陆家明问:“她说了什么?”
苏婉看着街对面公交站牌下的沈听晚。
“她不会劝陆灼回去。”
“一个同桌,影响不了最终安排。”
“她影响的不是安排。”苏婉把水杯推远,“她让陆灼开始说‘不想’。”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提前。”
苏婉闭了闭眼,手指按住包扣。
“你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我只按家庭监护流程处理。观察期取消,转学材料我今晚发给学校。”
咖啡机打奶泡的声响盖过了后半句,苏婉仍把每个字听完。她挂掉电话时,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沈听晚抬脚上去,怀里的本子被人群挤得贴在胸口。
街对面,陆灼坐在车后排,车窗没关。
司机把记录本放在副驾,笔帽扣了两次才扣上。车里有皮革味,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陆灼手背发凉。
她盯着后视镜里的校门口。
沈听晚没立刻回消息。
陆灼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她心里把局面拨了一遍。苏婉已经见到人,陆家明肯定会拿“情绪影响”
“家庭安排”做文章。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陆家明不需要骂人,也不需要闹到学校门口,他只要把转学材料递上去,所有人都会劝陆灼别跟家里拧。
成年人最擅长把刀塞进文件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陆小姐,您今天超时的记录,我会按要求提交。”
陆灼抬眼。
“行,麻烦写得有文采点。比如,因母亲突袭未成年同学,导致被接送对象延迟两分钟撤离战场。”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我只写事实。”
“那就写这个。事实含糖量不高,但挺噎人。”
司机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发来一张站牌照片。画面有点歪,站牌下半截被路人挡住,能看见“南江中学站”几个字。
下一条很快进来。
“上车了。”
陆灼打字。
“坐哪?”
“后门旁边。人多。”
陆灼看着“人多”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她想说我送你,想说别把苏婉的话往身上揽,想说你刚才那几句差点把我妈的温柔刀折了。可这些话发出去,只会让沈听晚在公交车上抱着手机替她担心。
她删掉一整行,换成一句。
“扶好。别看手机。”
沈听晚回。
“好。”
陆灼盯着那个“好”,太阳穴又跳了起来。
这个字最不值钱,也最难办。沈听晚答应得越快,越说明她把别人的麻烦先塞进了自己书包。她太熟练,熟练到让人想把她书包抢过来倒一倒,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不该她背的东西。
黑车开到陆灼临时住处楼下时,陆灼手机又亮。
陈老师:“今晚晚自习照常来。你父亲刚才给我打过电话,具体内容到校再谈。”
陆灼把手机扣在掌心。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
“陆先生要求您晚自习后直接回住处。”
陆灼下车,书包带挂在一边肩上。
“他要求挺多,建议他出本书,《如何把女儿活成项目进度表》。”
司机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陆灼把车门关上。
“这句别记,算我送你的下班笑话。”
傍晚的教室闷着粉笔灰和汗味,吊扇转得不快,吹下来的风带着试卷边角的响。陆灼踩着预备铃进门,最后一排空着一半,沈听晚已经坐在里面,桌角摆着两瓶水。
陆灼坐下,先看她。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
“到家拍过门口,又来学校。你看消息了吗?”
陆灼拿出手机给她看。
“看了。沈同学流程很规范,拍照角度有待提升。公交站牌拍得跟逃生路线图差不多。”
沈听晚看完口型,低头写。
“车上挤。”
陆灼拧开水喝了一口。
“苏婉跟你说的话,别当回事。”
沈听晚笔尖停住。
“哪一句?”
“都别当。”
沈听晚抬头看她,没写。
陆灼啧了一声,把本子拖到自己面前。
“她夸你细心,夸完就把责任往你身上放。说我需要专业帮助,也是在提醒你,你帮不上忙。她不吼人,但她会让人回家后坐在桌前反省三小时,最后还得给她道歉。”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压住页边。
她写。
“我没有反省三小时。”
陆灼盯着她。
“那你反省了多久?”
沈听晚低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公交车坐了二十三分钟。”
陆灼把笔一放。
“好家伙,计时还挺精准。”
沈听晚补了一句。
“下车后没有想。”
陆灼看她。
沈听晚继续写。
“我在想你会不会跟她吵。”
陆灼没吭声。
窗外有人在走廊追着交作业,脚步声拖过水泥地。沈听晚的助听器把杂音收进来,又混成一团,她抬手调低音量,耳后压出一条浅浅的红印。
陆灼看见那条印子,话到嘴边改了。
“我没吵。吵也没用。”
她把笔帽咬开,又吐出来,嫌弃的皱了下眉。
“陆家明今晚肯定会动作。陈老师叫我晚自习后去办公室,八成跟这事有关。”
沈听晚写。
“你打算怎么说?”
陆灼手肘抵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函数图。
“先问流程。转学不是拎包走人,学籍、接收学校、家长申请、本人意愿,总有能卡的地方。只要不是今晚把我塞进车里运走,就还能拖。”
沈听晚写。
“你不能只拖。”
陆灼转头。
沈听晚把纸往她那边推。
“你要说你想留下。”
陆灼的手停在笔杆上。
前排有人回头偷看,见陆灼抬头,又把脑袋缩回去。晚自习铃响,教室里翻书声压下来。班长站在讲台上写作业登记,粉笔断了一截,滚到讲台边。
陆灼把那张纸按平,写得很慢。
“如果他们一定要我走呢?”
沈听晚看完,睫毛垂下去。她没有立刻回,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确认出水。
她写。
“那你先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陆灼看着这行字。
吊扇的风把纸角掀起,又落下。她的手背贴在桌面上,桌面被白天太阳晒过,还残着热。她想起省城酒店走廊里那一下敲击,想起咖啡店里沈听晚推过去的纸条,想起陈老师问她“你想去吗”。
这几个字看起来不值钱,可她十七年里拿到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第76章
“不想。”
笔尖收住时,墨点在最后一笔末尾堆了一小团。
沈听晚把纸条拿过去,没有再写。她打开自己的本子,把那张写着“不想”的纸夹进透明书皮里,压在第一页下面。动作很小心,边角对齐,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
陆灼看着她。
“你干什么?”
沈听晚写。
“保存。”
陆灼嗓子卡住,过了会儿才开口。
“沈听晚,你这架势,搞得我跟当庭供述似的。”
沈听晚抬头,看着她的口型,写。
“这是证词。”
陆灼低低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拿回笔,在旁边写。
“那证人,下一步怎么走?”
沈听晚没有被她带偏。
“找陈老师。”
陆灼写。
“她已经顶了不少压力。”
沈听晚回。
“所以要给她材料,不能只给压力。”
陆灼看着这句,手指轻敲桌面。
这话打中了要害。陈老师愿意护她,但老师不能拿“我愿意”去对抗家长。学校看流程,看风险,看书面材料。陆家明递申请,她这边只摆沉默,等于把球踢给陈老师一个人接。陆家明爱流程,那就给他一份流程。
她写。
“本人留校意愿,月考复习计划,省城课程暂缓理由,心理咨询转介可接受范围。再加一份周末试课记录,证明我不是拒绝学习资源。”
沈听晚把她写的内容看完,又补了一条。
“同桌学习互助记录。”
陆灼挑了下眉。
“你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沈听晚写。
“这是事实。”
陆灼看着她的字,脑子里把利弊过了一遍。把沈听晚放进材料里,有风险,陆家明会抓住“依赖同桌”做文章。可不放也不对,沈听晚确实帮她稳住了校内节奏。更重要的是,沈听晚有作业记录、错题纸、课堂补充笔记,这些东西比她空口一句“我在学”更硬。
陆灼把本子推回去。
“行。但你只提供学习记录,不参与家庭纠纷。边界先画好,省得他们拿你开刀。”
沈听晚写。
“你也不要一个人扛。”
陆灼看着她,没再怼。
晚自习第二节刚开始,陈老师站在后门口,敲了敲门框。
陆灼抬头。
陈老师冲她招手。
“陆灼,出来一下。”
教室里的笔尖停了一片,又继续动。陆灼起身前,把那本夹着“不想”的本子推回沈听晚桌洞里,低声说了一句。
“看好证词。”
沈听晚点头。
走廊灯白得发冷,蚊子绕着灯管打转。陈老师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你爸今天下午打了三通电话。”
陆灼跟在旁边。
“他平时也这么热爱沟通吗?我建议学校给他办张电话卡年费会员。”
陈老师看她一眼。
“还有你母亲。”
陆灼脚步放慢了半拍。
陈老师推开办公室门。
“先坐。”
班主任办公室里,两个老师在批卷子,红笔圈出一片叉。角落打印机吐着纸,卡了一下,发出干巴巴的响。陈老师把门带上,没关死,留了条缝。
桌上的座机响起。
陈老师看了眼来电,没接,先把手机递给陆灼看。
屏幕上是陆家明发来的几张图片。申请表、接收学校联系人、家庭说明。最下面一条写着:“请学校配合办理。学生近期社交关系影响学业判断,继续留校缺乏必要性。”
陆灼把那句读完,笑意压在喉咙里,没出来。
“社交关系影响学业判断。这个词真高级。翻译一下,我交了个朋友,所以脑子离家出走了。”
陈老师拉开椅子坐下。
“别贫。你先告诉我,你本人什么意见。”
陆灼抬起头。
“我不想转。”
陈老师看着她,手里的红笔没有动。
“我要的是能写进材料里的话。”
陆灼把书包放到腿上,拉开拉链,掏出晚自习刚写的那页纸。
“本人意愿,留校计划,月考目标,周末课程暂缓理由。我今晚先给草稿,明早交正式版。”
陈老师接过去,一行一行看。
“谁提醒你的?”
陆灼说:“我同桌。”
陈老师的笔停在纸边。
陆灼补了一句。
“她只提醒我,材料比嘴硬。家庭问题别牵她。”
座机又响。
旁边老师抬头。
“陈老师,你这电话今天没停过。”
陈老师拿起听筒。
“您好,南江中学高二年级办公室。”
陆灼坐在对面,听不见电话那头具体说什么,只能看陈老师的表情一点点收住。陈老师把笔盖扣上,又拔开,再扣上。
“沈先生,您好。”
陆灼抬眼。
沈先生。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转过椅子。
“对,陆灼同学的家长今天来校外接触过沈听晚同学。学校会关注边界问题。”
陆灼的手按住书包拉链。
电话里的人声不高,断断续续传出来。
“听晚本来就不方便…………我不希望她卷进别人家的事…………”
陈老师说:“我能理解您的顾虑。”
陆灼把拉链拉到一半,又推回去。金属头撞在书包边,响得很短。
沈伯远会这么想,一点不奇怪。换成她是沈听晚家长,也会想把一个麻烦同桌打包扔远点。理智上没毛病,情感上很想骂人。成年人的“为你好”一多,青春期就跟开了共享雨伞,全校都能来借着遮两步,最后淋湿的还是本人。
陈老师继续说:“但目前两个孩子在学习上有互助记录,学校不会允许任何家长私下施压学生。沈听晚这边,我会单独和她确认。”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陈老师声音压低。
“沈先生,我也提醒您,听晚同学有自己的表达能力。我们可以保护她,但不能替她把所有选择关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陈老师挂了电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陆灼说:“沈叔叔让沈听晚离我远点?”
陈老师看她。
“家长担心孩子,很正常。”
“这话听着跟感冒冲剂一个味,冲不开。”
陈老师把那页草稿推回去。
“所以你更要把事情做得稳。你爸现在走的是合规路线,他没有来学校吵,也没有威胁老师。他提供接收学校,提供家庭理由,提供省城课程规划。站在学校角度,他每一步都能解释。”
陆灼低头看那几张图片。
“我这边有什么能解释?”
“你本人意愿,你在校表现,你的学习计划,你目前适应环境的证明。”
陈老师点了点她的草稿。
“还有一点,别把沈听晚放到前面挡。”
陆灼抬头。
“我不会。”
“你今天去咖啡店,已经让你爸抓到口子。他会说你为了她违背接送安排。”
陆灼扯了下校服领口。
“那我总不能看着我妈单独约她。她听不清,咖啡店那么吵,我妈一句话拐三个弯,她被卖了还得帮忙数杯垫。”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你做得对,但代价也来了。”
手机又亮。
陈老师看了一眼,眉头压下去。
陆灼问:“又是谁?”
陈老师把屏幕转向她。
陆家明:“若学校无法在本周内完成流程,我将向教育主管部门提交书面说明,说明学生监护权行使受阻情况。”
陆灼盯着那行字,手心出了汗。
这不是吓唬。陆家明很少放空话,他爱把每步都踩在规则线上。告老师不配合,谈不上赢,但够让学校头疼。校方一旦嫌麻烦,陈老师能顶的空间会被压小。
陈老师把手机收回去。
“明早你和沈听晚都来办公室。”
陆灼立刻说:“她不用来。”
“她要来。”陈老师看着她,“不是来替你作证你多可怜,是确认有没有被家长施压,有没有受到影响。这个流程也保护她。”
陆灼嘴唇抿住。
陈老师把她的草稿叠好。
“今晚回去,把正式申请写出来。别写情绪,写事实。你想留在南江,理由要能经得住你爸挑刺。”
陆灼站起来。
“陈老师。”
“嗯?”
“如果经不住呢?”
陈老师看着她,办公室外走廊传来下课前的读书声,参差不齐,撞在门缝上。
“那就改到经得住。”
陆灼拿回纸,心口压着的那团东西松了半寸。
第77章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还剩二十分钟。沈听晚抬头看她,手已经摸到本子。
陆灼坐下,先写了一行。
“你爸给陈老师打电话了。”
沈听晚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陆灼又写。
“他担心你被牵连。陈老师说明早叫你去办公室,确认情况。你不用怕,也不用替我说好话。”
沈听晚看完,低头写。
“我不怕。”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继续写。
“我也不会说好话。”
陆灼差点笑出来。
沈听晚把笔尖压得更稳。
“我说事实。”
陆灼把陈老师让她写申请的事写给她看。沈听晚读完,从桌洞里拿出那本夹着“不想”的本子,翻到第一页,把纸条露出来一角。
她写。
“这也是事实。”
陆灼看着那两个字。
“不想。”
教室里,晚自习结束铃打响。前排学生开始收书包,椅子腿划过地面。沈听晚没有急着走,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最内层,又拉好拉链。
陆灼低头写。
“明早一起去。”
沈听晚回。
“嗯。”
陆灼又写。
“从现在开始,他们走流程,我们也走。别躲,别猜,别替对方做决定。”
沈听晚看她写完,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共同面对。”
陆灼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点发硬的地方被压出一道热痕。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夜里十点四十,陆灼回到临时住处。司机把她送到楼下,记录本夹在胳膊下。
“陆小姐,明早七点二十出发。”
陆灼应了一声,进楼。
楼道灯坏了半截,声控灯亮得迟。她踩上台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先是沈听晚。
“到家了吗?”
陆灼拍了门口照片发过去。
“到。证人也早点睡。”
沈听晚回。
“申请写完拍我。”
陆灼靠着门笑了一下。
“沈法官,您业务范围挺广。”
她进屋,开灯,把书包里的纸摊在桌上。笔尖刚落下第一行,手机又震。
陈老师发来消息。
“陆灼,明早来办公室。”
下一条隔了三秒。
“你父亲要求下周三前完成手续。”
第61章 公告栏前的停顿
陈老师那条“下周三前完成手续”压在手机屏上,一夜没灭。
第二天早读刚下,教室后墙的挂钟走到八点四十,期中成绩要张榜的消息从前门滚到最后一排,连平时趴着补觉的人都坐直了。
陆灼把手机塞回书包,胳膊压着数学书,侧脸埋进校服袖子里。
沈听晚坐在旁边,低头整理错题。
她的桌面分了三块,左边放语文试卷,中间放错题本,右边是一小叠便签。红笔在题号旁打圈,黑笔补步骤,蓝笔写“再看”。她写字时手腕很稳,袖口被桌沿蹭出浅浅的折痕。
前排有人转过身。
“沈听晚,你这次肯定又年级前十吧?”
沈听晚抬头,看口型看了半截,只捕到“年级前十”。她点了下头,没接话。
那人挤出笑。
“你别太谦虚啊。我们这种凡人就指着你拉平均分了。”
旁边有人搭腔。
“她这次悬吧。最近天天跟陆灼坐一块儿,陆灼不是老请假吗?又周末去省城,又办公室来回跑,谁受得了。”
陆灼趴着没动,指尖在桌洞里碰到昨晚写申请的那张草稿。
纸边被折过三次,压得很硬。
她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必要当场掀桌。成绩没贴出来前,任何反击都会被记成“恼羞”。等榜单出来,纸比嘴硬。陆家明爱流程,同学爱分数,学校爱排名,行,那今天就用他们都认的东西说话。
沈听晚低头,在便签上写了三个字,推给陆灼。
“别理。”
陆灼没抬头,伸手摸到笔,在下面回。
“理他们干什么,浪费国家油墨。”
沈听晚看完,笔尖停了停,又写。
“你没睡?”
陆灼把脸从袖子里挪出来半寸。
“睡了。梦里还在写留校申请,陆家明要是收费,我昨晚能欠他三千。”
沈听晚唇角抿住,眼睛垂下去,继续给她圈错题。
这点安静没撑多久。
第二节课前,班级里更吵。有人跑去办公室门口探消息,回来时书包甩到椅背上,压着嗓子喊。
“年级总榜已经打印了,等下课贴公告栏。”
几排人同时转头。
“真的?”
“我靠,这么快?”
“先贴总分还是单科?”
“总分吧。单科下午才发。”
有人把试卷拍在桌上。
“成绩最公平了,平时装努力没用,考场上见真章。”
这话落在最后一排附近,声音压得不高,口型却特意朝着沈听晚。
沈听晚翻页的动作停住。
她没听全,只看见“成绩”
“公平”
“没用”几个口型,身边两三个人把脸转开,肩膀抖了抖。
陆灼坐起来。
椅子腿往后一蹭,前排那几个声音断了。
陆灼把校服拉链往下扯了点,露出锁骨旁一截白色t恤。
“说得挺好。”
几个学生没接。
陆灼看向刚才说话的人。
“考试公平,公告栏也公平。你们这么爱公平,一会儿看榜的时候,麻烦别踮脚挡人。身高不够靠鞋垫,素质不够靠闭嘴。”
那女生脸色挂不住,把笔摔回桌面。
“我又没说你。”
陆灼点头。
“我也没说你。谁答应谁签收,快递都没你主动。”
后排有人憋不住笑,笑到一半看见陆灼,又把嘴压回去。
沈听晚低头写。
“别吵。”
陆灼看她。
“我没吵,正常交流。她刚才那句要是放辩论赛,评委都得扣她口腔管理分。”
沈听晚看懂“辩论赛”,没懂后半句。她在纸上写了个问号。
陆灼拿笔补。
“嘴没管住。”
沈听晚把纸收回去,低头写。
“下课一起去看。”
陆灼盯着“一起”两个字,喉咙动了下。
“行。”
下课铃一响,走廊先炸开。
椅子腿刮过地面,书本被推倒,几个男生从后门冲出去,鞋底在走廊水泥上拖出急声。公告栏在教学楼二层转角,那里贴着每次月考、期中、期末的大榜,玻璃面被擦得半亮,边框有旧胶带留下的印子。
沈听晚收本子收得比平常快。
她把助听器音量往上调了一级,又在杂音涌进来时皱了下鼻尖。走廊里全是脚步、喊声、桌椅碰撞,声音混在一起,她只能看人脸和口型。
陆灼把她书包上散开的拉链拉好。
“走我后面。”
沈听晚写。
“我能走。”
陆灼看她一眼。
“我没说你不能。我怕别人急着投胎,把你撞进公告栏。玻璃碎了还得赔,南江校产维修费估计能吓死一头牛。”
沈听晚把本子塞进怀里,跟着她出门。
走廊拐角已经围了一圈人。
最外层的学生踮脚往里看,里面的人喊着“让让”,没人真让。有人拿手机拍榜单,手举高了挡住半面玻璃。公告栏上新贴的白纸被挤进来的风吹得贴着玻璃晃,最上方“高二年级期中考试总分排名”几个黑字露出来,又被人头挡住。
沈听晚停在外围。
她看不清榜。
更看不清那些人说了什么。
她只能看见一张张开合的嘴,一会儿张大,一会儿咧开。有人拍同伴肩膀,有人把手指点在玻璃上,有人回头朝最后一排方向看,脸上的表情挤在一起,像被揉皱的草稿纸。
陆灼站在她身后,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她没往里挤。
一个男生回头,撞到陆灼肩侧,连忙往旁边缩。
“灼姐,你也来看榜啊?”
陆灼低头看他。
“怎么,公告栏你家祖坟?我还得上香申请?”
男生干笑。
“没没没,我就问问。”
旁边一个女生捂着嘴,小声说。
“她来看什么啊…………反正…………”
后半句被人群盖住。
沈听晚没听见,却看见了那个口型,“反正”之后,对方的下巴往下压,舌尖抵出一个“底”字。
陆灼也看见了。
她把视线从那女生脸上扫过去,没开口。
这时候开口,就是给人加戏。她要护的是沈听晚看清自己的名字,不是陪这群人演公告栏版<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
第78章
陆灼往右侧看。
公告栏最边上靠近窗户,光线好,人少一点。那里贴的是年级前二十到前五十的部分,旁边还有班级排名副表。要看沈听晚的名次,站那里正合适。
她抬手,虚挡在沈听晚肩侧,没碰她。
“这边。”
沈听晚看她口型,跟着挪过去。
刚走两步,有人从里面退出来,手肘顶向沈听晚怀里的本子。陆灼侧身挡住,手臂被撞了一下,袖子蹭到公告栏边框。
那人回头刚想骂,看见是陆灼,话卡在牙齿后面。
陆灼低头拍了拍袖口。
“下次倒车记得看后视镜。”
那人低着头钻走了。
沈听晚站到公告栏侧边,窗外的光落在玻璃上,榜单字迹总算清楚。她先去找自己的名字。
陆灼站在她左后方,身体挡住人群往这边挤的路线。玻璃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低头看榜,一个偏身站着,校服袖口被风吹起又落下。
沈听晚的手指贴到玻璃下沿,沿着排名往下数。
第九名,沈听晚。
总分后面跟着各科分数。
她停了两秒。
上次是第七。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数错。退了两名,分数差不算大,数学比上次少了六分,英语少了三分。那几道她晚上复盘过,两个选项犹豫太久,作文最后一段收得仓促。
身后有人说话。
“沈听晚第九啊?掉了吧。”
“上次第七。”
“我就说嘛,她最近天天忙陆灼的事,肯定受影响。”
“听障本来就吃亏,还非要当救世主,成绩能不掉?”
陆灼的指尖在口袋里压住烟盒边角。
她没带烟,只有一盒薄荷糖。为了防止自己在学校犯规,她把烟扔在住处抽屉里,口袋里换成糖。此刻那盒糖的硬角硌着掌心,她很想把说话的人拎出来,让他把“救世主”三个字抄八百遍,顺便查查脑子有没有漏水。
沈听晚看见那些人的口型。
她没有回头。
陆灼俯身,声音压低,确保沈听晚能读到。
“看自己的,别看他们的嘴。”
沈听晚转过脸。
陆灼站得近,口型清楚,话短,几乎不用猜。
沈听晚把本子打开,手指压着页角,写。
“我退了两名。”
陆灼看完。
“年级第九。”
沈听晚写。
“退了。”
陆灼拿过笔,在下面回。
“从神仙桌掉到神仙凳。凡人还在楼下排队买门票。”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没笑。
陆灼收了玩笑,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哪科?”
沈听晚指了指数学和英语。
陆灼扫了榜单一眼。
“数学六分,英语三分。下午拿卷子看,能补。现在先别给自己判刑,南江中学暂时没给年级第九开追悼会。”
沈听晚的手指蜷了下。
她低头写。
“你呢?”
陆灼没看榜。
“我在下面吧。”
沈听晚抬头。
陆灼朝公告栏中段看去,那里被三四个男生挡着,几张脑袋挤在一起,正好遮住后半张班级榜。有人指着里面笑,声音越压越碎。
“陆灼居然…………”
“真的假的…………”
“别挤,我看看总分。”
沈听晚听不清,只看见他们的嘴动得很快。
陆灼也没挤。
她心里算了下,陈老师昨天没提成绩,今天上午张榜,若陆家明那边看见总分,可能又会把“回省城”当筹码。成绩太差,会被说南城没用;成绩上来,会被说她该回正规轨道。横竖都是陆家明的账本,怎么填都能盈利,堪称家庭版空手套白狼。
班长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抄下来的班级前十。
他看见陆灼,脚步顿了一下。
“陈老师说,别堵公告栏太久,马上上课。”
陆灼问。
“我排名被谁挡着了?”
班长喉结滚了滚。
“你…………你等下自己看吧。”
这句把周围几个人的视线全拽过来。
沈听晚看向班长。
班长避开她,把纸塞进书里走了。
陆灼眯起眼。
有问题。
不是垫底。垫底不需要“等下自己看”,班长也不会一脸撞见祖宗诈尸的表情。她现在要是冲进去看,能把整圈人吓散,但也会把这点变化提前送到所有人嘴里。陈老师没叫她前,先稳住。
上课铃响,老师在走廊另一端喊。
“都回教室,成绩单不会长腿跑了。”
人群散开一半。
沈听晚再次往榜单中段看,陆灼的名字被最后几个慢吞吞离开的学生挡着。她刚要往前一步,陆灼拎起她的本子。
“上课。”
沈听晚写。
“还没看你的。”
陆灼把本子递回她怀里。
“下午也贴着。它要是敢跑,我让公告栏写检讨。”
沈听晚还想写,走廊里陈老师的声音已经传来。
“陆灼。”
陆灼转头。
陈老师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成绩总表。她平时喊人,总会带点催促,今天这两个字压得很平。
陆灼走过去。
“陈老师,先声明,我没把公告栏拆了。”
陈老师没接她的话。
“放学来办公室一趟。”
陆灼看了眼她手里的总表。
“现在不能说?”
陈老师把总表卷起来,纸边敲了下掌心。
“先上课。”
陆灼盯着那卷纸,忽然笑了下。
“这语气听着不太像发奖状。”
陈老师看她。
“陆灼,别迟到。”
沈听晚站在几步外,看见陈老师的口型,只读出“办公室”
“别迟到”。她把本子抱得更紧。
回教室的路上,几个议论的学生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
“陈老师找她干嘛?”
“还能干嘛,成绩呗。”
“我刚才真看到她名字了,吓人。”
“别乱说,万一是重名。”
“咱年级还有第二个陆灼?这名字又不是张伟。”
陆灼走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插进口袋,薄荷糖盒被捏得咔哒响了一声。
沈听晚转头看她。
陆灼低头,用口型说。
“没事。”
沈听晚看着她,没点头。
上午剩下两节课,教室里的纸条比平常多了很多。有人传消息,有人对答案,有人把总榜拍糊了发班群。手机藏在桌洞里震,老师一转身,几个脑袋就低下去。
陆灼没看手机。
她把数学书翻到期中范围,笔尖在压轴题旁划了一个小圈。旁边沈听晚把自己的错题分类写好,写到英语作文时停了很久。
陆灼把草稿纸推过去。
“下午看卷子。”
沈听晚写。
“你放学要去办公室。”
陆灼回。
“办公室又不是龙潭虎穴,最多茶叶味重一点。”
沈听晚写。
“我等你?”
陆灼看着这三个字,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洇出一个小黑圆。
她写。
“先去吃饭。”
沈听晚看她。
“我出来找你。别在走廊罚站,陈老师看见会以为我非法占用同桌。”
沈听晚把纸收起来,点头。
中午放学铃响,教室里人往外涌。
陆灼拎着书包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传出翻卷子的声音。门没关严,缝里漏出几句压低的交谈。
“她这个进步幅度,正常吗?”
陆灼的脚停在门槛前。
手里的书包带滑到手腕,勒出一道红印。
办公室里,陈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第62章 她的进步被怀疑
“她这个进步幅度,正常吗?”
陆灼站在办公室门口,书包带挂在手腕上,勒出的红印被校服袖口盖住一半。
门缝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老师开口。
“先让她进来。”
陆灼抬手敲了两下门框,没等里面再喊,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开着两台风扇,卷子堆在每张桌上。数学老师坐在陈老师旁边,手里拿着陆灼的答题卡复印件。教导主任站在窗边,腰间挂着钥匙串,钥匙随着他转身撞出细响。
陈老师看见她,指了指椅子。
“坐。”
陆灼把书包放在腿边,没坐满,半边身子靠着椅背。
“我在门口听见关键词了。进步幅度,正常吗。下一句是不是该问我有没有被外星人托管大脑?”
数学老师姓周,平时讲题快,板书也快。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平。
第79章
“陆灼,我们叫你来,是想核对成绩。”
陆灼看向桌上的总表。
“核对可以。先说成绩。”
陈老师把表转给她。
“班级二十一,年级一百二十六。数学一百四十七。”
陆灼的视线落到数学分数上,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比她估的少三分。
压轴题最后一步她写得太省,扣分正常。语文作文被压了,英语听力错得不冤,她本来就没怎么练南城这边的口音材料。
教导主任把保温杯放到窗台上。
“你之前几次考试成绩,在班里靠后。这次直接到中上,单科数学接近满分。学校有义务确认考试公平。”
陆灼抬头。
“公平这词今天出镜率挺高。建议学校给它排个课表。”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
“好好说话。”
陆灼把手收回口袋。
“我好好说。要查什么?”
周老师把她的数学卷摊开。
“你的步骤很完整,压轴题第二问用了换元,第三问的分类也对。问题在于,你平时作业不稳定,课堂状态也…………”
他停了停,找了个词。
“比较随意。”
陆灼接上。
“睡觉、逃课、打架、被通报。周老师,您可以直说,我心理承受能力暂时没破产。”
周老师被堵了一下,低头看卷。
教导主任拉开椅子坐下。
“陆灼,你要配合学校。我们会调考场监控,查你的草稿纸,找同考场学生了解情况。你也要说明,为什么以前考不好,这次突然考好。”
陆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拆开。
调监控,查草稿,问同考场,这些是流程。问题藏在“为什么以前考不好”。他们不只怀疑这次,也要给过去的她下定义。她要是说以前不想考,会被记成态度问题;说没发挥,会被问为什么次次没发挥;说自己本来会,那就等于承认之前摆烂。每条路都能被拿去给陆家明当新材料。
她抬手,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主任,先纠正一下。我以前不是考不好,是没写完,或者没交。”
教导主任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陆灼拿起自己的数学答题卡复印件。
“区别大了。米饭没煮熟和人没下米,一个是厨艺问题,一个是罢工问题。您非要把锅扣给电饭煲,它也挺冤。”
办公室有老师低头批卷,红笔停了半拍。
陈老师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灼。”
陆灼把卷子放回桌上。
“行,我换官方版。过去几次考试,我答题完成度低,成绩不能完整反映学科能力。本次期中考试,完成度恢复,分数回到正常区间。”
周老师抬头看她。
“恢复?”
陆灼看着他。
“嗯。”
教导主任接话。
“你说恢复就恢复?学生成绩不是靠嘴说的。”
陆灼把身体往前倾了些,手掌压在桌边。
“那靠什么?靠卷子,草稿纸,监控,老师现场提问。您刚才已经把套餐点全了。”
陈老师把一张草稿纸抽出来。
“这是你考场收上来的草稿,数学部分。字迹比较乱,但过程对得上。”
周老师翻到第二页。
“这几处推导跟试卷步骤吻合。监控如果没问题,基本能排除抄袭。”
教导主任看向周老师。
“周老师,基本排除,不等于完全排除。她的考场座位在中间,左右都有成绩好的学生。”
陆灼笑了一声,没温度。
“主任,我数学一百四十七。您要说我抄,也得给我安排一个比我高的邻居吧?不然我辛苦作弊,还顺手扶贫?”
周老师咳了一下。
陈老师把笔放下。
“主任,监控可以查,同考场也可以问。但措辞要注意。现在还没有证据指向作弊。”
教导主任的钥匙串又响了一下。
“陈老师,我不是针对她。学校要管风气。一个平时纪律问题不少的学生,成绩突然上来,其他学生会有疑问。我们如果不查,才是不负责任。”
陆灼盯着桌面上的红勾。
这话不好反驳。
教导主任不是来吵架,他站在规则那边。她之前给自己堆了一身烂账,现在每一笔都能被翻出来抵消她的分数。想翻身,第一步就得允许别人查。
可允许查,不等于跪着挨审。
陆灼伸手,抽过自己的卷子,把最后一道压轴题摊开。
“这样吧。”
办公室里几支笔停住。
陆灼指尖压在最后一题红勾旁,纸面被按出浅痕。
“这题你们要我现在讲,还是明天当着全班讲?”
周老师看着她。
“你讲讲第三问。”
陆灼拿起桌上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出条件。
“函数单调区间不用硬算到最后。先看参数范围,题干给的限制不是摆设。这里换元后,分母恒正,判断符号只看这个二次式。”
她写得很快,步骤却没跳。
“考场上我这里省了一步,卷面扣三分。周老师扣得没毛病。”
周老师的手从卷边挪开,视线跟着她的笔走。
陆灼继续写。
“第二种情况,端点取不到,所以不能直接代。很多人会在这里把等号放进去,答案会多一个值。”
她把最后一行写完,铅笔往桌上一放。
“我抄的话,应该连扣分点一起抄进来。很遗憾,作弊业务不熟。”
办公室里有人翻卷子的声音停在半空。
周老师拿起那张草稿,反复看了两遍。
“这个思路…………比标准答案简洁。”
教导主任没有立刻接。
他拿过草稿,看了几秒,又放回去。
“会讲一道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
陆灼点头。
“您还可以再抽。最好抽数学,别抽英语听力。那个我真跪,南城播音员说话跟嘴里含了三颗荔枝。”
周老师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把表情压回去。
陈老师拿笔敲了下桌面。
“陆灼。”
陆灼把手收回去。
“我配合。”
教导主任把成绩表合上。
“明天数学课,周老师现场抽一道变式题,你上黑板讲。班主任在场,我也会在后门听。监控和草稿纸今天下午核。没问题,学校会认成绩。”
这就是代价。
她用现场讲题换一个暂时不被定性的机会,同时把自己推到全班面前。讲好了,质疑声会少一半;讲不好,刚才所有话都会变成笑柄。
陆灼看向陈老师。
陈老师没替她答。
陆灼点头。
“可以。”
教导主任看她一眼。
“还有,陆灼,你要解释以前为什么不考。”
陆灼把卷子收拢,动作停了半拍。
“主任,您这个问题,我可以写书面说明。现在口头说,容易带个人情绪。”
教导主任皱眉。
“你还挑形式?”
陆灼说。
“您要流程,我给流程。书面说明能存档,口头输出容易被剪辑成年度鬼畜。”
周老师又咳了一声。
陈老师开口。
“书面说明可以。陆灼,今晚交给我。”
陆灼看着陈老师。
“写事实?”
陈老师点头。
“写事实。”
这三个字像昨晚那张申请上的压痕,正好对上。
陆灼把卷子装进文件袋。
“行。”
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停。
沈听晚抱着一摞英语作业本,站在走廊玻璃窗旁。她本来要送作业,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陆灼坐在里面,桌上摊着卷子,周老师、陈老师、教导主任都在。
玻璃隔音,她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陆灼的嘴开合,看见她拿笔讲题,看见教导主任手里的钥匙串晃动。陆灼手掌压在桌面上,手背上的旧伤贴着纸边,动作很稳。
沈听晚把作业本往怀里抱紧。
办公室门开了。
陆灼出来时,先看见那摞作业本。
“你怎么在这儿?”
沈听晚把作业本往上托了一下,给她看最上面的英语练习册。
陆灼伸手接过一半。
“送作业?”
沈听晚点头,眼睛落到她手里的数学卷上。
陆灼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
“没事。学校怀疑我被数学之神附体,正在走驱邪流程。”
沈听晚没笑。
她把作业交给办公室门口的课代表,转身和陆灼走到走廊窗边。窗外阳光晒在栏杆上,热气从水泥地往上冒。楼下篮球场有人拍球,球声一下下撞上来。
第80章
沈听晚拿出本子。
“他们怀疑你作弊?”
陆灼看着她写完,停了两秒。
“差不多。”
沈听晚写。
“为什么?”
陆灼靠在窗台边,书包压着肩。
“因为我以前烂得很稳定,这次好得不太礼貌。”
沈听晚抬头。
陆灼换了支笔,在她本子上写。
“查监控,查草稿,问同考场。明天数学课抽题上黑板。”
沈听晚看完,手指按在纸角。
她写。
“你怕吗?”
陆灼看着这个字,鼻腔里短短出了一口气。
“怕啊。怕周老师抽英语听力。”
沈听晚抬眼看她。
陆灼收了贫嘴,拿笔点了点数学卷。
“不怕题。怕他们把我考好这件事,拿去证明我以前烂得活该。”
沈听晚握笔的手停住。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带起的风掀起她本子的页角。她把本子按住,低头写了很久。
陆灼没催。
沈听晚写完,把纸撕下来,折了一下,递给她。
陆灼打开。
纸上只有五个字。
“我相信你会。”
没有安慰她别难过,也没有说别人不该怀疑。
沈听晚给的是结果。
陆灼把那张纸夹进数学卷里。
“证人业务又扩展了?”
沈听晚写。
“这次不是证词。”
陆灼问。
“那是什么?”
沈听晚低头,一笔一划写。
“押题。”
陆灼看着她,胸口那团被办公室压出来的硬块松了半寸。
“沈同学,你这押题要是准了,我明天给你买饭团,加蛋那种,豪华配置。”
沈听晚写。
“先过关。”
“行,先过关。”
回教室的路上,班里已经有人从办公室那边得到风声。
陆灼一进门,几道视线贴上来,又很快挪开。
黑板左上角,班长按周老师要求写了明天数学课的公开讲题名单。
第一行是陆灼。
粉笔字写得方正,白色笔画压在黑板上,明晃晃挂在全班前面。
陆灼停在门口,手里的那张纸条被她捏在掌心。
沈听晚站在她旁边,也看见了那个名字。
教室里翻书声停了几下,又装作继续。
陆灼走回最后一排,把书包扔到椅子上,低头把沈听晚的纸条塞进校服内侧口袋。
“明天这堂数学课,看来不收门票都亏。”
第63章 黑板前的旧年级第一
黑板左上角的“陆灼”挂了一上午。
第二天数学课前,粉笔盒被人推到讲台最里侧,半截白粉笔滚到黑板槽边,停在一团旧灰里。
陆灼踩着上课铃进门,看了一眼,笑了。
周老师抱着试卷站在讲台旁,教导主任站在后门,手里没拿保温杯,钥匙串安安分分挂在腰侧。陈老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空位上,手里拿着听课记录本。
这架势不像上数学课,倒像小型庭审。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助听器音量调到能勉强分辨老师声音的位置。她看见陆灼从后门进来,书包往椅背上一挂,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的位置。
“我相信你会。”
纸条边角贴着校服内侧,隔着布料硌在胸口。
周老师敲了敲讲台。
“今天先讲期中压轴题的变式。”
底下有人把头埋得很低,嘴却没闲。
“真让她讲啊。”
“肯定提前背过答案吧。”
“变式题也能背?”
“谁知道呢,学霸的世界和校霸的世界都挺玄。”
陆灼坐下,把笔袋往桌上一丢。
沈听晚看不清前排那些人的口型,只看见他们肩膀靠在一起,手挡着嘴。她把本子翻开,写下一行字推给陆灼。
“别看他们。”
陆灼拿笔回。
“我不看。我怕影响他们发挥。”
沈听晚看着“发挥”两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周老师把题写到黑板上。
题比期中原题短,条件却更绕。参数范围换了,函数形式换了,结论还藏在第二问里。陆灼扫了一遍题干,手指在桌面点了三下。
她在心里过题。
周老师没拿原题,教导主任要的是“临场”。这题看着换皮,核心还是单调性和参数分类。真正的坑在第二问给出的区间,很多人会把端点当成可取。要讲给全班听,不能只给答案,得把坑挖出来让他们看见。这样周老师听的是能力,教导主任看的是过程,同学闭的是嘴。
“陆灼。”
周老师把粉笔放下。
“上来。”
教室里椅子响了几声。
陆灼起身。
她往讲台走,经过第一组时,有人把粉笔盒又往里推了推,盒底擦过讲台木面,声音短促。
陆灼停在讲台前。
那人坐在第一排,低头翻书,耳朵红了一截。
陆灼伸手,没去够盒子,直接从黑板槽里捡起那半截粉笔。粉笔灰沾到指腹,落进她指节旁的旧伤痕里。
“谢谢啊,知道我喜欢短兵器。”
第一排那人头更低。
班里有人笑了一下,又被周老师扫了一眼压回去。
陆灼转身看题。
沈听晚坐在后面,陆灼背对她,她读不到口型。她只能看见陆灼肩线拉平,左手拿粉笔,右手按着讲台边缘。
周老师说。
“你先说思路。”
陆灼把第一行式子写下去。
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快。
“这题不用算到最后,先看条件在骗谁。”
教室里有人抬头。
陆灼用粉笔圈住题干里的区间。
“这里给的是开区间,端点不能代。你要是顺手把等号写进去,后面会多一个答案。这个坑不大,掉进去挺响。”
周老师站在旁边,笔尖停在教案上。
陆灼写第二行。
“换元后分母恒正,符号看分子。分子是二次式,参数只影响顶点位置。顶点在区间内外,两种情况。”
她把两种情况分列在黑板左右。
第一种三行,第二种两行。
比周老师备课纸上的解法短了近一半。
后排有人小声说。
“她写这么快,能对吗?”
旁边的人压着声。
“我跟不上。”
陆灼转过身,粉笔夹在指间。
“跟不上正常。第一遍看题都想直接算,算到最后容易把自己送走。先看区间,再看符号,别被题干牵着鼻子跑。”
周老师问。
“第二种情况,为什么不用讨论端点?”
陆灼转回黑板,在开区间上又画了一道线。
“因为取不到。题干写得很克制,端点连门票都没买。”
底下有人笑出声。
周老师没笑,走到黑板前看她的推导。
“继续。”
陆灼把结论写完,粉笔只剩拇指长。她把粉笔头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答案是这个范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纸张翻动声才重新起来。
周老师拿着教案,对照黑板,又看了一眼教导主任。
“解法是对的。”
教导主任从后门走到过道中间。
“周老师,这题不是试卷原题?”
周老师说。
“我昨晚改的变式,没有提前发给学生。”
教导主任看向陆灼。
“你以前参加过竞赛?”
陆灼把粉笔灰从手上搓掉。
“参加过。”
班里有人头抬得更高。
周老师问。
“哪个级别?”
陆灼没马上答。
省重点,竞赛班,年级第一,奖状,照片,家里客厅那排玻璃柜。每一个词都能把她拉回陆家明的展示架。她昨天在办公室说“恢复”,今天如果把过去摊开,陆家明就会多一条理由:她本来该回去。
她看了陈老师一眼。
陈老师坐在最后一排,没替她挡,也没催。
陆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沈听晚那张纸条。
她开口。
“省里拿过奖,没继续。”
教导主任追问。
“为什么没继续?”
班里一片人盯着她。
这是第二个坑。
答错了,课堂从能力验证变成家庭审问。
陆灼看着教导主任,语气平平。
“主任,今天验证的是这次成绩。竞赛经历跟题目有关,家庭原因跟课堂无关。您要存档,我可以写书面说明,别占周老师课时。毕竟大家花学费不是来看我开人生发布会。”
前排有人没憋住,肩膀抖起来。
周老师用教案敲了敲讲台。
第81章
“回座位。”
陆灼下台时,第一排那个推粉笔盒的人把腿往里收了收。陆灼经过他旁边,停了一步。
“粉笔盒挺沉,别累着。”
那人脸涨红,把盒子往外推回原位。
陆灼回到最后一排。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你没有丢掉,只是暂时不用。”
陆灼看着那行字,指腹还沾着粉笔灰。她想拿笔回一句贫的,写到一半停住,只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数学课后半节,周老师接着讲卷子。
往常这时候,后排有人睡,有人摸鱼。今天很多人都在看黑板左侧没擦干净的那几行推导。周老师讲到同类题时,还指了指陆灼那条路径。
“这类题可以参考刚才陆灼的处理方式,先拆条件。”
“别急着算,先判断题目想让你犯什么错。”
陆灼低头翻书,没接那些偷偷看过来的视线。
班里对她的标签,像一张贴歪的便利贴,被人用指甲掀开了一个角。底下是什么,还没人敢认。
下课铃打响,教导主任走到讲台边,和周老师说了几句。陈老师收起听课本,路过最后一排时,把一张小纸条放到陆灼桌上。
“中午来办公室签确认记录。”
陆灼打开。
上面写着:监控初查无异常,草稿纸与卷面过程吻合,明日补书面说明。
陆灼把纸条折起来。
这算一局暂时拿下。
代价是全班都知道她会,而且会得不像临时抱佛脚。
沈听晚看见纸条,写。
“过了吗?”
陆灼把确认记录递给她。
“半过。主任还要我写以前为什么不考。”
沈听晚看完,写。
“写事实。”
陆灼看她。
“你和陈老师是不是偷着开了个‘事实教’?”
沈听晚写。
“事实有用。”
陆灼把纸收回去,夹进数学书。
“行,信教一天。”
周围几个人靠过来,动作很试探。
“陆灼,你刚才那个换元能不能再讲一下?”
“我也没懂第二种情况。”
“你有笔记吗?”
陆灼抬头。
三张脸齐刷刷停住。
她看了眼沈听晚。
沈听晚低头,把刚才陆灼讲题的步骤整理成一页纸,字迹清楚,连“端点不可取”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陆灼把那页纸拿过来,放到桌面上。
“看这个,别围。挡光。”
那几个人连忙把纸拿走复印。
陆灼侧头。
“沈老师,业务挺熟。”
沈听晚写。
“你讲太快。”
陆灼看完,指尖敲了敲桌面。
“下次给你开专场,慢速版,带字幕。”
沈听晚低头写。
“好。”
手机在陆灼书包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
是苏婉。
“陈老师说你这次考得不错,数学也回来了。灼灼,你终于肯正常了。”
陆灼盯着“正常”两个字。
刚才粉笔灰还在指腹,黑板上那三行公式还没被擦掉,教室里有人第一次拿着她的解法去问别人。
可屏幕上这两个字,把所有东西都挤成陆家客厅里的奖杯、计划表、竞赛课、苏婉温柔的语气、陆家明递来的材料。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没说话,指腹在桌面上蹭了两下,粉笔灰留下一小片白痕。
第64章 正常两个字
手机扣在桌上,震动还没停。
陆灼看着桌面那片粉笔灰,被自己的指腹蹭成一道短短的白线。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去。
“谁?”
陆灼没拿笔,直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她。
沈听晚低头读。
“你终于肯正常了。”
她看完,手指停在本子边上。
教室前排还在围着刚才那页讲题纸。有人拿着复印件跑回来,语气轻快。
“陆灼,这里能不能再标一下?周老师说你这个方法快。”
“你以前真参加过竞赛啊?”
“怪不得刚才那么顺。”
“原来你真会啊。”
每一句都不重,却一下一下落在陆灼耳边。
她把手机塞进桌洞,拉链没拉,金属头撞在桌板上,发出很短的响。
“真会。”
她抬头看那几个人。
“怎么,南江中学今日目击野生陆灼开智,建议上报自然保护区?”
那几个人被噎住。
其中一个男生挠了挠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以前看你不怎么写。”
陆灼把数学书合上。
“以前你也没问。”
男生抱着纸走了。
沈听晚看着她,写。
“你不开心。”
陆灼扫了一眼纸条。
“我刚通过公开处刑,收获观众疑似好评,按理该开心。”
沈听晚没接她的玩笑,又写。
“因为‘正常’?”
陆灼的喉咙像□□粉笔擦了一下。
她拿过笔,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手机又震。
桌洞里亮起屏。
苏婉第二条消息进来。
“你有这个能力,就不要再任性。南城可以暂时待,但该回到正轨的时候要回。”
第三条隔了不到半分钟。
“妈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只是有些关系会让你分心。你现在的成绩证明,你应该把精力放回自己身上。”
陆灼看完,手指按在屏幕边缘,屏幕暗下去。
放回自己身上。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她太熟了。苏婉的“自己”,永远是成绩表上的陆灼、竞赛班里的陆灼、能给陆家明省心的陆灼。抽烟、打架、顶嘴、失眠、半夜坐在操场边的那一个,都被归类为“任性”和“偏离”。
她考好一科,家里就把她从垃圾桶捡回展示柜。
这生意做得太会了,连回收利用都打亲情牌。
上课铃响前,陆灼起身。
沈听晚也要站起来。
陆灼按住她桌角。
“我去洗手。”
沈听晚看着她手上的粉笔灰,又看向她桌洞里的手机。
她写。
“我可以一起去吗?”
陆灼看着“可以”两个字。
“你上厕所也走审批?”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陆灼没拦。
两人从后门出去,走廊里学生往教室赶,楼梯间人少。半层平台的灯管坏了一半,另一半亮着,光落在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上。陆灼站在窗边,打开水龙头,手伸到下面冲。
水有点凉,粉笔灰被冲进下水口。
她洗了很久。
沈听晚站在半层台阶上,没有靠太近。她把助听器音量调低,楼道里的脚步声退到很远,水声变成一团模糊的震动。
陆灼关上水龙头,甩了下手。
“你跟出来干嘛?”
沈听晚拿出本子,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写。
“怕你一个人把手洗破。”
陆灼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被水泡得发红,旧伤旁边有一道被她抠开的细口,水珠挂在上面,没流血。
她把手插进口袋。
“我没那么脆。”
沈听晚写。
“我没说你脆。”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继续写。
“我说你疼。”
陆灼别开脸,看向窗外的操场。
午后的篮球场空着,球架下堆着几片落叶。远处高三楼传来读书声,整齐得让人耳朵发麻。
“疼也没用。”
她说。
“他们又不问疼不疼。他们只问正不正常。”
沈听晚低头写字。
陆灼站在水池边,心里把苏婉的话一条条摆开。
第一条夸成绩,第二条说正轨,第三条点沈听晚。她没直接骂人,也没点名,留了足够退路。陆灼要是回嘴,苏婉可以说“妈妈只是关心你”。这就是她最擅长的地方,刀柄用棉花包着,递过来时还问你冷不冷。
不能回。
至少现在不能回。回了就被拖进情绪战,明天陆家明那边又多一条“学生受同伴影响,与母亲冲突加剧”。
陆灼把手机拿出来,按灭屏幕。
沈听晚把纸条递过来。
陆灼接过。
“你考好,不是为了回到他们手里。”
纸面被手机光照得发亮,沈听晚的字一笔一划,压得很实。
陆灼看了很久。
她问。
“那为了什么?”
沈听晚低头,重新写。
“为了你可以选择。”
楼梯间里,上课铃的尾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陆灼看着“选择”两个字,手心的水还没擦干,纸条边缘沾了水,洇开一点墨。
第82章
选择。
这词听起来大,落到她这里,其实很小。
选择留在南江,选择不被周末课程拖走,选择考好也不回展示柜,选择把“不想”写下来,选择在公告栏前不挤进去,选择今天站上黑板。
这些小选择加起来,才够把她从陆家明的流程里往外拽一点。
陆灼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沈听晚。”
沈听晚抬头。
陆灼说。
“你这人挺坏。”
沈听晚没懂,写。
“哪里坏?”
陆灼把手机反扣在掌心。
“每次我想摆烂,你都给我递梯子。搞得我不上去都像辜负公共设施。”
沈听晚看完,写。
“那你上吗?”
陆灼看着她。
“上。”
沈听晚把本子收起来,往教室方向走。
陆灼跟在她旁边。
回到教室时,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两人从后门进去,班里不少人回头。以前陆灼晚进教室,大家看的是热闹;现在看她,目光里多了点试探。
陆灼坐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回苏婉。
沈听晚把刚才那张纸条的备份写进自己的本子,夹在“不想”那页后面。
晚自习前,陈老师拿着一叠通知单进班。
“安静一下。”
教室里还在讨论期中成绩,听见她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陈老师把通知单交给第一排往后传。
“本周期中家长会,周五下午两点半。请各位同学把通知单带回家,家长签字回执周四交。”
纸张一张张往后传。
有人立刻哀嚎。
“家长会啊?”
“完了,我妈要看到我物理分数,今晚祖坟都得被她骂醒。”
“你还有祖坟,我爸会让我当场建一个。”
陆灼接到通知单,扫了一眼。
家长到校、成绩反馈、近期表现沟通。
每个词都很正经,正经得让人想把它团成纸球投进垃圾桶。
她把通知单塞进书包夹层。
沈听晚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
纸面很白,黑字排得整齐。她的目光停在“家长”两个字上,手指压住回执栏。
下一秒,她把通知单往语文书底下压。
动作很小,却被陆灼看见了。
陆灼侧头。
沈听晚低头写错题,笔尖却半天没动。
陈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
“这次家长会,主要沟通期中成绩和下半学期安排。不要瞒,不要改签字。发现代签,班会公开表扬你们的胆量,再请家长单独来。”
班里笑了一片。
陆灼没笑。
她看着沈听晚压在书底下的那张通知单,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新的麻烦来了。
第65章 家长会通知单
通知单被沈听晚压在语文书底下,纸角露出一小截。
陆灼看了两秒,伸手把自己的通知单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你藏它干嘛?这玩意儿又不会自己进化成请家长兽。”
沈听晚抬头,看清她的口型,低头写。
“没有藏。”
陆灼用笔尖点了点她语文书底下露出的纸角。
“那它是在书底下避暑?”
沈听晚把通知单抽出来,重新放到桌面上。
纸被压出一道折痕。
她写。
“我爸可能来。”
陆灼看着这行字,没接得太快。
沈伯远上次给陈老师打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护沈听晚,也在划边界。他担心她卷进陆家的事,这合情合理。家长会把所有家长放进同一栋楼,陆家这边再有人来,沈伯远如果碰上苏婉,场面不用想都很热闹。
南江中学家长会,听起来是成绩反馈,实际是家长版修罗场预售。
陆灼拿笔回。
“你妈不来?”
沈听晚写。
“以前多数是我妈。她会问老师助听器、座位、课堂情况。我爸忙。”
陆灼看着“忙”字。
“这次他为什么可能来?”
沈听晚停了一下。
“上次电话后,他问过我同桌的事。”
陆灼把笔放下。
“问我?”
沈听晚点头。
陆灼压低声音。
“他怎么问的?”
沈听晚翻到另一页,写得更慢。
“他说,交朋友可以,但不要把别人家的事背到自己身上。”
陆灼看完,舌尖顶了顶腮帮。
这话不好听,但没错。
沈伯远不认识她,在他的视角里,她就是那个被家里盯着、成绩起伏、纪律记录一堆、母亲还私下约过沈听晚的同桌。谁家孩子碰上这种人,家长都得把警报拉满。
陆灼写。
“他说得对一半。”
沈听晚抬头。
陆灼补。
“别背我家的事。朋友可以交。”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他可能不这么分。”
陆灼笑了下。
“那就分给他看。沈叔叔要是来,我不躲。你也别先替他下判决。”
沈听晚没有立刻写。
教室里,通知单传到最后一排后,话题全变了。
“你爸妈谁来?”
“我妈来,完蛋,她认识数学老师。”
“陆灼,你家长来吗?”
问话的是前排一个男生,语气半玩笑半试探。旁边几个人立刻竖起耳朵。
陆灼抬头。
“怎么,你想提前预约合影?”
男生摸了摸鼻子。
“我就问问。”
陆灼把通知单折了一下,塞进书包最深处。
“我家长来了你也别紧张,他们不吃同学。”
有人小声说。
“吃老师吧。”
陆灼听见了,抬眼看过去。
那人立刻低头翻书。
沈听晚把通知单折得很整齐,沿着边压了两下,放进本子里。她的动作太规整,规整到陆灼看了反而不舒服。
“你别把它折成遗书格式。”
沈听晚笔尖停住。
“什么?”
陆灼拿过她的通知单,展开,看见折痕一条条压在“家长会”三个字上。
“折得太严肃了。家长会而已,不是签停战协议。”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通知单重新沿原折痕折回去,塞进她书包夹层。
“他们要来就来,别先替他们怕。”
沈听晚垂下视线,手指放在书包拉链上。
“如果他说你不好呢?”
陆灼把自己的书包往桌洞里一推。
“他说我不好,说明他视力正常。我以前那堆事摆着,换我当家长,我也想给你换同桌。”
沈听晚抬头。
陆灼看着她,语气放轻了点。
“但你不是物品,沈听晚。换不换,不能只听他们一张嘴。”
这句话落在纸面外。
沈听晚没写,过了会儿才点头。
下午班会结束,校门口比平时更吵。
家长会通知单像一张小小的罚单,被每个人塞在不同位置。有人揉成团又摊开,有人拍照发给家长,有人站在路边给妈妈打电话,声音拖得很长。
陆灼和沈听晚走出校门。
黑车停在树下,司机照旧看表。陆灼今天要先回临时住处,再来晚自习,时间卡得紧。
沈听晚背着书包,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皓然”。
她接起视频。
沈皓然的脸挤在屏幕里,背景是小卖部门口的冰柜。
“姐,我在校门口左边!你考得怎么样?我同学说你们期中榜贴出来了。”
沈听晚看他的口型,调高音量。
“还可以。”
沈皓然眯起眼。
“还可以是第几?你别糊弄我,我现在也是初中生了,有学术敏感度。”
陆灼站在旁边,没忍住。
“学术敏感度?你们初中生现在说话都带论文查重吗?”
沈皓然看见她,眼睛亮了。
“陆灼姐!你也考了吗?你第几?”
陆灼把手插进口袋。
“我第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年级第九。”
沈皓然张大嘴。
“第九还叫还可以?姐,你这凡尔赛扎到我了。”
沈听晚对着屏幕写字给他看。
“退了两名。”
沈皓然看完,脸上的笑收了点。
“那也很厉害啊。你以前第七,现在第九,中间差两个人,又不是差两条街。”
陆灼看了沈皓然一眼。
这小子有时候嘴比脑子跑得快,但今天这句还挺像样。
沈听晚没有回,只把通知单从书包里拿出来,给他看。
沈皓然凑近屏幕。
“家长会?”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第83章
“妈知道吗?”
沈听晚摇头。
“晚上说。”
沈皓然抓了抓头发。
“爸今天回来早。他刚才还问你放学几点。”
沈听晚手指停住。
陆灼侧头看她。
视频那边,沈皓然压低声音。
“姐,你别紧张啊。我觉得爸就是…………就是比较那什么,家长滤镜开太厚。他上次还问我你同桌是不是那个很凶的女生,我说陆灼姐不凶,主要是脸看着不太好惹。”
陆灼面无表情。
“谢谢你精准夸奖。”
沈皓然立刻补救。
“不是,我是说有气场!走在路上小偷看见都自动改行那种。”
陆灼点头。
“越描越有判头。”
沈听晚终于弯了下唇,把手机拿近,写。
“我回去说。”
沈皓然点头。
“我在楼下等你。我买了烤肠,给你留一根,陆灼姐要吗?”
司机在旁边看了第三次表。
陆灼看向黑车,又看向沈听晚。
“你先回家。到楼下拍照。”
沈听晚写。
“你呢?”
“我回住处。晚上学校见。”
沈听晚点头。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路灯还没亮,树影落在地上。陆灼坐进黑车,关门前看见沈听晚往公交站走,手机还拿在手里,通知单被她夹在本子里,边角露出一点白。
司机发动汽车。
“陆小姐,陆先生今天下午来电,询问期中成绩。”
陆灼靠在座椅上。
“你还兼职播报天气?”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我只转达。”
陆灼拿出手机。
苏婉的消息停在上午,没有新回复。陆家明倒是发来一条。
“成绩单拍给我。”
陆灼看了两秒,把公告栏拍糊的那张班群图转发过去。她的名字被别人脑袋挡住一半,分数也看不清。
陆家明很快回。
“发清晰版。”
陆灼打字。
“学校系统会发,别急。心急吃不了热数据。”
对面没再回。
她把手机扣到腿上,车窗外的街景一段段往后退。小城下午的热还没散,路边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学生,店员把塑料杯封口,机器压下去,发出闷声。
陆灼心里盘算。
家长会周五,今天周二。还有三天。陆家明要手续下周三前完成,家长会前后很可能会把成绩当新筹码。苏婉若来,沈伯远若来,两边信息不对等,最容易把沈听晚夹在中间。她要先跟陈老师确认家长会流程,最好把她和沈听晚的家长沟通分开,别让走廊变成家长混战区。
晚自习前,陆灼提前到教室。
沈听晚还没来。
她坐在最后一排,拿出书面说明,写下第一行。
“过去阶段考试完成度低,非学科能力缺失。”
写到一半,她把“非”划掉,改成更平的说法。
“过去阶段考试完成度低,不能完整反映学科能力。”
陈老师说,写事实。
事实不能带刺,至少交上去那份不能。刺要留在自己手里,必要的时候再扎。
沈听晚进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她坐下,把书包放好,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给陆灼看。
“到家,吃饭,出门。”
三张照片依次排着。
陆灼扫完。
“流程合格。烤肠呢?”
沈听晚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纸袋。
陆灼看着那根烤肠。
“沈皓然还真留了?”
沈听晚写。
“他说给小偷改行的人。”
陆灼拿起烤肠,咬了一口。
“这称号要是传出去,我在南城就业市场很尴尬。”
沈听晚打开本子,写了一行。
“我妈接电话了。”
陆灼停住。
“她怎么说?”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
“她说家长会她尽量来。但我爸在旁边说,这次他去。”
陆灼看着那行字。
“原话?”
沈听晚点头,又写。
“我妈没反对。”
陆灼把烤肠纸袋折好,放到桌角。
“你爸来就来。你别提前把自己放到审判席上。”
沈听晚看她,写。
“我怕他找陈老师说换座位。”
陆灼的手停在笔上。
这才是沈听晚真正怕的。
不是家长会,不是成绩退两名,是沈伯远用“保护”两个字,把她从最后一排带走。她听不见世界,已经被很多人替她做过选择。现在好不容易有一张桌子、一摞纸条、一个能让她看清口型的位置,家长一句话就能改掉。
陆灼把笔放下。
“那就先告诉陈老师。”
沈听晚写。
“怎么说?”
陆灼拿出一张便签,写得很快。
“一,最后一排位置适配你读唇和减少杂音。二,同桌互助有学习记录。三,是否换座位要先听你本人意见。”
沈听晚看着便签。
陆灼补了一句。
“这不是求情,是需求说明。”
沈听晚慢慢把便签夹进家长会通知单里。
晚自习铃响,陈老师从后门进来,走到最后一排。
“陆灼,书面说明写完了吗?”
陆灼把纸递过去。
“初稿。可修改,支持售后。”
陈老师接过,看了几行。
“少贫。晚自习后你来办公室,把确认记录签了。沈听晚,你也来一下。”
沈听晚抬头。
陈老师放慢口型。
“家长会座位沟通,我先听你本人意见。”
沈听晚手指按住书包夹层里的便签,点了点头。
陆灼看向陈老师。
陈老师看她一眼。
“别看我。你们俩动静太大,我不提前做预案,周五办公室能开第二战场。”
陆灼低声说。
“陈老师英明,建议学校给您配防爆盾。”
陈老师把她的说明卷起来,敲了下她桌角。
“放学来。”
晚自习结束后,走廊里学生往外走。
沈听晚的手机震了。
她看见“妈妈”两个字,接起来,往窗边走。陆灼站在几步外,没靠近,只看着她的侧脸和手机屏幕的光。
林秀芝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沈听晚听得吃力,把助听器音量调高,手指搭在耳后。
“晚晚,通知单我看见了。”
沈听晚说。
“嗯。”
林秀芝那边停了停。
“你爸说,这次他去。”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助听器旁。
她没有放下。
陆灼站在走廊灯下,看见她那只手停了很久。
第66章 他说这次我去
“你爸说,这次他去。”
听筒里的尾音压过走廊灯管的嗡声。沈听晚站在窗边,手还搭在助听器后面,指腹碰到外壳,凉得让她停了两秒。
陆灼站在几步外,没靠近,只用口型问她。
“怎么了?”
沈听晚看不全,她把手机拿低,点开备忘录,打字给陆灼看。
“我爸去家长会。”
陆灼看完,舌尖顶了一下腮帮,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便签,写了四个字递过去。
“别先投降。”
沈听晚捏着那张便签,纸边贴在掌心。电话里,林秀芝又说了什么,她听得断断续续,只捕到“早点回来”
“好好说”
“别惹你爸”几个口型对应的声音。
她回了一句。
“我现在回家。”
陆灼拿走她手里的便签,在背面又添了一行。
“需要我,发空白消息。”
沈听晚看着“空白消息”四个字,点头,把便签夹进练习册。
出校门时,风从校服袖口灌进去。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晚自习刚出来的学生,书包带勒在肩上,鞋尖踢着地砖缝。沈听晚上车后坐在靠窗位置,车窗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耳后那枚助听器的轮廓。
她把书包抱在膝上,手伸进夹层,摸到家长会通知单,又摸到陆灼写的便签。
别先投降。
她把纸按了按。
回家这条路她坐过很多次。水果店门口换了新灯箱,便利店老板把关东煮锅盖掀开,热气扑上玻璃。沈听晚看不见声音,可看得见人嘴唇一张一合,看得见摊主把塑料袋递给顾客,看得见小孩在路口摔了一下,被妈妈拎起来拍裤子。
世界一直很吵,只是她被挡在外面。
今晚那扇门里,也会很吵。
她到楼下时,沈皓然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捧着一盒牛奶,吸管咬得扁扁的。看见她,他立刻站起来,差点把牛奶盒捏瘪。
第84章
“姐,你回来了。”
沈听晚看他的口型,点头。
沈皓然压着嗓子,嘴型夸张。
“爸在客厅,衬衫都没换。”
沈听晚打字。
“他生气吗?”
沈皓然抓了抓头发。
“看不出来。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他要是骂两句,我还能当背景音乐。他现在喝茶,茶杯盖刮得我想报警。”
沈听晚没忍住,唇边动了下。
沈皓然把牛奶塞进她书包侧袋。
“我先声明,我今天站你这边。虽然我战斗力大概等于一根烤肠,但烤肠也有尊严。”
沈听晚打字。
“别乱说话。”
沈皓然立刻蔫了。
“行,我当摆件。高级摆件。”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沈听晚盯着红色数字,掌心的汗沾上书包带。
门开时,客厅的白灯照出来。
沈伯远坐在沙发中间,茶几上放着家长会通知单,旁边是沈听晚这次期中成绩的打印件。林秀芝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果盘,苹果切成小块,牙签整整齐齐扎在边上。
沈听晚换鞋,走进去。
“爸。”
沈伯远抬头。
他今天穿着上班的浅蓝衬衫,领口扣子松了一颗,袖口卷到小臂。茶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扣着杯口,边缘有一圈水印。
“坐。”
沈听晚坐到单人沙发上,沈皓然挨着她坐了一半,被沈伯远看了一眼,又挪到旁边小凳子上。
林秀芝把水果盘放下。
“先吃点水果,晚晚上了一天课。”
沈伯远没碰水果。
“家长会我去。”
沈听晚看他的口型,点头。
“嗯。”
沈伯远把成绩单推到她面前。
“年级第九。”
沈听晚低头看纸面。
“嗯。”
“退了两名。”
“嗯。”
“最近座位没变?”
沈听晚手指在书包带上停住。
“没变。”
沈伯远把茶杯盖拿起来,又放回去。瓷器碰到杯沿,短促的一声,沈听晚听不真切,却看见林秀芝端水果盘的手停在半空。
“你同桌,还是那个陆灼?”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嘴唇。
“是。”
沈伯远靠回沙发。
“家长会那天,关于她的事,你少说。老师问你近况,你说学习。其他的,我会自己判断。”
沈听晚拿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
“她帮我复述课堂内容。”
沈伯远看了一眼。
“老师会讲课,不需要同学承担。”
沈听晚继续写。
“我有时听不全。”
沈伯远的手指敲了下成绩单。
“所以更要换到安静一点的位置。”
沈皓然嘴巴动了动。
“后排也安静啊,前排老师一转身就看不到口型,姐她——”
“皓然。”
沈伯远只喊了名字。
沈皓然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手里的牛奶盒被捏出一个凹坑。
林秀芝把水果盘放到茶几上。
“伯远,换座位这事,先听听晚晚怎么说。”
沈伯远看向她。
“我现在就在听。”
客厅灯光白得刺眼,茶几玻璃把成绩单上的数字反出来。沈听晚盯着“第九”那两个字,心里把能说的话拆开。
如果说陆灼替她挡过恶意,父亲会抓住“打架”和“冲突”。如果说陆灼帮她学习,父亲会把排名下降扣到陆灼身上。最稳的路,是只说事实,只说能被老师证明的东西。
她写。
“我和她有课堂记录。她讲过题,我整理过笔记。陈老师看过。”
沈伯远读完,眉心压下去。
“你把和她来往的东西给老师看?”
沈听晚笔尖一顿。
她没料到父亲会从这个角度切进来。
沈伯远继续说。
“听晚,爸爸不是要管你交朋友。你从小到大交朋友不容易,我比谁都希望你在学校有人陪。但陪伴和影响要分开。一个有打架记录、成绩起伏大、家庭关系复杂的同学,她能给你什么稳定的帮助?”
沈皓然忍不住。
“陆灼姐这次数学很厉害。”
沈伯远转头。
“你见过她试卷?”
沈皓然卡住。
“我…………我听我姐说的。”
沈伯远收回视线。
“你看,你们都在替她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沈听晚的手心一下湿了。
父亲没有吼,没有拍桌。他把每句话都摆得很稳,稳到每个人开口都像在他的框里走。沈皓然说一句,变成“你们被影响”。林秀芝劝一句,变成“我正在听”。她写一句事实,也能被转成“来往过密”。
沈听晚把笔握回手里。
她不能绕着陆灼解释。越解释,父亲越会把陆灼放进“危险源”的格子。
她写。
“我的成绩不是她拖下去的。”
纸页被推过茶几,停在沈伯远面前。
客厅里空调出风口吹着,桌上的苹果块表面泛出水。林秀芝站在茶几旁,没再递牙签。沈皓然的脚尖抵着地砖,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伯远低头看那行字。
沈听晚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指尖控制不住地敲了一下玻璃,她没有收回。
沈伯远把纸页拿起来。
“那是谁拖下去的?”
沈听晚张了张口,声音发涩。
“没有谁。”
她怕父亲听不清,又写。
“我退两名,是我自己的问题。听力、状态、做题速度,都有影响。不能把一个人扣上去。”
沈伯远看着她。
“你以前不会这么顶。”
沈听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句比换座位更重。
以前她点头,父亲放心。以前她少说话,家里省事。以前她把需求折小,塞进口袋,谁都能夸一句懂事。
她低头写。
“我在说明。”
沈伯远把纸放回茶几。
“你在维护她。”
沈听晚抬头。
“我在说实话。”
这一次,她没有写。
声音不高,字也有点含糊,可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皓然抬起头,牛奶吸管从嘴边掉下来,砸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块白渍。他低头看了看,嘴巴张成一个倒霉的圆。
林秀芝轻声说。
“晚晚…………”
沈伯远没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茶几时,杯底压住了成绩单一角。
“周五家长会后,我会单独找班主任谈。”
沈听晚看着他。
“谈什么?”
“座位。”
林秀芝的手碰到水果盘边缘,牙签滚了一根,掉到茶几上。
沈皓然立刻说。
“爸,换座位也要问我姐吧,她又不是课桌配件,说搬就搬。”
沈伯远看向他。
“回房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
“再检查。”
沈皓然还想说,林秀芝走过去,把他肩膀按了一下。
“皓然,先回房。”
沈皓然站起来,经过沈听晚身边时,用很快的口型说。
“别怕。”
沈听晚看见了。
沈伯远也看见了。
他把成绩单整理好,夹进文件袋。
“听晚,你的听力情况已经让你在学校吃了很多亏。我不能再让一个不稳定因素放在你旁边。你可以不喜欢我的方式,但周五我会去谈。”
沈听晚写。
“我不想换。”
沈伯远把文件袋扣上。
“等老师评估。”
“老师已经问过我。”
沈伯远的动作停了一拍。
这就是他没掌握的信息。
沈听晚把陈老师让她放学后去办公室沟通座位的事写下来,没添陆灼的名字,只写“本人意见”。
沈伯远读完,抬头看她。
“你们班主任倒是很周全。”
“她尊重我。”
“尊重不等于放任。”
沈听晚的笔尖戳在纸上,墨点洇开。
父亲的逻辑完整得像一堵墙。她找不到门,只能把自己站稳。
“我会和陈老师说。”
沈伯远站起来。
“说可以,决定权在学校和家长。”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
她听见了关键词,家长。
她回房时,客厅灯还亮着。林秀芝在厨房洗水果盘,水流打在不锈钢盆里,声音透过助听器变成杂乱的震。沈皓然的房门开着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举起拳头晃了晃。
沈听晚也抬手,比了个很小的拳头。
房间里台灯没开,书桌上压着练习册。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准备拿今天的数学卷子。
第85章
一本练习册从夹层里滑出来,陆灼的便签从里面掉到地板上。
沈听晚弯腰捡起。
纸上多了一行,她白天没翻到。
“明天别一个人扛。”
陆灼的字写得潦草,末尾那个“扛”收得很重,纸背被划出浅浅的印子。
沈听晚坐在椅子上,把便签摊平,拍了张照片,停在发送界面。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父亲在客厅说的每一句,还压在耳边。她不能把所有东西都丢给陆灼。陆灼那边也有家长,也有成绩,也有她不能替她扛的麻烦。
她只发了一张空白桌面的照片。
过了两分钟,陆灼回。
“收到。空白消息服务已上线。”
沈听晚看着屏幕,呼吸落下来一点。
客厅里,沈伯远没有回房。他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重新打开,抽出家长会通知单,又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他点开班级群保存的家长会安排,停在“会后个别沟通”那一栏。
他用指腹按住屏幕,给自己设了一个备忘。
“家长会后,单独找班主任,座位问题。”
第二天上午,校门口人比平时多。
沈听晚背着书包下车时,一眼看见公告栏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沈伯远穿着熨平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文件袋。
玻璃公告栏上贴着期中排名。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名字旁边。
陆灼。
第67章 父亲看见她的名字
沈伯远站在公告栏前,指腹压着玻璃。
沈听晚隔着几步,看见那行名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一半。阳光落在公告栏上,玻璃反光把陆灼两个字切得发亮。
校门口不断有人往里走,家长们拿着通知单,学生背着书包,门卫在旁边喊不要堵门。沈听晚停在香樟树下,手心贴着书包带,汗把布料浸湿了一小块。
沈伯远回头看见她。
“过来。”
沈听晚走过去,先看他的口型,再看公告栏。
陆灼的名字在高二七班那一栏,数学单科分数很靠前,总分排名往上跳了一大截。旁边有人挤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拍榜。
“这陆灼是谁啊?进步这么多。”
另一个家长接话,嘴巴贴着同伴耳朵,沈听晚只读到几个词。
“打架…………上次…………教导处…………”
她看不全,可父亲的下颌线收得很紧。
沈伯远问。
“这就是你同桌?”
沈听晚点头。
“嗯。”
“进步这么快。”
沈听晚看着他,想从这句话里分辨态度。可沈伯远的口型很平,平得没有缝。
她打字。
“她本来基础很好。”
沈伯远看了手机屏幕。
“你从哪里听来的?”
沈听晚停了一下。
“她讲题时看得出来。”
旁边那位家长还在说。
“成绩好是一回事,性格又是一回事。孩子坐旁边,谁家不多想啊。”
“听说家里也挺复杂。”
“现在学校也难管,成绩一起来,处分都能轻拿轻放。”
沈听晚听不全,零碎词句拼成一张网,罩在公告栏前。她转头看父亲,沈伯远没有打断那些家长,目光从陆灼名字移到她名字。
沈听晚,年级第九。
两个名字隔了几行。
沈伯远把文件袋换到左手。
“你看见没有?外面的人不会管你同桌给你讲过几道题,他们只会看她有没有惹过事。”
沈听晚打字。
“外面的人也没有坐在我旁边上课。”
沈伯远看完,眉间压住。
“听晚。”
他的口型放慢,像在课堂上纠正错题。
“人和人交往,不只看你感受到的好。风险也要算。”
沈听晚盯着“风险”两个字的口型,心里快速拆开。
父亲拿到的信息,是陆灼打架、处分、家庭复杂、进步异常。她拿到的信息,是陆灼讲题、复述、递便签、在她被嘲笑时站出来。两边都是真实的碎片。父亲会选对他有利的那部分,她也不能只拿情绪去撞。
她打字。
“那家长会后,请先听陈老师说课堂情况。”
沈伯远扫了一眼。
“我会听。”
他只说听,没说采纳。
沈听晚把手机收起来。
公告栏前人越来越多,有人胳膊碰到她肩膀,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助听器里混进各式各样的声音,鞋底拖地、手机拍照提示、家长压低的议论,全部挤成一团。
她把音量调低,世界退远了一点。
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小范围的停顿。
陆灼从门口进来。
她今天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白t,发尾那点褪色蓝在阳光底下很明显。书包单肩挂着,右手拎着一杯豆浆,吸管还没拆。
几个学生看见她,自动让了让路。有家长也回头,目光从她耳骨上的耳钉扫到她的发尾。
陆灼像没看见。
她走到公告栏边,先看沈听晚,再看沈伯远。
“叔叔好。”
没有讨好,也没有挑衅。她把豆浆换到左手,站得很直。
沈伯远打量她。
“你就是陆灼。”
“嗯。”
陆灼应得很短。
沈听晚看着她,心口被那声“叔叔好”敲了一下。陆灼平时说话总带刺,今天把刺收进袖子里,只留了个不软不硬的边。
沈伯远问。
“你看过成绩了吗?”
陆灼偏头看了一眼公告栏。
“看见了。”
“进步很大。”
“还行,数学把脸找回来一点。”
旁边有学生没憋住笑,被家长拽了一下袖子。
沈伯远没有笑。
“你以前成绩也很好?”
陆灼停了半秒。
沈听晚看见她手里的豆浆杯被捏出一道浅痕。
“以前是以前。”
沈伯远说。
“我问的是事实。”
陆灼看着他。
“事实是,我以前能考,现在也能考。中间那段没考好,原因我已经跟老师写说明了。”
她说得很稳。
沈伯远又问。
“你觉得你适合坐在听晚旁边?”
沈听晚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住。
这句话没有绕弯,直接把人推到公告栏前。家长、学生、排名、流言,都成了旁听席。
陆灼没有马上答。
她心里把答案过了一遍。说适合,沈伯远会抓“自我评价”;说不适合,沈听晚今天就得被送上换座位流程。最不能做的,是替沈听晚答。
她咬开豆浆吸管包装,吸管插进去,塑料膜发出短响。
“适不适合,她说了算。”
公告栏玻璃反着三个人的影子。陆灼站在左边,沈听晚站在中间,沈伯远的手还压在榜单边缘。
沈听晚抬头看陆灼。
那句话没有替她赢下什么,可把决定权推回她手里。
沈伯远的脸色沉下去。
“你们还没成年。”
陆灼点头。
“所以老师和家长能提建议,不能把她当静音设备调来调去。”
沈听晚呼吸停了一拍。
陆灼这张嘴,真的很会在该收的时候只收一半。像把刀装进笔袋里,拉链还故意露出刀柄。
沈伯远看着她。
“你很会说。”
“还行,语文没数学好。”
旁边一个男生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沈伯远把文件袋夹在臂弯。
“我希望你清楚,听晚和普通学生情况不一样,她需要稳定的学习环境。”
陆灼把豆浆杯放低。
“她需要能看见老师口型,能拿到漏掉的内容,能在别人乱开玩笑时有人提醒老师。稳定不是把她挪到一个所有人都省心的位置。”
沈伯远没有接话。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口型,没等到下一句。
这场对话暂时停住,原因不是谁说服了谁,是上课预备铃响了。家长会安排在上午第二节后,学生先回班级自习,家长去会议室签到,之后再进教室。
沈伯远对沈听晚说。
“先上课。”
沈听晚点头。
陆灼转身跟她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出公告栏那片人堆后,陆灼压低声音。
“刚才我没给你爸留下什么乖巧懂事印象吧?”
沈听晚打字给她看。
“你本来也没有。”
陆灼看完,笑了声。
“沈老师说话越来越有杀伤力,建议语文作文少写,怕阅卷老师受伤。”
沈听晚把手机收回去,又拿出来。
“谢谢。”
陆灼把豆浆递给她。
“谢礼喝一口?”
第86章
沈听晚摇头。
“你喝。”
“那你别把‘谢谢’说得像遗言。家长会还没开,别提前入土。”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肩膀松了一点。
进班时,教室里桌椅已经按家长会要求摆好。后排靠墙留了几把给学生旁听的椅子,讲台上放着投影遥控器,黑板左上角还残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公式痕迹。
陈老师站在讲台边整理材料,看见她们进来,朝沈听晚招手。
“听晚,等会儿你坐后排靠门的位置,听不清就看投影。”
沈听晚点头。
陆灼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弯腰从桌洞里摸出一本本子,塞给沈听晚。
“课堂记录本,备份。”
沈听晚接过,翻开。
里面是这几天她们整理的重点,陆灼用黑笔写公式,沈听晚用红笔标页码。纸角还有沈听晚昨天夹进去的便签,写着“是否换座位要先听本人意见”。
陆灼敲了敲纸面。
“证据链,别弄丢。你爸要讲风险,我们讲收益。成年人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像开公司。”
沈听晚看着“收益”两个字,有点想笑。
家长陆续进教室。
沈伯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文件袋放在桌上,笔帽拔开,纸页摊平。旁边几个家长还在低声说公告栏的事。
“那个就是陆灼吧?”
“成绩是不错。”
“孩子坐一起,谁受得了天天提心吊胆。”
沈听晚坐在后排,读不全他们的侧脸,只能从父亲越来越直的坐姿里判断,话题还没有过去。
陆灼坐在她旁边靠墙的椅子上,没玩手机,也没低头睡。她把校服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手腕上浅浅的旧伤,随后又拉回去。
陈老师打开电脑,投影亮起。
家长们的说话声低下去。
沈伯远抬头。
屏幕上弹出的第一页,不是成绩排名。
白底黑字,标题占了一整行。
“课堂沟通与座位调整建议。”
第68章 不是特殊照顾
投影亮起来时,沈伯远的笔停在纸上。
教室里刚低下去的说话声又浮上来,家长们抬头看屏幕,有人把成绩单翻了一页,确认自己没进错会场。
沈听晚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手里压着课堂记录本。陆灼坐在她旁边,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投影标题上。
陈老师站在讲台前,没有急着翻页。
“今天家长会,我先讲课堂沟通,再讲成绩。”
底下有家长开口。
“陈老师,不先说排名吗?”
陈老师看过去。
“排名每位家长手里都有,孩子也都看过。课堂怎么学,才是下半学期每天都要面对的事。”
沈听晚看着陈老师的口型,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以为今天所有人都会先盯着她退的两名。
陈老师翻到下一页。
“班级里有不同学习需求的学生。比如有同学注意力容易受干扰,有同学视力需要前排,有同学听力受限,需要老师在讲重点时尽量正面、板书页码、不要多人同时发问。”
沈听晚的手指压住本子边缘。
她听见了“听力受限”。
教室里有家长回头往后看。那些视线落过来,像一排小钩子挂在校服上。沈听晚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的布料被手指按出褶。
陆灼把一张纸推到她手边。
“看投影,别看他们。”
沈听晚看见纸,指尖松开了一点。
前排一位家长举手。
“陈老师,这个会不会影响老师正常讲课?毕竟高考不会因为这些情况调整。”
这句话说得客气,尾巴却很硬。
另一个家长接上。
“对,我们也不是不体谅。只是全班几十个孩子,老师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改变节奏吧?”
沈听晚抬头。
她读到“一个人”三个字,耳朵里的声音被助听器放大,混进电流声。她下意识去调音量,手指碰到开关,又停住。
陈老师没有立刻反驳。
她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正面讲重点。”
“板书页码。”
“单人提问。”
写完,她转身。
“各位看一下,这三件事会不会降低其他同学学习效率?”
教室里没人马上答。
陈老师继续说。
“老师讲重点时面对学生,本来就是课堂规范。板书页码方便全班定位。单人提问能减少课堂噪音,其他学生也能听得更清楚。”
刚才那位家长皱眉。
“可这听起来还是特殊照顾。”
沈伯远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沈听晚看见了。
父亲介意的不只是不便。他介意她被放到台面上,让所有人用“特殊”两个字看她。
她把本子翻开,想写什么,又停住。
如果她开口,会不会让父亲更难堪?如果她沉默,陈老师会不会被家长逼着把这页翻过去?她想把需求收回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补。
陆灼的纸条又推过来。
“你要不要自己写?”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
陆灼没有替她写,也没有直接站起来怼家长。她把笔放在沈听晚手边,像把门开了一条缝。
沈听晚握住笔。
纸面上第一笔落下去时,手腕发软。她停了一下,把字写稳。
“不是让我少学,是让我能学到同样的内容。”
写完,她把纸折了一下,递给陆灼。
陆灼看了一眼,没改一个字,抬手叫了陈老师。
“老师,沈听晚有话。”
前排家长齐齐回头。
沈伯远也转过来。
沈听晚把纸拿回来,站起身。椅脚蹭过地面,她听不清那声响,只看见有个家长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把纸递给过道边的同学,让人传到讲台。
陈老师接过,低头读完,抬眼看向后排。
“我念一下。”
沈伯远的手压在文件袋上。
陈老师开口。
“不是让我少学,是让我能学到同样的内容。”
教室里的杂音一点点低下去。
沈听晚站在后排,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刚才握笔留下的湿。她没有看父亲,只看黑板上那三行字。
陆灼坐在她旁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背。
一下。
像提醒她,站住。
陈老师把纸放在讲台上。
“这句话说得比我好。合理便利不是降低标准,也不是让某个学生少做题、少考试、少竞争。它只是在入口处补一块缺的台阶。”
有家长皱眉。
“可老师精力有限。”
陈老师点头。
“所以我今天提前讲。能用规则解决的,就不用临时情绪处理。比如板书页码,这是所有任课老师都能做到的。比如不要几个人同时朝一个方向说话,这对课堂纪律也有好处。”
数学周老师坐在讲台旁边,翻了翻手里的卷子。
“我补一句。期中后讲评卷子,我试过把重点步骤写完整,后排学生问问题反而少了。不是只有沈听晚受益,跟不上的同学也能看明白。”
几个家长低头看材料。
刚才说话的家长没再接。
沈听晚坐回椅子,腿有点发软。陆灼把本子推回来,纸上多了一句。
“漂亮。沈老师刚刚战斗力约等于三套数学压轴。”
沈听晚看完,笔尖停住,写。
“压轴题不打架。”
陆灼回。
“它们打我。”
沈听晚的唇动了一下,赶紧低头。
讲台上,陈老师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讲成绩。期中考试只是阶段反馈。进步、退步,都要看具体科目。”
投影上出现班级平均分、各科分布。家长们翻材料的声音重新起来。
沈伯远低头看成绩单,却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在分数上做标记。他的笔尖一直停在“课堂沟通与座位调整建议”那页边角。
沈听晚看见他把那行标题圈了一下。
心里刚落下的东西又悬起来。
陆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一圈。她把纸条压到沈听晚手边。
“你爸没被说服。”
沈听晚写。
“我看见了。”
陆灼看着她的字,心里盘了一圈。
沈伯远不是没听懂。他听懂了便利的逻辑,也听懂了老师的安排。可他更在意公开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沈听晚被照顾,就等于被标记;被标记,就可能被议论;被议论,就会受伤。这个链条在他那里闭合得很牢。
要拆这条链,不能靠她陆灼的嘴。她现在越说,沈伯远越把她当干扰项。
第87章
陆灼写。
“等他提座位,你先说,我后说。”
沈听晚看她。
陆灼补。
“顺序很重要。你先拿回话语权,我再当不太礼貌的补充材料。”
沈听晚把纸条折好,夹进记录本。
成绩部分讲得很快。陈老师没有公开点名批评,只把每个分数段的问题列出来。数学周老师讲到压轴题时,提了“有同学提供了更简洁的解法”,没有点陆灼名字。
可家长们已经在公告栏前看过成绩,有人还是回头看了陆灼几眼。
陆灼低头转笔,像没接到那些视线。
家长会后半场是自由沟通。家长们陆续起身,有人去围周老师,有人找英语老师问背诵,有人拉着孩子到走廊训话。
沈伯远没有站起来。
他把材料收进文件袋,动作一页一页,很整齐。沈听晚站在后排,等他看过来。
陆灼拎起书包,准备先出去。
沈听晚伸手拉住她校服袖口。
陆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动。
沈伯远走到讲台前。
陈老师正在收投影遥控器,见他过来,停下。
“沈听晚爸爸,您有事?”
沈伯远把文件袋放到讲台边。
“陈老师,刚才课堂便利的问题,我听完了。”
陈老师点头。
“您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沈伯远看了一眼后排。
他的视线没有先落在沈听晚身上,而是扫过陆灼。
“我想谈谈她同桌的问题。”
第69章 换座位的问题
“我想谈谈她同桌的问题。”
沈伯远这句话落在讲台边,沈听晚没听全,却读懂了“同桌”两个字。她的手还抓着陆灼校服袖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小团。
陆灼垂眼看她。
“我先出去。”
沈听晚摇头。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压低声音。
“你爸现在看见我,血压估计能现场报名跳高。我在门口,不走。”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手慢慢松开。
陆灼从后门出去,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有一排学生摆的绿萝,叶子被晒得发蔫。她靠在墙边,手插进口袋,指腹碰到一张折好的纸条。
明天别一个人扛。
这话她写给沈听晚,轮到自己时,也得识趣。
办公室里人还多。陈老师把沈伯远请到年级办公室,沈听晚跟在后面。陆灼隔着几步,没进门。
办公室门半掩,里面风扇转着,纸页被吹得掀起一角。
沈伯远坐在陈老师对面,文件袋放在膝上。
“陈老师,我先表明态度。课堂便利,我配合。该签字签字,该沟通沟通。听晚的听力情况,我们家一直重视。”
陈老师把笔放下。
“您说。”
沈伯远翻开文件袋,拿出一张纸。
“但座位,我希望调整。”
沈听晚站在旁边,手里的本子被她按在身前。
陈老师看了一眼她。
“理由呢?”
沈伯远说。
“第一,陆灼有打架记录。第二,她家庭情况复杂,近期家长和学校沟通频繁。第三,听晚这次排名下降。三点放在一起,我作为家长,不能忽视。”
他把纸推过去,上面列了三条,字很端正。
陆灼站在门外,看不见纸,却听见自己名字。她舌尖顶了下腮,抬头看走廊天花板。
讲道理,沈伯远这份材料做得还挺像样。要是拿去投简历,岗位名叫“如何合法拆散同桌”,hr都得给他倒杯水。
陈老师没有急着表态。
“沈先生,陆灼的纪律问题学校有记录,也有处理。她近期学习状态在恢复,课堂表现也有任课老师反馈。至于沈听晚排名下降,两名的浮动需要结合科目分析。”
沈伯远接得很快。
“我没有说全是陆灼造成的。”
沈听晚抬头。
父亲避开了最容易被反驳的点。
沈伯远继续说。
“我说的是风险叠加。听晚本来就需要更多稳定条件,一个不确定因素放在她旁边,我看不到必要性。”
陈老师看向沈听晚。
“听晚,你怎么说?”
沈听晚翻开本子。
她昨晚写过一版,今天在家长会时又改了一遍。纸页夹在记录本中间,边角被捏软了。
她把纸抽出来,放到桌上。
“我不换。”
三个字写在第一行。
下面是更长的内容。
“她没有影响我。她帮我听见课堂。她会复述老师临时补充的内容,会提醒我作业页码,会在同学同时说话时帮我分辨重点。我退两名,不该用来证明她有错。”
陈老师看完,没念出来,只把纸推给沈伯远。
沈伯远读到一半,抬头看她。
“这些都是她让你写的?”
沈听晚摇头。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写的。”
沈伯远看着她。
“你确定?”
沈听晚把本子翻到前面,里面一页页是课堂记录。有陆灼写的公式,有她补的页码,有错题旁边两种笔迹的标注。
她把本子推过去。
沈伯远没有伸手接。
“听晚,爸爸不是要否定你。我担心的是,你现在分不清帮助和依赖。”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毛巾。
沈伯远说。
“她替你说话,替你挡人,替你记录,听起来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时间久了,你会习惯有人替你处理问题。等她不在呢?”
门外,陆灼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她听见这句,脚尖往外挪了半步。
沈伯远这刀落得准。
陆灼最怕的就是这个。她能帮沈听晚听见一节课,能挡一次嘲笑,能写十张纸条。可她也有自己的烂摊子,陆家那边随时可能把她拽走。沈伯远抓住的不是谣言,是未来的不稳定。
她留下,会不会真把沈听晚拖进更麻烦的地方?
办公室里,沈听晚的手按在记录本上。
她看见父亲的话,也看见陆灼站在门外的影子往旁边移。
陆灼要走。
这个念头很快,很短,却把她推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句子,推到父亲面前。
“我需要帮助,不等于我没有判断。”
沈伯远盯着那行字。
沈听晚继续写。
“我可以学着自己处理问题,也可以选择谁坐在旁边。你可以担心我,但不能替我把所有门关上。”
陈老师的笔停在指间。
沈伯远的脸色更沉。
“你现在就是被影响后的反应。”
沈听晚抬头。
她把纸翻到背面,用力写。
“那请你听我说完,再判断我有没有被影响。”
这一次,林秀芝不在,沈皓然也不在。办公室里只有老师、父亲和她自己。没有人替她递水果,也没有人插科打诨把场面拐开。
她得自己说完。
陈老师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沈先生,让听晚说。”
沈伯远看了陈老师一眼。
“好。”
沈听晚把准备好的纸放到桌上,一条一条指给父亲看。
“第一,我坐最后一排,不是为了陆灼,是因为那里杂音少,旁边靠墙,能减少干扰。”
“第二,陆灼坐我旁边后,我的课堂记录更完整。这里有日期,可以对照作业完成情况。”
“第三,如果要换座位,请先给我试行方案,不要直接决定。比如新同桌是否愿意配合写临时重点,老师板书是否能覆盖我漏掉的信息。”
她写得很快,字有几处连在一起。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痕。
沈伯远读完,沉默了几秒。
门外,陆灼停住了脚。
陈老师把纸拿过去看,点头。
“这个提法合理。座位不是不能评估,但不能只用‘陆灼危险’作为理由。我们可以保留现座位两周,期间我和任课老师观察课堂记录、作业完成、互动情况。”
沈伯远说。
“两周太长。”
陈老师说。
“一周。”
沈听晚抬头看陈老师。
陈老师看着沈伯远。
“一周内,如果出现明确影响学习或纪律的问题,我会调整。如果没有,座位暂时保留。”
沈伯远的手压在文件袋上。
“教导处那边呢?陆灼之前的处分记录还在。”
门口传来脚步声,教导主任正好路过,手里拿着家长签到表。他听见自己的辖区被点名,停在门边。
“什么事?”
陈老师简短说了情况。
教导主任看了看沈听晚,又看向门外的陆灼。
第88章
陆灼站直了点。
教导主任皱眉。
“陆灼,家长沟通你站门口干什么?”
陆灼说。
“当反面教材,方便引用。”
办公室里有个老师低头咳了下。
教导主任瞪她。
“少贫。”
他转向沈伯远。
“座位问题,班主任先处理。学校原则是减少矛盾,也尊重学生实际需求。陈老师既然给了一周观察,那就按一周来。”
沈伯远没有马上答应。
“如果一周后我仍然认为不合适呢?”
陈老师说。
“那我们再谈。但这周,不临时换。”
沈听晚的手从本子上松开,掌心留下一片潮。
这不是胜利,只是抢回七天。
七天也够她把话说完整。
沈伯远站起来,把文件袋合上。
“可以。一周。”
他看向沈听晚。
“周末回家,我要看你和陆灼之间的纸条本。”
沈听晚的呼吸卡住。
她看见“纸条本”三个字从父亲嘴里吐出来,身上的热一下退到指尖。
陆灼在门外也听见了。
她的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收干净,手指按住口袋里的纸条。
陈老师皱眉。
“沈先生,学生之间的课堂记录可以给家长了解,但私人交流——”
沈伯远打断。
“她未成年,我是她父亲。我不是要窥探隐私,我要确认她有没有被不当影响。”
沈听晚看着父亲。
纸条本里有课堂重点,也有陆灼写的“疼不疼”,有她写的“不想”,有她们半夜用字缝出来的一点安全感。
那不是成绩材料。
也不是风险评估附件。
沈伯远整理好文件袋。
“今天先这样。”
他走出办公室时,陆灼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人擦肩而过,沈伯远没有看她。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按在书包上。纸条本就在里面,隔着布料贴着她掌心。
陆灼走进来,停在她面前,没开玩笑。
“他刚才说什么?”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拿出手机,打字。
“周末,要看纸条本。”
陆灼看完,没说话。
走廊里人流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从窗格落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沈听晚低头,把书包拉链拉到最上面。
那一下拉链声,她听不清。
可她清楚,新的门已经关到她面前了。
第70章 纸条本不能交
“把本子拿出来。”
周六傍晚,沈家客厅的灯开得很亮。沈伯远坐在沙发上,文件袋放在茶几边,家长会材料叠在最上面。
沈听晚站在茶几另一侧,书包背带还挂在肩上。
林秀芝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碗,听见这句,脚步停在餐桌旁。沈皓然坐在小凳子上剥橘子,橘皮断在半截,汁水溅到手背。
“爸。”
沈皓然把橘子放下。
“刚吃饭呢,能不能别搞得像审讯频道黄金档?”
沈伯远看他。
“你回房。”
沈皓然闭了闭嘴,又坐稳。
“我饿。”
林秀芝把汤碗放下。
“伯远,先吃饭吧。晚晚刚从学校回来。”
沈伯远没有动筷。
“先把事情说完。”
沈听晚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她没有拉开。
沈伯远看着她。
“纸条本。”
沈听晚拿出手机,打字。
“里面有课堂内容,也有私人内容。”
沈伯远看完。
“我只看和陆灼有关的部分。”
沈皓然差点被橘子呛到。
“爸,这句话逻辑含量高得离谱。纸条本不就是她俩写的吗?你这跟去奶茶店说我只喝里面的奶茶不要杯子有什么区别。”
沈伯远转头。
“沈皓然。”
沈皓然缩了下脖子,小声嘀咕。
“我又没说错。”
林秀芝走到沈听晚身边,语气放轻。
“晚晚,给爸爸看看也没关系。他只是担心你。”
沈听晚看着妈妈的口型。
担心。
这个词在家里很常用。担心她过马路听不见车,担心她坐公交被人挤,担心她成绩掉下去,担心她交错朋友。担心像一把伞,撑开后,她整个人都被罩住。
她打字。
“担心可以问我。”
沈伯远说。
“我现在问,你回答得完整吗?”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句话刺得很准。她听不全,说话慢,很多时候靠写。父亲用这个事实,把她的表达能力打了折。
沈皓然坐不住。
“她写给你看不就完了。”
沈伯远看向他。
“你不了解情况。”
“那你了解吗?你连陆灼姐喝豆浆都要当成危险信号看。”
“我说了回房。”
沈皓然站起来,凳子被腿带了一下,往后滑出半寸。
“我不回。”
林秀芝急忙拉他。
“皓然,别顶。”
客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蒸汽把餐桌边的玻璃杯熏出白雾。沈听晚站在灯下,助听器里混进好几个人的声音,尾音全糊在一起。
她把音量调低。
世界一下远了。
沈伯远伸手。
“本子。”
沈听晚蹲下,拉开书包。
她不是没想过把纸条本藏起来。放学校、放陆灼那里、放床垫下,哪一种都能躲一时。可父亲要的不是本子,他要确认她还在他的判断范围里。她藏起来,下一次他会查手机、查书包、查出门时间。
她不能只守一个物件。
她要守边界。
纸条本被拿出来,封皮是普通的蓝色,边角磨出软痕。沈听晚把它抱在胸前,没有递出去。
沈伯远看着她。
“听晚。”
沈听晚开口,声音干得发紧。
“这是我的。”
林秀芝的眼圈一下红了。
“晚晚…………爸爸不是抢你的东西。”
沈听晚摇头,拿起笔,在茶几上的便签纸写。
“我可以解释,但不能被搜。”
便签纸被推到茶几中央。
沈伯远盯着那行字。
客厅灯白得没有温度,纸面上的墨还没干透。沈听晚的手放在本子封皮上,指尖细细地打着小拍,她把手压得更稳。
沈伯远说。
“你把这叫搜?”
沈听晚写。
“未经同意看私人内容,就是。”
沈皓然站在茶几旁边,橘子汁还黏在手上。他往前挪了一步,挡住茶几边。
“爸,你要看课堂记录,我姐可以复印给你。你要看私人聊天,那真不合适。虽然我还没成年,但我也有日记本,里面主要是我对数学老师的控诉,你也不能随便看。”
林秀芝低声。
“皓然。”
沈皓然闭上嘴,但没退。
沈伯远的脸色压下来。
“你们现在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外人。”
沈听晚的胸口被这句话压得疼。
她把纸翻到另一面。
“不是外人,是边界。”
沈伯远拿起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顶起。
“边界是谁教你的?陆灼?”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口型,突然停了。
他绕了一圈,又回到陆灼。
只要她说“不”,父亲会说她被影响还不承认。只要她说“是”,父亲会坐实陆灼教坏她。这个问题不是要答案,是要把她推回被审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调出相册。
里面有课堂记录本的照片,一页页公式、页码、作业提醒。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滑给父亲看。
“这些,是和学习有关的。你可以看。”
沈伯远低头看。
第一张是数学课重点,陆灼写:“端点不可取,别顺手加等号。”
第二张是英语听写范围,沈听晚红笔标:“老师临时改到p48。”
第三张是家长会前的便签:“一,最后一排位置适配读唇和减少杂音。二,同桌互助有学习记录。三,是否换座位要先听本人意见。”
沈伯远的指尖停在第三张。
他把手机放回去。
“这些可以整理给我。纸条本也给我。”
沈听晚摇头。
沈伯远站起身,朝她走了一步。
林秀芝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
“伯远。”
沈皓然也往前跨,挡在茶几和沈听晚之间。
“爸,你冷静点。你现在这个走位,已经很像反派准备抢秘籍了。”
“让开。”
“我不。”
沈皓然的声音有点飘,腿却没挪。
第89章
沈听晚看着弟弟的背影,鼻尖发酸。沈皓然比她小,平时咋咋呼呼,作业能拖到十一点,背英语单词跟念咒差不多。可现在他站在茶几旁边,手上还沾着橘子汁,硬是把自己摆成一道小门。
沈伯远没有再往前。
他看着沈听晚。
“你为了一个同桌,跟家里闹到这个程度?”
沈听晚把纸条本抱紧,抬头看他。
她开口很慢,每个字都压着舌尖。
“我没有闹。”
她写。
“我在保护我的东西。”
沈伯远的肩膀起伏了一下。
客厅里谁都没动。汤面上的热气散了,饭菜香也凉下去一截。
过了很久,沈伯远退回沙发边。
“好。”
他把文件袋拿起来。
“本子你可以不交。”
沈皓然刚要松口气,沈伯远下一句已经落下。
“从这周开始,周末减少外出。学校、家,两点。需要出门,提前报给我和你妈。手机晚上十点放客厅充电。”
林秀芝抬头。
“伯远,这样会不会太——”
沈伯远看她。
“她现在需要把精力放回学习。”
沈听晚的手指按在纸条本封皮上。
代价来了。
她守住了本子,丢掉了周末的自由和夜里的手机。父亲没有抢,换了更稳的办法,把门一扇一扇关小。
她看向餐桌。那碗汤表面浮着油花,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皓然急了。
“爸,你这叫升级处罚。”
“这叫管理。”
“你们成年人真的很会给词换衣服,换完就当新东西卖。”
沈伯远把文件袋放下。
“沈皓然,回房。”
这一次,林秀芝拉住他,把他往房间方向带。
沈皓然回头,用口型对沈听晚说。
“我帮你想办法。”
沈听晚摇头。
别再把他也卷进来。
她抱着纸条本回房,关门时,客厅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她坐到书桌前,把本子放在台灯下。
蓝色封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之前陆灼把它塞进书包时压出来的。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陆灼写的便签。
“明天别一个人扛。”
沈听晚拿出手机,趁还没到十点,拍了一张空白页。
她打字给陆灼。
“我守住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陆灼没回。
沈听晚把纸条本放进抽屉,又把抽屉锁上,钥匙挂到脖子上的细绳里,贴着衣领藏好。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陆灼的消息跳出来。
“下次换我。”
沈听晚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客厅传来林秀芝敲门的声音。
“晚晚,十点了,手机给妈妈吧。”
沈听晚把屏幕按灭,打开门,把手机交出去。
林秀芝接过手机,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摸了摸她的头发。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听晚坐回书桌前,拉开作业本。灯光落在空白题格上,窗外小区路灯一盏盏亮着。
同一时间,南城另一端的车站售票页面跳出一条订单确认。
苏婉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手边放着陆灼的成绩截图。她把出发地改成省城,目的地选南城,时间定在周一上午。
备注栏里,她输入一行字。
“陆灼家长会补谈。”
订单提交成功。
屏幕上,车票出票中的灰色小圈转了两下,变成了绿色。
第71章 她母亲来了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刚打完,走廊上的喧闹声很快盖过了广播里的音乐。
沈听晚抱着一摞英语作业本,沿着墙根往年级办公室走。昨晚父亲把手机收走后,她用半个晚上的时间把这周的英语词汇抄了两遍。今天早上出门前,沈伯远特意站在玄关,看着她把纸条本锁进抽屉,才把门打开。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停住。
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平时那种老师批改作业的翻书声。
沈听晚透过门缝往里看。
陈老师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长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没有明显logo却质感极好的皮包。包被她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连衣角的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这间狭小、堆满教辅资料的年级办公室,硬生生被她坐出了高档会所vip室的质感。
陈老师翻着手里的成绩单,眉头皱着,没有立刻说话。
女人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没有喝,只是让指腹贴在杯壁上。
“陈老师,陆灼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她转到南城,我们做家长的最怕她破罐子破摔。”
沈听晚捕捉到“陆灼”两个字,手指在作业本边缘收紧。
女人继续开口,语速不快,字正腔圆,每一个口型都非常清晰。
“我看了她这次的成绩单,理科底子还在。但这几个月的纪律通报,我也有所耳闻。她这个年纪,最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带偏。”
陈老师把成绩单放下。
“苏女士,陆灼最近的课堂表现其实在回升。她这半个学期,并没有惹出太大的麻烦。”
苏婉笑了笑,把纸杯放回桌面。
“那是老师您费心了。不过我听说,她现在的同桌情况比较特殊?”
沈听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婉的视线落在陈老师桌面的座位表上。
“听障,对吧?”
陈老师的面色沉下来。
“沈听晚同学确实有听力障碍,但她学习很刻苦,不影响别人。”
苏婉的语气依旧温和,连一点攻击性都没有露出来。
“陈老师误会了,我绝对没有歧视残障同学的意思。我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考虑。陆灼的精力有限,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专注把成绩拉回省重点的水平。如果她每天还要分心去照顾一个需要特殊帮助的同桌,甚至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同情心,跟其他同学产生摩擦…………这不仅对陆灼不好,对那位听障同学,也是一种负担,不是吗?”
沈听晚站在门外,助听器里的杂音突然被放大。
那句“负担”落在她眼睛里,刺得她眼眶发酸。
苏婉的话术太完美了。她不骂人,不发火,甚至没有用任何贬义词。她把拆散同桌的理由包装成“为了双方好”,轻描淡写地把沈听晚定义成一个会拖累陆灼的累赘。
沈听晚咬住嘴唇。
她想推门进去,想把手里的英语作业本拍在桌上,想告诉这个女人,她没有拖累陆灼。
可她不能。她连完整顺畅地反驳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灼大步走过来,带起一阵冷风。她连校服外套都没拉拉链,衣摆在风里翻飞。
走到办公室门口,陆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沈听晚。
陆灼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发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坐着的苏婉,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直了。
这女人连夜坐高铁过来,绝不是为了听几句成绩汇报。她要的是控制权,只要我在南城有了牵挂,她就能拿这个当筹码。
陆灼没有去拉沈听晚,而是直接跨进办公室。
她半边身子挡住门框,把沈听晚的视线完全切断。
“陈老师。”
陆灼开口,声音里带着粗糙的沙哑。
苏婉转过头,看见陆灼,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小灼,上课时间不在教室,怎么跑出来了?”
这女人演起慈母来,奥斯卡评委看了都得连夜给她刻个小金人。陆灼在心里冷笑一声。
陆灼没有看苏婉,视线直直盯着陈老师。
“我的同桌不复杂,你们才复杂。”
这句话砸在地上,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
“小灼,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只是在和陈老师了解你的近况。”
陆灼转头看向苏婉,下巴绷出一道锋利的线条。
“了解近况?用不着拐弯抹角。我成绩烂是我自己不想学,我打架是我自己看别人不爽。跟谁做同桌没半毛钱关系。你要是嫌我丢人,现在就去教导处给我办退学。”
“陆灼!”
陈老师拍了一下桌子。
“怎么跟家长说话的!注意态度!”
陆灼闭上嘴,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扣住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第90章
陈老师看看陆灼,又看看苏婉,敏锐地察觉到这对母女之间的气氛根本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
苏婉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
“陈老师,抱歉,让您见笑了。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一直这么大。”
苏婉转头看向陆灼,语气放轻。
“既然你现在有情绪,我们就不在学校里吵。放学后,我在校门外的咖啡店等你。我们母女俩很久没好好聊聊了。”
说完,苏婉拎起包,往门外走。
陆灼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苏婉停在陆灼面前,视线越过陆灼的肩膀,落在了门外走廊上的沈听晚身上。
沈听晚抱着作业本,站在走廊的光里。
苏婉看着沈听晚,主动对她露出一个温和却充满审视的笑。
那个笑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陆灼猛地往旁边跨了一步,彻底把沈听晚挡在身后。
苏婉收回视线,从陆灼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陆灼站在原地,背脊挺得僵直。
沈听晚看着陆灼的背影。她听不见高跟鞋的声音,但她能看见陆灼颈侧暴起的青筋。
陆灼转过身,从沈听晚手里抽出那一摞英语作业本。
“我进去交。你回教室。”
陆灼语速很快,没有看沈听晚的眼睛。
沈听晚没有动。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铅笔,拉过陆灼的手,在她的掌心写字。
她写得很慢,笔尖在陆灼掌心划出细痒的触感。
“我没有觉得麻烦。”
陆灼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把那支铅笔包在掌心。
“回去。”
陆灼把作业本放到陈老师桌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连头都没回。
下午的课,陆灼一直趴在桌上睡觉。
沈听晚坐在旁边,没有去碰她。她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努力分辨老师的口型,把重点记在本子上。
下课铃响。
陆灼爬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今天有事,先走。”
沈听晚看着她,点了点头。
陆灼走出教室,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
校门外那家连锁咖啡店里,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
陆灼推开玻璃门,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苏婉把一份菜单推过去。
“喝点什么?这里的豆子估计不合你的胃口,但将就一下吧。”
陆灼把菜单推开。
“有话直说。”
苏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小灼,你现在保护别人的样子,和以前保护那个家一样。”
第72章 她说你又在犯傻
咖啡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陆灼手边的玻璃水杯外壁挂满了冷凝水。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木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苏婉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却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铁丝,精准地勒住了陆灼的咽喉。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陆灼试图端起水杯,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泼在手背上。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
陆灼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婉放下咖啡杯,拿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小灼,妈妈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只是看着你现在的状态,觉得很熟悉。”
苏婉的目光落在陆灼手背上的水渍上。
“你以前也是这样。觉得只要你足够强大,只要你挡在前面,就能把所有烂摊子都收拾好。你揭穿你爸出轨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个英雄?自以为正义,觉得只要把脓包挤破,一切就会好起来。”
苏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结果呢?你爸颜面扫地,公司股价大跌,家里的长辈全在指责你。你为了保护我,把整个陆家掀了个底朝天。可最后,受伤最深的是谁?”
陆灼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闭嘴。”
陆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苏婉没有停下。她太清楚怎么拿捏这个女儿的软肋。
“你现在又在犯傻。你把那个听障女孩当成什么了?当成你在这个破地方的救生圈?你以为你在帮她,其实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那点可怜的保护欲。”
苏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拿什么去保护一个残疾人?等陆家那边腾出手来,要把你弄回去的时候,你能带着她一起走吗?你现在给她希望,等你要走的时候,她只会摔得更惨。”
陆灼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
她看着苏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把陆灼最隐秘的恐惧血淋淋地剖开。
陆灼最怕的,就是自己会成为沈听晚的灾难。
咖啡店的玻璃窗外。
沈听晚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旁边。
她没有回家。她跟在陆灼后面,一路走到了这里。
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她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助听器里只有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呼啸声和风声。
她只能死死盯着苏婉和陆灼的口型。
苏婉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口型被遮挡了一部分。沈听晚只能读出几个零碎的词。
“英雄…………残疾人…………摔得更惨…………”
沈听晚的手指抓紧了书包的背带。
她转开视线,看向陆灼。
陆灼的脸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
咖啡店里。
陆灼松开扣住桌沿的手。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婉。
“你们不是被我伤的。”
陆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
“你们是被真相伤的。陆家明管不住下半身,你为了陆太太的位置装瞎。你们都在烂泥里打滚,非要拉着我一起。我嫌脏。”
苏婉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完美的温和。
陆灼没有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傍晚的冷风灌进领口,陆灼深吸了一口粗糙的空气,把胸腔里的那股恶心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穿过马路,没有看红绿灯。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从她身边擦过。
沈听晚从报刊亭后面跑出来,追上陆灼。
陆灼的步伐很大,沈听晚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伸手去拉陆灼的衣角。
陆灼猛地甩开。
“别碰我。”
陆灼转过头,眼睛里带着还没褪去的血丝。
沈听晚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她站稳,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一行字,举到陆灼面前。
“我没有被你拖累。”
陆灼看着那张纸条。
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纸面上。
陆灼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沈听晚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苏婉刚才在咖啡店里说的话像毒蛇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等你要走的时候,她只会摔得更惨。
我能给她什么?我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陆家明只要一句话,我就得滚回那个恶心的地方。我留在这里,只会把她也拖进那个烂泥潭。
陆灼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沈听晚。”
陆灼开口,语速放得很慢,确保沈听晚能看清每一个字。
“你离我远一点,可能真的比较安全。”
沈听晚拿着纸条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陆灼的口型。
那句话很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听晚觉得助听器里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像是有一扇沉重的铁门,在她面前轰然关上。把她重新关回了那个寂静无声的玻璃罩子里。
陆灼绕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第73章 远一点的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教室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沉闷的湿冷。
沈听晚把书包塞进课桌,拿出课堂记录本。
旁边拉椅子的声音响了一下。
陆灼坐下来,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顺手把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拉开了几公分。
那是一条很窄的缝隙。
平时,这条缝隙上总是搭着陆灼的手肘,或者横着一张推来推去的纸条。现在,那条缝隙成了楚河汉界。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讲题语速很快,还喜欢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长串的公式。
第91章
沈听晚盯着老师的后脑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她听不清那些混在粉笔敲击声里的讲解,只能靠看黑板上的步骤去猜。
平时这个时候,陆灼会把本子推过来,在上面写下关键的解题思路,或者用口型把老师漏掉的条件复述一遍。
但今天,陆灼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沈听晚转头看了一眼那条缝隙。
陆灼的物理笔记摊在桌角,字迹潦草,但刚好压在缝隙的边缘。只要沈听晚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见。
沈听晚垂下眼,把视线收回来,自己在本子上列公式。
一节课下来,沈听晚的记录本上多出了几个空白的圈。效率明显下降。
下课后,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哎,小聋女和校霸今天怎么没传纸条了?”
“估计是陆灼嫌烦了吧。天天给人当翻译,谁受得了。”
“我就说嘛,陆灼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去照顾别人,图个新鲜罢了。”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坐在后排的人听见。
陆灼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前面那几个围在一起的人一眼。
那几个人接触到陆灼的视线,立刻闭上嘴,转回身去。
沈听晚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错题。她其实看到了那几个人的口型。
她把笔握得很紧。
陆灼不是嫌烦。她是在害怕。
沈听晚比任何人都清楚,陆灼身上的刺是为了保护她自己,而现在她把刺对准沈听晚,是为了把沈听晚推离危险区。
第三节是数学课。
周老师发了昨天的测验卷,站在讲台上布置今天的作业。
“把卷子上的错题订正一遍。另外,最后一道大题,第三小问不用写过程,直接写答案,那道题超纲了,不考。”
周老师一边说,一边低头翻教案。
沈听晚只读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后面的话因为周老师低头,完全没看到。
她拿起笔,准备在卷子上把整道大题圈起来。
坐在旁边的陆灼用余光一直盯着沈听晚的动作。
看到沈听晚准备把那道超纲的题全部抄下来写过程,陆灼的腮帮处的肌肉鼓动了一下。
如果她去抄那道题,最少要浪费半个小时。她昨晚本来就没睡好,眼下的乌青那么明显。
去他妈的远一点。
陆灼撕下一张便利贴,刷刷写了几个字,直接越过那条缝隙,拍在沈听晚的卷子上。
“第三题不用写过程。”
沈听晚看着那张便利贴。
纸上的字迹用力透纸背,带着写字人压抑不住的烦躁。
沈听晚拿起笔,在便利贴下面写了一行字,把纸条推回那条缝隙的中央。
“你没有真的远。”
陆灼看着那行字,手停在半空。
两张纸条在桌缝中央短暂停住,像两个人都不肯先越界,却都没撤手。
陆灼把脸转过去,没有再回纸条。但那张便利贴,她也没有收走。
下午大课间。
陈老师把沈听晚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她给沈听晚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听晚,坐。”
沈听晚拉开椅子坐下。
陈老师拿出一张谈话记录表。
“这两天,陆灼妈妈找我沟通过几次。陆灼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她妈妈希望她能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
陈老师停顿了一下,观察沈听晚的表情。
“老师也注意到了,今天你和陆灼在课堂上的交流变少了。老师不是要干涉你们交朋友,只是你的课堂记录需要有人辅助。”
沈听晚看着陈老师的口型。
陈老师拿出一支笔。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座位不方便,老师可以安排学习委员坐在你旁边。他学习好,做笔记也很详细,可以帮你复述课堂内容。”
陈老师的提议完全出于善意。她想用最稳妥的方式,保障沈听晚的学习不受影响。
但在沈听晚听来,这个提议等于默认了陆灼的离开。
如果她接受了换人,陆灼就真的成了一个过客。那个曾经问她“疼不疼”的人,那个在家长会上替她把纸条递给老师的人,就会彻底被抹去痕迹。
沈听晚拿过陈老师桌上的笔。
她在谈话记录表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重。
“不用换人。我想等她回来。”
陈老师看着那行字,叹了口气。
“听晚,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等就能等到的。”
沈听晚摇了摇头。
她把笔放下,站起身,对陈老师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沈听晚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你没有真的远”的便利贴。
她不会换人。
就像陆灼没有真的走远一样。
第74章 我想等她回来
午休时间的教学楼很安静。
陆灼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苏婉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
“今晚回公寓一趟。转学手续我已经让人在办了,南城这边的环境太差,你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陆灼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很久,最后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底的疲惫。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根咬在嘴里,还没点火,楼梯上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灼抬起头。
沈听晚站在半层楼梯的缓步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把沈听晚的校服衣摆吹得微微鼓起。
陆灼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你来干什么。”
陆灼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出回音。
沈听晚走下台阶,走到陆灼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那是刚才在陈老师办公室里的谈话纸。
陆灼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面有陈老师的提议,也有沈听晚写下的那句回复。
“不用换人。我想等她回来。”
陆灼看着那行字,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纸折好,还给沈听晚。
“陈老师的建议挺好的。学习委员笔记比我全,脾气也比我好。你跟着他,不会漏掉重点。”
沈听晚没有接那张纸。
她拿出自己的便签本,在上面写。
“我没有让别人替你。”
陆灼看着便签本上的字,忽然觉得一阵烦躁。那种无力感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算计得好好的。只要她冷下来,只要她拉开距离,沈听晚就会知难而退。苏婉就抓不到把柄。
可沈听晚就像一块固执的礁石,不管海浪怎么拍打,她就是不挪位置。
“沈听晚,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陆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刺。
“我要是真走呢?我要是被我妈强行带回省城,你等谁?等一个空座位吗?”
沈听晚看着陆灼因急躁而有些变形的口型。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只是把笔重新按在纸上。
“那我也记得,你不是自己想走。”
陆灼看着这句话。
楼梯间的风又吹了进来,把沈听晚手里的纸页吹得轻轻抖动。
陆灼伸出手,按住了纸角。
她的指尖发着颤。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不能这样做,你必须那样做。如果她反抗,他们就说她叛逆、不懂事。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知道你不是自己想走。
这句笨拙的、写在纸上的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它直接穿透了陆灼所有的伪装和防备,精准地击中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陆灼松开手。
她把那根被捏变形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随你便。”
陆灼转过身,往楼下走。
沈听晚把本子收起来,跟在她后面。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下起来了。
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灼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直接冲进雨里。
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沈听晚握着伞柄,站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陆灼没有推开伞,沈听晚也没有把伞收回去。
她们并肩走到校门口。
校门外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苏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门边。
看到陆灼和沈听晚并肩走出来,苏婉的目光在两人共用的那把伞上停顿了一秒。
她走上前。
“小灼,上车。我们回家谈。”
第92章
陆灼停下脚步,把沈听晚往自己身侧拉了拉,避开苏婉带过来的雨水。
“就在这谈。”
苏婉没有理会陆灼的抗拒。她把视线转向沈听晚,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
“沈同学。”
苏婉轻声开口。
“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吗?”
第75章 她不是你的退路
校门外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陆灼一把抓住沈听晚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拽。
“有什么话冲我说。别找她。”
苏婉站在对面,伞微微倾斜,挡住飘过来的雨丝。她看着陆灼护崽一样的动作,眼神冷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平稳。
“小灼,我只是想作为长辈,和你的同学聊两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一个残疾小女孩做什么过分的事吗?”
“残疾”两个字被苏婉咬得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陆灼的耳朵。
陆灼正要发作,手腕上突然传来一股拉力。
沈听晚从陆灼身后走出来,站到她身前。
沈听晚看着苏婉,点了点头。
“沈听晚!”陆灼压低声音喊她。
沈听晚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拍了拍陆灼的手背,示意她放手。
两人走到离校门十几米远的一棵梧桐树下。
陆灼站在几步外,死死盯着苏婉的背影。她不敢靠得太近,怕刺激到苏婉,但也不敢离得太远,随时准备冲过去。
苏婉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因为光线很暗,沈听晚读唇变得非常吃力。她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苏婉的嘴唇,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沈同学,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陆灼这半个学期能安稳下来,也有你的功劳。”
苏婉开口,话术一如既往地先扬后抑。
“但是,你可能不了解陆灼的过去。她以前是省重点的年级第一,前途一片光明。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她为了逃避,才把自己放逐到南城。”
苏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她现在把你当成退路,当成她在这个陌生地方的寄托。可是,这种寄托是不健康的。她总有一天要回到她该走的那条路上去。如果你真的关心她,就应该明白,你现在的依赖,是在耽误她。”
雨越下越大。
沈听晚的肩膀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
她听不清苏婉的每一个字,但她看懂了“退路”、“寄托”、“耽误”。
苏婉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沈听晚身上。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宣告沈听晚不配成为陆灼的朋友,甚至连成为负担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换做以前的沈听晚,面对成年人这种降维打击般的话术,她可能会退缩,会把头低下去,会觉得自己真的是个麻烦。
但现在,她脑海里浮现出陆灼在楼梯间里发颤的指尖,浮现出陆灼在家长会上把纸条递给老师时的背影。
沈听晚把手伸进书包,拿出那个蓝色的纸条本。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把本子垫在手心,拿出笔。
雨水打在纸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沈听晚写得很快。
写完后,她把本子举到苏婉面前。
苏婉低头。
借着路灯的光,她看清了纸上的字。
“她不是退路。她是她自己。”
苏婉皱了皱眉。
沈听晚把本子收回来,在下面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是她的负担。”
苏婉看着那两行字,脸上的温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以为只要自己把利害关系摆出来,这个有缺陷的女孩就会自卑地退让。她没料到,沈听晚的内核竟然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坚硬得多。
苏婉这辈子习惯了用语言控制别人,却在这个只能用纸笔交流的女孩面前,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
站在几步外的陆灼看到了苏婉错愕的表情。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过沈听晚,把她塞进自己的伞下。
“话说完了吗?”
陆灼看着苏婉,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理智。
她看着陆灼把沈听晚护在身后的动作,知道今天这场谈判,她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好。很好。”
苏婉点了点头。
“看来你在南城,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不过,小灼,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自由,是谁给的?”
苏婉转身上车。
在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
“你爸知道你最近的事了。他下周出差,会路过南城。”
说完,苏婉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黑色的轿车在雨夜中启动,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雨还在下。
陆灼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僵硬。
“你爸”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碎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御。她脸上刚回来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陆家明。
那个掌控着陆家一切的男人,那个让她觉得恶心却又无法摆脱的阴影。
沈听晚察觉到陆灼的异样。
她转过头,看着陆灼苍白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灼冰凉的手腕。
第76章 你爸知道了
雨水顺着黑色伞骨滑落,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陆灼反手扣住沈听晚冰凉的手腕。脉搏在指腹下跳动,频率有点快。
苏婉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雨幕里拉出两道刺眼的红芒,很快被前方的水雾彻底吞没。
街边的路灯接触不良,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沈听晚家所在的老旧小区巷口。陆灼把伞柄塞进沈听晚手里,转身冲进雨里,连一句道别都没留。
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陆灼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玻璃上倒映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蓝白灯牌在雨夜里亮得刺眼。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长震,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震得人骨头缝发麻。
陆灼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光打在脸上,来电显示只有三个字。
陆家明。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直到震动声快要自动挂断,才滑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陆灼开口,嗓音干涩得发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是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南城下雨了?”陆家明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常年居上位者那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
他不等陆灼回答,继续说:“你苏阿姨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期中考试成绩虽然回升了一点,但上个月打架背了个处分。还有,你非要跟一个身体有残缺的同学坐在一起。”
陆家明吐出一口烟圈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
“小灼,我把你送到南城,是让你去反省,不是让你去体验底层生活的。”
陆灼垂下眼皮。她死死抠住窗沿边缘的铝合金窗框。指甲刮过冷硬的金属,发出尖锐的动静。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我没体验生活。”陆灼看着玻璃上的影子,影子被窗框分割成好几块,显得支离破碎。
“那就证明给我看。”陆家明敲了敲烟灰,“下周我去南城开会,顺路去看看你。如果你的状态还是这么乱七八糟,我会让苏婉直接给你办转学手续。省城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到时候会有专门的陪读老师全天候跟着你。”
“我不回去。”陆灼的呼吸加重了。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陆家明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你现在住的公寓,你交的学费,你每天吃穿用度的钱,都是陆家出的。你拿什么跟我谈自由?”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连着一声。
陆灼慢慢放下手机。
她没有砸东西,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她只是脱力般地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玻璃。
房间里没有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在里面。
陆家明的话就像一根绳索,精准地套住她的脖子,慢慢收紧。他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她这几个月在南城建立起来的、微弱的喘息空间全部崩塌。
茶几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本子。
那是沈听晚昨天塞进她书包里的物理错题本。
陆灼爬过去,拿过那个本子,翻开。
里面全是沈听晚用黑色水笔抄写的公式和步骤。字迹工整,每一个转折都透着一股认真和倔强。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贴着一张便利贴。
第93章
上面写着:“你没有真的远。”
陆灼盯着那行字,眼睛酸胀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没找到烟。
这一夜,陆灼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教室里的空气混杂着肉包子和湿雨伞的腥气。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
沈听晚转过头。
陆灼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趴在桌上补觉,而是直挺挺地坐着,盯着桌角发呆。
沈听晚没有问昨晚苏婉找她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推过那条楚河汉界,停在陆灼的手边。
糖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陆灼低头,抽出纸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
“昨晚又疼了吗?”
第77章 糖纸压着旧伤
早自习的铃声打响。
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捏着一本点名册。
“把昨天发的阅读理解卷子拿出来,我抽查几个人翻译第一段。”英语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陆灼盯着摊在桌上的英语卷子,视线没有聚焦。黑色的英文字母在白纸上扭曲成一团乱码。她脑子里全是陆家明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专门的陪读老师全天候跟着你”。
“陆灼。”英语老师点名。
陆灼没动静。
沈听晚在桌子底下踢了陆灼的鞋帮一下。
陆灼猛地回神,拉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翻译第一段。”英语老师皱起眉头,看着陆灼那副精神恍惚的样子。
陆灼低头看卷子。她根本不知道第一段在哪。
沈听晚把自己的卷子往中间推了推,手指点在第一段的开头,然后在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关键单词的中文释义。
陆灼顺着沈听晚的手指,磕磕巴巴地把那段话念了出来。
“坐下吧。上课集中注意力。”英语老师敲了敲讲台。
陆灼坐回椅子上。
前排传来几声极轻的议论。
“看她那样子,估计昨晚又出去鬼混了吧。”
“才装了几天好学生,又不行了。骨子里就是个混子。”
“小聋女还天天帮她,真是倒霉。”
沈听晚听不见那些声音,但她能看到前排同学转过头时,脸上那种带着嘲弄和鄙夷的表情。她更看到了陆灼原本搭在桌沿的手瞬间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陆灼的眼神暗了下去,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冷漠重新爬上她的脸。她习惯性地想用坏和狠把所有人推开。
沈听晚没有替她去跟那些人生气。
她拿起桌上的那颗草莓糖,剥开糖纸。红色的糖果被她塞进陆灼的手心里。
然后,沈听晚把那张被揉皱的糖纸在桌面上展平。
她拿出一支红笔,在糖纸的背面画了三个小方格。
写字的声音在嘈杂的早读课里显得很微弱,却吸引了陆灼的视线。
沈听晚在第一个格子旁边写:睡觉。
第二个格子旁边写:吃饭。
第三个格子旁边写:手伤。
写完后,她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字:“每天打勾。”
陆灼看着那张被强行赋予了“打卡表”使命的糖纸,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
她扯过一张草稿纸,写字力气很大,几乎划破纸面:“你管我?”
沈听晚拿回草稿纸,在下面写回复。她的字迹依旧平稳,没有被陆灼的情绪带偏。
“我记录,不审判。”
陆灼死死盯着那六个字。
陆家明审判她的成绩,苏婉审判她的态度,老师审判她的纪律,同学审判她的过去。所有人都在给她下定义,都在要求她变成某种特定的人。
只有沈听晚说,我记录,不审判。
她不在乎陆灼今天考了多少分,也不在乎陆灼昨晚是不是又抽了烟。她只在乎陆灼睡没睡觉,吃没吃饭,手上的旧伤有没有因为抠挖而重新裂开。
喉咙里那块堵了一整晚的石头,突然往下沉了沉。
陆灼拿起笔,笔尖悬在糖纸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她在“吃饭”后面的那个方格里,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沈听晚把糖纸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记事本里。
她没有再问陆灼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学会了陪陆灼把那些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疼痛,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小方块。
只要今天还能在格子里打勾,天就塌不下来。
中午午休。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班主任老陈夹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走到最后一排。
他拉过前排的空椅子坐下,把一张表格放到陆灼面前。
“陆灼,耽误你几分钟。”老陈指了指表格的抬头,“这是期末目标承诺书。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填。”
陆灼靠在椅背上,没有去拿笔。
“你最近的进步,各科老师都看在眼里。”老陈敲了敲桌子,“我看了你之前的成绩档案。以你的底子,只要把状态稳定下来,期末考进年级前五十,不是没有可能。”
陆灼掀起眼皮,看了老陈一眼。
“考进前五十,然后呢?”
“然后,学校会把你的成绩单和表现评估直接寄给你的家长。”老陈语气诚恳,“陆灼,我不知道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知道,只有你拿出足够的筹码,才能堵住那些想干涉你生活的人的嘴。”
老陈把笔递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期末冲进年级前五十?”
第78章 年级前五十
目标承诺书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白底黑字,表格最上方印着“南城三中高二期末冲刺誓师”几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需要填写的科目分数和班级排名预期。
陆灼没有接老陈递过来的笔。
这东西太眼熟了。
在省重点的时候,陆家明每个月都会让人打印一份类似的表格,放在她的书桌上。表格里永远只有“年级第一”这一个选项。达不到,就是无休止的谈话、禁足和经济制裁。
老陈说的“拿出筹码去堵家长的嘴”,在陆灼听来,和陆家明的“证明给我看”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拿她的成绩去换取别人施舍的自由。
“我填不了。”陆灼把表格推回去。
老陈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孩子防备心重,没再强求。
“表格留在这,你自己想想。明天放学前交给我。”老陈站起身,拿着文件夹走出了教室。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灼拿起来。
一条短信。发件人:陆家明。
“我会看你期末的表现。别让我失望。”
陆灼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同一个期末考试,老陈想用来帮她争取学校的护身符,陆家明想用来检验她是否还有被控制的价值。他们把她夹在中间,用各自的逻辑逼迫她往前走。
这算什么?
陆灼冷笑了一声,抓起那张目标承诺书,准备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只手按住了纸的边缘。
沈听晚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她坐回座位,看着陆灼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又看了看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
沈听晚把那张表格从陆灼手里抽出来。
她在草稿本上写:“为什么要扔?”
“因为恶心。”陆灼拿过笔,字写得飞快,“填了这破表,就等于认输。等于承认我这辈子的价值就是用分数去讨好他们。”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眼神很安静。
她把那张官方印制的目标承诺书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沈听晚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面上画了一条线,把纸分成两半。
她在左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沈听晚。
在右边写下陆灼的名字:陆灼。
然后,她把纸推到中间,在草稿本上写:“不想填他们的目标,就填我们的。”
陆灼愣了一下。
“我们的是什么?”
沈听晚低下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你不被他们定义。”
“我不被我的听不见定义。”
陆灼看着那两行字。
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沈听晚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清晰可见。
这几个月来,陆灼一直在用摆烂和自毁来反抗陆家明。她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烂,他们就会彻底放弃她。
但沈听晚告诉她,那不是反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顺从。
真正的反抗,是把主动权抢回自己手里。不是为了向陆家明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有底气说出“我不想走”。
陆灼拔下笔帽。
她在目标表背面的右半边,写下了一个数字:50。
第94章
不是为了老陈,也不是为了陆家明。
是为了保住这张课桌旁边的人。
“成交。”陆灼把笔扔在桌上。
沈听晚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下了要背诵的英语单词数量和文科知识点。
“我帮你补理科。”陆灼指了指沈听晚写下的文科任务,“你帮我抽查政史地。”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最后一排的气氛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陆灼不再上课睡觉。她开始把那些落下的物理公式和数学定理重新捡起来。遇到听不懂的步骤,沈听晚会把记好的笔记推过来;而当老师讲课语速太快,沈听晚读唇跟不上时,陆灼会用口型或者写字,把关键信息同步翻译给她。
高强度的备考像一台榨汁机,榨干了两人所有的课余时间。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书包。
沈听晚合上历史课本,双手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
起身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突然在耳朵里放大,助听器里传来尖锐的电流啸叫声。眼前的画面出现重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沈听晚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怎么了?”陆灼的声音里透着慌乱。
沈听晚闭着眼睛,脸色煞白。她摇了摇头,试图抬手去摘耳朵上的助听器,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捏不住那个小巧的机器。
陆灼直接伸手,替她把助听器摘了下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第79章 她也会累
走廊上全是下晚自习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拖动椅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虽然摘了助听器,但那种高强度用眼和神经紧绷带来的疲劳感,依然让沈听晚觉得头重脚轻。
陆灼没有去问“你没事吧”这种废话。
她把两人的书包胡乱塞进桌洞,半拉半抱地扶着沈听晚,避开拥挤的人群,从教学楼后门的楼梯直接下到一楼的校医室。
校医室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值班的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听到动静,她赶紧站起来。
“怎么了这是?”校医走过来,翻了翻沈听晚的眼皮,又量了血压。
沈听晚听不见校医在说什么,只能靠在床边,努力睁开眼睛去读口型。但走廊里的灯光太刺眼,她看了一会,头晕得更厉害了。
“别看了。”陆灼一步跨过去,挡在沈听晚和校医之间,隔断了她的视线。
“低血糖,加上用眼过度导致的神经性眩晕。”校医倒了一杯温糖水递给陆灼,“这孩子平时是不是戴助听器?那种机器戴久了,外界的噪音会被放大,对大脑的负荷很重。必须得让她多休息。”
陆灼接过纸杯,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她一直以为,沈听晚只要看着别人的嘴唇,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交流。她习惯了沈听晚用纸条回应她的一切情绪,习惯了沈听晚在课堂上帮她整理错题。
她忘了,沈听晚也是会累的。
那点仅存的听力,和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读懂的口型,是沈听晚拼尽全力才维持住的“正常”。而现在,为了陪她备考期末,沈听晚把这根弦绷断了。
陆灼把糖水递到沈听晚嘴边。
沈听晚喝了两口,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手还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没事。就是没吃晚饭。”
陆灼看着那行字,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闷又重。
沈听晚还在写:“回去背单词。别耽误时间。”
她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不能添麻烦”的存在。就算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掩饰,是怕拖累陆灼。
陆灼一把抽走沈听晚手里的笔。
她从校医桌上扯过一张处方笺,翻到背面。
陆灼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三个方格。
沈听晚看着那个熟悉的画面,愣住了。
陆灼在第一个格子旁边写:睡觉。
第二个格子旁边写:吃饭。
第三个格子旁边写:摘助听器休息。
写完,陆灼把纸拍在沈听晚面前。
“你也打勾。”陆灼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确保沈听晚能看清楚。
沈听晚看着那张纸,眼眶发酸。
她拿回笔,在纸上写:“你学我。”
陆灼没有否认,直接在下面回了一句:“嗯。抄你的作业。”
校医室的白灯下,那张处方笺被推到了桌子中央。
陆灼从口袋里摸出昨天那张画着格子的糖纸,放在处方笺旁边。
两张监督表并排放着。一张字迹潦草,一张字迹工整。格子的数量一模一样。
“以后,我看着你打勾。”陆灼指了指处方笺。
沈听晚看着陆灼认真的表情,终于没有再推脱。她拿起笔,在“摘助听器休息”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勾。
两人从校医室出来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陆灼坚持把沈听晚送到了小区楼下。
看着沈听晚走进楼道,陆灼才转身离开。
沈听晚推开家门。
客厅里的灯大亮着。
沈伯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林秀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神情局促。
听到开门声,沈伯远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沈听晚略显凌乱的校服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你去哪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第80章 晚归的理由
沈家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
沈听晚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书包。因为刚刚摘了助听器休息过,她现在的听力几乎为零,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沈伯远的嘴唇。
沈伯远站起身,走到沈听晚面前。
“学校晚自习九点半就下课了。现在是十点半。这一个小时,你干什么去了?”沈伯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林秀芝赶紧走过来,想帮着打圆场。
“老沈,孩子这不是回来了吗。晚晚高二了,学习压力大,可能是在教室里多看了一会书…………”
“看书?”沈伯远打断林秀芝的话,伸手指着沈听晚,“我给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老陈说她一下课就和那个叫陆灼的女生一起离开了教室!那个陆灼是个什么底细,你不知道吗?打架、抽烟、被记过!你非要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把自己的名声也搞臭吗?”
沈皓然听到动静,从卧室里探出半个头。他看到姐姐煞白的脸色,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爸,姐看起来好像不舒服…………”
“你闭嘴!滚回去写作业!”沈伯远吼了回去。
沈皓然缩回了房间。
沈伯远转过头,继续盯着沈听晚。
“女孩子要懂分寸。你身体本来就…………”他顿了一下,把那个敏感的词咽了回去,“你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更应该安分守己!以后放学立刻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听见没有?”
沈听晚看着父亲开合的嘴唇。
“名声”、“混在一起”、“安分守己”。
这些词像锋利的刀片,在她的视网膜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沈伯远从来没有问过她今天在学校累不累,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脸色这么白。他只在乎她有没有偏离他设定的“乖巧残疾女儿”的轨道,只在乎她有没有给这个家庭惹麻烦。
沈听晚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默默承受。
她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刚才在校医室,陆灼画了三个格子的处方笺。纸的正面,还有校医写的诊断记录和休息建议。
沈听晚走到茶几前,把那张处方笺拍在桌面上。
然后,她当着沈伯远的面,把耳朵上那个用来维持“正常”的助听器摘了下来,放在纸旁边。
客厅里原本还有电视机的背景音和林秀芝挪动脚步的摩擦声。但在助听器离开耳朵的那一刻,世界对沈听晚彻底关上了门。
绝对的寂静。
沈听晚拿出便签本,拔下笔帽。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划破。
“我不是出去玩。”
“我是太累了。读唇会累,听声音也会累。机器里的杂音吵得我头晕。”
她写完这两句,抬起头,直视着沈伯远的眼睛。
沈伯远的视线落在处方笺上校医那句“神经性眩晕,建议减少助听器佩戴时间”的诊断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沈听晚低下头,继续写。
“陆灼没有带我鬼混。是她送我去的校医室。”
“我需要休息。不是需要被怀疑。”
写完最后一句,沈听晚把本子推到沈伯远面前。
第95章
沈伯远看着那几行字,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准备了一肚子教训的话,被这几张冷冰冰的纸条彻底堵死在喉咙里。
他习惯了掌控这个有缺陷的女儿,却忘了她也是有痛觉的。
客厅里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林秀芝看着那张处方笺,眼圈红了。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听晚的肩膀,用口型说:“妈去给你热杯牛奶。”
沈皓然悄悄从房间里溜出来,一把拎起沈听晚放在玄关的书包,跑进了沈听晚的卧室。
沈听晚没有等沈伯远的道歉。她知道他不会道歉。
她拿起自己的便签本,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陆灼。
“到家了吗?”
沈听晚靠在门板上,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到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今天,我也说出来了。”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陆灼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手机。
她盯着屏幕上那句“今天我也说出来了”,看了很久。
沈听晚那个连疼都不敢喊的人,终于学会了表达需求。
陆灼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那张被揉皱过又展平的期末目标承诺书。
那上面,写着“年级前五十”。
陆灼拿起笔,在50的旁边,用力画了一个圈。
第81章 背面那张目标表
目标承诺书摊在茶几上,纸角压着一支黑笔。
陆灼蹲在茶几前,左手按着那串被圈住的“50”,右手把皱痕一点点抹平。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陆家明那条短信还停在最上面。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拿笔在“50”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不交正面。
第二天早读前,教室窗户开了一半,潮湿的风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香飘进来。前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语文课代表抱着作业本从过道挤过去,塑料袋刮到桌角,哗啦响了一下。
陆灼来的比平时早。
她把书包甩进桌洞,掏出那张目标表,铺在两人课桌中间。纸面已经平整了许多,只剩中间几道折痕,横在“沈听晚”和“陆灼”两个名字之间。
沈听晚坐下时,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
她先把豆浆推给陆灼,再把助听器盒放在书本旁边。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拿出便签本。
“你昨晚睡了吗?”
陆灼咬开吸管,吸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
“睡了。”
沈听晚看她。
陆灼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改口。
“躺了。”
沈听晚低头写:“躺着不等于睡。”
陆灼把豆浆搁在窗台上,热气贴着玻璃散开。她心里盘了一遍,昨晚两点半还醒着,四点半看过手机,六点闹钟响。满打满算,能凑两小时。她要冲年级前五十,靠硬熬能顶几天,顶不到期末。再这么干,脑子迟早罢工,跟破旧收音机一样,旋钮拧断了还在沙沙响。
这买卖亏。
她拿笔在目标表右边写:睡眠底线,四小时。
沈听晚看了一眼,在下面补:午休二十分钟。
陆灼抬头。
“你这属于趁火打劫。”
沈听晚戴上助听器,调了一下音量,看着她的口型,片刻后在便签上写:“你火已经烧到窗帘了。”
陆灼盯着那行字,嗓子里冒出一声短促的笑。
“行,沈医生,开药吧。”
沈听晚把包子推过去一个,又写:“吃早饭。”
陆灼低头看包子,包子皮还热,塑料袋里有水汽。她捏起来咬了一口,里面是青菜香菇馅,淡得很,胜在不腻。
“你也吃。”
沈听晚点头,把另一个包子拆开,小口咬着。
早读铃打响,班里稀稀拉拉响起背诵声。沈听晚把英语书翻开,视线在书页和讲台之间来回。她现在戴着助听器,可隔着半个教室,前排同学翻书声、椅脚挪动声、窗外球场传来的哨声,全挤在一起,进耳朵时已经乱成一团。
陆灼把目标表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在背面画了一张大表。
左列:时间。
中列:陆灼。
右列:沈听晚。
她写得快,字也锋利。
“早读,英语单词互抽。课间,错题标记。午休,二十分钟闭眼。晚自习前十分钟,吃东西。晚自习后,静默休息。”
沈听晚看完,拿笔改了两处。
“英语单词互抽”后面加:不读太久。
“晚自习后”后面加:十分钟,不许说话。
陆灼看着“不许说话”四个字,啧了一声。
“这对我这种天生话少的人,简直量身定做。”
旁边的男生刚喝水,听见这句差点呛到。他回头瞄了一眼陆灼,嘴巴动了动,没敢接茬。
沈听晚写:“你话少?”
陆灼回:“主要看对象。对傻子省电。”
沈听晚盯着她看了两秒,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灼拿笔敲了敲桌面,把她拉回书上。
“笑归笑,先干活。”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函数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排排式子。沈听晚盯着老师的嘴唇,没多久就跟丢了两个连接词。她把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没有硬追。
陆灼把草稿本往她那边挪了一寸。
“这里换元,t=x+1/x。”
她写得很短,只写关键跳步。
沈听晚看完,立刻接上推导。她在自己的笔记旁边贴了半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漏听。
下课后,陆灼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到目标表背面左上角。
沈听晚从错题本里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你第三步漏了条件。
陆灼接过来看,眉心压了一下。她刚才算快了,忘了x的范围。要在以前,她会把这种低级失误归进“没状态”,顺手翻过去。可现在,她把纸条贴到右上角,写:漏学。
“行,收押。”
沈听晚没听清,偏头看她口型。
陆灼重说了一遍,放慢。
“证据入库。”
沈听晚低头写:“错题不是犯人。”
陆灼回:“在我这儿,是。”
中午前,目标表背面已经多了六张小纸条。左边“漏听”贴着英语听写漏掉的连读、数学课没跟上的转折词,右边“漏学”贴着陆灼落下的地理洋流、化学方程式和数学条件范围。
午饭后,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保温杯。他原本只是来看看午休纪律,走到最后一排时,脚步停住。
那张目标表背面的格子,贴得密密麻麻。
老陈拿起杯盖喝了口水,低头看了会儿。
“你们俩这是搞项目管理?”
陆灼把笔扣上。
“差不多,破产重组。”
老陈差点把水咽岔,咳了两声。
“别贫。陆灼,正面的目标表还没交。”
“背面不是写了?”
“学校要的是正面。”
陆灼抬起眼皮看他。
“学校要正面,我要背面。陈老师,正面写了给家长看,背面写了给我自己看。哪个更管用,您应该比我会算。”
老陈站在桌边,没马上接话。
他教了那么多年学生,见过临时抱佛脚的,见过被家长逼到哭的,见过写目标写得慷慨激昂,三天后继续趴桌睡觉的。眼前这张背面,乱、丑、挤,却每一项都能查,每一个格子都能落到当天。
这比誓师大会上喊口号实在。
可学校不靠实在运转,学校靠表格、签名、留档。
“陆灼,正面我可以先不催你填满。”老陈把杯盖拧回去,“但至少交一个可留档的版本。年级前五十,你自己写的?”
陆灼看了一眼沈听晚。
沈听晚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没低头,也没躲开老陈的视线。
陆灼把目标表转正,拿笔在正面排名预期那一栏写下:年级前五十。
她停了停,又在备注里写:按背面计划执行。
老陈看着备注栏,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挺会钻空。”
陆灼把笔帽按回去。
“跟表格学习的,留白就是给人活命用的。”
老陈把表收走时,没有把背面翻过去。他夹进文件夹前,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晚自习别熬太狠。沈听晚,你助听器要按医嘱休息,有事写条子给我。”
沈听晚点头,在便签上写:“谢谢老师。”
老陈看完,敲了敲她桌角。
“你也别替她扛太多。互助不是单方面扶贫。”
第96章
陆灼听到“扶贫”两个字,抬头看他。
老陈举起保温杯挡了一下。
“打个比方,别拿眼神削我。”
陆灼心说这老头求生欲还挺旺,保温杯都快用出盾牌效果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目标表的事还是被人看见了。
两个女生从后排借订书机,目光落到桌面那张贴满纸条的背面。其中一个叫孙佳琪,平时说话不大声,可尾音总爱拖着,听起来像把话泡在醋里。
她拿起订书机,扫了一眼。
“年级前五十啊?”
旁边有人凑过来。
“谁啊?”
孙佳琪看了陆灼一眼。
“还能谁。互相拯救也救不出高考分吧。搞这么多花活,不如多刷两套卷子。”
周围几个人的动作停了停。
这种话不算脏,也不算能告老师的程度。它卡在最讨厌的位置,轻飘飘落下来,让你回击都嫌掉价。
陆灼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
按她以前的脾气,三句话能让孙佳琪怀疑自己今天不该来上学。但她看了一眼沈听晚桌上的助听器盒,又看见目标表上“晚自习后十分钟静默休息”的字。
吵一架,浪费三分钟,影响沈听晚读唇,坏掉下午的节奏。
亏。
她把订书机往孙佳琪面前一推。
“借完就还,别顺手把脑子也订上。”
孙佳琪脸一阵红,想回嘴,又看见陆灼已经低头改题,连多给一个字的意思都没有。
沈听晚把刚写好的纸条推过去。
“第三题,你的解法更快。”
陆灼接过,笔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沈听晚没低头。
她也没给孙佳琪任何反应。
孙佳琪站了几秒,拿着订书机走了,鞋底踩过地上掉落的橡皮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饭后,两人没有回教室,去了图书馆。
南城三中的图书馆在实验楼后面,晚自习前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张旧木桌,桌面被一届届学生刻出浅浅划痕,有人刻了名字,有人刻了考试倒计时,还有人刻了半句“别睡了”。
陆灼把剪刀、胶带、错题本全倒出来。
沈听晚把助听器音量调低,取出便利贴,按颜色分成两摞。
黄色贴“漏听”。
蓝色贴“漏学”。
陆灼把错题剪成小条,咔嚓一剪,纸屑落在桌上。她把数学错题贴到蓝色区域,又把课堂上替沈听晚记的老师口头补充贴到黄色区域。
沈听晚拿红笔在每张纸条上标日期。
她写得慢,每个数字都压得稳。
“你漏听的,我补。”
陆灼在目标表背面写下这句,又把笔递给她。
“我丢掉的,你捡。”
沈听晚看完,手指停在纸边。图书馆台灯照在纸面上,旧折痕压过两个名字,墨迹在纤维里晕开很浅的一圈。
她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每天一点,不许逞强。”
陆灼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她以前最烦“不许”两个字。陆家明说不许抽烟,不许打架,不许丢脸,不许偏离安排。每一个“不许”都带着锁扣和钥匙。
沈听晚写的“不许”,后面跟着的是“逞强”。
这词落在纸上,不扎人,反倒把她从半空拽回椅子上。
“行。”陆灼把剪刀递过去,“今天的系统上线。”
沈听晚写:“系统?”
陆灼用笔在表格上圈了四块。
“每日复述,错题交换,健康打勾,静默休息。四件事,少一样扣分。”
沈听晚看她口型,写:“谁扣?”
陆灼说:“你。”
沈听晚想了想,写:“那你会经常不及格。”
陆灼低头笑了一下。
“沈老师,别刚上岗就打击学生。”
晚自习铃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隔着图书馆的玻璃,变得闷闷的。沈听晚把助听器摘下,放进盒子里。她闭上眼,十分钟计时器在手机上开始跳。
陆灼没有说话。
她把今天剪下来的最后一张错题贴好,在“睡眠底线”后面画了一个空格。
旁边还有“吃饭”
“摘助听器休息”
“晚自习后静默”。
四个格子并排,像几枚小小的钉子,把两个人从混乱里钉回日程。
十分钟后,沈听晚睁开眼,在“静默休息”后面画了勾。
陆灼也拿笔,在“吃饭”后面打了勾。
沈听晚看了看“睡眠”那个空格。
陆灼把笔往桌上一放。
“这个明天补。”
沈听晚写:“不许欠账。”
陆灼想了两秒,把空格旁边改成:今晚四小时。
“行,不赊。”
回教室时,走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目标表边角卷起。陆灼用书压住那张纸,手掌在背面停了一会儿。
那张被她差点揉进垃圾桶的表,如今被剪贴、批注、打勾填满。
旧判决没消失。
但背面已经换了主人。
办公室里,老陈把收上来的目标表一张张整理好,翻到陆灼那份时,动作停住。
背面的纸条露出一角,黄色和蓝色层层叠着。
桌上的座机响起。
老陈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松快一点点收住。
“教导处通知?家长来校了解情况?”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记下一个名字。
陆家明。
笔尖在“明”字最后一横拖出了一点墨。
老陈盯着那三个字,眉头压了下去。
第82章 校门口的黑车
黑车停在校门外,车身擦得能映出校服的白边。
下午放学的人潮往外涌,陆灼刚跨过教学楼台阶,就看见门卫亭旁站着个穿衬衫的男人。
那人没进校门,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目光越过人群,准确落在她身上。
沈听晚走在陆灼右侧,书包带压在肩上。她没听见男人叫人,只看见陆灼的步子停了半拍。
校门口热闹得很,卖烤肠的小推车冒着油烟,几个男生骑车穿过减速带,车铃被按得乱响。黑车夹在这片校服和车铃之间,干净得突兀。
男人走近两步,停在黄线外。
“陆小姐。”
陆灼把书包甩到肩上,没往外迈。
“谁?”
男人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司机兼行政助理,姓周。
“陆先生让我来接您回公寓。他今晚有时间,想和您谈谈。”
“他想谈,就让他排号。”
周助理没有被噎住,语气很稳。
“陆先生说,期末前您课业紧,不占用太多时间。车上有晚餐,您七点前能回到住处,不影响晚自习后的复习安排。”
陆灼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了一下。
课程表,晚自习,住处。
陆家明没露面,手已经伸进她一天的缝隙里。
沈听晚站在旁边,视线扫过那辆车的车牌,又落回周助理的嘴唇。她读得慢,只拼出“公寓”
“晚餐”
“复习”几个词。
她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写了一行,举给陆灼看。
“你要去吗?”
陆灼看完,把纸往下压了压。
“不去。”
周助理看见两人的纸条交流,视线多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陆小姐,陆先生还让我转告您,南城三中的期末考安排他已经看过。您最近进步的势头不错,他希望面谈,不希望通过短信沟通。”
陆灼抬起眼看他。
“谁给他的安排?”
周助理没有正面答。
“家长了解学校公开信息,很正常。”
陆灼在心里把这句话拆了一遍。
公开信息不包括她这几天坐在教室后排补哪科,不包括她晚自习后留多久,也不包括她和沈听晚做的目标表。周助理说得太满,反倒露了底。陆家明至少联系过学校,或者有人把她的动向递出去。
她现在上车,就等于把谈判地点交出去。公寓没有老陈,没有门卫,没有同学围观。陆家明最擅长在封闭空间里把话说成判决书。
不能上。
“公开信息。”陆灼把名片夹在两指之间,递回去,“那你公开站远点,别挡校门。”
周助理没有接名片。
“陆小姐,您不用把事情做得难看。陆先生的意思很简单,父女之间谈话,不需要惊动学校。”
旁边几个同学放慢脚步。
有人小声说:“这车谁家的?”
“陆灼吧,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这阵仗,接大小姐回宫?”
陆灼听见了,舌尖顶了顶腮帮。
回宫。
这词真会找死。宫里关人,门槛还高,进去就得跪。她可没兴趣给谁演甄嬛传青春版。
第97章
周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陆先生在线。”
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
陆灼没有立刻接。
周助理把手机举着,手臂很稳。他不催,也不退。他的体面是训练过的,像一层包好的塑料膜,里面装着陆家明的命令。
沈听晚看不见电话里的人,只看见陆灼的下颌线收紧,肩膀却没动。
她把便签本翻到新页,写得很快。
“校门内。”
陆灼低头看见这三个字。
她脚下踩着校门黄线内侧,周助理在外侧。三中的门卫正坐在亭子里看着这边,老大爷手里拿着登记本,笔没放下。
沈听晚这一笔提醒得很准。
这里是学校边界。
陆家明可以派车,可以打电话,但不能在校门口把她带走。至少现在不能。
陆灼接过手机,没有贴到耳边,只开了外放,音量压低到旁边人听不清。她把手机举到自己面前,保证沈听晚能看见她的嘴唇。
电话里传来男人平稳的声音。
“陆灼,不要在校门口闹,影响不好。”
陆灼看着校门外那辆车。
“你怕影响,就别把车停在学校门口。”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让人接你,是给你台阶。”
“台阶太滑,不走。”
“你最近能坐回课桌前,我很欣慰。可你不要把短期热情当成能力恢复。南城不是你的终点,你也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无效关系上。”
沈听晚只读到“时间”
“浪费”
“关系”。她的手指按在便签本边缘,纸页被压出浅浅的弯。
陆灼看见了。
她对着手机说:“你连我每天吃没吃饭都懒得问,倒是挺关心我跟谁坐一张桌。”
陆家明的声音仍旧平。
“交友会影响判断。你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情绪依赖。”
陆灼短促笑了一下。
“你管这叫交友,说明你还没查够。继续查,查完记得交报告。”
周助理的眉心动了动。
电话里,陆家明说:“我明天会亲自和学校沟通。”
这句话砸下来,周围的车铃、人声、烤肠摊的油烟,都离陆灼远了一截。
陆家明不在电话里吵,他只宣布下一步。车来接人只是试探,她不上车,下一步就压到学校。老陈,教导处,成绩,处分,座位,全部会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她赢不了这通电话。
但可以不输在校门口。
“随你。”陆灼把手机还给周助理,“但有件事你转告他。”
周助理接过手机。
陆灼指了指脚下黄线。
“我在学校里面。他在学校外面。想谈,按学校规矩来。”
周助理把手机收回,挂断前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从车旁拿出一个纸袋,递向陆灼。
“晚餐。陆先生让准备的。”
陆灼没接。
“扔了。”
“陆小姐,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这句话倒是踩中了最近的监督表。
陆灼看着纸袋,里面大概是某家高价餐厅的盒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连筷子都得比学校食堂高级。陆家明一边用车堵校门,一边给她送饭,体面父亲的戏码齐全到能拿去参评家委会感动人物。
她伸手接了纸袋。
周助理眼底松了一点。
下一秒,陆灼转身把纸袋递给门卫亭。
“大爷,您吃吗?没拆。”
门卫大爷被塞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向周助理。
“这…………合适吗?”
陆灼说:“合适。校门口不能浪费粮食。”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周助理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很快恢复,朝陆灼点了点头。
“我会如实转达。陆先生明天或后天会到校。”
“让他带身份证,外来人员登记。”
陆灼把名片塞回他胸前口袋边缘,没再看车,转身往校内走。
沈听晚跟上去。
人群还在往外挤,有人回头看,有人拿手机想拍,被旁边同学按住。
“别拍,陆灼会揍人。”
“她刚才没揍。”
“那更吓人了。”
陆灼听见,没回头。
她走到校门内侧的香樟树下,才停住。树叶被风吹得翻面,露出浅色叶背。她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收,掌心全是书包带留下的勒痕。
沈听晚把自己的书包带递过去一角。
陆灼低头看她。
沈听晚没有写字。她只是把书包带往前递了递,眼睛停在陆灼的嘴唇上,等她开口。
陆灼捏住那一小截布带。
“我没事。”
沈听晚看完口型,拿出便签本。
“你刚才说话,比平时快。”
陆灼看着那行字。
她刚才每一句都在抢节奏。抢在陆家明把“父女谈话”包装成合理要求前,抢在周围同学把围观变成议论前,抢在自己被那句“无效关系”戳到失控前。
差一点。
“下次我放慢。”
沈听晚写:“我是说,你可以停一下。”
陆灼的手指还捏着书包带。
停一下。
这三个字很轻,可她真就停住了。
她站在校门内,看着那辆黑车启动。车窗贴了膜,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车轮碾过校门口掉落的梧桐果,发出一声闷响。
车开走后,沈听晚把书包带抽回,换成一张纸条。
“今天的复习计划还算吗?”
陆灼盯着纸条,舌尖抵了下牙。
“算。”
沈听晚写:“晚饭?”
陆灼看向食堂方向。
“吃。吃两份。”
沈听晚写:“别报复性吃饭。”
陆灼笑了声。
“你管得还挺细。”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低头写:“我负责扣分。”
两人回到教室时,最后一排已经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讲校门口的事。看见陆灼进门,话头立刻断了。
陆灼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孙佳琪坐在前两排,低头翻卷子,却用余光往后瞟。
陆灼没理。
她把目标表背面摊开,在今天日期旁边加了一项:突发事件后复盘,十分钟。
沈听晚看见,写:“现在复盘?”
陆灼回:“晚自习后。现在先写题。”
沈听晚点头。
晚自习第一节,老陈站在后门观察了几分钟。陆灼低头刷题,沈听晚按计划摘了助听器休息十分钟,桌角那张目标表上,黄色和蓝色纸条又多了几张。
看起来一切照旧。
老陈却在门边站了更久。
第二节课间,他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亮着。家长群里有人发了校门口黑车的照片,拍得模糊,只能看见车尾和陆灼半个侧影。
紧接着,一条私人消息跳出来。
备注:陆家明助理。
“陈老师您好,陆先生希望明日上午与您沟通陆灼近期在校情况,请问您方便吗?”
老陈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亮了一下。
备注:沈伯远。
“陈老师,关于沈听晚和陆灼同桌一事,我想再和您谈谈。”
办公室窗户没关严,风把桌上的学生名单吹起一角。
老陈按住纸,视线在两条消息之间停了很久。
第83章 两边家长都要谈
老陈的手机一晚上亮了七次。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还没下,他夹着文件夹从教室后门走过,目光扫到最后一排时,陆灼正把一道题推给沈听晚。
两个人低着头,一个写步骤,一个改标注,课桌中间贴着那张背面目标表。
她们还没看见办公室里的风往哪吹。
老陈没有叫人,转身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早读后的热气还没散,几位老师挤在各自桌前改卷子。红笔帽、保温杯、学生作业堆成小山。老陈刚坐下,座机响了。
他接起。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的男声客气,字句标准。
“陈老师您好,我是陆先生的助理,昨天给您发过消息。陆先生想了解陆灼近期在校情况,尤其是成绩恢复、纪律记录、同伴交往。”
老陈把文件夹放平,抽出一张空白纸。
“陆灼最近在学习上有进步,课堂状态也比前段时间稳定。纪律方面,没有新增处分。”
“好的。陆先生还想请学校配合做一次评估,看陆灼是否适合继续留在南城三中。”
老陈的笔停在纸上。
“评估?”
“她原本的学习基础较好,家庭也有别的升学安排。陆先生尊重学校意见,也希望学校从学生发展角度给出建议。”
这话说得漂亮。
第98章
发展角度,升学安排,尊重学校意见。
翻译过来就一句:把学校也拉上桌,给陆灼转走找个合理名目。
老陈捏了捏鼻梁。
“助理先生,学生转学是大事,不能只看家庭计划。她本人意愿也很关键。”
对方停了半秒。
“未成年学生的重大选择,家长需要把关。陈老师,陆先生担心她近期的变化受某些不稳定因素影响。”
“某些不稳定因素指什么?”
“比如不适合的同桌关系。”
老陈手里的笔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点。
“陆灼同桌是沈听晚。这个座位调整经过班级管理考量,目前看,课堂互助效果不错。”
“陆先生会和学校当面沟通。”
电话挂断后,老陈还没把听筒放稳,手机又响了。
沈伯远。
老陈看着屏幕,喝了口早就凉掉的茶。
“沈先生。”
“陈老师,我昨晚给您发的信息,您看到了吧?”
沈伯远的声音压着火,语速偏快。
“看到了。您是想谈沈听晚座位的事。”
“对。她前天晚归,身体还出了状况。我不是不让孩子交朋友,但陆灼这个学生,您也清楚,打架、记过、家庭情况复杂。晚晚本来就需要稳定环境,我不希望她被卷进去。”
老陈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避开旁边老师投来的目光。
“沈先生,沈听晚前天是身体不适,陆灼送她去了校医室。这一点校医有记录。”
“我感谢她送人,可感谢归感谢,不能因此忽略风险。陈老师,晚晚听力不好,表达也慢,她很容易被强势的人影响。”
“沈听晚在班里成绩稳定,判断力不差。”
“她是孩子。孩子分不清依赖和帮助。”
老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桌角那摞目标表上。
两边家长理由不同,路径却对得齐整。
一个说陆灼被无效关系拖住,一个说沈听晚被强势同桌影响。一个要评估转学,一个要调整座位。
成年人话里没提拆开,可每一步都冲着这张课桌来。
老陈压下火气。
“沈先生,座位调整我不能只听家长单方面意见。我要看课堂表现、作业情况、两人成绩变化和身体记录。”
沈伯远的声音沉下去。
“陈老师,我是她父亲。”
“我也是她班主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办公室里有老师翻卷子,纸页刮过桌面,声响干涩。
沈伯远说:“我下午能来学校。”
“今天不行。”老陈回得很快,“我上午还有课,下午年级会。这样,我整理完情况,再约您来。”
“陈老师,拖着不是办法。”
“随便换座也不是办法。”
这句话说完,老陈没再补软话。
沈伯远到底顾忌体面,没有在电话里吵起来。
“那我等您通知。”
电话挂断,老陈把手机放在桌上,抬手搓了把脸。
旁边数学老师探头。
“怎么了,老陈?又是家长?”
老陈把文件夹合上。
“两个家长,目标一致,理由还都挺冠冕堂皇。”
数学老师拿红笔指了指教室方向。
“陆灼和沈听晚?”
老陈点头。
数学老师咂舌。
“这俩最近状态不是挺好?陆灼上课都开始抢答了,昨天还把我一道题的口误揪出来,给我整得差点当场退休。”
老陈终于笑了一下。
“她能揪你口误,说明脑子还在。”
“何止在,挺吓人。她要真冲起来,前五十有戏。”
这句话刚落,教导主任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通知。
“老陈,你来一下。”
教导处在走廊尽头,墙上贴着期末考风考纪海报。教导主任姓潘,做事讲程序,最怕家校纠纷闹大。他把门带上,开门见山。
“陆灼家长联系学校了?”
“联系了。”
“沈听晚家长也联系了?”
“也联系了。”
潘主任把通知放到桌上,指尖敲了敲。
“那就先临时调整座位,过渡到期末。减少家长焦虑,也减少舆情风险。”
老陈看着他。
“主任,您这药下得有点猛。”
“座位调整算什么猛药?班主任正常管理。”
“正常管理得有依据。她们俩最近互助效果很好,陆灼的作业完成率上来了,沈听晚的课堂遗漏也少了。现在拆,学习节奏直接断。”
潘主任皱了皱眉。
“老陈,我理解你护学生。但家长一旦把事闹到校长室,你拿什么说服他们?”
“事实。”
“事实也要写得出来。”
老陈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随身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复印件。第一张是陆灼最近三次数学小测,分数从不及格边缘抬到班级中游。第二张是沈听晚的课堂笔记,上面用不同颜色标了“漏听补充”。第三张,是那张目标表背面的复印件。
潘主任拿起来看,眉头动了动。
“这什么?”
“她们自己做的备考记录。”
“漏听,漏学…………这俩词谁想的?”
“学生自己。”
潘主任翻到后面,看见每日复述、错题交换、健康打勾、静默休息四栏,手指停在“摘助听器休息”那一格。
“沈听晚身体前天出过状况?”
“校医记录在这儿。陆灼送过去的。”
老陈把诊断复印件也推过去。
潘主任没说话。
老陈趁热压上去。
“主任,如果现在换座,我们对外怎么解释?说两个孩子互相帮出了效果,所以学校为了安抚家长先拆开?这话写进记录里,您敢签吗?”
潘主任抬头看他。
“你少拿话堵我。”
老陈端起桌上的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凉得发苦。
“我不是堵您。我是怕后面真出事,没人能说清为什么调。”
潘主任把几张纸放回桌面,靠进椅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调。让我看完整记录,再让她们准备一份同桌互助说明。写清楚课堂复述、错题互补、健康记录、成绩变化。家长来谈时,有东西摆出来。”
潘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是把学生推到家长面前。”
老陈手指压在文件夹边缘。
“她们已经在家长面前了。现在至少让她们手里有纸。”
潘主任沉默片刻,拿笔在通知角落写了几个字。
“可以。临时不调座。你负责沟通,别让学生情绪顶到家长脸上。”
“我负责。”
“还有陆灼的父亲,背景不简单,说话注意。”
老陈把文件夹收起来。
“我教书,不审背景。”
潘主任看了他一眼。
“你这脾气,退休前迟早栽在家长手里。”
老陈把门拉开。
“那也得等我把这届送走。”
上午第三节下课,老陈走进教室。
陆灼正把一张蓝色纸条贴到“漏学”栏,沈听晚在旁边补日期。她听见脚步声不清楚,但看见老陈站到桌边,立刻把助听器音量调高。
老陈把两张空白说明纸放在她们桌上。
“你们俩,下午自习前写一份同桌互助说明。”
陆灼抬头。
“什么玩意儿?”
“说明。”老陈敲了敲纸,“给我,不是检讨。写你们怎么互相帮,帮到了什么程度,有哪些记录。越具体越好。”
沈听晚看着老陈的口型,又看向纸。
陆灼没动笔。
“谁要看?”
老陈没有立刻答。
陆灼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我爸?”
沈听晚的手指按住便签本。
老陈看着陆灼。
“还有沈听晚的家长。”
这下最后一排周围几张桌都安静了。
前排有人假装翻书,耳朵却竖了起来。
陆灼把那张空白纸往前推了半寸。
“我不写。”
沈听晚偏头看她。
老陈压低声音。
“陆灼,这不是让你求谁。是留事实。”
“事实我自己扛。”陆灼盯着那张纸,“别把她写进去。”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脸色一点点收住。
老陈看了两人一眼,把纸重新推回中间。
“下午之前给我。写不写,你们自己商量。”
他说完就走,没给陆灼继续顶嘴的机会。
教室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可最后一排像被单独扣了个玻璃罩。
沈听晚把空白说明纸拿起来,放到陆灼面前。
第99章
陆灼抬手,把纸推了回去。
这是她们同桌以来,陆灼第一次把沈听晚递来的纸推开。
第84章 空白说明纸
那张纸在两张课桌中间停着,白得刺眼。
午休铃已经响过,教室窗帘拉了一半,前排趴倒一片,只有风扇在头顶转,叶片切着闷热的空气。
沈听晚的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陆灼坐在旁边,视线扔向窗外。操场上没人,篮球架下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被晒得发皱。
她不看沈听晚。
不看,就不用接那张纸。不接,就不用把沈听晚的名字写进陆家明可能翻阅的材料里。
陆家明要的从来不是事实。他要的是能被他利用的事实。写得越具体,越能证明沈听晚对她重要。重要的人,在陆家明那里不叫人,叫筹码。
陆灼心里把路数算得很快。
不写说明,老陈最多为难,座位可能被调。写了说明,沈听晚会被两边家长同时盯上。她自己挨过陆家明的手段,没必要拉沈听晚进来见识一遍。
代价选轻的。
她拿起笔,在练习册上随便划了一道题。
沈听晚把便签本翻开,写:“为什么不写?”
陆灼看见了,没回。
沈听晚把便签往她手边推近。
“你说过,我们的目标。”
陆灼把笔帽扣上,动作不重,声音却清脆。
“目标是考试,不是让你掺和我家的破事。”
沈听晚读完口型,握笔的手停住。
她低头写:“也有我爸。”
“你爸那边我也能解释。”
沈听晚继续写:“你怎么解释?”
陆灼没接。
她能怎么解释?
说沈听晚没影响她,说她们只是普通同桌,说目标表只是学习互助,说那些纸条、打勾、静默休息、每次递过来的包子,都可以被压缩成一段体面无害的校园关系。
骗谁。
骗陆家明还行,骗沈听晚不行。
沈听晚把空白说明纸拿到自己面前,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陆灼抬手按住纸角。
“别写。”
沈听晚抬头。
陆灼放慢口型。
“这事我来挡。”
沈听晚看着她,把笔放下,拿起便签本,一笔一划写。
“你不能一边说我说了算,一边替我决定不说。”
这行字落下后,陆灼的手还按在纸角。
教室午休的嘈杂被压得很低,后排有人翻身,校服袖子蹭过桌面。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栏杆上,啄了两下,又扑棱着飞走。
陆灼盯着那行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硬邦邦的。
沈听晚没有停。
她继续写:“我不是你的证据,也不是你的弱点。”
“我是当事人。”
陆灼的喉咙动了一下。
沈听晚写字很少用重笔,可“当事人”三个字压得深,纸背都能摸出痕迹。
陆灼把手收回来,靠进椅背。
“你不知道我爸是什么人。”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唇,没急着写。她把助听器摘下来,放进盒子,再把盒子盖好。
她让自己回到安静里。
再抬头时,她写:“你也不知道我爸会怎么说我。”
陆灼的手停在桌沿。
沈听晚继续写:“他会说,我容易被影响。会说我身体不好。会说我分不清。”
“如果我不写,他说的就算数。”
陆灼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找不到反驳。
沈伯远的逻辑,她见过影子。那天晚归,沈听晚把处方笺拍在茶几上,才把怀疑堵回去。纸能留下痕迹,话会被改写。
沈听晚比她更懂沉默的代价。
陆灼拿过便签本,写得很快。
“我怕他查你。”
沈听晚低头看完,抬笔回:“那就写事实。事实不怕查。”
陆灼看着这句,心里第一反应是,太天真。
第二反应是,沈听晚其实不天真。她当然见过事实被忽略,见过诊断单摆在茶几上还换不来一句道歉。可她还是要把事实拿出来,不是因为它万能,是因为除了事实,她们现在没有别的武器。
陆灼沉默了很久,拿起那张空白说明纸。
她在第一行写:她不是我的麻烦。
字写得很重,横画划到末尾时,纸面轻轻翘了一下。
沈听晚看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按住纸边。
陆灼又写:我是陆灼。沈听晚是我的同桌。我们目前的学习互助包括以下内容。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抬头问沈听晚。
“可以?”
沈听晚点头,接过笔,在后面补:本人确认。
陆灼没忍住。
“你还挺正式。”
沈听晚写:“怕你乱写。”
陆灼短笑。
“行,甲方监督乙方施工。”
午休结束前,两人只写了开头和四个分项标题。教室开始恢复热闹,椅子被拉开,水杯盖子拧响。孙佳琪从前面经过,看见那张纸,脚步停了停。
“还真写说明啊?”
陆灼没抬头。
“你也想写?我可以给你开个副本,标题叫《如何在别人学习时保持安静》。”
旁边几个男生直接笑出声。
孙佳琪脸色变了变。
“我就问问。”
沈听晚抬头,拿起便签本,写了一句,举给她看。
“我们在写事实。”
孙佳琪看着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抱着书走了。
陆灼偏头看沈听晚。
“沈老师今天挺刚。”
沈听晚写:“跟你学的。”
陆灼挑了一下笔帽。
“别什么都学,容易被请家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她们没在教室继续写。
陆灼把说明纸夹进书里,带沈听晚去了操场看台。傍晚的光落在台阶上,水泥还留着白天的热。远处体育班训练,鞋底踏过跑道,节奏一下一下传过来。
沈听晚摘了助听器,坐在第二排台阶上。陆灼坐她旁边,把书包垫在膝盖上,当临时桌板。
说明纸摊开。
第一项:课堂复述。
陆灼写:老师口头补充、板书跳步、同学回答中沈听晚未接收到的内容,由陆灼课后复述或书写。
沈听晚接过去,补:不超过十分钟,避免听觉疲劳。必要时改为纸面沟通。
第二项:错题互补。
沈听晚写:陆灼负责理科难题拆解,沈听晚负责政史地知识点抽查和英语背诵检查。
陆灼在旁边加:已形成“漏听”
“漏学”两类记录,每日整理。
第三项:健康记录。
沈听晚写得慢:每日吃饭、休息、助听器摘戴时间,互相提醒。前天校医建议减少长时间佩戴,已加入计划。
陆灼看着“互相提醒”四个字,拿笔在后面加:双方执行。
沈听晚看她。
陆灼说:“别光扣我分。”
沈听晚写:“你分少。”
陆灼啧了一声。
“人身攻击了啊。”
第四项:成绩变化。
这项最难。
她们还没有期末成绩,只有几次小测和作业完成率。陆灼把最近数学、英语听写、地理默写的分数列出来。沈听晚把自己漏听次数减少的记录写上去。
没有夸张,没有求情,也没有“希望老师理解”这种软话。
全是能查的东西。
写到末尾,沈听晚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递给陆灼。
“少一句。”
陆灼看她口型。
“少什么?”
沈听晚写:“为什么要继续同桌。”
陆灼的笔在纸上停住。
远处跑道上传来教练的哨声。夕阳把看台栏杆的影子拉长,斜斜压在纸面上,第一行“她不是我的麻烦”透到背后,墨痕有点深。
陆灼低头,在末尾写:
“因为目前为止,这个座位让我们都在变好。”
沈听晚看了很久,接过笔,在下面补:
“请用事实判断,不要用传闻替我们决定。”
陆灼看着这句,抬手把纸从头到尾捋平。
“这句狠。”
沈听晚戴回助听器,看着她的嘴唇,问:“狠吗?”
“挺狠。”陆灼把纸折起来,“比骂人高级。骂人扣素质分,你这个扣对方逻辑分。”
沈听晚没太听清“逻辑”两个字,陆灼拿笔在便签上写给她看。
沈听晚看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晚自习前,老陈在教室后门把两人叫出去。
走廊窗户开着,风吹得墙上的考试倒计时表哗哗响。只剩个位数的日期用红笔圈着,扎眼得很。
陆灼把折好的说明递过去。
老陈打开看,第一行就让他停住。
第100章
她不是我的麻烦。
他抬头看了陆灼一眼,又看沈听晚。
“你们一起写的?”
沈听晚点头。
陆灼说:“签名还没签,您要是觉得格式不行,我们改。”
老陈把纸合上。
“格式够了。内容比格式重要。”
陆灼盯着他。
“家长什么时候来?”
老陈原本想晚点说,可看着两个人站在走廊灯下,一个手里还拿着便签本,一个校服袖口沾着胶带痕,他把话咽回去又放出来。
“明天下午。两边家长都会到校。”
沈听晚的手指在便签本边缘停住。
陆灼的下巴抬了一点。
“我爸确定?”
“目前是助理对接,校方按他本人到校准备。沈听晚父亲也会来。”
走廊尽头有学生抱着试卷跑过去,纸张卷起风。教室里晚自习铃响,白灯一排排亮着。
陆灼把说明纸从老陈手里拿回来,重新折好,压进书里。
她看向沈听晚,声音压得很低。
“那就让他们看事实。”
第85章 明天下午都来
晚自习教室亮得发白,窗外的风把走廊玻璃吹得轻响。
陆灼把那份说明纸压在英语书下,书页边缘露出折痕。
沈听晚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没写下第一个单词。
老陈那句“明天下午”还挂在两人之间,没散。
前排有人背政治题,声音混着翻书声往后飘。沈听晚戴着助听器,音量调到最低,只能接到模糊的动静。她看向陆灼。
陆灼把草稿本推过来,写:“先按计划。”
沈听晚回:“你还背吗?”
陆灼看着她写下的字,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陆家明要来,沈伯远也要来。明天办公室里不会只谈学习,肯定会谈座位,谈关系,谈所谓影响。她今晚要是停下,目标表第一天就破。陆家明最会抓这种缝,说她所有改变都靠情绪撑着,一遇事就散。
不能给他这张牌。
她拿过政治书,翻到折角页。
“背。抽我。”
沈听晚看她口型,低头翻题。
“商品价值量由什么决定?”
陆灼闭了闭眼,几秒后开口。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沈听晚在纸上打勾,又写下一题。
“文化对人的影响特点?”
陆灼卡了一下。
这题她昨天刚背过,可脑子里被“陆家明”
“沈伯远”
“明天下午”塞满,关键词漂在水面上,捞不上来。
她烦得想把书扣脸上。
沈听晚把纸条推过来。
“先写关键词。”
陆灼接笔,写:潜移默化,深远持久。
沈听晚画勾。
陆灼把笔还回去。
“你这抽查比老师仁慈。”
沈听晚写:“老师不给提示。”
“所以我喜欢沈老师。”
这句说出口,陆灼才停了半拍。
沈听晚看清口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她低下头,把下一题写得比刚才慢。
“中华民族精神核心?”
陆灼看着她耳尖旁边的助听器,轻轻敲了敲桌面。
“爱国主义。”
沈听晚画勾。
两人照着计划往下走,晚自习第一节结束时,错题交换完成了一半。陆灼在“健康打勾”栏里勾了晚饭,沈听晚勾了摘助听器休息。
可“静默休息”那一格,两人都没动。
窗外风大了,楼道窗户被吹得碰了一下。班里有人抬头,值日班长走过去把窗扣按好。
陆灼从书里抽出说明纸,摊开。
“签名吧。”
沈听晚看着纸尾那两行空白。
她把便签本翻开,写:“明天我会自己说。”
陆灼看完,指腹压在纸边。
“你爸可能会打断你。”
沈听晚写:“我带纸。”
“他可能不看。”
“那我给老师看。”
“陆家明会把话绕到我身上。”
沈听晚停了一下,写:“你也会说。”
陆灼没有立刻回。
她会说吗?
以前她面对陆家明,最擅长的其实是砸局。抽烟、逃课、打架、把自己弄成一团烂摊子,让陆家明的规划无处落脚。那是最省事的反抗,也是最伤自己的打法。
明天不能这么打。
沈听晚的名字在说明纸上。老陈替她们挡了一层。她要是再用“坏”去对抗陆家明,沈伯远会立刻拿来证明沈听晚被带偏。
她得把刀收起来,换成证据。
这比打架难多了。
陆灼拿笔,在便签上写:“我也不会再装坏给他们看。”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抬头看她。
陆灼把说明纸转到两人中间。
“签吧。签完继续背。我怕明天吵完,后天考试我连价值规律都忘了,那才叫亏到姥姥家。”
沈听晚写:“你姥姥家在哪?”
陆灼被问住了。
“我随口一说。”
沈听晚写:“地理题扣分。”
陆灼盯着她两秒,气笑了。
“沈老师,明天家长会还没开,你已经开始审我卷面了?”
沈听晚低头,在说明纸尾端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听晚。
字迹清秀,横竖分明。
陆灼接过笔,在旁边签下陆灼。两个字锋利,落笔重,末尾收得干净。
两个名字并排压在纸尾。
窗外校门口有车灯扫过教学楼外墙,很快滑走。教室里没人注意,只有坐在窗边的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写题。
第二节晚自习,老陈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打印机吐出纸张,发出单调的声响。潘主任坐在对面,翻着学生档案。
“陆家那边又发邮件了,要陆灼入学以来的处分记录、成绩变化、日常表现。”
老陈拿起打印出来的表格。
“日常表现这四个字,范围够宽。”
潘主任说:“人家家长要全面了解。”
老陈翻到陆灼的处分记录,纸上只有那几次打架、顶撞、迟到早退。他把最近两周的作业完成率、小测成绩、课堂记录也夹进去。
潘主任看他。
“你夹这么多?”
“全面了解。”
潘主任被噎了一下。
老陈又把两人那份同桌互助说明复印了两份,原件放进文件袋。复印机灯光扫过纸面,“她不是我的麻烦”那一行被印得很清楚。
手机在桌上震动。
沈伯远打来电话。
老陈按下接听。
“沈先生。”
“陈老师,明天下午我会到校。还有一点,我希望学校不要被学生情绪影响判断。晚晚这个孩子,从小比较敏感,她容易把别人一点帮助看得太重。”
老陈把笔夹在指间,望着文件袋上的姓名栏。
“沈先生,学校会看事实。”
“事实就是她前天因为对方晚归,身体也出了问题。”
“事实还有校医记录,陆灼送她就医。事实还有这两周她课堂遗漏减少,作息记录改善。”
电话那头停住。
沈伯远再开口时,声音压低。
“陈老师,我不是针对陆灼。我只是保护我女儿。”
“明天下午我们当面谈。”
老陈没在电话里争下去。
刚挂断,潘主任的手机又响。
他看了一眼号码,站起来去窗边接。几句话后,他回头。
“陆家那边确认,陆先生明天下午三点半到校。助理要求准备会议室。”
老陈把文件袋合上。
“班主任办公室就行。”
潘主任皱眉。
“陆家身份不一般,会议室正式点。”
“谈学生,班主任办公室最正式。”
潘主任看着他,半晌把手机收起来。
“你这是跟谁较劲?”
老陈把文件袋拍齐,声音不高。
“跟场地较劲。会议室一坐,孩子像被审。办公室里还有作业本、错题本、座位表,至少提醒所有人,她们是学生。”
潘主任没再反驳。
晚自习结束前十分钟,老陈回到教室后门,朝最后一排招了招手。
陆灼先看见,拍了拍沈听晚桌角。
两人走到走廊。
老陈把文件袋递给她们看,没交出去。
“明天下午三点半,陆灼父亲到校。沈听晚父亲,我约了三点二十。两边可能会碰上,你们心里有数。”
沈听晚读着他的口型,眉头轻轻蹙起。她拿出便签本。
“我妈妈来吗?”
老陈看着她写下的字。
“你父亲没提。你要是希望母亲在场,可以今晚和家里沟通。”
沈听晚握着笔,没马上写。
第101章
陆灼问:“我妈呢?”
老陈摇头。
“目前通知的是你父亲。”
话音刚落,陆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发件人:苏婉。
“你父亲明天去学校。我也会过去。别再让事情难看。”
陆灼看着屏幕,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又压下去。
事情难看。
这个家最怕难看。怕车停校门口被人拍,怕女儿成绩掉出模板,怕老师看见裂缝,怕外人听见争吵。她们把所有脏东西塞进柜子,再要求柜门保持光洁。
沈听晚看见她盯着手机,写:“谁?”
陆灼把手机递给她看。
沈听晚读完那条短信,把便签本翻到新页。
“你妈妈也来?”
陆灼收回手机。
“嗯,豪华套餐升级了。”
老陈没听清她后半句,只看见她脸色沉下去。他咳了一声。
“明天不管谁来,你们别抢话,也别硬顶。能用记录说的,少用情绪说。”
陆灼把说明纸从书里抽出来,递给老陈。
“原件给您。”
老陈接过,低头看见末尾两个签名。
“你们确定?”
沈听晚点头。
陆灼说:“确定。”
老陈把原件放进文件袋最里层。
“回去休息。今晚别熬太晚。”
陆灼抬了抬手。
“睡眠底线四小时,已录入系统。”
老陈没忍住看了沈听晚一眼。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我会扣分。”
老陈终于笑出一点。
“行,有监督员我就放心了。”
回到座位后,教室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沈听晚把助听器摘下,按计划进行最后十分钟静默休息。陆灼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苏婉那条短信。
她在目标表背面写下新一项:明天下午,带说明纸复印件。
想了想,又加:不砸局。
沈听晚休息结束,睁开眼,看见那三个字。
她拿笔在旁边补:我自己说。
陆灼看着两行字并排,低声说:“成交。”
第二天下午,南城三中的天阴着。
三点十五,沈听晚被老陈叫到办公室门口。她书包里放着便签本、校医处方复印件、目标表复印件。陆灼站在她身边,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发尾的蓝色被走廊灯照得很浅。
三点二十,沈伯远从楼梯口上来。他穿着衬衫,手里拿着公文包,看到沈听晚和陆灼站在一起,脚步停了半秒。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嘴唇,还没等他开口,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校门外那辆黑车。
陆家明从楼梯口走上来,西装平整,身后跟着周助理。苏婉落后半步,手里拎着包,视线先落在陆灼身上,又扫到她旁边的沈听晚。
沈伯远转过身。
两个父亲隔着走廊对上视线。
办公室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听晚站在门口,手心捏着便签本的硬壳边。陆灼靠近半步,声音很轻,却把每个字都送到她能读清的位置。
“别怕,今天不是他们审我们。”
第86章 走廊里的联合审判
“别怕,今天不是他们审我们。”
陆灼的话刚落,沈听晚就看见几张嘴同时动了起来。
她听不清楼梯口压上来的皮鞋声,只能看见办公室半开的门里,风扇转得发哑,走廊两边原本探头看热闹的学生,像被班主任点名似的,一个接一个缩回教室。
沈听晚手心贴着便签本硬壳,汗把封皮边角浸得发潮。
她看见沈伯远先迈出半步,又停住。父亲的视线掠过她,落在陆灼身上,眉骨下压,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
陆家明停在楼梯口上方,西装扣得整齐,周助理跟在身后,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苏婉落在后面,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比一下轻。
四个成年人堵在走廊中段,影子压过办公室门口那块旧地砖。
老陈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袋。
“几位家长,里面谈吧。”
沈伯远没动。
他看向陆灼,语气压得平。
“陈老师,我觉得在谈之前,有些基本情况要先说清。晚晚这段时间的晚归、身体不适、学习节奏被打乱,都和陆同学有关系。”
陆灼舌尖抵了抵上颚。
来了。
先把框架钉死,后面无论她说什么,都会变成“问题学生的狡辩”。沈伯远不是没脑子,他知道陆家不好惹,就先拿自己女儿当受害者占位。
挺会。
陆灼侧了侧身,挡住沈听晚半个肩。
陆家明看了她一眼,没训她,反而朝沈伯远点头。
“沈先生的担心有道理。陆灼在南城这段时间,确实有不少失控行为。我们这次来,也是希望学校给出专业判断,减少对其他学生的影响。”
这话听着像承担责任,刀口却转得快。
沈伯远的脸色稍松。
老陈眉头压了一下。
“陆先生,学生情况我已经准备了材料。我们进办公室看记录。”
“记录可以看。”
陆家明抬手拦住周助理要递文件的动作。
“但记录之外,人的状态更要看。陆灼原来在省城成绩稳定,目标明确。来南城后,纪律处分、夜不归宿、和同学产生过密依赖,这些都需要校方评估。”
陆灼听见“过密依赖”四个字,心里把这人祖宗十八代的措辞能力都问候了一遍。
体面人骂人,连标点都要穿西装。
沈听晚没听全,她只捕到几个口型。
省城,纪律,依赖。
她翻开便签本,刚要写,沈伯远伸手按住她的本子边。
“晚晚,先听老师和家长说。”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那只手压得不重,却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回去。
陆灼看着那只手。
老陈横一步站到两边中间。
“沈先生,沈听晚可以表达。今天谈的本来就和她有关。”
沈伯远收回手,面子被驳,公文包搭扣被他按出轻响。
“陈老师,她表达当然可以。但她听力不好,很多话理解有偏差,很容易被带着走。”
陆灼笑了一声。
走廊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陆家明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笑什么?”
“笑你们配合挺默契。”
陆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语气懒,字咬得硬。
“一个说她听不清,一个说我管不住。两边一拼,锅就熟了,端上桌还能冒热气。”
苏婉的眉心动了一下。
老陈立刻低声叫她。
“陆灼。”
陆灼闭了闭嘴。
她不能砸局。
她把这四个字在舌根滚了一遍,压住那点想把人怼到墙上的冲动。
沈听晚低头写字,把便签举到老陈面前。
“我可以听他们说。也请让我说。”
老陈点头,把那页便签转给沈伯远看。
沈伯远看完,嘴唇抿住。
陆家明这时才看向沈听晚。
他打量人的方式很冷静,不带粗鲁,却让人像被摆到秤上称斤两。
“沈同学,我无意冒犯。你目前这种情况,需要同桌长期照顾,对陆灼的学习精力有影响,这点你承认吗?”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第一遍漏掉了“长期”两个字。
她没急着答,翻到新页写:
“请您再说一遍,慢一点。”
陆家明停了半拍,像是在衡量这点要求是否值得浪费时间。
随后他真的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口型放慢,只是每个字都像被摆在桌面上的证物。
周助理看了陆家明一眼,手指压在文件袋上。
沈听晚读完,拿笔写:
“我不承认。”
沈伯远脸色沉下去。
“晚晚。”
沈听晚把便签举高。
“陆灼给我复述课堂内容,我给她抽背和整理错题。我们都花时间。”
陆家明看完,淡淡开口。
“可她原本不需要被任何人抽背。”
陆灼的肩线收紧。
这句话准。
陆家明太知道怎么把她拎回过去。原本不需要,原本能满分,原本有更好的学校,原本走在他铺好的路上。
沈伯远跟着接话。
“陈老师,我的意见很明确。座位马上调开。晚晚需要稳定环境,不适合和情绪波动大的学生坐一起。她前天回家脸色什么样,我看得清清楚楚,校医处方单也不是假的。”
陆家明说:
“我也建议调开。若学校无法保障陆灼的学习环境,我会考虑把她转回省城。”
老陈刚要开口,走廊尽头有几个学生抱着作业路过,听见“转回省城”四个字,脚步乱了一下。最前面的男生差点撞上窗台,作业本滑下来两本,砸在地上。
第102章
他蹲下捡,手忙脚乱。
陆灼看都没看。
她在心里飞快算。
现在硬怼,沈伯远会抓她态度,陆家明会抓她失控。让老陈说,老陈只能拿老师身份兜底,家长一句监护权就能压回来。沈听晚说,沈伯远会用“听力不好”
“容易被影响”盖掉。
能打的只有纸。
昨晚签过的那张纸,还有老陈文件袋里的原件。
陆灼侧头看老陈。
老陈也看她,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敲了一下。
陆灼懂了。
原件在老陈手里。
她没再说话,反手拉开肩上书包的侧袋,从里面抽出自己那份复印件。纸折了两道,边角被压出白痕,末尾两个名字还在。
沈伯远皱眉。
“你拿什么?”
陆灼没理,往办公室里走了半步,到了老陈桌前,直接把纸放到桌上。
纸面拍在木桌上,响声干脆。
办公室里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头。
陆灼站在桌边,校服拉链半开,发尾那点蓝在白灯下发灰。
“这是我们昨天写的。”
老陈把纸推到几位家长面前。
“同桌互助说明。两名学生共同签字,我这里有原件。”
沈伯远拿起来,视线先扫到第一行。
她不是我的麻烦。
他的手停住。
沈伯远指着那行字,声音沉了点。
“陈老师,普通同桌需要写这种话吗?”
沈听晚抬头看他,指尖按住便签本边缘。
陆灼眼皮动了一下,没抢话。
老陈说:
“这句话是学生对互助关系的说明,不是家长想象里的越界。沈先生,如果一个孩子长期觉得自己是负担,另一个孩子愿意用更正面的方式和她合作,我认为这不该先被定性成问题。”
沈伯远没再立刻接。
陆家明没有接纸,周助理上前想替他看,他抬手接过,翻到后面的分项内容。
他的视线扫得很快,在成绩变化那一栏停了一下。
陆灼盯着他的手。
“她课堂遗漏记录在降,我数学最近进了班里前十。谁也没带坏谁,我们两个都在往上爬,别拿你们的规矩绊人。”
这句话落下,风扇的轴承卡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钝响。
沈听晚站在她身后,抬头看着她的后颈。陆灼说“我们两个”的时候,肩膀没有避开她。
老陈把提前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
“陆先生,沈先生。陆灼最近三次小测分数有变化,沈听晚课堂遗漏记录减少。这些都是能核对的。”
陆家明翻过一页。
“班级前十,和她原来的水平差得远。”
陆灼接得很快。
“我原来什么水平,您比我熟。可您今天要谈的是南城三中的我,不是您简历里的我。”
周助理低头咳了一下,又忍住。
沈伯远看着健康记录那一栏。
“每日吃饭、休息、助听器摘戴时间……这是什么?”
沈听晚把便签写好,递过去。
“校医建议减少长时间佩戴。我自己记录。”
沈伯远拿着便签,脸上那层体面有点挂不住。
他前天只看见晚归和校医处方,没看见女儿怎么把身体状况一条条写进计划里。
陆家明把说明纸放回桌上。
“你们把关系包装成学习互助,很聪明。”
陆灼心里冷笑。
他总能把一句话洗得干干净净,再把刀藏进去。
她压下那点刺人的话,开口:
“您可以查成绩,查作业,查校医记录。包装不出来分数。”
陆家明看着她。
“分数能证明短期状态,证明不了长期风险。”
他说完,偏头看了周助理一眼。
周助理立刻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陆灼的指节瞬间绷紧。
他从来不在一张桌上输,他只会换一张更大的桌子。
沈伯远立刻接上:
“对,风险才是重点。陈老师,我还是坚持调座。哪怕她们现在成绩有提升,也不能说明继续坐一起安全。”
这一次,沈听晚往前走了一步。
陆灼肩膀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住,退了半步。
这是沈听晚自己的话,她不能替她挡掉。
沈听晚翻开便签本,写到“安全”两个字时停了一下。
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洇出一点黑。
她把写好的便签递给沈伯远,又递给陆家明看。
“请问,什么叫安全?”
沈伯远看着那行字,没答。
沈听晚又低下头。
这次她写得更慢,手指擦过纸边潮湿的汗渍,一笔一画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
“我以前一个人坐,听漏了也不说,身体不舒服也不说。那样安全吗?”
陆家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沈伯远的喉结动了动。
办公室里的数学老师假装低头改卷,红笔在同一道题旁停了很久。
老陈开口:
“沈先生,孩子提出的问题,我也想听您的答案。”
沈伯远把便签还给沈听晚。
“晚晚,爸爸不是说你以前安全。爸爸是怕你把对同桌的帮助当成依赖。你以后总要自己面对很多事。”
沈听晚接过本子,写得慢。
“我现在就在面对。”
她把纸举起来。
“我在你面前说。”
沈伯远的手指压住公文□□面,压出一圈凹痕。
陆灼没有回头看沈听晚。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笑,或者忍不住骂人。
沈老师今天战斗力爆表。
老陈趁着这个缝隙,把资料逐份摆开。
“我的班级管理建议是:期末前暂不调整座位,保持现有学习计划。今天的记录我会交年级组备案,如果家长仍有异议,可以按学校流程再谈。但不要在考试前做剧烈干预。”
陆家明把纸放下。
“陈老师,你是在替学生做保证?”
“我是在根据班主任掌握的情况,给出教育建议。”
“如果出了问题?”
老陈把茶杯盖扣上。
“学校该负责的负责。家长该听孩子说话的,也别全推给学校。”
这话不软。
周助理低头又记了一笔。
老陈看见了,也没改口。
潘主任不在,老陈少了顾忌,硬得很有南城老教师的土味骨气。
陆家明看了他几秒,没当场发作。
他转向陆灼。
“你觉得凭这张纸,就能改变所有安排?”
陆灼说:
“改变不了所有。能堵住今天这口锅,就够了。”
陆家明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你倒是务实。”
“跟您学的,及时止损。”
周助理把头低得更低。
苏婉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站在陆家明后侧,视线没有落在成绩单上,也没有落在那份说明纸上。她一直看着沈听晚手里的便签本。
那本子封皮边缘磨得卷起,贴了几张不同颜色的标签。最外侧夹着红色便签,露出一点角。
沈听晚把它抱在胸前,拇指压住红色那一页。
苏婉的手指在包带上收了一下。
陆灼捕到这个动作,心里那根线刚松一点,又被扯紧。
她妈不说话的时候,通常不是没招,是在挑更省力的地方下刀。
老陈请几位家长进办公室坐下。
椅子拖过地面,发出粗粝的响。沈伯远坐在靠门的位置,陆家明坐主位对面,苏婉坐在陆家明旁边。陆灼没坐,站在沈听晚身侧半步。
老陈把原件拿出来。
“这份材料我会放进班级记录。今天先确认座位问题,后续升学安排我们另行沟通。”
陆家明抬腕看了一眼表。
“我时间有限。”
沈伯远接着说:
“我也希望今天能有明确结果。”
陆灼刚要开口,苏婉忽然起身。
她走到沈听晚面前,步子不急,连裙摆都没晃乱。
沈听晚抬头读她的口型。
苏婉伸手,温热的手指扣住沈听晚怀里的便签本边缘。
陆灼的眼神瞬间冷下去。
苏婉没有用力,只是低头看着露出的那一角红色便签。
“沈同学,”她轻声说,“这些,也是学习互助吗?”
第87章 无法被没收的底牌
苏婉的手指扣住沈听晚的便签本边角。
办公室里风扇吱呀转着,桌上那份同桌互助说明被压在茶杯下,纸角翘起。
陆灼的手已经抬到半空。
“阿姨看一下,可以吗?”
苏婉说话时放慢口型,语气柔和,手却没松开。
沈听晚低头看那只手。
她的便签本被压住了。封皮上贴着三张标签,蓝色是课堂,黄色是错题,红色夹在最后,露出一点边。
第103章
陆灼的视线扎在红色那页上,太阳穴抽了两下。
不能让她翻。
红色便签里有她半夜写给沈听晚的话,有她失眠时乱掉的字,有她那句“我今天不想活得这么费劲”。这东西落到陆家明手里,能被切成十几份证据,证明她情绪失控,证明沈听晚被拖下水,证明所有家长都该把她们拆开。
陆灼把桌沿扣住,指甲抵进木头缝里。
动手抢,沈伯远会当场把沈听晚带回去。
不抢,红色便签就会被翻出来。
这破局难度,放数学卷压轴题都得另收竞赛费。
“苏女士。”
陆灼开口,声音压得低。
“您翻别人东西前,至少问问主人愿不愿意。”
苏婉看向她。
“我已经在问了。”
“您那手都上去了,这叫问?”
陆家明放下茶杯。
“陆灼,注意态度。”
陆灼扯了下校服袖口,没看他。
“我态度挺好。没骂人,算南城三中德育成果。”
老陈在旁边咳了一声。
沈伯远的脸色沉下去,他盯着沈听晚手里的本子。
“晚晚,给我。”
沈听晚没动。
沈伯远伸出手,掌心朝上。
“既然你说只是学习互助,那爸爸看一下,有什么关系?”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唇,慢了半拍才把话读完整。她把便签本往怀里收。
苏婉叹了一口气。
“晚晚,阿姨没有恶意。陆灼这个孩子防备心重,她很多话不会和家里说。你们是好朋友,互相鼓励的话,阿姨看看也不行吗?”
她把“好朋友”三个字咬得很轻,落在办公室里,却比训斥更让人难受。
沈伯远接上。
“如果里面没有见不得人的内容,就拿出来。你越护着,越说明你们之间有问题。”
陆灼的肩膀往前压了半寸。
沈听晚用余光看见她的手。那只手停在身侧,手背的筋一条一条鼓起来,指尖却没有碰到任何人。
她在忍。
因为她。
沈听晚的喉咙发干。助听器里传来细碎杂音,像砂纸刮过玻璃,她把音量往下拨了一格。
世界安静了些。
苏婉趁着这个空档,手指往里一勾,想把本子抽出来。
沈听晚的手臂往后一收,椅背被撞得响了一下。
“晚晚!”
沈伯远站了起来。
办公室门口有两个老师探头,又被老陈一个眼神压回去。
陆家明的耐心到头了。
“陈老师,学生之间的私密交流影响到家庭判断,家长要求查看,并不过分。”
老陈把文件袋合上。
“陆先生,那是沈听晚的个人物品。”
“她未成年。”
沈伯远立刻说。
“我是她父亲。”
这句话压下来,沈听晚的肩膀缩了一下。
陆灼看见了,胸口那点火往上蹿。她往前一步,鞋底蹭过地面。
沈听晚却先抬起头。
她把便签本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摸到书包侧袋,拿出一支黑笔。
笔帽被她咬开,落在桌上滚了半圈。
她没有写给谁看。
她翻开便签本前半部分。
第一页,数学函数图像。
第二页,化学方程式。
第三页,陆灼潦草的板书补充,旁边是沈听晚标出的“这里老师口头说”。
一页接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课堂内容。
纸张翻动声在办公室里响得很清楚。
沈听晚翻到蓝色标签处,停下,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却用手掌压住后半截红色便签。
她抬头看沈伯远。
“这、是、我的、耳朵。”
她发声很费劲,每个字都被喉咙推出来,尾音破开。
“你们、要抢、我的、耳朵吗?”
办公室里改卷的老师停了笔。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离本子只差两寸。
沈伯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听晚的眼眶红了,她没低头。手掌压着红色那一叠纸,指腹按到纸边发弯。
“我听不全。”
她继续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写给我。”
陆灼的喉咙被堵住。
她没料到沈听晚会开口。这个人平时能写就不说,能点头就不麻烦别人,现在却把每个字从身体里挤出来,放给所有人听。
老陈把那本子往沈听晚那边推回半寸。
“沈先生,这就是我们说的课堂复述记录。”
沈伯远看着那几页理科板书,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来回搓着皮面。
“晚晚,爸爸不是要抢你的…………”
沈听晚拿起笔,在便签上写。
“那就不要碰。”
她把纸转过去。
沈伯远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的体面被磨出一道口子。
苏婉收回手,指尖理了理包带。
“阿姨只是担心你们把普通帮助看得太重。”
陆灼终于开口。
“苏女士,您这话术有个漏洞。”
苏婉看她。
“什么?”
“普通帮助不值钱,所以可以看。看重了,又说不普通。”
陆灼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本子。
“合着您不是来看内容,是先判刑,再找证据。”
陆家明看向她。
“你今天很会说。”
“被逼出来的。”
陆灼说。
“您几位联合出题,我总不能交白卷。”
老陈把本子递还给沈听晚。
沈听晚接过来,先检查红色便签有没有被碰乱,再把本子塞回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上时,她的手还在抖,拉了两次才合上。
陆灼看见,往她旁边挪了半步,用校服袖口挡住她发抖的手。
这局赢了,可红色便签暴露了位置。
陆家明没看本子,却已经看见她们的软肋。
陆灼心里把账划了一遍。纸条本保住,代价是关系被钉得更明显。后面陆家明不会再绕座位,他会直接动她本人。
陆家明拿起腕表看了一眼。
三点五十七。
他把资料合上,推回老陈面前。
“座位问题,今天到这里。”
沈伯远抬头。
“陆先生?”
陆家明没有接他的目光。
“继续争一本便签,没有效率。”
苏婉的脸色淡了些。
陆家明站起身,西装下摆垂得平整。
“陆灼。”
陆灼看着他。
“期末考试后,我派车来接你回省城。”
办公室里的风扇叶片转过一圈,吱呀声卡在中间。
陆家明把袖扣扣好。
“这所学校,你不用待了。”
第88章 她的反击没有声音
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砸进池子里。
沈听晚站在洗手台前,手里还抱着那本便签本。
苏婉从女洗手间门口走出来,挡住了回办公室的路。
走廊尽头,老陈叫陆灼去核对成绩材料。陆灼走前看了沈听晚一眼,嘴唇动了动。
等我。
沈听晚读懂了。
她点头。
可陆灼一进办公室,苏婉就来了。
高跟鞋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苏婉没有靠太近,也没有伸手,距离把握得很漂亮,刚好让旁人看起来体面。
“晚晚,可以聊两句吗?”
沈听晚把助听器音量调高,杂音涌进来。她盯着苏婉的口型。
苏婉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复印卷。
数学,满分。
姓名栏写着陆灼。
苏婉把卷子放在洗手台干燥的那侧。
“这是她以前在省重点的月考卷。”
沈听晚低头看。
整张卷面干净,步骤短,最后一题旁边老师写了一个红色的“漂亮”。
“她以前不需要别人提醒吃饭,不需要别人抽背,更不需要把精力用在照顾同桌上。”
苏婉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口型都清楚。
“你把她留在这种地方,是在毁她的天赋。”
沈听晚的指尖贴着便签本封皮。
水滴又落下一下。
嗒。
苏婉接着说。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应该分得清,陪伴和拖累,差别在哪里。”
沈听晚抬头,看着她。
苏婉放软了表情。
“阿姨不是责怪你。只是陆灼太倔,她现在会为了你和家里对抗。你如果真的在意她,就该让她回到正确的位置。”
正确的位置。
沈听晚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陆灼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睡觉时,手背上有被自己抠破的伤。
陆灼在操场看台给她写板书时,笔尖快得追不上夕阳。
第104章
陆灼把“我不砸局”写在目标表背面时,停了很久。
这些苏婉都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也不算数。
沈听晚从口袋里摸出笔,拔开笔帽。
苏婉看着她。
“你想写什么?”
沈听晚没有拿自己的便签本。
她拿起那张满分试卷,翻到背面。
苏婉的手指动了一下。
“晚晚,这个是复印件,阿姨带来给你看的。”
笔尖落下。
沈听晚写得很稳。
她以前考满分,但她每天都在抠手上的伤疤。现在她不抠了。我不觉得这是毁了她。
水滴溅在洗手台边缘,洇到纸角。
沈听晚把那张卷子推回去。
苏婉低头看完,包带从手腕滑到掌心。
“你只看见了表面。”
沈听晚拿出便签本,翻到空白页写。
“您连表面都不看。”
苏婉抬起眼。
沈听晚把便签举高。
“她不是成绩单。”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听晚又写。
“我也不是她退步的原因。”
她写完这一句,把笔帽扣上,声音很轻,却还是开口了。
“请让开。”
苏婉看着她的嘴型,过了几秒,侧身。
沈听晚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苏婉忽然说:
“你护不住她。”
沈听晚停下。
她回头,助听器里杂音乱得难受,她干脆把音量拨低。
苏婉放慢口型。
“你现在能做的,只是让她更舍不得走。等她真被带回省城,你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沈听晚看了她一会儿,翻开便签本写。
“我给她的,不需要你批准。”
这句话写完,她没再举给苏婉看,只把本子合上,转身回办公室。
苏婉站在洗手台边,低头看那张满分卷背后的字。
水渍已经洇过“伤疤”两个字,把墨迹拖开一点。
她把卷子收回文件夹,手指在“现在她不抠了”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陆灼正被老陈按在桌前核对最近三次小测分数。
“这里,数学从七十二到九十一,英语听写缺漏次数下降,理综综合卷班级第九。”
老陈把表格转给陆灼。
“确认一下。”
陆灼低头扫了一眼,笔在签名栏停住。
沈听晚从门口进来时,她先看人,再看便签本。
本子还在。
陆灼肩膀松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利落的“陆灼”。
沈听晚坐到旁边,把那页便签推过去。
陆灼低头看。
“她不是成绩单。”
陆灼看完,抬头。
“你跟我妈吵架了?”
沈听晚写:“没有。”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又补:“我用了她的卷子。”
陆灼看完,差点笑出声。
“沈老师,你现在胆子大得很有层次。”
沈听晚写:“跟你学的。”
陆灼把便签折好,塞进自己校服口袋。
“这句我要收藏,作为我教学成果。”
门外,苏婉走回来,文件夹已经收好。她没看沈听晚,只对陆家明说:
“该谈转学了。”
陆灼脸上的松快收了回去。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垃圾短信,摸出来看。
屏幕亮着,发件人是苏婉。
一张照片。
陆清清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画笔,眼泪糊了半张脸。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清清一直问,姐姐是不是不要她了。
第89章 拿前途当筹码
陆灼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照片里的哭脸还烫在屏幕上,隔着一层玻璃贴着她的皮肤。
办公室的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她的校服袖口被吹得贴住手腕。
“签字吧。”
陆家明把一份退学申请放到桌上。
老陈的脸色沉了。
“陆先生,期末前转学,对学生影响很大。”
“影响我来承担。”
陆家明坐在椅子上,语气平稳。
“机票订了今晚八点。省城那边学校已经沟通,陆灼回去后,先做封闭管理。”
陆灼抬头。
“封闭管理?”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您说人话就是关起来刷题呗。包装得这么高端,补习班听了都想给您交加盟费。”
陆家明看着她。
“你所谓的朋友和反抗,在现实和金钱面前不值钱。”
沈听晚站在门边,手指按着便签本。
她看陆灼的口型,看得很吃力。陆家明坐在侧面,很多字被挡住,她只捕到“今晚”
“省城”
“封闭”。
老陈把退学申请推回去。
“陆先生,学校不能在没有完整手续的情况下让学生离校。”
周助理把另一份文件递上。
“手续可以补齐。监护人签字具备效力。”
老陈没接,手按在桌面。
“陆灼本人还在接受义务教育后的高中阶段教育,她有表达意见的权利。”
陆家明转向陆灼。
“你的意见?”
陆灼盯着那份申请。
她没有钱,没有户口本,没有监护权。老陈能拖手续,拖不了多久。沈听晚更不能被拉进来,她爸还在旁边等着抓把柄。
要留在南城,不能靠哭,不能靠骂,得给陆家明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赌桌。
陆家明要什么?
成绩,面子,可控。
她能押什么?
前途。
陆灼拿起桌上的处分记录单。
纸上列着迟到,打架,顶撞老师。每一项都把她这几个月切成难看的碎片。
她把纸撕开。
第一下不整齐,纸边卡住。
她换了个角度,撕第二下,第三下。
纸屑落在桌面上,老陈的茶杯旁堆了一小片。
陆家明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
“闹完了?”
陆灼把最后一片纸按在掌心下。
“期末联考。”
她开口。
“我要是考不进全市前三十,我跟你走。”
办公室外有人路过,脚步停了停。
陆灼抬起下巴。
“我要是考进了,高中毕业前,你别再踏进南城一步。”
苏婉皱起眉。
“陆灼,你别拿前途赌气。”
陆灼看向她。
“您刚发清清照片的时候,可没这么心疼我前途。”
苏婉的表情卡住。
陆家明抬手,止住她要说的话。
“全市前三十?”
“对。”
“你现在的水平,差太远。”
“所以这局对您划算。”
陆灼把话接得快。
“我输了,省城,封闭,您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赢了,您省下一趟来南城的油钱,还能得到一个全市前三十的女儿。陆总,这买卖不亏。”
周助理低下头,没敢看陆家明。
沈伯远坐在旁边,听到“全市前三十”时,眉头动了动。
这个赌太大。
沈听晚看着陆灼,手指把便签本边角压出一道折痕。她想写“不要”,可她也看见了桌上的退学申请。
现在拦陆灼,等于把她送上车。
老陈沉声说:
“陆灼,你想清楚。全市联考不是班级小测。”
陆灼看向老陈,语气收了点。
“我清楚。”
老陈看着她。
“那就把目标拆出来。学校记录成绩,不替你们家做赌约公证。”
“陈老师,您记录就行。”
陆灼说。
“免得有人后面装没听见。”
陆家明终于笑了一下。
“你在激我。”
“您可以不接。”
陆灼说。
“直接把我带走。反正监护人签字有用,公平两个字在您那儿一直是选配。”
陆家明把退学申请拿起来,折了一下,放回文件夹。
“期末成绩公布当天,按全市排名。”
苏婉看他。
“家明。”
陆家明没理。
“考不进前三十,今晚这份申请继续生效,我会重新安排时间接你。”
陆灼看着他。
“考进了?”
“我不来南城。”
陆家明站起身。
“但你也别以为赢一次,就能改变什么。”
陆灼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没那么天真。我就先赢这一次。”
老陈拿过一张空白记录纸,把赌约内容写下。没有华丽措辞,只有时间,排名,双方承诺。
陆灼签名。
第105章
陆家明签名。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沈听晚站在门边,低头写了一行字,递给陆灼。
“我陪你复习。”
陆灼看完,把纸条折好。
“先说好,沈老师,魔鬼训练可以,别把自己练报废。”
沈听晚写:“你也是。”
陆灼把纸条塞进口袋,跟苏婉那张照片隔开。
家长们离开时,走廊窗户吹进热风。沈伯远把沈听晚叫到一边,说了几句,沈听晚只点头,不答。
苏婉经过陆灼身边,停了一下。
“清清生日快到了。”
陆灼的手停在口袋边。
苏婉看着她。
“别让她等太久。”
陆灼没回。
晚自习开始后,教室最后一排堆满卷子。
陆灼把数学压轴题摊开,笔尖飞快划过草稿纸。沈听晚戴着助听器,帮她读题干里的条件,读到第三遍时,右耳里突然钻出一阵尖锐啸叫。
她手里的笔滚到桌下。
陆灼刚写完一个公式,旁边的人已经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助听器从耳后滑下来,悬在校服领口。
第90章 天台上的风与字
期末最后一科交卷铃响,陆灼的笔从指间掉下来。
她手背上贴着两块创可贴,虎口处磨起的水泡破了一个。
沈听晚站在考场门外,助听器摘在掌心里。
教学楼下全是人,试卷答案从楼梯口传到操场边。有人欢呼,有人对答案对到崩溃。陆灼挤出人群,一把抓起沈听晚的书包带。
“走。”
沈听晚看她口型。
“去哪?”
“逃命。”
陆灼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
“再听他们对答案,我会当场转行做法事。”
沈听晚没听清后半句,只看见她脸上那点疲惫下压着的躁,便把助听器收进盒子,跟着她走。
两人没回教室,也没去公交站。
南水巷的老楼顶层门锁坏了半截,陆灼用一张饭卡顶开。铁门推开时,风灌过来,吹得她发尾乱贴在脸侧。
天台没有栏杆,边缘长着青苔。
沈听晚走得很小心,停在离边缘三米远的地方。
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楼下卖炒粉的小摊支起灯泡,油烟往上飘,混着夏天潮热的味道。
陆灼把书包扔到水泥地上,坐下时抽了口气。
沈听晚蹲到她面前,拿出创可贴和碘伏棉签。
陆灼想把手藏起来。
沈听晚按住她手腕。
“别动。”
她没发声,只用口型。
陆灼看懂了,老实伸手。
棉签擦过破掉的水泡,疼得她肩膀一缩。
“沈老师,你下手很有医德,患者体验为零。”
沈听晚看她嘴唇,没读全,拿出便签本。
陆灼用没受伤的手写:“夸你专业。”
沈听晚看完,抬头看她。
陆灼改口。
“行,骂你狠。”
沈听晚这才低头贴创可贴。
她的助听器状态很差,这几天陪陆灼刷题,摘戴次数太频,耳道被磨红。她现在几乎只靠读唇和纸条。
陆灼把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肩上。
沈听晚抬头。
陆灼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陆家明的短信躺在最上面。
成绩明天出,准备收拾行李。
沈听晚看见了。
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她伸手压住。
陆灼把手机扣在地上,低头去翻书包。翻了半天,翻出一支快没墨的笔,又打开手机手电筒。
“手。”
沈听晚把手伸过去。
陆灼单膝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掌心。
她没写纸。
她用指尖在沈听晚手心里一笔一划写。
我,不,走。
沈听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字没有留下痕迹,可每一划都压在皮肤上,热得发烫。
陆灼写完,又补了一遍。
我,不,走。
沈听晚的喉咙动了动,拿过笔,在便签本上写:
“如果没考到呢?”
陆灼看完,靠着水泥台坐下。
“那我就先回去,再想办法出来。”
她停了停,又写:
“我不骗你,但我不会认输。”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把便签本合上,坐到她旁边。
两人靠在天台的矮墙内侧,谁也没再说话。
风很大,沈听晚听不见风声,却能看见陆灼发尾一直被吹乱。她伸手,把那缕褪色的蓝拨到耳后。
陆灼偏头看她。
“干嘛,占我便宜?”
沈听晚没听见,只看她笑,便在她掌心写:
乱。
陆灼低头看掌心,又看她。
“行,沈老师有强迫症。”
第二天上午,成绩公布。
老陈拿着打印出来的全市排名进教室时,班里声音炸开。最后一排却安静得过头。
陆灼坐在座位上,笔帽被她扣开又合上。
沈听晚坐在旁边,助听器音量开到最低,手里握着便签本。
老陈走到讲台,把排名表贴到黑板旁。
有人围上去。
“我靠,陆灼!”
“全市第二十九!”
“真的假的,第二十九!”
陆灼没动。
沈听晚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前面。她盯着那张表,从第一名往下找。
第二十九名,南城三中,陆灼。
她转身时,陆灼还坐在原位,手里的笔帽掉到桌下。
沈听晚走回去,把便签本翻开,写了两个字。
“赢了。”
陆灼看着那两个字,过了好久才笑出声。
她趴到桌上,肩膀埋进校服里,笑得很低,像把这一个月的困意和疼都吐出来。
手机震动。
陆家明没有打电话,只发来一条消息。
暑假回省城。清清生日,你必须到。
陆灼看着屏幕,笑意一点点收住。
沈听晚也看见了。
教室窗外,校门口车来车往。巷口一辆挂省城牌照的黑色奔驰停在树影下,车窗半降,里面的人看不清脸。
陆灼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婉发来地址和时间。
今晚七点,司机在你公寓楼下等。
第91章 无法拒绝的生日宴
公寓楼下停着两辆黑车。
陆灼拎着早餐袋刚出单元门,司机已经拉开后座车门。
车旁两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看向她,挡住了去巷口的路。
南城早晨闷热,包子铺蒸汽从街角飘过来。陆灼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豆浆,又看那辆车。
“买个早餐都能触发隐藏副本?”
司机弯腰。
“陆小姐,陆先生让我们接您回省城。”
“今天高三开学前返校。”
“陆先生已经替您请假。”
陆灼笑了下。
“替我请假,替我坐车,下一步是不是替我活?”
黑衬衫男人往前半步。
“请您上车。”
陆灼扫过他们的位置。
左边堵巷口,右边靠车门,司机站前方。她手里只有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拿来当武器,顶多烫对方一身早餐味。路口有早餐摊,但这几个人不会动粗到让人报警,他们会礼貌,客气,耗到她上车。
陆家明用的从来不是拳头,是规则外面套着礼貌。
恶心程度高,投诉入口还难找。
“清清呢?”
陆灼问。
司机立刻答:
“小小姐从昨晚开始哭,一直要见姐姐。今天生日宴,陆先生和太太都希望您到场。”
陆灼握着豆浆杯的手收了收。
“视频。”
司机顿了下。
“这个需要请示。”
陆灼把早餐袋挂到手腕上,拿出手机。
“那就请示。我没见到清清,不上车。你们要是敢碰我,我现在就把豆浆泼自己身上,躺地上喊绑架。南城三中期末全市第二十九被豪车强带,标题我都替本地号想好了。”
司机脸上的职业笑容裂开半寸。
黑衬衫男人看了他一眼。
司机走到车边打电话。
陆灼趁这个空档给沈听晚发消息。
“我爸派车来了。说清清生日,我先回省城。别来公寓,别跟沈伯远吵。纸条本带好。”
消息发出后,她又补了一句。
“我会回南城。”
沈听晚回得很快。
“你看见清清了吗?”
陆灼盯着屏幕。
这问题问到点上了。
她回复。
“还没。正在要视频。”
司机回来,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里,陆清清坐在沙发上,头上戴着生日皇冠,眼睛肿着,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第106章
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清清,姐姐在看你。”
陆清清抬起头,哭腔一下冒出来。
“姐姐,你回来吗?”
陆灼的喉咙被扯了一下。
“回。”
她放慢语气。
“但你先吃早饭。别哭,皇冠歪了,公主形象管理扣大分。”
陆清清吸了吸鼻子,伸手扶皇冠。
“那你快点。”
视频被苏婉接过去。
苏婉出现在屏幕里,妆容完整,身后客厅挂着气球和鲜花。
“车已经在楼下,别耽误。今天有重要客人,你穿我给你准备的衣服。”
陆灼看着她。
“我回去看清清,不是给你们站台。”
“陆灼。”
苏婉的口气压低。
“今天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清清从昨晚哭到现在,你想让她生日宴也哭着过?”
陆灼没有立刻回。
这刀准。
她能跟陆家明硬杠,能跟苏婉互怼,唯独不能拿陆清清赌。小孩什么都不懂,只会在客厅里等姐姐。
陆灼把豆浆递给司机。
“拿着。”
司机下意识接住。
她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冷气扑到脸上。车里味道很淡,皮革和香氛混在一起,压得人不舒服。
黑车驶出南水巷时,陆灼看见楼上晾衣绳挂着沈听晚送她的那条白毛巾,风一吹,边角搭在防盗网上。
她拿出手机。
沈听晚发来一张照片。
新的纸条本摊在桌上,第一页写着:
“今天记录:陆灼回省城,看妹妹。不是逃跑。”
下面还有一行:
“返程时间待确认。”
陆灼看了很久,回她:
“沈老师,工作日志很严谨。”
沈听晚回:
“你要报平安。”
陆灼敲字。
“收到。早餐被司机拿走了,我现在很饿,陆家服务质量差评。”
过了几秒,沈听晚发来:
“车上有水吗?”
陆灼看向扶手箱,里面放着两瓶矿泉水。
“有。”
“喝。”
陆灼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陆小姐,太太给您准备了礼服,在服务区换。”
“服务区换礼服?”
陆灼差点被水呛到。
“你们陆家生日宴这么抽象吗?高速公路灰姑娘?”
司机闭嘴。
车上高速后,南城的楼房往后退。陆灼靠着车窗,手机贴在掌心里,屏幕一直亮着。
苏婉的视频又打来。
陆灼接通。
画面里,陆家别墅客厅布置得很夸张,白色气球拱门,三层蛋糕,钢琴旁摆着礼物山。佣人端着花束走过,苏婉站在楼梯边。
“看见了吗?今天来的不只是亲戚,还有你爸的合作伙伴。”
陆灼把镜头对着自己。
“所以我负责当背景板?”
“你负责像个姐姐。”
苏婉说。
“也负责像陆家的女儿。”
陆灼嗤了一声。
“这岗位要求挺多,工资呢?”
苏婉看着她,没接玩笑。
“衣服在后座袋子里。下车前换好。别摆臭脸,别提南城,别提学校,更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纸条带到清清面前。”
陆灼的手伸向书包。
新的纸条本在里面,是沈听晚送她的。封面干净,第一页夹着车站送别时写的那句“你要回来”。
她把书包抱到腿上。
“我带什么,不归你管。”
苏婉停了停。
“陆灼,别让我在清清面前难堪。”
陆灼看着屏幕里的客厅,看见陆清清从楼梯口跑过,手里还拿着画笔。一个佣人追上去,弯腰说了什么,小孩停下,把画笔藏到背后。
画笔。
陆灼眯了眯眼。
清清以前生日最爱在院子里画画,今年客厅铺了浅色地毯,苏婉最讨厌颜料弄脏东西。
“她今天画画了吗?”
苏婉没料到她问这个。
“什么?”
“清清。她手里拿着画笔。”
苏婉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小孩子闹着玩。你别转移话题。”
陆灼把这句压进心里。
沈听晚不在,她没有第二双眼睛帮她看漏掉的细节。那就自己看。
清清哭,生日宴,合作伙伴,画笔被藏。
这几件事放在一起,不顺。
“我到之前,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陆灼说。
苏婉皱眉。
“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说,让清清待在人多的地方。”
陆灼把手机拿近,语气放平。
“你们要我回去当陆家女儿,可以。我配合到切蛋糕。但清清要是再哭,你们谁的面子都别想要。”
苏婉隔着屏幕看了她几秒。
“先回来。”
视频挂断。
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陆灼打开和沈听晚的聊天框,打下几个字,又删掉。
她不能把没核准的猜测发过去,让沈听晚跟着担心。
最后她只发:
“到服务区了报一次,到省城再报一次。”
沈听晚回:
“好。我等。”
陆灼把手机按灭,拆开后座纸袋。
里面是一条浅色裙子,吊牌还没摘。
她拎起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塞回去。
“告诉苏婉。”
她对司机说。
“裙子我会带到陆家,但穿不穿,看我心情。”
司机握着方向盘,不敢答。
省城方向的高速延伸到阴云下面,路牌一块块掠过。
陆灼低头,把书包拉链又拉严了些。
纸条本在里面,贴着她的膝盖。
这次回去,她带着能被没收的手机,能被安排的行程,能被换掉的衣服。
还有一件他们拿不走的东西。
她答应过沈听晚。
她会回南城。
第92章 体面餐桌上的刀子
纸条本贴着膝盖,车驶进陆家别墅大门时,陆灼把书包抱得更紧。
雨还没落下来,天压得低,院子里草坪灯一盏盏亮着,白色气球从门廊绕到客厅落地窗,远看挺童话,近看全是塑料绳勒出来的褶。
司机拉开车门。
“陆小姐,太太在里面等您。”
陆灼拎着那个装礼服的纸袋下车,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鞋底蹭出一点灰。门厅里的佣人看见她,第一反应是看她的头发,又看她身上的校服外套。
陆灼把纸袋往对方怀里一塞。
“礼服到货,签收吧。”
佣人没敢接稳,纸袋滑下去,裙摆露出半截。
苏婉从楼梯口转出来。
她穿着浅金色长裙,头发盘得一根乱发都没有,手腕上的钻表在灯下晃人。她先看纸袋,再看陆灼的校服。
“我让司机告诉你换衣服。”
“他说了。”
陆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但服务区换裙子这个项目,我个人建议你们下次加到陆氏年会里,董事们肯定爱看。”
苏婉的唇线压住。
“今天来的都是长辈和你父亲的朋友,你别让我难堪。”
“我回来看清清。”
陆灼抬眼扫过客厅。
“人呢?”
钢琴边有穿礼服的小孩在追气球,几个亲戚围在沙发旁说话。墙上挂着陆清清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抱着兔子笑,旁边摆着三层蛋糕,蜡烛还没点。
苏婉伸手要拿她书包。
“先去楼上把头发整理一下,耳钉也摘了。”
陆灼侧身躲开。
“别碰。”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收回去。
“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哪样?”
陆灼看着她。
“我现在没骂人,没砸东西,没把生日蛋糕扣陆总头上,已经算给清清超规格礼遇了。”
旁边两个姑妈听见,笑声卡在喉咙里,端酒杯的手悬了半拍。
陆家明从客厅另一头走来。
深灰西装,领带压平,脸上挂着待客时的那套表情。陆灼隔着两米都能看出他今天心情不好,眉骨下压,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着主人的分寸。
“来了就上楼换衣服。”
陆灼没动。
“清清呢?”
陆家明看了眼腕表。
“她在房间。”
“我要见她。”
“生日宴七点半开始。”
陆家明的语气没起伏。
“你有二十分钟整理自己。”
陆灼听着这句,心里把场面过了一遍。
客人到齐,清清被放在房间,苏婉怕她乱画弄脏地毯,陆家明怕她哭坏场子。今天叫她回来,半是给清清止哭,半是给宾客看陆家两个女儿都乖。要是真只为妹妹,视频里不会有合作伙伴,不会有那条裙子。
第107章
这饭局不是生日宴,是样板间验收。
“我不换。”
陆灼说。
“你们要姐姐,我来了。要模特,麻烦另付出场费。”
陆家明看着她,客厅里钢琴曲仍在响,几个宾客的谈话声低下去。
“陆灼,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我答应清清回来。”
她盯着楼梯口。
“没答应给你们当展品。”
苏婉往前半步,压着声音。
“清清盼了一天,她要看见你这样,又该哭。”
“那就让她看见我。”
陆灼说。
“她姐姐本来就这样。校服,耳钉,发尾掉色,成绩全市第二十九。包装不好看,但不假。”
陆家明的脸色往下沉。
楼梯上传来拖鞋踩木板的轻响。
“姐姐?”
陆清清抱着兔子玩偶站在二楼转角,头上的生日皇冠歪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透明水晶球,里面封着小房子和雪花。
陆灼抬头,刚才绷着的肩线松了一截。
“哟,公主殿下。”
陆清清眼睛一下亮了,丢开兔子就往下跑。
苏婉抬手。
“清清,慢点!”
客厅正中那块白色长绒地毯边角翘起一小块。陆灼上车前在视频里见过那块地毯,清清跑过楼梯最后三级,拖鞋尖正好勾住边缘。
水晶球脱手飞出去。
玻璃落地,碎片从地毯上跳开。
陆清清整个人往前扑。
陆灼冲过去,膝盖砸上地毯,手臂先伸出去托住清清的后脑。另一只手按到地上,掌心正压进一片裂开的玻璃里。
水晶球里的水混着亮片淌了一地。
陆清清的手臂被碎片划开,血珠冒出来,她张嘴哭,声音压过钢琴曲。
陆灼顾不上手,先把清清抱离碎玻璃,把她的胳膊抬起来。
“别乱动。”
她把校服袖口卷了卷,想按住伤口。
“疼就哭,哭完别碰玻璃。”
陆清清哭得喘不上气。
“姐姐,我的球…………”
“球碎了再买,脑袋碎了你姐可不会拼。”
陆灼话刚落,苏婉冲过来,一把把她推开。
陆灼手掌撑地,玻璃又往肉里压了半分。她吸了口冷气,血顺着掌根往下滴,在白地毯上点出几处红。
苏婉抱住陆清清,看见她胳膊上的血,声音拔高。
“你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推她!”
陆灼抬头。
她耳边的钢琴曲停了。
有个小孩还握着气球绳,气球撞上水晶灯,发出轻轻的碰声。亲戚们围在沙发边,酒杯放回托盘,没人往前走。
陆清清哭着摇头。
“不是…………姐姐…………”
苏婉按住她的手。
“清清别说话,妈妈在。”
陆灼盯着苏婉按住清清的那只手。
真有意思。
小孩要说话,大人先替她封口。陆家这项传统产业,比陆氏集团上市还稳。
陆家明走到她面前。
“起来。”
陆灼撑着膝盖站起,掌心的玻璃片还在肉里,她没拔。拔了血更快,弄脏地毯,苏婉还能再给她加一条破坏宴会环境,罪名一条龙,服务真周到。
“我没推她。”
她说得很短。
陆家明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客人都在。”
“所以呢?”
“向你妹妹道歉。”
陆灼看向陆清清。
小孩哭得脸颊发红,拼命摇头,皇冠掉在沙发脚边。苏婉把她抱得太紧,她的小腿一下一下踢着裙摆。
陆灼把目光收回来。
“她摔倒了,我接住她。你要我道歉,道歉内容怎么写?抱歉我没提前预判陆家地毯也会吃人?”
旁边一个伯母忍不住开口。
“灼灼,今天清清生日,你少说两句。你妈妈也是急。”
陆灼看过去。
“您急的时候也会先定罪再抢救?挺新派,医学界听了都得沉默。”
伯母被噎住,脸一阵红。
陆家明抬手。
那巴掌打得很准,落在陆灼左脸。
她偏过头,耳骨上的耳钉撞到发丝,嘴角被牙碰破,血顺着唇边滑下来。
客厅里没了谈话声。
苏婉抱着陆清清,肩膀起伏,眼睛红,却没往陆灼这边看。
陆灼舌尖顶了顶破口,尝到一点血。她把那点血咽下去,站直。
陆家明低声说:
“这就是你在南城学的规矩?”
陆灼抬手擦掉唇边的血,手背上又糊了一道红。
她看了一圈。
亲戚们的目光各有各的算盘。有的躲,有的审,有的惋惜,最滑稽的是那个合作伙伴,还端着半杯香槟,脸上写满了“这家内控有风险”。
陆灼差点笑出来。
陆氏集团董事长,家里上演未成年人跌倒事故,第一反应不是叫医生,是控评。
商业奇才,真该给他单开一门课。
“你们想要凶手。”
陆灼开口。
声音不高,刚好让客厅每个人听见。
“我就当这个凶手。”
陆清清哭声停了一下。
苏婉抬头。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
陆灼弯腰,捡起地上那条被佣人放到沙发旁的昂贵白裙。吊牌还在,上面的数字能买沈听晚一整盒好电池,还能剩顿饭钱。
她抓住裙摆,用没受伤的手扯。
布料发出刺耳裂声。
苏婉尖叫。
“陆灼!”
陆灼把撕下来的裙角绕到掌心,牙咬住一端打结。白布很快被血浸红,缠得粗糙,挡不住疼,好歹能少滴一点。
“清清的伤去医院,别用家庭医生拍照片糊弄。玻璃划伤,消毒,破伤风,疤痕处理,一样别少。”
陆灼看向苏婉怀里的小孩。
“还有,水晶球我赔不起。等我有钱,再给你买一个。”
陆清清挣着要下地。
“姐姐,你别走…………”
苏婉扣住她。
“清清!”
陆灼的喉咙像塞了团湿棉。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陆家明挡在门厅前。
“你今天踏出这个门,所有卡停掉,房子收回,生活费一分没有。”
陆灼看着他。
“您总算讲人话了。”
陆家明盯着她。
“南城那套住处,是我的钱。你的学费,医药费,吃饭,交通,都靠陆家。你拿什么跟我硬?”
陆灼的手掌在发热,玻璃片嵌在里面,每一次脉搏都顶着疼。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里面的纸条本硌着侧腰。
她现在能留下。
留下,换衣服,向一屋子人道歉,承认自己推了清清,再被送回房间。陆家明会把事情按家事压下去,苏婉会在半夜端一杯牛奶来,说妈妈也是没办法。明早她还能坐车回南城,卡也许不会立刻停。
可这口黑锅一背,陆灼这个人就被钉在了陆家的墙上。以后每一次反抗,都会有人说,你连妹妹都伤过。
她宁可饿死,也不想让沈听晚看见她吞这玩意。
“拿什么?”
陆灼往门口走。
“拿我这条命自己付账。”
陆家明没有让开。
“你别后悔。”
“后悔这个业务,陆总比较熟。”
陆灼擦着他肩膀过去。
“您留着自营。”
门外雷声压过来,第一阵雨砸在台阶上。院子里的白气球被风吹得撞来撞去,绳结扯得很响。
陆清清在客厅里哭喊:
“姐姐!”
陆灼脚步停在门廊下。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会看见小孩伸手,会看见那只被划伤的胳膊,会看见苏婉把清清往怀里按。
她也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了。
“生日快乐。”
她说。
这句话被雨声吞了半截。
陆灼走进雨里。
别墅区的路灯隔一段亮一盏,雨水从她发尾往下淌。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亮起,电量剩百分之三。
信号有两格。
未接电话没有,消息倒有一条,是苏婉刚才发来的。
你今晚太让我失望了。
陆灼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按到胸口,笑了一下,笑得牵到嘴角伤口。
她点开快捷拨号。
屏幕跳出低电量警告。
雨水落在屏幕上,把沈听晚三个字冲得模糊。
陆灼用带血的拇指按下去。
第93章 暴雨中的南下大巴
电话没接通。
屏幕黑下去前一秒,陆灼只听见一声短促提示,紧接着,手机在掌心里熄了。
雨从别墅区一路追到主干道。陆灼把没电的手机塞进口袋,左手裹着裙角,右手背着书包,沿着路灯往外走。
第108章
保安亭里的人探头看她。
“小姐,您要叫车吗?”
陆灼停了一下。
“叫得起我还走路?您这话问得很保安,精准避开实际困难。”
保安被她堵得没接上,眼神落到她手上的血布,又移开。
别墅区门口停着几辆出租,司机一看她浑身湿透,手上有血,车窗降了一半又升上去。
陆灼敲其中一辆。
“去长途汽车站,到了给钱。”
司机隔着玻璃摆手。
“小姑娘,别闹,我这车刚洗。”
“你车挺有福气,能跟我一起见证资本主义家庭伦理剧下半场。”
司机把车窗关死。
陆灼抬头看雨,抹了把脸。
省城的路她熟,但从陆家别墅到老汽车站,步行得一个多小时。她可以去找以前的同学,可以去派出所,可以回陆家门口坐着等他们心软。
她把这几个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同学会通知家长,派出所会联系监护人,陆家没有心软这项配置。她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是南城。唯一能联系的人,是沈听晚。
钱没有,电没有,手还在流血。
行,难度挺饱满,策划至少没偷懒。
她沿着高架桥下走,雨水顺着桥缝滴在肩膀上。桥洞下有卖烤红薯的小摊,炭火被雨气压得发暗。摊主老太太看她站在路边,递了半张塑料布。
“姑娘,遮一下。”
陆灼接住。
“谢谢。”
老太太看她的手。
“去医院吧。”
陆灼把塑料布披到书包上,摇头。
“先去车站。”
“车站往前两站路,末班公交还有。”
陆灼摸遍口袋,只摸到一个被雨泡软的薄荷糖包装。
老太太把装零钱的小铁盒推出来,挑了两枚硬币。
“拿去坐车。”
陆灼没伸手。
“我没法还。”
老太太把硬币塞到她没受伤那只手里。
“还啥还,少流点血就当还了。”
硬币很凉,贴着她掌心。
陆灼喉咙动了动。
“您这投资眼光不太稳,我现在属于垃圾债。”
老太太没听懂,摆手赶她。
“快走,公交要过了。”
陆灼攥着两枚硬币跑向站牌。
公交车开门时,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里人不多,最后一排坐着两个喝醉的大叔,前排阿姨抱着菜篮子。陆灼投币,硬币碰到箱底,响了两下。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把受伤的手抬高。白裙布条已经变成红色,雨水掺进去,往校服裤上滴。
车窗上映出她半张脸,左脸红了一片,嘴角破着,发尾贴在脖子上。
她别开脸。
汽车站到了。
省城老长途站在火车北广场后面,灯牌坏了两个字,候车厅外积着水。电子屏上滚动着末班车信息,去南城的夜班大巴还有一趟,二十三点四十发车。
售票窗口前排了三个人。
陆灼走过去,把湿书包放在脚边。
“南城,一张。”
售票员隔着玻璃看她。
“身份证。”
陆灼把身份证递进去。
售票员扫了一眼她的手。
“你这怎么回事?”
“摔了。”
“满身血,不能上车。”
“血是我的,不收费。”
售票员皱眉。
“不是钱的事。路上出问题谁负责?你先去医院。”
陆灼用手背敲了敲窗口下沿。
“车票多少钱?”
“一百二。”
陆灼沉默。
她没有一百二。
售票员把身份证推出来。
“下一个。”
陆灼没让。
“能刷手机吗?”
“能。”
手机没电。
“能押东西吗?”
售票员看她的目光变了。
“姑娘,这不是当铺。”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
“买不买啊?”
“别挡着。”
陆灼把书包拉开,里面有纸条本,有几本卷子,有黑色耳机,还有沈听晚夹给她的那张“你要回来”。
这些不能押。
她摸向耳骨。
那一排耳钉里,有一颗碎钻,是她十五岁生日时苏婉让人订的。苏婉那时候还会给她挑礼物,挑完还要她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谢谢妈妈”。礼物归礼物,使用权归陆家,连感谢词都有指定模板。
陆灼把那颗耳钉拔下来,耳骨被扯得生疼。
她把耳钉拍在窗口下的小槽里。
“这个。”
售票员看着那颗小东西。
“我不收。”
“它真货。”
“真不真我也不能收。”
陆灼把身份证也推过去。
“身份证押你这儿,到南城站你找车队登记。我人上车,出了事我自己负责。你不放心,把我安排到最后一排,司机能从后视镜看见。”
售票员没接。
“你这小姑娘…………”
“我十七。”
陆灼看着她。
“能自己买票,能自己坐车。你要按规定办,就卖票。要按人情办,就当没看见我这手。”
售票员被她看了几秒,低头翻车次。
“现金。”
“没有。”
“手机。”
“没电。”
“那你让我怎么出票?”
陆灼把耳钉往里推。
“你先垫一百二。这个放你这儿。它不止一百二,你不亏。”
售票员气笑了。
“我上班来扶贫?”
陆灼也笑,嘴角疼得她停了半拍。
“姐,您今天垫我一百二,明天你就能跟同事吹,自己从<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逃亡剧里救过女主角。情绪价值值不值一百二,看您市场判断。”
售票员骂了句“贫死了”,手却拿起那颗耳钉看了看,又看她血滴到地砖上,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卷纱布。
“先缠。别滴我地上,保洁阿姨要骂我。”
陆灼接过纱布。
“谢谢。”
“票我给你垫。”
售票员压低声音。
“上车别吵,别跟司机说耳钉的事。你要真跑家里出来,到了地方找老师,别在外头晃。”
陆灼拿着票,指腹擦过票面上的“南城”。
“好。”
她没有说自己可能连老师也没法找。
候车厅的塑料椅很硬,空调吹得人发冷。陆灼坐在角落,拿售票员给的棉签挑掌心玻璃。第一片出来时,她额头贴到书包上,气从齿缝里挤出去。
旁边小卖部老板探头。
“要充电宝不?五块半小时。”
陆灼抬眼。
“能赊吗?”
老板把头缩回去。
陆灼从口袋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没反应。她盯着黑屏,看见自己湿透的脸。
还差一件事。
她得让沈听晚知道自己在回去。
她起身走到小卖部。
“老板。”
老板正在看剧。
“又咋?”
“我押耳机,换你充电十分钟。”
老板看向她脖子上的黑色头戴式耳机。
“真的假的?”
陆灼摘下来,放到柜台上。
“别按坏。它不放歌,开降噪。”
老板拿起来掂了掂。
“你这孩子身上怎么都是押品?”
“富贵人家离家出走,主打一个库存管理。”
老板乐了,拿出充电线。
“十分钟啊。”
手机亮起时,电量百分之一。
陆灼先点开沈听晚聊天框。前面那通电话没打出去,只有未接通记录。沈听晚发来很多消息。
“你到了吗?”
“为什么没接?”
“陆灼,报平安。”
“你看见消息回我。”
最新一条隔了三分钟。
“我等你。”
陆灼盯着那四个字,肩膀里的力气散了半截,又被她硬拉回来。
她打字。
“我没推她。”
输入框里只有四个字。
她看了两秒,想补地址,补车次,补自己手受伤,补一句别怕。
屏幕弹出低电量警告。
她删掉多余空格,按发送。
绿色箭头转了一圈。
发送成功。
手机黑了。
老板把耳机推回来。
“没电了?”
“嗯。”
陆灼重新戴上耳机,开启降噪。
世界被压低一层,候车厅里的广播声远了,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和掌心跳痛。检票口打开,司机扯着嗓子喊南城方向上车。
她把书包背起来,走进雨里。
夜班大巴停在站台边,车身旧,窗玻璃上糊着水汽。司机看她票,又看她缠得乱七八糟的手。
第109章
“坐最后,别弄脏座。”
“放心。”
陆灼上车。
车厢里有汗味、泡面味、湿衣服的味道。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开出站时,雨点敲着玻璃,外面的灯拉成长条,又断在路口。
她把额头靠上窗。
南城还有几百公里。
她不知道沈听晚看见消息后会怎么想,也不知道陆家会不会追到车站。她只剩一张车票,一副耳机,一个没电的手机,一只快肿起来的手。
可消息发出去了。
“我没推她。”
这四个字在黑掉的屏幕里留不住,却已经到了沈听晚那里。
第94章 校门口的烂泥与回音
凌晨三点,沈皓然被翻箱子的声音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沈听晚蹲在玄关,连助听器都没戴,正把伞、手电筒和一包电池塞进书包侧袋。
“姐?”
沈听晚没听见。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亮得刺眼。
我没推她。
发送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八。
之后再没有任何回复。
沈皓然赤脚跑过去,抓住她的袖子。
沈听晚回头,看见他的嘴在动,才伸手摸助听器盒。她停了停,没有戴。外面雨太大,旧机器撑不了多久,戴出去也会坏。
她拿出便签本,写得很快。
“陆灼可能回南城。我去找她。你别出门。”
沈皓然看完,睡意跑光。
“我跟你去!”
沈听晚摇头。
她又写:
“你在家。妈妈醒了,你说我去同学家拿资料。”
沈皓然急得直跺脚。
“爸会骂你的!”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没全读懂,只捕到“爸”和“骂”。她把伞塞到腋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写:
“我会回来。”
沈皓然眼眶红了,跑回房间,抓起自己的小黄鸭雨衣递给她。
“你穿这个。丑是丑,防水。”
沈听晚看着那件初中生尺码的雨衣,袖口短一截,胸前小黄鸭咧着嘴。她把雨衣套上,拉链卡到一半拉不上去。
沈皓然吸了吸鼻子,伸手帮她拽。
“姐,你找到陆灼,让她别老打架。她要是没钱,我还有八十六块五。”
沈听晚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没听见声音,却看见他把零钱罐抱出来,倒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
她鼻尖发酸,拿了两个一元硬币放进口袋,剩下推回去。
“够了。”
她用口型说。
雨把楼道窗户打得发白。
沈听晚撑伞下楼,伞骨被风掀了两次。她先去了南水巷。
陆灼的楼下没有灯,楼道里水泥台阶潮得打滑。她爬到六楼,敲门,没人应。天台铁门被风吹得来回撞,她推开门,手电筒扫过空水泥地,扫过青苔边缘,扫过那条晾在防盗网上的白毛巾。
没有陆灼。
她蹲下,手摸到天台地面,雨水很凉,没残留温度。陆灼没有来过,至少刚才没有。
下一处。
陆灼租的小屋门口贴着欠费通知,门缝里塞着广告纸。沈听晚敲了很久,隔壁大叔探出头,嘴巴动得很快。
她看不清,拿便签写:
“请问这里的人回来了吗?”
大叔看她没戴助听器,声音放大,嘴型夸张。
“没——有——看——见。”
沈听晚点头,转身下楼。
雨更大了。
街边积水漫过鞋面,公交站牌下只有一只翻倒的垃圾桶。她跑向学校方向,伞被风刮得偏到一边,雨水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往下淌。
她给陆灼发消息。
“你在哪里?”
“我去天台了,没有你。”
“你回南城了吗?”
消息全是未读。
沈听晚手指滑到通话键,又停下。陆灼手机没电,打不通。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次次等待里。
她把陆灼可能去的地方在脑子里排开。
天台,公寓,学校,汽车站,老李助听器店门口,操场边。
陆灼说过,人在没地方去的时候,会回到最开始丢人的地方。她当时说这话时在操场边,手里捏着薄荷糖,嘴硬得要命。
学校。
沈听晚转向主路。
一辆夜间货车从路口开过,水浪扑上人行道。她没听见车声,只看见灯光逼近时往后退,脚跟踩空,整个人摔进路边积水里。
伞滚出去。
手电筒撞到台阶,光斜着打进雨幕。
她趴在水里,掌心被小石子硌破。右膝撞得麻,雨水冲进眼睛,她眨了好几次才看清前方。
周围有人从便利店门口看出来,嘴巴在动。
她听不见。
世界只剩画面。雨线,车灯,漂着树叶的水,自己胸口起伏,还有手机屏幕上陆灼最后的四个字。
我没推她。
沈听晚撑着地爬起来,捡回手电筒,伞已经被风吹到路中间,被一辆车碾过,伞骨弯成一团。
她把坏伞拖回来,丢进垃圾桶。
跑到学校门口时,校门紧闭,门卫室亮着一盏灯。老门卫披着外套睡在椅子上,被手电筒晃醒,打开小窗。
“小姑娘,大半夜干啥?”
沈听晚看不见他的完整口型。玻璃反光,雨水挡着。她拿便签贴到窗上。
“我找同学。陆灼。高三。”
门卫眯眼看完,摆手。
“学校没人。早放假返校还没开始呢。”
沈听晚又写:
“她可能在门口。”
门卫不耐烦。
“门口哪有人?这么大雨,谁蹲外头啊。”
沈听晚转身。
校门两侧有石柱,左边挂着校名,右边靠着一排灌木。她举着手电筒,从校牌下照过去。光被雨切碎,照不远。
她沿着围墙走。
鞋里灌满水,每一步都沉。小黄鸭雨衣拉链崩开,胸口全湿。助听器盒在书包里被她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她伸手按了按,确认还在。
右侧石柱后面有一团深色。
起先她以为是垃圾袋。
手电筒光扫过去,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沈听晚站住。
她往前跑,脚下打滑,膝盖又磕到地,手电筒滚出去,光停在石柱底下。
陆灼靠在那里。
校服外套湿透,头发贴着脸,唇边有干掉又被雨冲开的血,左手缠着一块红白混杂的布,右手抱着书包,整个人缩在石柱和墙根之间。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一边耳罩裂了条细缝。
沈听晚扑过去,伸手碰她的脸。
烫。
陆灼抬头,眼神空得没有落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反复开合。
沈听晚看清了。
“我没推她。”
“我没推她。”
“我没推她。”
沈听晚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混进雨水里。
她把陆灼抱住。
陆灼身上全是冷雨和血,肩膀硬得硌人。沈听晚抱得很用力,手掌按着她后背,想把自己的体温贴过去。
陆灼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突然挣开,力气大得沈听晚往后坐到泥水里。
陆灼撑着石柱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她举起那只流血的手,布条散开,掌心肿得吓人,伤口边缘被雨泡得发白。
她冲沈听晚张嘴。
雨太大,沈听晚听不见,只能看口型。
“你滚!”
陆灼的脸被雨打得睁不开,嘴角的伤又裂开。
“我就是个疯子!”
沈听晚坐在水里,没有动。
陆灼抬手指着自己胸口,口型狠得发疼。
“他们说得对,我伤人,我惹事,我谁都护不住。你别过来。”
沈听晚爬起来,走近一步。
陆灼后退,背撞上石柱。
“别碰我!”
门卫从小窗探头,举着手电喊了什么。沈听晚听不见,也没回头。
她盯着陆灼的嘴。
陆灼还在说,语速乱成一片。
“我说了我没推她,可没人信。清清哭,我妈骂,我爸打我。你也会怕的,沈听晚,你现在只是没看见我多烂。”
沈听晚从书包里拿出便签本。
雨水立刻打湿纸面,字写不上去。她换了第二张,手指太冷,笔尖划破纸。
陆灼看着她狼狈翻纸,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别写了。你那套安慰人的小作文,对疯子不管用。”
沈听晚停住。
她把便签本塞回书包,抬手,指了指学校里面。
旧广播室。
陆灼看懂了,却摇头。
“我不去。”
沈听晚上前抓住她没受伤的手腕。
陆灼甩开。
沈听晚又抓。
这次她抓得更紧,指腹按在陆灼腕骨上,湿滑,冰凉。陆灼低头看她,呼吸一截一截,像随时会再把人推开。
第110章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一字一顿,无声说:
“跟我走。”
陆灼眼里没有焦点,却在这三个字上停了停。
沈听晚转身,拉着她往门卫室走。门卫隔着栅栏急得比画,最后骂骂咧咧拿钥匙开侧门。
“进去躲雨可以,别进教学楼啊!”
沈听晚没听见。
陆灼被她拽着,脚步拖在雨水里,一路留下淡红的水痕。
第95章 我相信你
旧广播室的门被推开,潮味扑出来。
沈听晚把陆灼推进去,反手关门。厚门合上,外面的雨声被挡在墙外,世界退成一层沉闷的震动。
她没有戴助听器,听不见陆灼的喘息,只看见她扶着堆满杂物的桌子,湿发往下滴水,左手的布条挂在掌边,血又渗出来。
沈听晚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和创可贴。
陆灼偏开手。
“别管。”
沈听晚看口型,伸手去拉她。
陆灼抽回。
“我说别管。”
沈听晚拿出笔,在便签上写:
“伤口要处理。”
陆灼扫了一眼,把便签拍到地上。
纸片落进水渍里,红色便签卷起边。
“你听不见是不是挺好?”
陆灼笑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
“听不见他们骂我,也听不见我多恶心。”
沈听晚弯腰捡便签。
陆灼一把按住桌沿,桌上的旧麦克风滚到地上,线缠着椅脚。
“我爸打我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
她看着沈听晚,话说得很快,口型乱。
“没人问清清怎么摔的。没人问我手为什么烂成这样。他们只要一个答案,陆灼干的。省事,多方便。”
沈听晚把纸巾按到她掌心。
陆灼甩开,纸巾飞到墙角。
“你也别演。”
她往后退,撞上贴着旧吸音棉的墙。
“你现在信我,明天呢?后天呢?等全校传开,说我推我亲妹妹,拿玻璃扎她,你还能信几天?”
沈听晚摇头。
陆灼没看她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被雨泡开,玻璃划出的口子横七竖八。她看着看着,忽然抬手砸向墙。
沈听晚扑过去拉她。
第一下砸在吸音棉旁边的硬墙上,闷声震到沈听晚掌心。她听不见,可墙面的震动从指骨传上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陆灼又抬手。
沈听晚抱住她的胳膊。
陆灼低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松开。”
沈听晚摇头。
“松开!”
陆灼挣得太急,沈听晚脚下一滑,后背撞到桌角,疼得她弯了一下腰。陆灼动作停了半拍。
这半拍不够。
她又转身,拿拳头去砸墙。
沈听晚绕到她和墙之间,把自己的后背抵上墙面。
陆灼的拳头停在她肩侧,离她只有半掌。
两人隔着雨水和昏暗的晨光对视。
陆灼的嘴唇动了动。
“你有病吗?”
沈听晚抬手。
她的手很冷,指尖还沾着泥。她不太熟练地比手势,动作有些乱,先指自己,再指陆灼,又把手掌按到胸口。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张口。
她太久没有用声音喊,喉咙干得发痛。第一个字挤出来时,破得不像话。
“我。”
陆灼整个人停住。
沈听晚眼泪往下掉,她顾不上擦,继续比手势,继续发声。
“相。”
第二个字更哑。
她指着陆灼,手在半空抖得厉害,却没放下。
“信。”
陆灼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听晚用尽力气,把最后一个字喊出来。
“你!”
四个字落在隔音墙里。
陆灼听见了。
不清楚,不完整,带着沙哑和气音,甚至发音不准,可她听见了。
沈听晚又举起手,重复手势。
我。
相信。
你。
陆灼的手垂下去。
她站在那里,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像刚从一场坏梦里被拽出来。她盯着沈听晚的手,看了很久,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到沈听晚肩上。
起先只是呼吸乱。
接着,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抱住沈听晚的腰,力气重得让沈听晚后背抵着墙挪不开。压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漏出来,断断续续,狼狈得不像陆灼。
沈听晚听不见哭声。
她能感到陆灼的额头烫得吓人,能感到她的手臂箍得很紧,能感到自己的校服被眼泪和雨水浸透。
她抬手,轻轻拍陆灼的背。
一下。
一下。
旧广播室里堆着坏掉的音箱,断腿椅子,发霉的纸箱。墙上那块早年的播音制度还挂着,字掉了半边,只剩“请保持安静”。
陆灼哭到没力气,顺着墙坐下。
沈听晚跟着蹲下,把她受伤的手托到自己膝盖上。陆灼没有再躲。
玻璃片还有两小块,嵌在掌心边缘。沈听晚拿纸巾擦干,打开手机手电,一点点挑出来。每挑一下,陆灼的手都会抽动。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哑着嗓子。
“疼。”
沈听晚停住。
陆灼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嘴角破口还在渗血。
“沈听晚,我疼。”
沈听晚的笔尖在红色便签上停了很久。
她写:
“我在。”
陆灼看完,把头靠到墙上,闭了闭眼。
“我没推清清。”
沈听晚写:
“我信。”
“我接住她了。”
“我信。”
“我想带她去医院。”
“我信。”
陆灼突然抓住那张便签,指腹把纸按皱。
“你别光写这个。你骂我两句也行,说我蠢,说我不该回去,说我脑子进水。你别一直信我。”
沈听晚换了一张纸。
“你回去,是因为她是妹妹。”
陆灼看着那行字,嘴唇抿住。
沈听晚继续写。
“你没错。”
陆灼盯着“没错”两个字,半晌,把便签压到胸口。
她烧得越来越厉害,脸颊烫,手心却冷。沈听晚找出备用电池,戴上助听器试了一下。旧机器进过雨,刚开机就发出尖锐啸叫,她痛得按住耳后,立刻摘下。
陆灼看见她动作,伸手摸到自己的耳机。
耳罩裂了,但还能用。她把耳机摘下来,罩到沈听晚头上,指尖碰到沈听晚湿冷的耳廓。
沈听晚怔住。
陆灼扯了下嘴角。
“别开助听器了。”
她说话放得很慢,正对沈听晚。
“用这个。虽然它现在也半残,跟我一个工伤评级。”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眼尾弯了一下。
天快亮时,雨小了。
门缝下透进一点灰白的光,照到地上那张被水泡皱的红色便签。沈听晚把它捡起来,重新摊平,在上面写字。
陆灼烧得眼皮发沉,还是撑着看。
红色便签上写着:
“回南城后,先去医院。再吃饭。再想办法。不要一个人决定。”
陆灼看了两遍。
“沈老师,这安排表很满。”
沈听晚又写:
“你要活着。”
陆灼拿过笔。
她的手包得很厚,写字歪歪扭扭,黑色笔迹压在红色便签下半截。
“那我不高考了。”
沈听晚抬头。
陆灼看着她,嗓子哑得厉害,口型却很清楚。
“我先把自己养活。”
第96章 她把志愿表撕了
高三开学第一周,高考意向调查表发到最后一排。
纸很薄,落在陆灼桌上时,边角碰到她缠着纱布的左手。她抬起右手压住,没填。
教室里电风扇转得慢,卷子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前排同学低头写学校、专业、目标分数,笔尖刮纸的声音连成一片。
沈听晚坐在旁边,助听器音量调得很低。她没有看自己的表,先看陆灼的手。
纱布是校医室换的,掌心还肿着。陆灼用右手转笔,笔转到第三圈掉下去,滚到沈听晚脚边。
沈听晚捡起来递回去。
陆灼接过,低声说:
“谢了,沈老师。右手业务还没熟练,正在试用期。”
沈听晚看她口型,写:
“疼吗?”
陆灼扫一眼纸条。
“不疼。”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把笔帽咬开。
“行,疼。你这眼神跟查寝阿姨似的,撒谎成本太高。”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
“别咬笔帽。”
陆灼把笔帽吐出来,放桌上。
第111章
老陈从讲台下来,走到最后一排。
“陆灼,出来一下。”
全班的笔尖停了几下。
陆灼把调查表反扣在桌上,站起来。沈听晚看着她走出教室,手指按住自己的表。
走廊里贴着倒计时牌,二百八十七天。红字很大,压在白墙上。
老陈把她带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外头蝉叫得烦。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成绩分析表,推到陆灼面前。
“期末全市二十九,说明你底子还在。”
陆灼靠着桌边,右手插兜。
“老师,您这开场我熟。先夸再转折,下一句是不是但是?”
老陈被她噎了一下,拿笔点了点表格。
“但是,你暑假后半段缺了很多作业。开学摸底,你理综选择错得离谱。”
“手坏了,写得慢。”
“你别跟我绕。”
老陈抬头。
“广播室那天,你和沈听晚都淋成那样,校医说你高烧。家里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灼低头看成绩表。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排名。
这些数字排列得很规矩,好看,体面,拿出去能让陆家明少皱两下眉。可它们换不来一顿饭,也换不来手术费,更换不来不被带回去的自由。
她可以继续考。
考上好大学,等录取通知书寄到陆家,陆家明一张卡打来学费,再附赠一份人生规划。苏婉会说,你看,闹够了还是要回到正路。亲戚会说,孩子叛逆期过去就好。
她再漂亮地赢一次,奖杯还是摆在陆家的柜子里。
这买卖太亏。
“没事。”
陆灼说。
老陈看着她。
“你不像没事。”
“那我演技不行。”
“陆灼。”
老陈语气重了些。
“我不管你家里怎么闹,高考是你自己的事。你能考,你也该考。别拿前途赌气。”
陆灼抬头。
“我没赌气。”
“那你想干什么?”
她没马上答。
门口传来脚步声,教导主任端着茶杯进来,一眼看见陆灼,脸上露出那种“孺子可教”的表情。
“正好,我也找你。”
陆灼往旁边让了半步。
“主任,您这登场卡点挺准,办公室连续剧都没您会剪辑。”
教导主任没理她这茬,走到老陈桌边。
“陆灼啊,期末成绩学校都看到了。你这个孩子,过去是走了点弯路,但能拉回来,说明本质不坏。”
陆灼舌尖顶了下腮帮。
本质不坏。
这词一出来,她就想给自己胸前挂个检疫合格证。
教导主任继续说:
“你父亲那边也很关心你的学习。只要你保持下去,将来考个好学校,陆总还是会为你骄傲的。”
办公室门没关。
走廊里有几个抱作业的同学停住,话听了半截,眼睛往这边瞟。
陆灼看向教导主任。
“您跟陆家明联系了?”
教导主任喝了口茶。
“家校沟通很正常。你还未成年,学校有责任跟监护人保持联系。”
“他跟您说什么了?”
教导主任皱眉。
“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灼站直了点。
“问信息来源。主任,这不违规吧?”
老陈插话。
“陆灼。”
陆灼没看老陈。
她盯着教导主任,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
陆家明联系学校,说明他还没放弃把她重新装回笼子。教导主任拿“骄傲”当糖,说明陆家明没把省城生日宴的事告诉全套,只说她叛逆、离家、需要学校配合。学校要成绩,陆家要控制,双方利益暂时一致。
她要是继续当全市前三十,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能被“挽救”。那条路的尽头,不是大学,是回陆家。
“主任。”
陆灼开口。
“陆总给学校捐楼了吗?”
教导主任脸沉下来。
“你胡说什么?”
“没捐啊。”
陆灼点点头。
“那您这一口一个陆总,我还以为办公室空调坏了,您准备让他赞助新的。”
走廊里有人没憋住,发出半声笑,立刻咳嗽掩过去。
教导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陆灼,你别以为考了一次好成绩,就能目无师长。”
“我一直挺目有师长。”
陆灼看向老陈。
“对陈老师就有。”
教导主任气得脸涨。
老陈按了按眉心。
“行了。陆灼,你先回教室,把意向表填了。我们晚点再谈。”
陆灼拿起成绩分析表,折了一下。
“表我会处理。”
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同学立刻散开,假装自己只是路过。陆灼一路回教室,刚到门口,班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座位。
沈听晚抬头看她,手边放着两张表。她自己的那张已经填了一半,目标院校写得很端正,北城医科大,康复治疗相关方向。
陆灼看到了那几个字。
北城。
她心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重,却实。
沈听晚把便签推过来。
“老师说什么?”
陆灼拿笔写:
“说我前途无量,建议批发成陆家荣誉奖杯。”
沈听晚看完,没笑。她写:
“你想怎么填?”
陆灼把高考意向调查表翻过来。
表格上有姓名、目标院校、目标专业、家长意见、学生签名。最后一栏写着:请结合家庭情况与个人规划,慎重填写。
家庭情况。
个人规划。
这俩词放一块,陆灼都替纸委屈。它薄薄一张,承受了太多虚伪。
她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了“陆灼”。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停笔。
前排班长回头,小声说:
“陆灼,你目标填哪个?你那成绩冲985吧?”
另一个同学接话。
“她期末全市二十九,肯定清北种子啊。”
“别闹,清北哪那么容易。”
“那也能省大吧。”
议论声一圈圈压过来。
陆灼把笔放下。
她捏住表格上沿。
沈听晚手指动了一下,想拦,又停住。
陆灼看着她,低声说:
“沈听晚,我不填这个。”
沈听晚唇动。
“为什么?”
陆灼把表举起来。
全班看过来。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干脆的裂声。
第一下从中间撕开。
第二下,目标院校那栏断成两半。
第三下,家长意见碎在桌面。
教室里所有笔都停了。
陆灼把碎纸放到桌上,手掌压着,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
“我不参加高考意向统计。”
班长张着嘴。
“你疯了?”
陆灼看他。
“还行,今天没发烧,疯得比较稳定。”
老陈刚走到教室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当场沉下去。
“陆灼!”
教导主任跟在后面,也看见那堆碎纸。
“你干什么?!”
陆灼站起来。
“处理表格。”
教导主任进教室,拿起碎纸。
“你把高考意向表撕了?”
“对。”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高三!学校给你机会,老师给你机会,你拿这个态度回报?”
陆灼抬眼。
“机会是让我选路,不是让我按你们画的线走。”
教导主任指着她。
“你别拿叛逆当个性。你现在吃学校的饭,坐学校的教室,所有老师都盯着你成绩,你说不考就不考?”
“我没说不学。”
陆灼说。
“我说不按这张表走。”
老陈走到她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陆灼,跟我去办公室。”
“就在这说吧。”
陆灼没有动。
她要的就是在这说。
私下谈,学校会把她当情绪问题,老陈会劝,主任会压,陆家明会收到一份“学生波动”的反馈。她必须当着全班把话钉下去,让这件事从情绪变成事实。
她要切断陆家明借高考重新控她的绳子。
代价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
无所谓,疯名她背得挺熟,复购率高。
沈听晚坐在旁边,手按着便签本,指尖停在红色便签上。
教导主任冷笑。
“行,你说。你想干什么?”
陆灼看着讲台旁那块倒计时牌。
“我申请保留学籍,走社会实践和自学备考。白天不占学校课时,晚上参加晚自习,月考照考。”
第112章
老陈一怔。
教导主任也停了下。
这不是退学,也不是放弃考试。她撕的是“被规划”的表,递上来的却是一个能让学校成绩不立刻损失、又让她腾出白天赚钱的方案。
老陈先反应过来。
“你要白天出去打工?”
班里炸开。
“打工?”
“她疯了吧,全市二十九去打工?”
陆灼说:
“我需要钱。”
教导主任皱眉。
“你家里…………”
“我跟家里经济断了。”
陆灼打断。
“学费住宿费我自己想办法。学校如果担心升学率,我月考排名不掉出年级前五,掉一次,我回来全日制上课。这个条件够不够?”
老陈盯着她。
“你拿什么保证?”
陆灼把右手放到桌上,敲了敲那堆碎纸。
“拿成绩保证。拿我这个人保证。”
教导主任哼了一声。
“你一个未成年学生,出去打工,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学校不可能给你开这个口子。”
“那就按病假。”
陆灼把校医室开的复诊单拿出来,放桌上。
“手伤需要换药,心理状态需要观察。上午去医院,下午自学,晚上回校。主任,您不是最讲规章?我这次按规章来。”
教导主任脸色难看。
老陈拿起复诊单,上面确实有医院建议复查的日期,还有校医补的说明。
沈听晚看着那张单子,才反应过来陆灼这几天不是没想,她早把口子找好了。
她低头,在红色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没有跟我说。”
陆灼看见,笔尖停住。
她写回去:
“怕你骂我。”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补了一句:
“也怕你哭。”
沈听晚把便签捏住,没有再写。
老陈沉着脸。
“陆灼,这件事不是你当场说几句就能定。我需要跟年级组、学校商量。你先把碎纸收好,重新领一张表。”
“不领。”
陆灼说。
老陈刚要发火。
陆灼把桌上的碎纸拢进掌心。
“这张我撕了,就不会再填。陈老师,我可以考试,可以交卷,可以给学校排名。但我的路,我自己签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轴承的杂音。
教导主任冷着脸。
“你会后悔。”
陆灼把碎纸塞进口袋。
“后悔也算我个人资产,不劳学校代持。”
老陈看了她很久。
“放学后来办公室。”
“行。”
陆灼坐下。
沈听晚把自己的意向表推到她面前。
北城医科大那几个字在纸上很稳。
陆灼看了一眼,拿笔在便签上写:
“你填你的。别被我带偏。”
沈听晚写:
“你也是我的事。”
陆灼看着这句话,右手指腹压住纸角。
教室窗外,操场上有人吹哨集合,高三楼里却没人动。那张被撕碎的表还在陆灼口袋里,纸边硌着校服布料,像一小把没磨平的刺。
放学铃响前,门卫把一封快递送到班门口。
“陆灼,有你的同城件。”
陆灼接过。
寄件人空白。
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打印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生活费已停。今晚八点前,搬离南水巷住处。
落款,陆家明。
陆灼盯着那张纸,半晌,把银行卡掰弯,丢进垃圾桶。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打印纸折好,塞进那堆碎掉的志愿表里。
“沈老师。”
她看着窗外快暗下来的天。
“你知道哪里招人,管饭,最好还能不看左手吗?”
第97章 你不能替我定义前途
“你知道哪里招人,管饭,最好还能不看左手吗?”
这句话落下后,沈听晚把陆灼带去了南水巷天台。
傍晚的风从楼缝里灌上来,吹得天台铁门来回撞,墙角那条白毛巾被刮到半空,又啪一下贴回防盗网。
陆灼站在门口,右手还拎着书包,左手纱布外面套了个塑料袋,像刚从校医室逃出来的半成品病号。
沈听晚背对着她,蹲在水泥台边,把被风吹乱的便签本按在膝盖上。
陆灼走过去,鞋底踩过积水,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老师,带我来天台,是准备现场处决?”
沈听晚没回头。
陆灼停了两步,舌尖顶了顶腮帮。
不妙。
沈听晚安静的时候,通常还能哄。她现在连笔盖都没拔开,肩背绷成一条线,这局比教导主任办公室难打。
陆灼把书包放到地上,尽量把语速放慢。
“我不是冲动。”
沈听晚翻开便签本,蓝色便签已经用完半叠,她抽出红色那一栏,笔尖压下去,纸面被划出一道凹痕。
“你白天打工,晚上自学,手还伤着。你打算怎么熬?”
陆灼看完,坐到离她半米远的水泥台上。
“白天不一定全干体力活。洗车,搬工具,记配件,能干的多了。”
沈听晚写得更快。
“你以前全市二十九。”
陆灼盯着那几个字,笑了下,没什么劲。
“这头衔挺保值啊,过期几个月还能拿出来当身份证。”
沈听晚抬头看她。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助听器里传出断续的风噪。她抬手按了一下耳后,眉心轻轻皱起。
陆灼下意识把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摘下来,递过去。
沈听晚没接。
陆灼的手停在半空。
“先戴上,风太吵。”
沈听晚摇头,继续写。
“你可以复读。”
陆灼手指蜷了一下,把耳机放到两人中间。
“复读要钱。”
“我可以借给你。”
陆灼看着纸,没答。
沈听晚又写。
“我可以省生活费。奖学金也可以。你成绩好,哪怕晚一年也能考出去。”
陆灼从口袋摸出薄荷糖,撕开糖纸,没吃,捏在指腹间压扁。
“你家会让你拿钱给我?”
沈听晚笔尖停住。
陆灼看她停笔,心里那笔账已经算出来了。
沈伯远不会给。林秀芝会偷偷塞一点,又会在饭桌上劝她别惹事。沈皓然能掏出零花钱,但那孩子的八十六块五,买两盒好电池都要掂量。
沈听晚把下一张纸撕下来。
“我自己想办法。”
陆灼把糖塞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压住喉咙里那点火。
“你想什么办法?少吃午饭?不用电池?把旧助听器用到漏电?”
沈听晚被这句话刺到,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陆灼立刻闭嘴。
晚霞压在楼顶,红得发暗。远处巷子里有人炒菜,油烟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潮水味,黏在校服袖口。
沈听晚重新抽纸。
“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陆灼看着“那种地方”四个字,眉骨一点点压下来。
“哪种地方?”
沈听晚写。
“汽修厂。洗车店。临时工。黑店。”
陆灼把糖咬碎,声音也碎。
“你连店名都没问,就先给它判刑。”
沈听晚抬起头,唇动了动。
陆灼看懂了。
“那里不适合你。”
她笑了。
“我适合哪儿?最后一排?办公室门口?还是陆家明给我订好的国外预科?”
沈听晚抓着笔,纸被风掀起来,她用手腕压住,写得越来越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沈听晚低头写。
“你明明能坐在考场里。你明明能去更好的学校。你不用为了钱把自己弄成这样。”
陆灼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抖,笔画歪斜,红色便签从边角裂开。
陆灼伸手按住她的笔。
沈听晚想抽回,没抽动。
陆灼的掌心隔着纱布,压在她手背上。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到,她疼得吸了口凉气,却没松。
“沈听晚。”
她的嗓子哑着,风把尾音刮散。
“你是在怕我吃苦,还是怕我变成你心里那种没救的人?”
沈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法立刻回答。
陆灼这句话绕开了钱,绕开了高考,直直扎进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沈听晚从小被教会一件事,考高分,坐前排,拿奖状,尽量把自己变得有用。这样父亲看她时,脸色会好一点,亲戚问起时,母亲也能抬一抬头。
考出去,是她能摸到的窄门。
第113章
陆灼要绕开那扇门,去油污、汗水、低工资里找路。
沈听晚害怕那条路吞掉陆灼。
也害怕自己承认,除了教室里的光,她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会。
她抽回手,写:
“我怕你后悔。”
陆灼盯着那行字。
“我后悔也归我。”
沈听晚又写:
“可你是因为我。”
陆灼抬头。
“什么?”
沈听晚的笔尖压得很重。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跟你家闹成这样。不会撕表。不会没钱。不会去打工。”
陆灼胸口那团火被这几行字喂大了。
她把红色便签拿起来,一字一字看完,又放回沈听晚膝盖上。
“沈听晚,你把自己看得也太贵了。”
沈听晚抬眼。
陆灼话出口就后悔,可这时候往回收,太像装好人。
她索性站起来。
“我跟陆家明闹,是从省城开始的。不是从你递创可贴开始。我的钱被停,是因为我不听他的,不是因为你听不见。你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锅厂都没你勤快。”
沈听晚被她最后半句噎住,眼尾红了一圈。
陆灼看见了,喉咙发紧。
她想低头认错。
可沈听晚下一张纸已经推了过来。
“你在骗我。”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写。
“你想挣钱给我买电池,给我修助听器,给我挡我爸。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还说跟我没关系。”
陆灼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回轮到她被戳中。
沈听晚没有听见她每次问老李电池价格,没有听见她在校门口问兼职,没有听见她对着银行卡算住宿费。
但沈听晚看得到。
看得到她书包侧袋多出来的进口电池盒,看得到她中午少买一份饭,看得到她把发烧那天的欠费单折了三折塞进课本。
陆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张被折过的招聘小广告。
南水巷口,永胜汽修,招学徒,包两餐,日结,左手伤可议。
那广告是她放学路上从电线杆撕下来的。她本来想先去看一眼,再回来跟沈听晚谈。结果沈听晚比她更快,把她拽上了天台。
陆灼没拿出来。
拿出来,沈听晚会更崩。
她说:
“我需要活下去。”
沈听晚写:
“考出去也能活。”
陆灼往前一步。
“那是你的路。”
沈听晚站起来,红色便签被风卷走两张,贴到青苔边缘。
她急着去捡,陆灼一把抓住她手腕。
天台边没有栏杆,青苔湿滑,下面六层楼的巷灯已经亮了。
沈听晚被拉回来,胸口起伏得急。
陆灼也被吓出一身汗。
两人近得能碰到呼吸。
沈听晚抬手,比了一个很乱的手势,又低头写: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能把前途丢掉。”
陆灼按住她的笔。
“够了。”
沈听晚还要写。
陆灼把她的手和笔一起压住,眼眶被风吹得发红。
“沈听晚!你们都一样,觉得只有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才算有用!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风把这句话撞散在天台上。
沈听晚的助听器里灌进一阵失真的风噪,杂声刮得她太阳穴发疼。她看着陆灼的口型,只读全了后半句。
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她的手停在纸上。
陆灼松开她,退了半步。
“我爸拿成绩定义我。学校拿排名定义我。你也拿考场定义我。”
沈听晚嘴唇张开,发不出成句的声音。
陆灼弯腰捡起书包,肩带甩到肩上。
“你担心我,我领。可你别把我从一个笼子拽出来,再塞进另一个你觉得安全的笼子。”
沈听晚伸手抓她袖口。
陆灼停住,没有回头。
沈听晚用力发声,音节破得厉害。
“陆…………灼。”
陆灼喉结动了动。
她还是把袖口抽了出来。
“这几天别找我。”
铁门被她推开,撞到墙上,又被风顶回来。陆灼一脚抵住门,头也不回下了楼。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漏墨,在她掌心晕开一团黑。
天台的风越吹越大,红色便签被卷到角落,一张压在裂开的耳机旁边。那是陆灼刚才忘在水泥台上的降噪耳机,左边耳罩上的裂缝还没修。
沈听晚蹲下去,把耳机抱进怀里。
她的眼泪砸到耳罩软垫上,没声音。
三天里,最后一排空了半边。
陆灼没有回晚自习,没有回天台,也没有回那间欠费的小屋。
第三天下午,沈听晚在南水巷口看见一个浑身脏污的修车工,肩上扛着废轮胎,手里拎着一袋盒饭。
那人从巷口铁皮棚钻进去时,袖口露出半截红绳,上面挂着永胜汽修的钥匙牌。
沈听晚把陆灼的裂耳机塞进书包,隔着十几米跟了上去。
巷子越往里走越窄,违建铁皮屋一间贴着一间,地上全是黑水和螺丝钉。
第98章 机油味与另一种光芒
铁皮巷子里没有一块干净地。
沈听晚踩着砖头往里走,书包贴在胸前,陆灼那副裂开的耳机硌着她的肋骨。
前面那个修车工拐进一扇卷帘门,门上喷着四个掉漆的红字,永胜汽修。
门口停着三辆坏车,一辆面包车前盖掀开,发动机舱里缠着乱线。屋里有人骂骂咧咧,扳手砸在水泥地上,弹起半圈油点。
沈听晚站在旧轮胎后面,调低助听器音量。
下一秒,电焊声从屋里冲出来。
她耳后刺痛,连忙关掉开关。
世界退回无声。
火星从卷帘门下飞出来,落在一滩水边。她看不见声音,只看见人的嘴一张一合,看见铁皮棚顶被风掀动,看见老板拍着车头,唾沫喷到前挡风玻璃上。
陆灼就在那辆面包车旁。
校服换成了一件灰黑工装,袖子挽到小臂,左手纱布外面又缠了一圈胶带,右手拿着记录本。她的发尾褪成枯黄的蓝,贴在脖颈上,脸颊边蹭着一块黑油。
沈听晚的脚钉在原地。
她原先想过很多画面。
陆灼被人支使着搬轮胎,被老板扣钱,被一群男学徒围着笑。她甚至已经在便签本里写好了几句要拿出来的谈判话,什么未成年,什么伤手,什么不能加班。
可陆灼没有看起来可怜。
她站在车前,听老板骂,表情像在听一题弱智选择题。
老板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肚子顶着油污围裙。他指着车头说了一大串,沈听晚读不完整,只捕到几个词。
“女的。”
“别添乱。”
“赔钱。”
旁边一个老学徒叼着牙签,手里拿着万用表,摊了摊手。
“周哥,这车线路乱成蜘蛛窝,换总成吧。”
老板一脚踢在轮胎上。
“换总成你掏钱?车主就给三百工时,你给我换个三千的?”
老学徒不说话了。
陆灼把记录本合上。
“别换总成。”
老板扭头看她。
“你又会了?”
陆灼指了指发动机舱。
“点火线圈没问题,传感器线路短了,读数乱。你刚才试车,怠速抖,排气突突,电瓶灯跳了一下。”
老学徒笑起来,牙签差点掉。
“小陆,你以前考年级第一吧?修车也搞阅读理解?”
老板没笑。
他盯着陆灼,眼里全是算账。
这女学生便宜,手伤,肯吃苦。真能修出来,今天这单就有赚。修不出来,让她背锅也方便。
沈听晚看见他嘴型慢下来。
“你要是弄坏了,工资没有。”
陆灼把扳手拿起来。
“弄好,今天盒饭加鸡腿。”
老板嗤了声。
“你还点菜?”
陆灼蹲下,钻到车底前丢下一句。
“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不然跟这破车有什么区别,打不着火还占地。”
旁边两个学徒笑出声,老板骂了一句,没拦她。
沈听晚躲在轮胎后,手心全是汗。
陆灼的左手不方便,右手托着工具,半边肩膀贴着水泥地。车底很脏,油滴顺着底盘落下,砸在她袖口。
沈听晚想冲进去,把她拉出来。
可她的脚只动了一下,就停住。
三天前天台上的话又砸回来。
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她低头看自己的便签本。
红色便签上,还夹着那张被风吹皱的纸。
第114章
“你可以复读,我可以把钱借给你,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按上去,纸边割得指腹发疼。
屋里的人在说话。
她听不见,只能看动作。
老学徒站在旁边,不耐烦地抖腿。老板看表。陆灼从车底探出半个身子,伸手要螺丝刀。
没人递。
她抬头,嘴动了动。
老板不理。
老学徒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扔,距离她手还有半米。
沈听晚肩膀一动。
陆灼伸长右手,把螺丝刀勾过来,没抬头,也没骂人。
她又钻回车底。
五分钟后,她从车底滑出来,工装后背蹭了一片黑。她坐起身,用扳手敲了敲排气管,声音沈听晚听不见,却看见老板的脑袋跟着那一下偏了偏。
陆灼说:
“传感器线路短路,换个线圈就行。废什么话。”
老板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确定?”
陆灼把拆下来的线头举起来,铜丝外皮破了一截。
“证据在这儿。周老板,你要是不认,我就当这车是文学作品,全靠想象。”
旁边学徒低头憋笑。
老板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笑个屁,拿线圈!”
陆灼把坏线丢进铁盘,爬起来去洗手。水龙头挂在墙边,水流细得可怜。她用右手搓了两下,黑油卡在指缝里,洗不掉。
沈听晚看着她的手。
那不是考场上握笔的手。
也不是给她递创可贴、写课堂重点的手。
那只手沾着油,贴着胶布,伤口外面裹得粗糙,却稳。
陆灼换上线圈,车子启动时,整个棚子都震了一下。老板弯腰听发动机,脸上的算盘打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鸡腿,自己买。”
陆灼接过,抖了一下。
“周老板大气,十块钱让我见了世面。”
老板瞪她。
“晚上留下,把那辆银色的刹车片拆了。”
陆灼把钱塞进口袋。
“说好今天六点走。”
“你现在是学徒,学徒还挑钟点?”
陆灼把扳手放回架上,动作停了半拍。
沈听晚的手按上便签本。
来了。
她最担心的不是油污,是这类话。不给合同,不给边界,拿“学徒”两个字当绳子,今天多留一小时,明天就能扣一顿饭。
陆灼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拿起墙上的考勤本,翻到自己名字那页。
“早上七点半到,午休二十分钟,干到六点,够十小时。临时加活可以,日结另算。”
老板笑了。
“你跟我谈规矩?”
陆灼从工装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
沈听晚认得那张纸。
她们在校门口见过类似的,招聘小广告,上面写包两餐,日结,不压工资。
陆灼把广告贴到老板眼前。
“你贴的。虽然字丑,意思还在。”
老板脸一沉,旁边学徒不敢笑了。
陆灼又说:
“你今天不给,我明天不来。你找别人修这辆破面包。线圈型号我已经记下来,隔壁街也有店。”
老板盯着她半天,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二十,拍在台面。
“滚,明早别迟到。”
陆灼拿钱,收工装,没再多一句。
沈听晚躲在轮胎后,心口那团堵了三天的棉花被撕开一个口。
陆灼不是被人拖进泥里。
她是在泥里站着,拿一把扳手给自己划线。
沈听晚低头,把那张写着“你不能去那种地方”的便签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她转身想走。
脚跟碰到一个空机油桶。
桶滚出去,撞上铁架,咣的一下,整条巷子都看了过来。
沈听晚听不见那声响,却看见所有人的头齐齐转向她。
陆灼站在水龙头边,手上全是没洗净的黑油。
她看见沈听晚穿着干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旧轮胎后面。
下一刻,陆灼把手藏到身后。
第99章 她的志愿填了北城
模拟考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沈伯远买了半只烤鸭。
沈听晚进门时,客厅茶几上已经摆满资料,本地师范,本地财经,省内几所稳妥大学,红笔圈了又圈。
沈皓然趴在沙发背上朝她挤眼,嘴巴夸张地动。
“姐,快跑。”
沈听晚没戴助听器,只看清“快跑”两个字。
她把书包放下,没跑。
沈伯远坐在茶几旁,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
“回来了。”
沈听晚点头。
林秀芝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女儿裤脚沾着灰,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停。
“先洗手,吃饭。”
沈伯远把成绩单推到桌边。
“全市前十七。这个分数不错。”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型,开了助听器。
电流底噪钻进耳道,客厅空调声被放大,汤碗碰桌子的声响变成钝钝的砸击。她忍住耳后的不适,坐到沙发边。
沈伯远拿起一份资料。
“本地师范有定向名额,毕业进编,离家近。你听力不好,去外地麻烦多。再说,女孩子安稳点,别总想着跑那么远。”
沈皓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爸,姐想去北城。”
沈伯远看他一眼。
“你回房间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
“回去。”
林秀芝拉了拉沈皓然的袖子。
“皓然,听话。”
沈皓然不服,嘴巴还要动。沈伯远起身,把他推回房间,门关上,钥匙转了一下。
门板内侧立刻被拍了两下。
沈听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收了收。
沈伯远回到茶几边,语气仍旧平稳。
“你弟弟小,不懂事。你不能跟着他闹。”
沈听晚拿出便签本。
“我没有闹。我想填北城医科大。”
沈伯远看了一眼纸,眉头压低。
“听力与言语康复?你填这个干什么?”
沈听晚写。
“我想学。”
沈伯远把那张便签放到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
“你是病人,不是医生。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谈帮别人。”
林秀芝坐到旁边,手里还拿着围裙。
“晚晚,北城太远了。你一个人坐车,住宿舍,上课,万一设备坏了怎么办?妈妈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受罪。”
沈听晚看着母亲的嘴型。
怕她受罪。
这句话很软,软到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人反驳。
可软的东西压久了,也会把人压弯。
沈听晚写:
“我会申请助学贷款。我也会提前找验配中心。”
沈伯远笑了一声。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家里意见还有没有用?”
沈听晚停笔。
沈伯远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是志愿模拟填报页面。
“我今天跟你班主任沟通过。你这个分数,填本地师范很稳。以后当老师,或者考事业单位,都比你去北城强。”
沈听晚看着屏幕上的登录框,喉咙像堵了块硬馒头。
他已经拿到了账号。
或者正准备拿。
沈伯远把身份证号输入进去。
“密码多少?”
沈听晚没动。
沈伯远抬头。
“问你话。”
林秀芝小声说:
“晚晚,先告诉你爸,大家商量着来。”
沈听晚看着母亲。
商量。
桌上资料只剩本地学校,北城那份招生简章还在她书包里。沈伯远电脑都打开了,弟弟被锁进房间,母亲劝她先说密码。
这不是商量。
这是让她自己递刀。
沈听晚把助听器音量调高一点,失真的声音撞得耳道发胀。她需要听见一点,哪怕听见的是杂音,她也不能在这场谈话里被他们替她关掉声音。
沈伯远语气重了。
“沈听晚,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拿前途任性。”
前途。
这个词从父亲嘴里出来,像一张盖章的表。
沈听晚脑子里浮起三天前陆灼在天台上的口型。
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北城医科大学招生简章。
纸角被翻过很多次,最上面一行“听力与言语康复学”被蓝笔划了线。
沈伯远伸手要拿。
沈听晚没给。
她起身,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啪。
客厅里空调还在吹,汤面冒着热气,房间里沈皓然拍门的动作停了。
沈伯远站起来。
“你干什么?”
沈听晚把招生简章放到茶几正中。
第115章
她没写纸条。
她张口,第一个字卡得很硬。
“我,选,这个。”
沈伯远脸色沉下来。
“你再说一遍?”
沈听晚看着他,字一个个往外挤。
“不是因为我残疾可怜。”
她的发音不够圆,尾音发飘。
林秀芝的手按住围裙,眼圈先红了。
沈听晚继续说:
“是因为我比很多人…………都知道,听不见的人,有多痛。”
沈伯远抬手指着她。
“你这是被谁教坏了?陆灼?是不是她?她自己不高考,去外面混,你也跟着学?”
沈听晚的喉咙疼得发紧。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得很快。
“她没有教坏我。”
沈伯远抓起那张纸,看完后揉成团。
“我看你现在胆子大了。你以为全市前十七就能飞了?你听不见,到了外面谁惯着你?出了事谁负责?”
沈听晚又写。
“我负责。”
沈伯远把纸拍回桌上。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你连别人背对你讲话都听不清!”
沈听晚的助听器里噪声压过人声。
她的耳道开始疼,疼到眼前的灯影有点晃。她抬手,关掉助听器。
世界安静下来。
沈伯远的嘴还在动,林秀芝也在说话,房间里的沈皓然又开始拍门。
沈听晚只看沈伯远的口型。
“丢人现眼。”
她读到了这四个字。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把便签本推过去,写下最后一句。
“我的志愿,我自己填。密码我不会给。”
沈伯远拿起电脑,重重放到一边。
“学费呢?生活费呢?你不听家里的,就别指望家里给你兜底。”
林秀芝脸色变了,伸手去拉他。
“伯远,别说气话。”
沈伯远甩开她。
沈听晚把招生简章收回书包,拉链拉好。
她写:
“我会贷款。会打工。会拿奖学金。”
沈伯远看着她,嘴动了动。
“出去就别哭着回来。”
沈听晚背起书包。
房间门后,沈皓然用力拍门,嘴巴喊得变形。林秀芝站在客厅中央,汤勺还放在碗里,汤水溅到桌面,她没擦。
沈听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朝母亲比了一个很简单的手势。
我没事。
林秀芝看懂了,眼泪掉下来。
沈听晚开门出去。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她摸着扶手下楼。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灼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自习?
沈听晚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去。
毕业越来越近,南城的雨却越下越勤。
几周后,学校操场搭起毕业晚会的彩灯。烟花架堆在主席台后面,同学们在看台上闹成一片。
陆灼从人群后面绕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塞进沈听晚手里。
第100章 烟花下的离别约定
铁盒子压在沈听晚掌心,沉得不像礼物。
操场上有人撕书,白纸被风卷到看台台阶,广播里的毕业歌断断续续,沈听晚的助听器只收到一团混杂的电子声。
陆灼坐在最高一阶,工装外套搭在膝盖上,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发尾刚被晚风吹干,蓝色几乎褪没了。
“打开看看。”
沈听晚看她口型,低头掀开铁盒。
里面一排排助听器电池,都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款。每一板都用透明胶固定好,空隙里塞着几张折起来的票据,还有一小袋干燥剂。
她手指停在电池上。
陆灼抬手摸了摸鼻尖,那里还有没擦干净的黑油点。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沈老师。不是抢银行,银行看见我这左手,估计还要给我发残障通道号。”
沈听晚没笑。
她拿起一板电池,背面贴着小纸条,字迹歪,像是在车间休息时写的。
北城下雨多,别省。
第二板。
耳道疼就摘,别硬撑。
第三板。
坏了找老李,别找路边骗子。
沈听晚眼泪掉到铁盒里,砸在塑料包装上。
陆灼的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去,最后用袖口蹭了一下她脸侧。
“哎,别哭。你这一哭,我这盒子显得像分手费。晦气。”
沈听晚从便签本里抽纸。
“多少钱?”
陆灼看完,伸手把纸按回去。
“不许算。”
沈听晚又写。
“你修车赚的?”
陆灼把目光移向操场。
“有些是修车,有些是洗车,有些是老板抠门我抠回来的。”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扛不住,补了一句。
“没偷没抢没卖身。道德审核通过,沈老师可以盖章。”
沈听晚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们冷战过,争吵过,又在汽修厂门口沉默着和好。谁也没正式道歉。
陆灼没有说“我那天话重”。
沈听晚也没有写“我不该替你定义”。
她们只是恢复了纸条,恢复了晚自习后一起走一段路,恢复了陆灼把课堂重点抄给她,沈听晚把汽修基础书籍里难懂的图画给陆灼标注出来。
有些关系的修复,靠的不是一场漂亮话。
是下一次她伸手时,对方还在。
烟花第一声升空时,沈听晚没听见,只看见所有人抬头,天幕亮了一下。
她打开助听器,爆裂声被机器压成失真的闷响,夹着电流底噪,扎得耳后疼。她很快关掉。
陆灼看见她动作,摘下脖子上的降噪耳机,左边耳罩裂缝已经被黑胶带贴好。
“修过了。丑了点,但能用。”
沈听晚接过,戴上。
陆灼把右边耳罩留给自己,两人肩膀挨着,中间隔着铁盒。
烟花光照下来,铁盒里的电池包装亮一下暗一下。
沈听晚写:
“北城很远。”
陆灼看完,点头。
“嗯。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硬座能把腰坐出工伤。”
沈听晚写:
“你会留在南城吗?”
陆灼没立刻答。
她最近干活到很晚,老板提过一嘴,说北方有车队缺修理工,钱多,但累。陆灼当时没应,也没拒。
她不能把没定的事拿出来吓沈听晚。
高三最后一天,沈听晚该拿着这盒电池去北城,不该替她操心黑车队和地下车库。
陆灼拿过笔,在便签上写:
“先修车,先赚钱,先把自己养活。”
沈听晚看着“先”字,一连三个,心里发沉。
她写:
“那以后呢?”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右手比以前稳了很多。
“以后再说。人生又不是志愿表,非要六个平行选项填满。”
沈听晚被她这句逗得眼尾弯了一下,眼泪还挂着。
陆灼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
“去北城,别回头。等你成为最厉害的医生。”
沈听晚低头写:
“那你呢?”
陆灼看着那行字,操场上又一朵烟花炸开,亮色从她脸上扫过去。
她露出一点虎牙。
“等我把自己修好,也把我的车修好。”
沈听晚的笔停住。
她把纸笔放到一边,倾身抱住陆灼。
陆灼的工装外套上有薄荷糖味和机油味,混着夏天晚风。她的肩胛骨比以前更硬,手臂绕过来时,掌心还带着没洗掉的粗糙颗粒。
陆灼起初还想吐槽一句“同学们看着呢”,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她把沈听晚抱得更紧。
看台下面,班里同学在喊谁谁谁合照,纸飞机从她们脚边滑过去。有人回头看见最后一排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很快转回去,假装没看见。
沈听晚把脸埋在陆灼肩上,肩膀起伏得厉害。
陆灼贴着她耳侧,明知她听不清,还是放慢口型。
“沈听晚,别为了我留下。”
沈听晚抬头。
陆灼继续说:
“我也不为了你停下。”
沈听晚看懂了。
这句话比“别走”疼,也比“留下”贵。
她拿起笔,在红色便签上写。
“每天发消息。”
陆灼点头。
“能发就发。”
沈听晚盯她。
陆灼改口。
“行,每天发。老板把我埋车底下,我也从排气管给你发。”
沈听晚写:
“不许乱说。”
陆灼笑了一下。
“管得还挺宽。”
烟花一朵接一朵,毕业歌换成了校长讲话,操场上的人群开始往主席台前挤。
第116章
沈听晚把铁盒抱进怀里。
陆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钥匙扣,金属小牌上刻着永胜汽修四个字,背面被她用刀尖划了一个很小的“w”。
“给你。”
沈听晚接过,写:
“你不用?”
陆灼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把新钥匙。
“我有备份。”
她没说,新钥匙是车队那边临时宿舍的门牌,号码是负一层三号床。那地方潮得厉害,墙皮起泡,老板说去不去随她,名额不等人。
沈听晚把旧钥匙扣挂到铁盒提手上。
晚会散场时,陆灼送她到校门口。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先走。
沈听晚写:
“到家给我发消息。”
陆灼背着书包,工装外套甩在肩上。
“你也发。”
沈听晚点头。
陆灼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沈听晚。”
沈听晚抬头。
陆灼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扩音的动作,口型清清楚楚。
“北城见。”
沈听晚看着她,回了一个手势。
北城见。
三个月后,北城的秋风卷着落叶,从实验楼台阶下滚过。
沈听晚抱着一摞教材站在实验室门口,白大褂还没领,助听器里全是陌生口音和走廊回声。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导师停在她面前,视线落到她耳后的机器上,手里的分组表轻轻敲了敲文件夹。
“沈听晚同学,进来前,我们先谈谈你的专业适配问题。”
第101章 北城的静音壁垒
“专业适配”四个字,比北城的风更硬。
沈听晚抱着教材站在实验室门口,白墙亮得刺眼,走廊里全是推车轮子和外地口音。她开着助听器,听见一片压缩后的杂音,人声被揉成团,分不清边角。
金丝眼镜导师翻着分组表。
“你是听力与言语康复学一班,沈听晚?”
沈听晚点头,拿出便签本,又停了停。
大学第一天,她不想一上来就把自己放进“需要特殊处理”的格子里。
她开口,声音有些硬。
“是。”
导师的目光在她耳后停了两秒,笔尖敲了敲表格。
“你的情况,辅导员跟我提过。双耳重度听障?”
沈听晚纠正。
“右耳全聋,左耳残余听力。”
导师点头,像在病历上打勾。
“临床方向对沟通能力要求高。病人不会等你读唇,也不会每句话都正面对着你讲。你先跟后勤组,整理样本记录,做数据录入。”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慢了半拍才拼全。
后勤组。
她还没进实验室,已经被分到最边上。
后面几个同组同学停住脚步,有人低声说话。沈听晚看不清他们的嘴,走廊背光,她只能捕到“助听器”
“麻烦”
“老师安排”几个口型。
导师把表递给旁边助教。
“不是歧视,是风险控制。医学院不讲情绪价值,讲流程。”
这句话很漂亮。
漂亮得让人无处下手。
沈听晚把教材往怀里收了一点,书角硌着手臂。她想起陆灼说过,有些人拿规章当盾,敲起来比锅盖还响。
她在脑子里把局面拆开。
导师手里有分组权,硬顶只会被扣上不服从安排。现在她没有成绩,没有实验记录,没有能换筹码的东西。能争的不是位置,是一个可验证的试用口子。
她拿出便签,写了几行,递过去。
“老师,我可以先参加基础训练。如果我完成不了,再调整到后勤组。”
导师接过,看完,眉头动了下。
“你听课都困难,基础训练更吃力。”
沈听晚抬头,努力让发音稳一点。
“我可以提前预习,课后补记录。”
导师合上文件夹。
“大学不是高中。没人专门给你放慢语速。”
这句话砸下来,沈听晚耳后的机器刚好啸了一下。
尖锐的电子啸叫钻进耳道,她抬手按住,脸色发紧。旁边一个女生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赶紧站回来。
导师看见了。
“你看,这就是问题。”
沈听晚把助听器关掉。
世界安静了。
导师的嘴还在动,她读唇。
“今天先这样。”
助教把她名字划到后勤组。
分组名单贴上实验室门口,沈听晚的名字被排在最末一栏。其他人开始进门领实验服,三三两两组队,口型交叠在一起,她读不过来。
一个短发室友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拿着饭卡和钥匙串,嘴巴动得快。
沈听晚看不清。
短发女生愣了下,立刻从包里掏手机打字。
“我叫赵小满,咱俩一个寝室。你刚才没事吧?”
沈听晚也打字。
“没事。谢谢。”
赵小满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实验室里。
“这老师说话挺一套一套的。风险控制四个字一出来,谁反驳谁像不懂事。”
沈听晚看着屏幕,心里那点闷被戳开。
她打字。
“他说的也有现实部分。”
赵小满嘴巴张了张,打字回她。
“你这也太讲道理了。换我,已经在心里给他写八百字小作文,标题叫《金丝眼镜与他的流程帝国》。”
沈听晚弯了弯眼尾。
赵小满把手机收起来,又想起什么,重新打字。
“晚上回寝室,我把今天老师说的重点给你。虽然我东北口音重,但我字不重。”
沈听晚打字。
“谢谢。我请你吃饭。”
赵小满摆手,嘴型夸张。
“不用,食堂二楼鸡排就行。”
她又打字补充。
“开玩笑,也行。”
沈听晚把这句看完,肩膀松了一点。
实验课开始后,沈听晚坐在后排最边上。
导师讲解设备时,大半时间背对操作台。她只能看见白板上被挡住的公式和助教手里的流程卡。助听器开到中档,仪器嗡声压过人声;调低,关键名词又漏掉。
她拿蓝色便签记下所有看得见的内容。
“纯音测听流程。”
“受试者反应按钮。”
“环境噪声控制。”
写到第三行,她停住,把“环境噪声控制”圈起来。
她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她对噪声、设备啸叫、读唇失败的场景,比这间实验室里的大多数新生更熟。她的劣势摆在明面上,优势暂时没人愿意看。
下课时,同组同学围着导师问问题。沈听晚拿着记录本排在后面。
前面一个男生问:
“老师,下周小组展示是不是按今天分组?”
导师说:
“暂定。”
沈听晚捕到“暂定”两个字,立刻往前一步。
她把便签递过去。
“老师,下周展示,我能提交一份补充材料吗?关于助听器啸叫和实验环境噪声。”
导师低头看纸,片刻后问:
“你想证明什么?”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开口很慢。
“不是证明。我想补流程漏洞。”
旁边有人看过来。
导师的笔尖停在文件夹上。
“漏洞?”
这两个字带了点压力。
沈听晚没有退。
她拿出今天记的蓝色便签,把刚圈出的那行推过去。
“环境噪声控制,只写分贝值不够。不同设备使用者,干扰不同。助听器反馈啸叫,会影响受试者反应。”
导师看了她几秒。
“你刚入学第一个月,就来改实验流程?”
沈听晚喉咙发干。
这个问题有坑。
答“是”,成了狂妄。答“不是”,补充材料就没意义。
她拿起笔写。
“我提交观察记录。老师决定是否采用。”
导师看完,把便签夹进文件夹。
“下周交。三页以内,引用文献不少于五篇。格式错了,不看。”
沈听晚点头。
她拿回记录本时,旁边那个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听晚没听见,赵小满在后面用手机打字给她看。
“他说,后勤组还挺卷。”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没回头。
她把便签本合上。
卷也行。
她没有别的入口,就从最窄的缝里挤进去。
晚上回到宿舍,北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录取通知书翻起一角。
赵小满在上铺跟家里打电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刷题,床帘拉了一半。沈听晚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搜索“助听器声反馈”
“测听环境噪声”
“听障康复实验流程”。
第117章
网页一页页跳出来。
她把文献题目抄到蓝色便签上,又从铁盒里取出一颗新电池换上。
那是陆灼给她的第二板,背面贴着小纸条。
耳道疼就摘,别硬撑。
沈听晚盯着那行歪字,拿起手机。
陆灼的聊天框停在昨晚。
“今天修了辆烂面包,车主比车还烂,扣我二十,说下次补。下次两个字在老板嘴里,价值约等于空气。”
沈听晚打字。
“我被分到后勤组了。”
她看了两秒,又删掉。
换成:
“北城风很大。今天换了你给的电池。”
发送。
过了很久,陆灼回。
“好用吗?”
沈听晚打:
“好用。”
对面又发来一句。
“谁欺负你了?”
沈听晚手指停住。
她没有在消息里写导师,没有写后勤组,也没有写专业适配。
可陆灼还是从“电池”两个字后面听见了别的东西。
沈听晚低头,看见自己桌上摊开的分组表复印件,名字在最末一栏。旁边三页空白文档还没开始写。
她回:
“暂时没有。我在找入口。”
陆灼隔了几分钟,发来一张照片。
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一只沾满黑油的手按着拆开的发动机线束,旁边用粉笔写着几个字。
“入口都脏,进去再洗。”
沈听晚看着那张照片,把电脑光标移到文档第一行。
标题还没打完,宿舍门被敲响。
赵小满从上铺探头,朝她比了个有人找的手势。
门口站着今天实验课那个男生,手里拿着一份打印资料,身后还有两个同组女生。
他把资料递过来,嘴型放慢了一点。
“导师让我们通知你,下周展示提前到周三。后勤组也要交一份汇总。你那份补充材料,最好别影响我们总成绩。”
沈听晚接过资料,低头看日期。
周三。
只剩四天。
第102章 地下室的机油与血水
手机屏幕亮着,照片里阳光正好。
陆灼把那张带落地窗的宿舍图发出去后,拇指一滑,删掉网页记录。地下车库顶上的水管滴下一滴水,砸在她后颈,冷得她骂了半句脏话。
“陆灼!”
卷帘门外传来老板的嗓子。
“死哪儿去了?二号工位那辆面包车还等着换机油,客户催三回了!”
陆灼把手机塞进口袋,弯腰从铁架子下拖出废油桶。
桶底蹭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亮的线。车库里排风扇半死不活地转着,柴油味、废油味、潮水味,全闷在低矮的顶棚下。墙角铺着一张行军床,床脚垫着两块砖,床头挂着她的工装外套,外套口袋里塞着沈听晚送的那本手语小册子。
老板姓彭,肚子顶着皮带,衬衫下摆永远沾油。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账本。
“磨蹭什么?年轻人手脚这么慢,省城来的也没见多金贵。”
陆灼拧开桶盖,废油往里倒。
“催我可以,加钱。”
彭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姑娘,刚来几天就谈钱?店里包住,管一顿晚饭,这还不够?外头小工排队找活干。”
“那你叫他们来洗废油桶。”
陆灼抬起头,额前碎发沾在汗里,发尾那点褪色蓝被油蹭得发灰。
彭老板把账本往腋下一夹。
“你别跟我呛。试用期,工资押半个月,规矩。”
陆灼手里的扳手停了停。
押半个月。
她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车票钱,北城来回最便宜的硬座,沈听晚那边的电池,她自己这边的饭。彭老板扣工资,老员工丢脏活,先闹翻,今天就得卷铺盖。她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是脾气,最值钱的是能留下。
她把扳手重新卡回螺母上。
“规矩写纸上,盖章。我认。”
彭老板的笑收了半截。
“你还挺会。”
“怕你贵人多忘事。”
旁边几个老员工停了手。
一个瘦高男人叼着烟,叫老马,在店里干了七八年,平时总把“我吃过的盐比你修过的车还多”挂嘴边。他吐出烟,烟头没灭,直接踩在地上的油污边。
“彭哥,你看她,读过书的娃说话就是绕。我们这种土鳖听不懂。”
彭老板摆摆手。
“马师傅,你带她。脏活累活先让她练练,别一上来碰客户车,出了事我赔不起。”
老马把烟头碾了两下。
“成。”
他回头朝陆灼招手。
“大小姐,过来,给你开个高级项目。”
高级项目是一排废油桶。
十几个桶堆在排水沟边,桶口挂着黑泥,桶身上爬满黏油。陆灼戴上手套,把热水管接过去,水刚一开,管口喷出褐色水沫,溅了她半条裤腿。
一个胖员工靠在工具柜旁笑。
“哟,省城大小姐洗澡用机油啊?”
老马把半箱旧滤芯往她脚边一踢。
“顺手也洗了。年轻人得多学。”
陆灼抬眼。
“滤芯洗了能用?马师傅准备开环保课?”
胖员工笑得更响。
老马脸色沉下来。
“你少拿话顶我。让你干就干。”
陆灼把旧滤芯捡起来,扔进报废筐。
“这玩意儿再装回车上,客户路上熄火,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停在油水边。
“你教我修车?”
陆灼把水管关掉,拧紧。
“我教你别坑我。”
车库里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彭老板站在收银台后,没出声。他在看陆灼能忍到哪一步,也在看老马能不能压住新人。
陆灼也在算。
老马怕她抢饭碗,所以要把她摁在废桶旁。彭老板怕她惹事,又想用她便宜。她要活下去,就得把“便宜”变成“有用”,把“惹事”改成“惹不起但能挣钱”。
门口有人拍卷帘门。
“老板!我车呢?说好下午三点交车,现在快五点了!”
进来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手腕上挂着车钥匙,头发打了发蜡,鼻梁上架着墨镜。
彭老板马上换了张脸,迎上去。
“刘哥,您坐,马上好,机油刚换完,帮您顺手查了下底盘。”
花衬衫把墨镜摘下来,扫了一圈。
“别跟我扯。我这车明天要接新娘,路上抛锚你们店赔婚礼?”
老马赶紧钻到车前。
“刘哥放心,这车我亲手看着。”
陆灼抬头看了一眼。
银灰色面包车,车身贴了红囍,车底有新鲜刮痕,右前轮胎面磨得偏。她刚才换机油时摸过底盘,护板螺丝少了一颗,老马让她别管,说这种破车能跑就行。
花衬衫盯上她。
“新来的?手这么黑,碰我内饰没?”
陆灼把手套摘下来,翻给他看。
“没碰。”
老马笑着接话。
“刘哥,别看她这样,人家省城来的,家里有钱,来体验生活。”
花衬衫乐了。
“体验生活来修车?你爸妈挺会养孩子,别人送出国,你家送下水道。”
几个人又笑。
陆灼把手套丢进桶里。
她想揍人。
这念头从手腕一路蹿到肩膀,老毛病。以前在青城二中,拳头出去,桌椅翻,所有人都闭嘴。现在拳头出去,老板扣钱,警察进门,她连北城车票边角都摸不着。
沈听晚还在北城,可能正在实验室里跟人讲道理。她不能在地下车库把自己活成一张处分单。
陆灼从口袋外侧捏住那本小册子的硬角。
薄薄一本,被油污和汗浸得边角卷起。里面第一页是沈听晚写的字: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陆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旧茧,虎口一道新裂口,油进了皮肉,辣得发疼。
她抬腿走向面包车。
老马横过来。
“哎,你干嘛?”
“查底盘。”
“我查过了。”
陆灼停在他面前。
“护板少一颗螺丝,右前轮偏磨,刹车软。你查的是车,还是刘哥的钱包?”
花衬衫脸一拉。
“什么意思?”
彭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
“陆灼,你别乱说。”
陆灼把车钥匙从花衬衫手里拿过来,扔给老马。
“踩刹车。”
老马没接住,钥匙砸在地上。
花衬衫盯着彭老板。
“你们店到底谁说了算?”
彭老板额头冒汗。
“刘哥,您别急。”
老马蹲下捡钥匙,脸上的肉抽了抽。他进驾驶位,脚踩下去。陆灼蹲到右前轮旁,手电筒往里照,刹车油管接头边有湿痕。
第118章
“漏油。”
她抬头。
“这车明天上路接新娘,红灯前停不住,刘哥你得从婚车改灵车。省钱归省钱,排面别省到殡仪馆。”
花衬衫骂人的话卡住了。
彭老板脸皮绷了两秒,转头吼老马。
“马师傅,你不是说查过吗?”
老马从驾驶位下来。
“刚才没漏,谁晓得这会儿…………”
陆灼把手电筒递过去。
“接头油泥上有新擦痕,刚才有人拿布抹过。”
老马看她的手,手背青筋鼓起。
“你少血口喷人。”
陆灼站起身。
“我没说谁。你自己站出来干什么?”
胖员工捂着嘴咳了一下,没笑出来。
花衬衫把彭老板拉到一边压价,嗓门不小。
“你们差点害我出事。今天不给我修好,再免工时费,我就去网上挂你们店。”
彭老板脸色发苦,连声应下,扭头看陆灼的目光变了。
这一下,陆灼换到一个维修工位。
代价也来得快。
晚上九点,客户走后,老马把工具箱往她脚边一踢。
铁箱翻倒,套筒、扳手、撬棍滚了一地。最重的一把套筒扳手砸中陆灼小腿,疼意沿着骨头往上窜,她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住旁边的升降机。
老马叼着没点的烟。
“省城来的大小姐,吃不了苦就滚回去找爸爸,装什么硬骨头。”
胖员工靠着墙。
“马哥,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爸爸真有司机。”
车库里笑声压得低,带着看戏的黏劲。
陆灼的舌尖顶住牙龈,喉间压着一口腥甜。她抬手擦了下嘴角,才发觉刚才咬破了口腔内侧。
手可以挥出去。
挥出去很爽,三秒。
三秒之后,彭老板会把她赶出去,老马躺地上要医药费,沈听晚收到她的消息,只能看见一句“我这边挺好”。
挺好个屁。
她弯腰,把最远处那颗小套筒捡起来,放回箱格。
一件。
两件。
三件。
小腿肿起来,裤管蹭着伤口,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老马的鞋尖停在她手边。
“哑巴了?”
陆灼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去,合上工具箱。
“我修车,不靠脾气,靠手艺。”
她拎起箱子,从老马身边擦过去,钻进三号车底。
底盘下空间窄,她用受伤的小腿抵着地面,肩膀卡在梁边。机油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皮肤被泡得发麻。
外面笑声散了。
彭老板站在楼梯口抽烟,隔着烟雾看她干活。半晌,他把烟摁灭。
“陆灼,夜里有个私活,你接不接?”
陆灼从车底滑出来半截。
“多少钱?”
“五百。”
“什么车?”
彭老板顿了顿。
“改装跑车。换刹车片,调底盘。车主急,明早要开走。”
老马在旁边咳了一声。
“彭哥,那车不好弄。”
彭老板没看他。
“所以问她。”
陆灼擦掉手背上的油。
五百。
北城硬座可以买半程,剩下再凑。她腿疼得站不直,可这钱放在眼前,不拿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先给二百定金。”
彭老板笑了。
“你这姑娘,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我穷,响点正常。”
彭老板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拍到工作台上。
“干成再给三百。出事自己兜着,店里没这单。”
陆灼拿起钱,叠好塞进口袋。
午夜,卷帘门只留半截。
一辆黑色改装跑车停在地沟上方,车身低得几乎贴地,尾翼夸张,排气管还烫。陆灼躺在滑板上钻进去,手电筒的光沿着底盘扫过。
小腿伤口被油水泡开,裤料黏在皮肤上。她没管,拆下护板,手指摸到刹车管线时停住。
左后轮内侧,一根刹车线断口齐整,切面干净,旁边□□被人剥开了一截。
她把手电筒挪近。
这不是磨损。
这是钳子剪的。
陆灼躺在车底,听见外头卷帘门被人轻轻放下,咔的一声,锁扣合上了。
第103章 磨破的耳道与不眠夜
周三提前成了刀口。
沈听晚站在宿舍门口,手里那份打印资料还带着油墨味,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走廊尽头的灯亮一盏灭一盏,男生把东西送到后,带着同组女生走了,电梯门合上前,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小满从上铺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发圈,拿手机打字给她看。
“来者不善啊姐妹。”
沈听晚把门关上,低头看资料。
周三上午八点半,小组汇报。
原本五天的准备,压成四天。更麻烦的是,后面多了一页手写要求:每人脱稿回答随机提问,汇报材料统一由组内汇总。
赵小满翻下床,凑过来看。
她嘴型放得很大。
“你们导师搞突袭?”
沈听晚看完她的口型,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我需要查外文视频资料。没有字幕。”
赵小满打字。
“我帮你听?”
沈听晚摇头。
“你有解剖作业。别耽误。”
赵小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手一叉腰。
“沈听晚,你这话特别像那种电视剧女主,台词一出,我就该为你肝到天亮。”
沈听晚被她逗得眼尾弯了一下,拿起笔写。
“真的不用。我先试。”
试字落下时,她自己也没底。
助听器能帮她接住一部分声音,可外文视频里说话人语速快,口音杂,背景里还有仪器声。她得把音量拉上去,靠残余听力捕关键词,再对照口型、图像和文献。
这事很笨。
笨办法有时管用,只是费人。
第二天,图书馆六楼视听区。
沈听晚戴着耳机,把电脑音量推到最大,又把助听器调到高档。视频里男讲者站在实验室,嘴被口罩挡住一半,英文被压缩成刺耳的电子声,钻进左耳时,耳后皮肤先发烫。
她暂停,倒回十秒。
再听。
“feedback management…………”
她在蓝色便签上写下这两个词,旁边标中文:声反馈管理。
再倒回。
再听。
耳道里那层旧伤被设备磨到发疼,她把助听器摘下来,用小熊纸巾擦耳后。纸巾上蹭出淡淡的红。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两秒,把纸巾揉进掌心。
赵小满发消息来。
“吃饭没?”
沈听晚打字。
“吃了。”
桌边的饭团还没拆,外包装被空调吹得鼓起一角。
她把手机翻扣,继续听。
下午四点,同组群里跳出消息。
男生叫宋屿,发言总带着一种“我在安排大家”的客气。
“汇总表我列好了,数据核对这块比较细,沈听晚做吧。她文字能力强。”
另一个女生回。
“可以,她后勤组材料多,应该熟。”
第三个发。
“那我们负责上台部分?”
沈听晚看着群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赵小满刚好从楼下上来,端着奶茶,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这叫文字能力强?这叫把锅包装成礼盒,还系蝴蝶结。”
沈听晚拿过手机,回群。
“数据核对可以做。需要所有人今晚八点前把原始资料发给我,标注来源,缺页不接。”
群里静了几分钟。
宋屿回。
“大家都忙,能不能别卡这么死?”
沈听晚打字。
“周三八点半汇报。今晚八点后发来的资料,不保证进终版。”
女生发了个表情。
“别这么严肃嘛,我们又不是故意拖。”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屏幕边缘。
她不想当坏人。
坏人至少有边界,好人容易被人当成共享充电宝,用到发烫,还嫌充得慢。
她回。
“我也不是故意帮大家熬夜。”
赵小满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沈老师,开始有刺儿了。”
沈听晚把手机放下,重新戴上设备。
耳道疼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图书馆窗外天色压下来,北城的风把树叶刮到玻璃上。视频时间条从二十分钟拖到三小时,她一遍遍倒回,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术语、时间点、截图编号。
晚上八点零三分,宋屿发来第一份资料。
文件名:最终版。
沈听晚点开,里面缺两篇文献来源。
八点二十,第二个女生发来截图,图片糊到看不清图例。
第119章
九点十五,第三个人说校园网卡,明早补。
沈听晚把每条消息截屏存进文件夹,命名:组内材料提交时间。
她不打算吵。
吵架费时间,证据省口水。
十点半,图书馆闭馆铃响。
她没听全,只看见管理员站在门口挥手。沈听晚收电脑时,耳朵里还残着尖声,关掉助听器后,整个世界沉下去。
赵小满给她发消息。
“回来了吗?我给你占了插座。”
沈听晚回。
“马上。”
她背包下楼,脚踩在台阶边缘时,视线晃了一下。扶手冰凉,她抓住,等那阵发虚过去。
宿舍楼门禁前,宋屿拦住她。
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嘴巴动得很快。沈听晚抬手示意他慢一点。
宋屿皱眉,放慢口型。
“你是不是在群里给大家甩脸色?”
沈听晚打开手机备忘录,递过去。
“我要求按时交材料。”
宋屿看完,把纸往她怀里一塞。
“你自己后勤组展示,别影响我们上台。老师到时候问起来,组里进度不统一,大家都难看。”
沈听晚看着他。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他们把难活丢给她,再把责任也提前挂到她名下。赢了是小组配合,输了是听障同学拖后腿。算盘珠子都蹦她脸上了,还挺有礼貌。
她在手机上打字。
“原始资料今晚前发全。否则汇总页会标缺失来源。”
宋屿脸色沉了。
“你非要搞这么僵?”
沈听晚抬头,开口不快。
“我不替没有来源的数据背书。”
宋屿盯着她,半天把声音压低。
“行,你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
沈听晚站在门禁旁,怀里的打印纸往下滑。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刷短视频,外放声音透过助听器扎成一团噪。
她回到宿舍,赵小满看见她耳后的血,奶茶吸管掉在桌上。
“你耳朵怎么了?”
沈听晚摘下助听器。
赵小满立刻改打字。
“流血了,你还戴?”
沈听晚用纸巾按着耳后,打字。
“还剩两段视频。”
赵小满瞪她,打字飞快。
“你疯了?你这是耳朵,不是u盘,坏了换新的?”
沈听晚看着屏幕,手指停了片刻。
她回。
“我需要这次机会。”
赵小满没再劝,拉开抽屉,翻出碘伏棉签和退烧贴,摆到她桌上。
“半小时休息一次。我看着你。你要敢装没事,我就把你电脑抱走。”
沈听晚点头。
凌晨一点,宿舍熄灯。
床帘里透出电脑的冷光。沈听晚把耳机罩在助听器外,声音推高,视频里的外文讲解被拉扯成断裂的电子块。她左手按着耳后,右手敲键盘。
疼意一阵阵往太阳穴钻,她把设备摘下,耳廓边缘沾着血痂。纸巾换了三张,旁边的蓝色便签堆成小山。
她关掉声音。
世界安静。
屏幕上讲者的嘴被口罩遮住,字幕没有,进度条停在最后七分钟。她闭眼歇了十秒,脑子里浮出陆灼发来的那张照片。
地下车库的照片里,黑油手按着线束,旁边粉笔字歪歪扭扭。
入口都脏,进去再洗。
沈听晚把助听器重新戴回去。
这次疼得她手背撞到桌沿,水杯晃了一下,水泼到资料边角。她抽纸压住,没出声。
凌晨四点,最后一行数据敲完。
“实验环境噪声对助听器声反馈阈值的影响,补充组间偏差校正。”
她把文档保存三遍,备份到邮箱,又把组员提交时间表压进附录。
窗外天还没亮,宿舍楼下有清洁车推过。赵小满从床帘里伸出手,摸到桌边的闹钟,看见时间,整个人坐起来。
“你真干到四点?”
沈听晚摘下设备,没听见。
赵小满拿手机打字。
“你赢了,我服。现在睡。”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回,起身时眼前一黑,膝盖撞到椅子腿,整个人往旁边栽。
赵小满扑过来扶住她。
“沈听晚!”
沈听晚靠在床沿,掌心压着桌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拿稳。
她打字。
“别告诉陆灼。”
赵小满看着她耳边凝住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把那句骂人的话吞回去。
沈听晚的手机屏幕亮起。
陆灼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活少,睡得早。”
几秒后,沈听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我也准备睡。资料很顺。”
她按下发送。
远在南方的地下车库里,陆灼的手机也在这一刻震动起来。
第104章 两封撒谎的信
手机震动时,陆灼正把裤腿从伤口上撕下来。
布料黏着脓水,扯开的那一下,她额头撞到发霉的墙,脖子上的汗顺着锁骨往下淌。地下室的水管又开始滴水,床边塑料盆接了半盆,水面浮着油膜。
沈听晚的消息躺在屏幕上。
“我也准备睡。资料很顺。”
陆灼盯着那句“很顺”,把烟叼进嘴里,没点。
她用酒精往小腿上倒。白沫从伤口边冒出来,疼得她脚趾蜷起,手里的棉签折断,断头掉进盆里。
手机屏幕又亮。
沈听晚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北城这几天风很大,图书馆六楼能看见银杏。小组展示提前了,不过我已经把资料整理好了。赵小满给我带了饭团,还说食堂鸡排比她高中食堂强。你那边怎么样?别总熬夜,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陆灼用舌尖抵住没点的烟,打字。
“挺好。”
删掉。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伤口边缘红肿,工作裤被酒精洇出一圈深色,床底下还塞着那两百块定金。昨晚那辆改装跑车的刹车线,她拍了照片,备份到旧手机里。彭老板今天早上没提,只说那车先放着,等车主来。
老马一上午没来工位,休息室门关着。
事情不干净。
她现在有两条路。
一条是装瞎,拿五百块,继续攒北城车票。
另一条是捅开,可能没钱,可能丢活,可能被人堵在巷口。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沈听晚在北城拼命,她不能在这边把自己卖给烂事。
她打字。
“老板给我换了活,不用老洗桶。今天还修了辆跑车,车主钱多毛病也多,车底盘低得跟贴地飞行差不多,修它等于给钱包做康复训练。”
发送前,她停住,补了一句。
“宿舍还行,有窗。”
她抬头看墙根那扇小窗。
窗外是车库斜坡底,铁栅栏挡着半片天。白天有车轮经过,泥水会溅到玻璃上。阳光偶尔落进来,先经过灰,再经过铁栏,落到床边只剩一块脏亮。
她按下发送。
北城宿舍里,沈听晚靠在床上,耳后贴着纱布。
赵小满给她泡了杯红糖水,杯底还压着勺子。她看见陆灼那句“有窗”,手指摸上屏幕,停了很久。
陆灼从来不爱夸环境。
在青城时,她说“这破地方还行”,通常代表能睡;说“挺宽敞”,代表至少没有老鼠;说“有窗”,大概率那窗小到可以申请加入通风口家族。
沈听晚想问:是不是很累?
字打出来,又删掉。
陆灼会回:累个屁。
然后换个更离谱的笑话糊过去。
她们太熟了,熟到对方撒谎时,会先替她找理由。沈听晚怕陆灼担心,陆灼怕她分心。两个报平安的人隔着屏幕互相骗,骗术还不怎么高明,全靠对方配合演。
沈听晚把手机贴在膝盖上,重新打字。
“导师今天看了我的补充材料,没说不好。小组资料我也合并完了,明天只要排练。”
她看着“没说不好”,换成:
“导师夸我材料扎实。”
她停了停,又加:
“北城糖炒栗子很甜,改天寄给你。”
发送。
糖炒栗子是她晚饭路过校门口看见的。
她没买。
十块钱一小袋,够买两顿素面,也够买半排助听器电池。她站在摊前闻了一会儿,热气里甜味冲上来,耳后伤口被冷风吹得发疼,她最后买了两个馒头。
南方地下室里,陆灼看完消息,笑了一下,烟被她咬出一道牙印。
“导师夸她?”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
沈听晚被夸会写这么短?按照她的性格,真被夸了,最多写“老师说可以”,后面还会补一句“还有很多要改”。现在直接“材料扎实”,这话太官方,官方到可以贴墙上当锦旗。
第120章
陆灼把手机放到床边,拿起棉签继续处理伤口。
她也在撒谎。
沈听晚也在撒谎。
谁先拆穿谁,谁就是今晚的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彭老板停在地下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板。
“陆灼,睡没?”
陆灼把裤腿放下,盖住伤口。
“说。”
彭老板推门进来,手里夹着烟,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她腿上。
“伤了?”
“磕的。”
“年轻人恢复快。”
彭老板这句话说得轻巧,跟菜市场挑萝卜似的。陆灼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资本家安慰人,主打一个不消耗真心。
彭老板拉过塑料凳坐下。
“昨晚那车,你看见什么了?”
陆灼抬眼。
“你希望我看见什么?”
彭老板抽了口烟,吐到墙角。
“别跟我打太极。我问你,刹车线是旧伤还是新伤?”
“新剪的。”
彭老板的脸沉下去。
“有把握?”
陆灼伸手拿过床头旧手机,调出照片,递过去。
“切口平,□□剥开,线束周边没长期磨损。车主如果开出去,速度一上来,刹车踩空。”
彭老板盯着照片,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你拍照了?”
“我穷,不傻。”
彭老板把手机还给她。
“这事别往外说。”
陆灼没接话。
彭老板又说:
“车主是熟人介绍来的,改装没走正规手续。真闹开,店里也麻烦。老马这人嘴碎,手脏,但他在店里有客户。你刚来,别把路堵死。”
陆灼靠着墙,腿上疼意一阵阵往上顶。
“彭老板,我问个价。”
“什么价?”
“一个人的命,在你店里按工时算,还是按客户资源算?”
彭老板夹烟的手停住。
“你别把话说这么重。”
“刹车线不重?”
门口传来轻轻一声响。
陆灼和彭老板一起看过去。门缝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走了。
彭老板站起身。
“明早再说。照片存好,别发。”
陆灼把旧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剩下三百先给我。”
彭老板瞪她。
“活还没完。”
“车没开走,命还在,活比你想的值钱。”
彭老板被噎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百。
“先给一百。剩下看结果。”
陆灼接过钱,叠进铁盒。盒子里有几张票据,半卷纱布,还有沈听晚以前塞给她的创可贴。
彭老板走后,地下室又剩下滴水声。
陆灼拿起手机,沈听晚又发来一条。
“你明天还早起吗?”
她看着屏幕,打字。
“早。老板给我涨了点工资,新活多。等攒够钱,我去北城给你送栗子。”
她删掉“去北城”。
改成:
“等攒够钱,我请你吃好的。”
沈听晚那边隔了很久,回:
“好。我也请你。”
两个人都没问钱从哪里来,也没问疼不疼。
沈听晚把手机抱在胸前,床帘外赵小满翻了个身,梦里还嘟囔“文献格式”。她把脸埋进被子,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哭声被棉絮闷住。
陆灼靠在发霉的墙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水滴砸进盆里,一声接一声。她抬手按住眼角,把那点湿意蹭到手背油污里。
过了半分钟,她把手机关静音,旧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
刹车线切口。
护板内侧刮痕。
地面半个鞋印。
最后一张,车底边缘有个模糊反光,照出休息室门口老马那双旧皮鞋。
陆灼把照片放大,盯着鞋底花纹,伸手从床下摸出那把沉重的液压钳。
门外休息室灯还亮着。
她拎着钳子站起来,受伤的小腿落地时,疼得她肩膀压低了一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听晚发来的晚安。
陆灼用拇指按灭屏幕,推开门,朝休息室走去。
第105章 液压钳与ppt
液压钳砸在休息室桌上,搪瓷杯跳起来,茶水溅了老马半条袖子。
老马正翘着脚嗑瓜子,旁边胖员工抱着手机看短视频。门被踢开时,风带进一股车库里的废气,桌上的烟灰飞到报纸上。
“陆灼,你找死啊?”
老马把脚放下,伸手去摸墙边的铁棍。
陆灼拎起液压钳,压在铁棍上。
“别急。你手上这玩意儿最多打断我腿,我手上这个能剪你职业生涯。”
胖员工把手机音量关了。
“灼姐,有话好说。”
陆灼看了他一眼。
“录着。”
胖员工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马冷笑。
“吓唬谁?你一个刚来的临时工,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
彭老板从外面赶进来,衬衫扣子都错了一颗。
“干什么?大早上的,不开工了?”
陆灼把旧手机拍到桌上。
屏幕里是那根被剪断的刹车线,照片旁边放着她昨晚拆下来的线皮,切口对得整整齐齐。
“动客户的刹车线,涉嫌害人。老板,你是要保他,还是保你的店?”
彭老板伸手要拿手机,陆灼把手机收回。
“看可以,别碰。备份我发到邮箱了。”
老马站起来。
“你少给我扣帽子。那车昨晚你接的私活,出了问题也是你手脏。”
陆灼点点头。
“这话你昨晚就准备好了?”
老马的嘴停住。
陆灼从工装兜里摸出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半块油污布。
“右后轮内侧的油被擦过。布在你工位垃圾桶里。你说巧不巧,你的擦车布都挺恋家,绕一圈还回你身边。”
彭老板的脸皮抽了抽。
“老马?”
老马咬着烟,脸上的横肉动了两下。
“彭哥,你信一个丫头片子?她刚来几天?我在店里干了八年。”
陆灼把手机转向彭老板。
“八年能带来客户,也能把店拖进局子。车主如果出事,改装车、私活、刹车线,哪个拿出去都够你喝一壶。”
彭老板没吭声。
这时卷帘门被拍响。
“老板!我车好了没?”
门外是昨晚那个跑车车主,嗓门急。
彭老板额头冒汗。
陆灼把液压钳从桌上拿起,扔到彭老板脚边。
“现在选。”
北城医大报告厅里,投影幕亮起,第一页写着小组课题。
沈听晚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耳后贴着薄薄的创可贴,助听器外壳擦得很干净。赵小满坐在后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提前打好的提示词:慢一点、看屏幕、别怕。
导师坐在第一排中间,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评分表。
宋屿站在台上,汇报语速很稳。
他们昨晚排练时,宋屿把沈听晚的部分压到三分钟,只让她讲“数据来源”。沈听晚没争,交上去的终版里,她把所有缺失来源、迟交时间、校正方法都放进附录。
轮到她时,宋屿把遥控笔递过来,压低声音。
“按稿念,别加。”
沈听晚接过笔,看着他的嘴型,点头。
她走到台前。
话筒在桌上,导师抬手打断。
“沈听晚同学,不用麦克风。既然你提出实验环境噪声会影响结果,那你就现场说明,在无扩音条件下,如何保证康复训练中的信息传递有效?”
报告厅后排有人抬头。
宋屿脸色变了,旁边女生的手抓住裙边。
赵小满一下坐直。
无扩音条件。
对一个听障学生提口头现场题,还不准用话筒。问题披着学术外衣,里面全是刺。
沈听晚看向导师。
她捕不到导师每个字,但题目大意从投影、口型和前半句里拼出来了。她没有急着开口,先拿起遥控笔,切到备用ppt。
第三十四页。
标题:无扩音条件下的信息传递冗余设计。
屏幕上出现表格,三列,视觉提示、文字确认、反馈闭环。下面是她熬夜整理的交叉数据,引用来源标得密密麻麻。
报告厅里翻纸声停了。
沈听晚开口,发音有些硬,但每个字落得清楚。
“教授,您刚才的问题,在第三十四页。”
她抬手指向屏幕。
“我听力有缺陷,但我的数据没有盲区。”
赵小满在后排捂住嘴,差点拍桌。
导师的笔尖停在评分表上。
沈听晚继续说:
“无扩音条件下,不能只依赖口头指令。康复训练需要视觉辅助、文字确认和即时反馈。我的补充数据来自五篇英文文献、两组课堂实录,还有本组成员提交材料的误差比对。”
第121章
宋屿抬头看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紧。
备用ppt切到第三十五页。
“这里是原始资料提交时间。迟交和缺失来源的数据,我做了标注,没有纳入核心结论。”
台下有同学低声吸气。
导师抬头看宋屿,又看沈听晚。
“你为什么把组内提交时间放进汇报?”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回答:
“因为数据质量影响结论。学术合作里,责任需要可追溯。”
这句话不重,却把宋屿的退路堵住了。
报告厅前排,助教低头翻材料,翻到附录页时停了下来。
导师摘下眼镜,用纸巾擦镜片。
“继续。”
另一边,车行门口。
跑车车主被彭老板请进办公室,嘴里骂骂咧咧。
“刹车线剪了?你们店拍电影呢?”
彭老板赔着笑。
“刘总,您先坐。我们肯定给您查清。”
陆灼站在旁边,腿上伤口疼得她半边身子发沉。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播放一段昨晚行车记录仪拷出来的影像。
画面晃,车开进车库,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二十七。车主下车后,老马绕到车尾,跟彭老板说了几句话。十一点四十,老马拿着工具进了地沟方向。十二点零六,陆灼才接手。
老马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那是我查车。”
陆灼点开下一张图。
“查车不带剪钳。你拿的是红柄剪线钳,挂在三号工位。昨晚我用液压钳,老板给的钱你收不到,客户是你介绍的,返利也会落空。”
刘总把茶杯重重放下。
“你拿我车撒气?”
老马急了。
“我没想让他出事!我就想让这丫头背锅,车出门前肯定还能查出来…………”
话出口,休息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彭老板把烟盒捏扁了。
陆灼收起手机。
“这话录下来了。”
胖员工举着手机,脸都木了。
老马朝胖员工扑过去,陆灼伸手抓起液压钳横在他胸口,钳柄顶住他工装拉链。
“别动。你再往前一步,今天这店就多一个受害者,少一个证人。”
刘总站起来。
“报警。”
彭老板一把拦住。
“刘总,咱们私下…………”
刘总指着自己鼻子。
“我差点开着这车上高速,你跟我私下?你当我结婚缺刺激项目?”
陆灼把备份照片传给刘总。
“报警前,先把车留在原地,别动底盘。线束、工具、录像,能保就保。”
刘总看她一眼。
“你叫什么?”
“陆灼。”
“你修的?”
“我查出来的。”
刘总把手机塞回兜里。
“行。你等着作证。”
彭老板转头看陆灼,眼里火气压着算盘。
陆灼迎着他的视线,腿疼到后背冒汗,嘴上还稳。
“作证算工时吗?”
胖员工没憋住,咳得脸通红。
北城报告厅,沈听晚已经讲到最后一页。
她没有看宋屿,也没有看那些低头翻资料的人。她只看屏幕,看自己做出的数据。
“结论是,听障使用者参与康复实验,并不会天然降低数据质量。前提是流程设计允许多通道确认,资料来源可追溯,操作者不把沟通成本转嫁给弱势一方。”
导师放下评分表。
“你的补充材料,课后发给我一份。”
沈听晚点头。
导师停了停,补了一句。
“今天的汇报,你完成得很好。”
掌声从后排先响起。
赵小满拍得最响,旁边同学被她带着,也跟着拍。沈听晚站在台前,耳后的设备还在发烫,掌声经助听器压成模糊的一团,可她看见了那些抬起的手,看见赵小满朝她比了一个夸张的大拇指。
宋屿走过来,低声说:
“你没必要把提交时间放出来。”
沈听晚把遥控笔还给他。
“你们也没必要让我背锅。”
宋屿张了张嘴,没再说。
车行那边,警车还没到,老马已经被彭老板关进办公室。
陆灼坐在台阶上,裤腿卷到膝盖,伤口边缘红肿得厉害。胖员工蹲在旁边,递来一瓶矿泉水。
“灼姐,你真牛。”
陆灼拧开水瓶,灌了一口。
“少拍马屁。刚才录像备份发我。”
胖员工赶紧点头。
彭老板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难看得能刮下一层油。
“陆灼。”
“扣工资就免谈,报警记录里我也能顺手提押工资。”
彭老板被她堵得吸了口烟,没点着。
“你这张嘴,不去讨债可惜了。”
“我现在就在讨。”
彭老板从钱包里抽出剩下的钱,又多抽了两张。
“私活钱,工时,还有今天误工。你留下,老马走。”
陆灼接过钱,数清楚。
“腿伤算工伤。”
彭老板骂了一句。
“算。”
陆灼把钱揣好,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发来消息。
“汇报结束了。还顺。”
陆灼看着“还顺”,笑骂了一声。
“骗子。”
她打字。
“我这边也顺。老板今天夸我技术好。”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彭老板站在卷帘门边,吐出一口烟,烟被风吹散。
“下周去北方分店带学徒,去不去?就在北城旁边。”
第106章 向北的车票
“去。”
陆灼答得太快,彭老板烟还没夹稳,烟灰落在皮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都不问工资?”
陆灼坐在车行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小腿缠着纱布,外面套着半截工作裤。墙上的风扇转一下卡一下,桌上摆着一份调派单,北方分店四个字被红笔圈住。
“问。包路费吗?”
彭老板把调派单推过去。
“硬座报销,到了再给。住宿有,吃饭自理。工资比这边多三百,带学徒另算提成。”
陆灼拿起单子看。
三百。
听着寒酸,但对她现在的账本来说,三百能买很多东西。车票,药,沈听晚说甜的栗子,还有一张去北城校园门口站十分钟的勇气。
她把单子放下。
“提成怎么算?”
彭老板叼着烟,没点。
“你这孩子,刚死里逃过一回,开口还是钱。”
“我活着也花钱。”
彭老板被她噎习惯了,拉开抽屉翻合同。
“北方分店新开,缺能压场的人。那边学徒多,老师傅少,客户也挑。你去了先试一个月,干得好,提成按工时百分之八。”
陆灼伸出手。
“写上。”
彭老板抬眼。
“信不过我?”
陆灼低头看他抽屉里那本工资账,账角有一行被涂改过。
“你值得信的部分不多,写下来能多一点。”
办公室门口,胖员工探头。
“彭哥,刘总那车拖走了,警察说下午再来补笔录。”
彭老板挥手。
“去去去。”
胖员工又看陆灼。
“灼姐,你真去北方啊?”
陆灼把笔从彭老板手里抽过来,在调派单空白处写下:提成按工时百分之八,试用期不低于原岗位工资,路费到岗当日结。
她写完,把笔递给彭老板。
“签。”
彭老板盯着那几行字,笑了。
“你以前真没学法律?”
“学过被坑。”
彭老板签了名,盖了店章。
“北方那边不比这边轻松。你这腿能走?”
陆灼把调派单折好,塞进工装内袋。
“能。跑不了马拉松,能修车。”
“别把话说太满。那边分店老板跟我不是一路人,规矩更硬。你去了少惹事。”
陆灼站起来,伤腿落地时慢了半拍。
“规矩写纸上,我认。规矩写人脸上,看心情。”
彭老板拿烟指了指她。
“你这脾气,迟早挨社会揍。”
陆灼拎起背包。
“社会已经排队揍过了,号码牌都皱了。”
她出门时,车行外的天刚放晴。雨水顺着卷帘门滴到地上,地面洗出几道干净的纹路。胖员工从后面追出来,塞给她一包碘伏棉签。
“灼姐,拿着。北方冷,伤口别烂了。”
陆灼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
胖员工挠头。
“你走了,没人替我怼彭哥,我提前投资一下。”
陆灼把棉签塞进包里。
“投资有风险。”
第122章
胖员工咧嘴。
“你别赔本就行。”
她回地下室收东西。
那间屋子窄得很,真要走,也没多少可拿。两套换洗衣服,一本汽修手册,一盒没点过的烟,金属打火机,沈听晚送的手语小册子,旧手机,半卷纱布。
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里原本装过助听器电池,后来装钱,装票据,装她不敢说出口的计划。她数了数,现金一共七百六十块。去北方硬座报销,但报销要到岗,路上吃饭、买药、应急,都得从这里出。
她打开购票软件。
南城到北方分店所在的小城,绿皮火车,硬座二十六小时,票价一百九十八。再转公交到分店,三块。
她盯着线路图。
北方分店离北城还有四十多公里。
四十多公里。
以前从青城到北城,隔着十几个小时,隔着她们互相撒谎的屏幕。现在地图上缩成一截短线,短得让人不敢伸手。
她截图,点开沈听晚聊天框。
“我可能要去北方出差。”
打完,她删掉“出差”。
改成:
“店里有个外派活,在北方。”
沈听晚很快回。
“哪里?”
陆灼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停住。
她不想让沈听晚分心,又忍不住想让她开心。说近了,沈听晚会算车程,会问见面,会开始省饭钱给她买东西。说远了,她自己又憋得慌。
她回:
“北边。还没定具体。”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
“注意伤。车票买了吗?”
陆灼把手机翻过来。
沈听晚没追问,没催她,也没问能不能见面。她总是这样,给人留退路,留到自己站在门外吹风。
陆灼打字。
“还没。等老板报销。”
沈听晚回:
“别买太晚的车。夜里换乘不安全。”
陆灼笑了一下。
“沈老师开始远程查岗。”
沈听晚回了一个字。
“嗯。”
陆灼看着那个“嗯”,胸口那团绷着的东西松了半寸。
她买了第二天下午的硬座。
购票成功后,她没把截图发过去,只发了一句:
“我会挑白天走。”
晚上,沈皓然打来电话。
陆灼接起来时,刚从药店出来,手里拎着纱布和消炎药。她跟沈皓然联系不多,这小孩每次找她,开头都很有礼貌,结尾都很欠揍。
“灼姐!”
手机那头声音很亮。
“我姐在洗澡,我偷她手机看见你说北方。你是不是要去北城?”
陆灼站在路边,车灯从她鞋边扫过去。
“你姐教你偷看手机?”
“没有,我这叫家庭信息安全巡逻。”
“巡逻员,未成年不要乱翻别人隐私。”
沈皓然压低声音。
“我没乱翻,我就看见一眼。灼姐,你要是真来北城,别提前告诉我姐。”
陆灼拧开矿泉水,吞下一颗药。
“为什么?”
“她会攒钱请你吃饭,然后不吃早饭。”
陆灼握着水瓶的手顿了顿。
沈皓然继续说:
“她上次说糖炒栗子很甜,我问她哪家,她支支吾吾。我猜她没买。她老这样,什么都说没事。你也老这样吧?”
路边卖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热气,陆灼站在风口,药片苦味压在舌根。
这小孩比大人难缠。
大人拐弯抹角,孩子直戳肋骨。
“你姐最近怎么样?”
沈皓然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说很好。”
“你信?”
“不太信。”
陆灼把水瓶盖拧回去。
“那你还问我?”
“我想让你也别太信。”
陆灼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行,巡逻员,有情况汇报。”
沈皓然立刻精神了。
“收到。还有,我攒了点钱,给我姐买电池。你别跟她说我告诉你啊,她会说我乱花钱。”
“你姐管你挺宽。”
“你也管她挺宽。”
陆灼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皓然在那边嘿嘿笑。
“灼姐,你来北方带件厚衣服。北城风大,吹得人脑瓜子疼。我姐怕冷,但她不说。”
“嗯。”
“你也别不说。”
这句话落下来,陆灼没马上回。
药店门口的灯管亮得发白,马路对面公交站有人拎着行李箱等车。她看见玻璃门里的自己,工装外套旧,发尾褪成乱七八糟的颜色,小腿走路还有点瘸。
她对着电话说:
“沈皓然。”
“啊?”
“你姐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在南方好得很。”
沈皓然拖长声音。
“你俩真不愧是同桌,撒谎都批发。”
“少废话。”
“行行行。那你到北方给我发个消息,我给你发我姐课表。”
陆灼停住。
“你哪来的课表?”
“我姐发家庭群,说自己饭点可能不回消息。我妈保存了,我保存我妈的。”
陆灼服了。
“你这家庭信息安全巡逻,有点东西。”
电话挂断前,沈皓然又补了一句。
“灼姐,我姐一个人在北城,有时候肯定怕。但她不想你为她跑。你要真去,也别让她觉得自己拖累你。”
陆灼把手机放下,半天没动。
第二天下午,她背着包进了火车站。
南方小城的候车厅潮气重,地砖上拖着水痕。广播在头顶响,杂音混着人声,孩子哭,行李轮滚过地面,小贩喊热包子。陆灼坐在角落,脖子上挂着那副黑色降噪耳机,耳罩胶带边缘又翘起一点。
她没戴。
身边一个大叔看她腿上的纱布。
“小姑娘,去打工啊?”
陆灼把车票塞进书里。
“嗯。”
“北方苦,冷。”
“南方也没多甜。”
大叔乐了。
“嘴挺硬。”
陆灼低头给沈听晚发消息。
“上车了。车上信号差,晚点回。”
沈听晚回:
“路上小心。别一直坐着,腿要活动。”
陆灼打字。
“遵命,沈医生。”
沈听晚回:
“我还不是医生。”
陆灼看着屏幕,手指按得很轻。
“迟早是。”
检票口打开,人群往前涌。
陆灼拎起包,顺着队伍往站台走。伤腿被人撞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没骂。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城灰蒙蒙的站房。
这里有地下室,废油桶,扣工资的老板,剪断的刹车线,也有她攒出来的第一张向北的车票。
绿皮火车停在轨道旁,车厢门口有乘务员催促。
陆灼上车,找到靠窗硬座。座位窄,窗框旧,玻璃上糊着灰。她把背包放上行李架,手语小册子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座位上。
她捡起来,翻到第一页。
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她把小册子夹进汽修手册里,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发来一张照片。
北城校园的银杏叶落在台阶上,照片角落有一小袋糖炒栗子,纸袋还冒热气。
文字跟在后面。
“今天买了。真的很甜。”
陆灼盯着照片,过了很久,才回:
“等我有空,也去尝尝。”
火车开动。
站台往后退,南方潮湿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发尾那点褪色蓝。陆灼把额头靠到窗边,手心按着口袋里的车票。
车票终点离北城四十多公里。
屏幕那头的人还不知道。
第107章 黑暗里的震动频率
屏幕上那袋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沈听晚把照片发出去,手指刚离开手机,实验楼外的雨就砸了下来。玻璃窗被水线糊住,北城医大老校区的灯管闪了两下,走廊尽头传来同学喊她去地下资料室搬档案的手势。
她把手机扣进外套口袋,拿起登记表。
资料室在负一层,楼梯窄,墙皮起泡,扶手摸上去全是潮气。同行的三个同学走在前面,一个叫陶琳,一个叫郑越,还有实验室负责借阅钥匙的师兄罗帆。
罗帆边走边说话,嘴唇动得很快。
沈听晚停了停,抬手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他的嘴。
罗帆反应过来,放慢口型。
“导师让我们把旧项目的康复训练记录找出来,明天组会要用。就二十分钟,不耽误。”
陶琳抱着电脑包,回头冲她笑。
“你负责核对编号吧,字写得好看。”
沈听晚点头。
地下资料室门一开,潮纸味扑出来。铁架一排压着一排,标签卷边,地上堆着旧纸箱。顶上的灯亮得很勉强,灯罩里有小虫尸体。
第123章
罗帆把钥匙挂在门后。
“大家别乱翻,按年份找,2009到2013年,听障儿童言语康复项目。”
郑越啧了一声。
“这地方也太阴间了,学校经费是不是被狗啃了。”
陶琳踹了他鞋尖一下。
“你小点声,档案室有监控。”
郑越抬头看了看角落。
“这破监控,能看清我帅脸算它赢。”
沈听晚没接话。她翻开登记表,按标签一列列核对。助听器在密闭空间里把纸箱拖动声、脚步声、雨水灌进排水管的闷响搅到一起,成了一团压扁的噪。她把音量调低一格,眼睛盯着编号。
2009-kf-17。
2009-kf-18。
架子里侧少了一盒。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最下面一层。指尖摸到硬纸边缘,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灼:糖看着还行,别一次吃完。
沈听晚刚要回,头顶的灯啪的一下灭了。
资料室陷进黑里。
几个人同时出声。
“谁碰开关了?”
“卧槽,停电?”
“门呢?门在哪?”
沈听晚的手撞上铁架边角,登记表掉在地上。她抬头,眼前没有口型,没有手势,只有密不透风的黑。助听器把喊声放大后撞回耳朵里,一道一道扎进脑子。
陶琳在叫她,可她分不出方向。
罗帆的手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手机没电了!谁带充电宝?”
郑越在门边摸索,铁门被他拍得砰砰响。
“门打不开了!不是,刚才谁把门带上了?”
罗帆提高嗓门。
“别挤!老门锁没电磁,可能卡住了,我找钥匙。”
沈听晚看不见他们的嘴,只能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在晃。助听器里人声变形,像被泡过水的磁带,长短不齐地拖着尾巴。她抬手想关掉设备,手腕又撞上纸箱。
胸口那团气卡住了。
她蹲在架子旁,背贴上冰凉的铁皮。手指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雨天信号只剩一格。
陶琳摸过来,手机灯终于亮了一条,照到沈听晚的膝盖。
“听晚?你还好吗?”
沈听晚看不清她的嘴。灯光晃得厉害,陶琳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掏出手机,打字给陶琳看。
“不要喊。请打字。”
陶琳接过手机,手心也湿,回了一行。
“门卡住,罗帆找钥匙。你坐着别动。”
郑越那边又骂了一句。
“这学校真行,实验经费几百万,资料室门锁三十块包邮。”
罗帆翻钥匙串的声响混进回音里。沈听晚把助听器摘下来一半,尖锐的杂声少了,黑也跟着压过来。她听不见雨,听不见门,听不见人,只剩自己的呼吸一截一截往上顶。
不能乱。
她按住膝盖,试着数架子。
门在东侧,出口外有楼梯,备用应急灯在门右边,可刚才没亮。手机还有百分之二十七的电,手电筒能撑一会儿,信号差,发消息比打电话稳。
她把这些往脑子里一项项排,排到第三项时,郑越拍门的动静又砸回来。助听器没完全摘下,残余的电子噪钻进左耳,耳后伤口被设备边缘磨到发疼。
一阵黑水灌过鼻腔的旧影压上来。
青城暴雨夜的公交站,坏掉的助听器,湿透的校服,来来往往的人影。还有更早的房间,门外大人的脚步匆匆远去,她在被子里烧到口干,拍门拍到手心发麻。
沈听晚把脸埋进臂弯。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可黑暗不会读唇,也不会给她留纸条。
手机又震。
不是消息。
来电界面亮着陆灼两个字。
沈听晚盯着屏幕,手指滑了两次才接通。她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先是短短两下。
叩,叩。
停一拍。
叩,叩。
再停。
沈听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掌心的汗让机身发滑。那不是说话声,是敲击话筒传来的震动,贴着耳廓,沿着骨头落下来。
叩,叩。
她认得。
青城最后一排,陆灼口袋里那个金属打火机开合时,总有这样的节奏。她看书看得累了,陆灼就把打火机放在桌肚里轻敲两下,提醒她抬头看黑板。停一拍,再两下,意思是别急。
黑暗里,手机贴着她的耳朵,震动细小却稳。
沈听晚的呼吸被它一点点拽回原位。
陶琳蹲在旁边,用手机打字给她看。
“谁的电话?”
沈听晚把屏幕转给她看。通话正在继续,计时跳到00:01:36。
她低头打字。
“我可以。先找出口。”
陶琳看完,整个人松了半截,立刻把手机灯转向门口。
沈听晚把自己的手电筒打开,灯柱贴着地面扫过去。水已经从门缝渗进来,薄薄一层,顺着地砖纹路往资料架下爬。
罗帆还在找钥匙,急得把钥匙串抖出一片乱响。
沈听晚把手机夹在肩和耳之间,听着那边持续的叩击,用另一只手打字。
“钥匙给我。”
陶琳递过去给罗帆看。
罗帆愣了下,把钥匙串交给她。
沈听晚蹲到门边,手电筒照着锁孔。钥匙太多,她不能靠声音分辨,只能看编号。门上锁芯是旧式圆头,钥匙串里有三把圆头,一把齿痕磨平,一把带红绳,一把编号b-17。
她想起进门时,罗帆随手把红绳钥匙挂到门后,又摘下来塞进口袋。
红绳。
她插进去,转动。
卡住。
罗帆在旁边喊了什么。沈听晚抬头看他,示意别说,写。
罗帆夺过陶琳手机打字。
“外面可能有东西抵着,锁能开,门推不开。”
沈听晚看向门缝下方。水往里进,说明外面低处通着;门下面有半截变形的橡胶挡水条,被泡胀后卡住门。
郑越还在拍门。
陶琳气得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别拍,听晚在看!”
郑越闭嘴了,手停在半空,脸上写着大学生大型返祖现场被抓包的尴尬。
沈听晚从资料架旁抽出一把旧档案尺,蹲下去撬挡水条。尺子太软,撬了两下就弯。她抬头,看见墙角有拆封纸箱用的美工刀,刀片缩着,贴了黄色胶带。
她拿过来,用刀尖割挡水条边缘。
手电筒光晃了一下,手机从肩上滑落,通话差点挂断。她赶紧用下巴压住,耳边又传来两下。
叩,叩。
停一拍。
叩,叩。
她对着手机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给那头的人回了一个看不见的点头。
刀片割开胶条,郑越和罗帆一起推门。门缝开了一掌宽,走廊外的应急灯这才漏进一条绿色的光。
罗帆把手伸出去,摸到挡在门外的拖把桶,骂了句。
“谁把桶放门口,这缺德程度能申请专利。”
郑越帮忙把桶踢开,门终于打开。
走廊比资料室更暗,雨水从楼梯口往下淌,负一层的排水口堵了半边。罗帆看向沈听晚,嘴巴动得很慢。
“你先上去。”
沈听晚没动。她把手机灯照向地上的水,又照向资料室里还没搬完的箱子,打字给陶琳看。
“电可能还会断,先带登记表和明天组会要用的两盒。别全搬。”
陶琳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
“你刚才吓死我了。”
沈听晚看懂口型,摇头。
她把那两盒档案抱起来,手机仍贴在耳边。
陆灼的敲击一直没停。
上楼时,郑越主动走在前面,用手机灯照台阶。走到一楼,教学楼保安和后勤人员正赶来,罗帆把情况说了一遍。对方要登记被困人员,问有没有受伤。
沈听晚坐在大厅长椅上,耳后被创可贴磨起红痕。陶琳递来纸巾,她接过,擦掉手背上的水和纸灰。
手机通话计时已经到01:54:12。
她把电话拿到眼前,看见电量只剩百分之六。那头没有挂,也没有开口,偶尔还会传来两下敲击。
陶琳凑过来,打字问她。
“要不要让对方说句话?确认一下。”
沈听晚摇头。
她打下一行字,发给陆灼。
“安全。”
电话那头的敲击停了。
过了几秒,陆灼发来消息。
“行。去换创可贴,喝热水,别逞能。”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又看向通话记录。
两小时零三分。
她坐在大厅的冷光灯下,雨水从伞架滴到地面。那些被黑暗按住的旧事还在胸口堆着,可刚才那串震动已经把她从里面拉出来。
她打字,删掉,又重新打。
“你是不是,离我很近了?”
第124章
第108章 两张无法见面的车票
陆灼看到那行字时,火车刚进北方小城站。
她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站台的灯把玻璃照得发灰。二十六个小时的车程把人挤成了干豆腐,她伤腿肿了一圈,裤脚勒得难受。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沈听晚那句“你是不是,离我很近了?”还亮着。
陆灼没马上回。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伸手从行李架拽下背包。人群往车门挤,方便面味、汗味、雨后的冷风混在一起,北方的空气干得像砂纸,刮得嗓子发疼。
旁边大叔帮她扶了一把包。
“小姑娘,腿还伤着,慢点。”
陆灼点了下头。
“谢了。”
站台上,北方分店派来的面包车停在出站口。司机举着纸牌,上面写着“彭记北区分店”。字歪得很有个人风格,丑到能申请外观专利。
陆灼拖着包过去。
司机看她一眼。
“陆灼?”
“嗯。”
“主管让你直接去店里,今晚有活。”
陆灼把包扔进后备箱。
“我刚下车。”
司机把烟夹到耳后。
“北区规矩,到了就算上岗。”
陆灼靠在车门边,低头给沈听晚回消息。
“没到北城。北方分店,离你那儿不近。”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
“刚才在车上睡不着,给你打个电话查岗。”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没到北城,也确实睡不着。可她在停电那会儿打过去,靠的是沈皓然发来的课表和沈听晚那张地下资料室登记表照片角落露出的楼名。
沈听晚怕她担心,从来不写危险。她只拍银杏、栗子、资料。偏偏资料室门牌映在玻璃上,负一层三个字小得快看不见。
陆灼那会儿坐在火车过道边,信号断断续续。她没法说话,也不敢挂。能做的只剩敲话筒。
有些路赶不上,人得先把手伸过去。
面包车开到车行时,天已经黑透。北区分店比南方那家大,门口停着两辆越野车,院里堆着轮胎,焊机蓝白的光从卷帘门缝里漏出来。
主管姓韩,四十来岁,头发剃得短,手里拿着工单。
“你就是彭南那边推荐来的?”
陆灼拎着包站在门口。
“是。”
韩主管扫了眼她的腿。
“带学徒?你先把自己腿带明白。”
陆灼把调派单递过去。
“彭老板签了,试用期不低于原工资,提成按工时百分之八。”
韩主管看完,笑了一声。
“来之前还会给自己留条款,挺会。”
“穷人出门,合同是护身符。”
“行。明早八点上班,今晚宿舍自己找床。北区不养闲人,手脚慢就走。”
陆灼伸手拿回调派单。
“工单我看一眼。”
韩主管把工单拍她手里。
“嘴硬可以,活别软。”
陆灼低头看。三台越野车底盘改装,客户催得急,要求两天内交第一台。她心里把时间排了一遍:明天熟悉设备,后天能上手,晚上还能坐末班车到北城边上。四十多公里,不算远。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我刚才问得冒犯吗?
陆灼看着“冒犯”两个字,差点气笑。
这人被困地下资料室两小时,还担心自己问一句远近冒犯。沈听晚这套自我审查系统,放到法院都能当书记员,主打一个自己审自己。
她回:
“不冒犯。你问我,我就答。”
沈听晚隔了会儿回:
“那你现在安全吗?”
陆灼看了一眼院里飞溅的焊渣,旁边学徒扛着轮胎差点摔倒,韩主管在骂人。
“安全。宿舍有床。”
她又想起地下室那扇小窗,补了一句。
“这次真有窗。”
期末来得很快。
北城的雪没下成,风倒是天天刮。沈听晚白天跑实验室,晚上整理数据,耳后的创可贴换了一盒。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时,她正在给陆灼挑围巾,购物车里比了半天,最后因为价格把页面关掉。
导师把一份名单推给她。
“国家级康复科研项目初选,院里给了两个名额。我想报你。”
沈听晚看着名单,手指按在纸边。
导师正对着她,口型清楚。
“你前段时间的汇报,我看了补充材料。数据处理能力很强,现场应对也不错。这个机会不轻,你要留校准备,寒假前不能离开北城。”
沈听晚垂下眼。
她包里躺着一张绿皮火车票。
北城到北方小城,硬座,凌晨出发。她算过陆灼休息日,算过车行附近公交,甚至查了那边哪家药店卖不粘纱布。她没告诉陆灼,想给她一个不太体面的惊喜。
导师敲了敲桌面。
“你可以考虑。但我只给你一天。项目组不等人。”
沈听晚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如果我参加,听障身份会不会成为风险?”
导师看完,沉默了几秒,拿笔回她。
“会有人拿它说事。所以你更要拿数据堵回去。”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胸口像塞着一块湿毛巾。
另一边,北方车行。
陆灼拿着刚买的高铁票站在检修台边。北区到北城,高铁不到一小时,票价一百四十六。她攒了一个月加班费,连沈听晚喜欢的栗子店位置都查好了。
韩主管把新的工单丢过来。
“这批车加急,今晚开始连轴。谁请假谁走人。”
陆灼抬头。
“我轮休。”
“轮休写在墙上给你看?客户加钱,店里接单。你要钱还是要假?”
陆灼把票塞进口袋。
“我都要。”
韩主管看着她。
“陆灼,北区缺人,但不缺犟种。你技术好,我认。可你刚来一个月,想拿规矩压我,没用。”
陆灼把扳手放下。
“我留下,提成按加急工时算双倍。”
旁边几个学徒抬头。
韩主管笑了。
“你跟我谈条件?”
“你让我留,是因为这台v8发动机我拆得最快。你换别人,今晚能开盖,明早能上新闻。”
韩主管的脸沉下来。
陆灼继续说:
“我不请假。你给双倍工时,外加后面补一天。写单上。”
韩主管盯着她半分钟,拿起笔。
“你这人,迟早被钱累死。”
陆灼接过工单。
“总比被空话饿死强。”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陆灼坐在工具箱上,点开退票页面。
另一头,沈听晚坐在实验楼走廊,手里也拿着手机。
两个人的票一南一北,一个去北城,一个去北区小城。屏幕上的退票确认弹窗亮得刺眼。
陆灼先发消息。
“等我拆完这台v8发动机。”
沈听晚看着那句话,手指在退票键上停了三秒。
她按下去。
“等我把项目名录写上我的名字。”
陆灼那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行。”
沈听晚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推开实验室的门。导师抬头看她,把一沓原始记录递过来。
“今晚先核数据。”
沈听晚接过。
“好。”
北方车行里,陆灼戴上护目镜,弯腰拆发动机。工具碰到金属外壳,震动顺着手腕传上来。高铁票退款到账慢,屏幕还在转圈,她没再看。
韩主管站在旁边,低头看她的手法,没再催。
火花落在地面,很快熄掉。
她们隔着四十多公里,也隔着各自刚选下来的路。
第109章 时间快进的三年
沈听晚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项目组名单里,被排在最后一行。
打印纸贴在公告栏上,胶带歪了半截。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她耳后的助听器。她没有停,抱着资料进实验室,把那天要核的三百六十份量表放到桌上。
北方车行的冬天更早。
陆灼在凌晨三点拆完一台发动机,手背烫出水泡,韩主管扔给她一瓶冰水。
“你真不睡?”
陆灼拧开水,灌了半瓶。
“睡了谁给我算双倍工时?”
韩主管骂她财迷,转头把她的工时登记成了全组最高。
春天时,沈听晚在项目答辩现场被问到“听障学生是否适合承担一线访谈”。
提问的老师坐在侧边,口型被麦克风挡住。沈听晚没急,她把问题请对方写在屏幕上,再打开自己的访谈流程表。
她说:
“适不适合,不看耳朵,看流程。我的访谈有文字确认、二次回访和家长签字。漏项率比组内平均低百分之十二。”
第125章
台下翻材料的手停了几只。
答辩结束,导师把她叫到走廊。
“有人会盯着你的缺陷找麻烦,你要习惯。”
沈听晚把助听器摘下来,擦掉耳后的汗。
“那我让他们盯数据。”
夏天时,陆灼成了北区最快的改装技师。她买下第一辆二手破车,车漆掉了两块,空调一开就喘。学徒围着车笑,说这玩意儿开出去,路边狗都得追着咬两口。
陆灼拍了拍车顶。
“懂什么,狗追说明动力有潜力。”
韩主管从办公室丢出一串钥匙。
“明天跟我去见客户。别穿你那件油衣服,丢人。”
陆灼低头看自己工装。
“它只是比较有工作履历。”
“履历厚到能站起来走路了,换。”
那天晚上,她给沈听晚发照片,只拍方向盘,没拍全车。
沈听晚回:
“你买车了?”
陆灼回:
“买了个会移动的废铁。”
沈听晚回:
“废铁也可以载人。”
陆灼盯着那句,过了很久才打字。
“第一趟留着。”
秋天时,沈伯远来北城。
他穿着衬衫,拎着文件袋,坐在学校咖啡厅里,把一张照片推到沈听晚面前。照片上是他同事的儿子,研究生,家庭稳定,笑得很标准。
沈听晚看着照片,又看向他的嘴。
沈伯远说得很慢。
“你现在读书顺利,我和你妈妈都高兴。但女孩子不能一直耗在学校。你听力问题摆在这里,找个条件稳的,将来有人照顾。”
沈听晚拿出本子,写下一行字,推过去。
“我不需要用婚姻申请看护。”
沈伯远皱眉。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她继续写。
“如果对方接受实验室工作强度、助听器维护费用、未来可能的手术风险、无障碍沟通义务,可以把需求清单发我。我会评估。”
沈伯远看着那张纸,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坐在隔壁桌的学生忍不住低头憋笑。
沈听晚把照片推回去。
“您说的是相亲,我说的是项目准入。”
同一年冬天,陆家明的电话打到北区车行。
陆灼正在试车,手机放在工具箱里震个不停。她下车接起来,那头开口就是熟悉的命令。
“陆灼,家里需要你回来一趟。”
她把车门关上。
“陆董,工作时间。”
陆家明沉着嗓子。
“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你是陆家人,有些手续需要配合。你这些年在外面胡闹,我没有追究,现在该懂事了。”
陆灼看着自己车间里挂着的营业执照副本。她已经从韩主管手下出来,跟几个客户合伙开了独立改装车间,占股不多,但账目清楚。
“手续发我律师邮箱。”
陆家明停了几秒。
“你请律师防你父亲?”
“我请律师防风险。您碰巧也属于风险。”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
“你现在翅膀硬了。”
陆灼拿抹布擦手。
“还行,至少飞的时候不用向您报备航线。”
她挂断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十分钟后,律所朋友发来消息,说陆家那边有人在查她名下资产。
陆灼回:
“查。别让他们查到沈听晚。”
发送后,她把那辆二手破车开进车间深处,开始改底盘。
第二年,沈听晚换了新的助听器。
老李助听器验配中心寄来的包裹很厚,发票上写着“补贴项目”。她盯着价格栏,那里被盖了章,看不清原数。新设备贴合度很好,风噪少了很多,耳后不再磨出血口。
她给老李发消息。
“补贴会不会太多?”
老李回得很快。
“政策好,别瞎操心。好好读书。”
沈听晚把旧助听器放进小干燥盒。盒子旁边压着陆灼寄来的薄荷糖,包装换了三次,她每次都舍不得一次吃完。
第三年,沈听晚站上全国听障儿童康复大会的演讲台。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束起来,投影上是她做了三年的追踪数据。台下有人戴助听器,有孩子抱着绘本,也有家长抱着一沓病历。
她看向屏幕,开口时每个字都压稳。
“沟通障碍的成本,不该只由听障者承担。训练方案里每一条文字确认、每一次面对面复述,都是让孩子少丢一次世界。”
前排一个妈妈低头擦眼角。
会后,有公益机构负责人递来名片。
“我们需要懂康复数据、也懂法律程序的人。你愿不愿意来做援助项目?”
沈听晚接过名片。
“我愿意试。”
同一个月,陆灼穿上剪裁合身的西装,站在法庭外签下一份和解协议。
对方公司经理低声骂她狠。
陆灼把笔帽扣回去。
“合同写得狠,执行才省口水。”
她身后跟着两个法务,车间已经挂靠到一家大型改装企业名下,她成了技术总监兼项目法务代表。别人说她走得太快,她只回一句。
“我以前摔得也快,扯平。”
北城第一场雪落下时,沈听晚从援助中心大门出来。
她把围巾拉高,助听器里全是风声,手里文件夹压着一份听障劳动者辞退赔偿案。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改装越野车,车身干净,双闪一明一暗。
她往地铁口走。
车灯跟着亮了一下。
第110章 第一辆车,载你
双闪在雪里亮了两下。
沈听晚停在援助中心台阶下,伞沿压得很低。那辆黑色越野车横在路边,玻璃贴了防窥膜,她看不见里面的人。
风卷着雪粒打在围巾上,助听器把它们压成一片粗糙的噪。她把文件夹抱到胸前,绕开车头。
车门锁响了。
咔哒。
沈听晚的脚步停住。
那个频率太熟,穿过风声,落进她左耳残余的那点听觉里。青城最后一排,地下资料室的电话,火车上没说出口的靠近,全在这一声里翻开。
驾驶座车门推开。
一双黑色马丁靴踩进雪地。陆灼下车,黑色大衣落到小腿,短发利落,右眼下那颗泪痣在路灯下很清。她比照片里更瘦,也更稳,整个人靠在车门边,像终于从泥里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刀。
沈听晚站在原地,伞柄从手心滑下去,砸在雪上。
陆灼看着她,先开口。
“沈医生。”
她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哑。
“我修好自己了。第一辆车,来载你。”
沈听晚没有马上走过去。
她看着陆灼的嘴型,确认了每个字。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她抬手,先摸了摸自己的助听器,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这不是梦。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灼看懂了,抬起双手,站在车边没动。
“我不抱你。你先看清楚。”
沈听晚走近,停在半米外。她想说话,喉咙却堵住。最后只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
“你什么时候到北城的?”
陆灼低头看完。
“今天下午。”
沈听晚继续打。
“为什么不提前说?”
陆灼看着她冻红的手,忍住去握的动作。
“怕你请假,怕你买饭,怕你又把自己安排得跟项目经费一样,能省就省。”
沈听晚抬头。
陆灼补了一句。
“沈皓然当年举报过你。说你会这样。”
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又被风吹凉。她打字的手开始乱。
“你离我很近那次,在北区?”
陆灼点头。
“四十多公里。没见成。”
沈听晚把手机按灭,抬手比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手语。
为什么?
陆灼看懂了。那本手语小册子她翻了很多年,纸边都起毛。
“那时候我们都穷。见一面不难,难的是见完怎么办。你要进项目,我要留下拆发动机。跑过去抱一下,再让你看我回去加班,挺残忍的。”
沈听晚低头看雪地,肩膀起伏了一下。
陆灼把副驾驶门打开。
“先上车,外面冷。你要骂我,车里骂,暖风免费。”
沈听晚终于被这句逗得弯了弯眼尾。她捡起伞,收好,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很淡的薄荷味。中控台干净,杯架里放着一盒备用创可贴,置物盒半开着,里面压着一本旧得起毛边的小册子。
沈听晚伸手拿出来。
封面写着《常用手语入门》。
第一页有陆灼的字。
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旁边又添了一行,墨色新一些。
看不懂就问,别装懂,装懂容易挨揍。
第126章
沈听晚翻到中间,很多页都被折过。再往后,有一张车票夹在里面,北区小城到北城,退票章已经褪色。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坐进驾驶座,关门,雪声被挡在外面。
“别这么看我。我也没多伟大,退票的时候心疼得想把售票系统拆了。”
沈听晚把车票放回去,打字。
“我也退过一张。”
陆灼启动车子,暖风吹出来。
“我猜到了。”
沈听晚看她。
陆灼单手扶方向盘,从储物格里摸出一袋糖炒栗子,放到她腿上。
“你后来每次说栗子甜,我都查天气。北城下雨,你说甜,八成没买。北城出太阳,你说甜,可能真买了。沈老师,你撒谎有季节规律。”
沈听晚低头看纸袋。栗子还是热的。
她剥开一颗,递给陆灼。
陆灼没接。
“你先吃。”
沈听晚把栗子放到她掌心,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上面有旧烫痕,有薄茧。陆灼垂眼看了一下,没躲。
车子汇入雪夜的路。
沈听晚靠着座椅,助听器里的风噪被车窗隔开,只剩发动机低低的震动。那震动稳稳铺在脚下,和很多年前电话里的叩击连成一条线。
到了她公寓楼下,陆灼没有熄火。
沈听晚打开手机。
“你住哪里?”
陆灼说:
“酒店。”
沈听晚打字的速度很慢。
“明天呢?”
陆灼看她一眼,正对着她的脸。
“明天上午九点,北城劳动仲裁庭。我代表对方公司法务,你们援助中心应该也会到。”
沈听晚的手停在屏幕上。
文件夹里的案卷硌着她的膝盖。她刚接的那起听障劳动者辞退案,对方公司名写在第一页,恒越智能改装。
车里暖风开得足,沈听晚的指尖却凉了下去。
陆灼把车停稳,语速放慢。
“工作归工作。沈听晚,我不会让你。”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型,一字一字读完。
陆灼又说:
“你也别让我。”
第111章 法庭外的降速谈判
仲裁庭走廊的灯亮得发白。
沈听晚抱着文件夹站在调解室外,助听器刚换了新电池。带教律师秦珂翻着案卷,指尖在赔偿计算表上点了两下。
“听晚,等会儿你少说,多记。对方公司请的法务很难缠,业内出了名的冷。”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点头。
秦珂把材料递给她。
“我们的当事人是听障维修工,因沟通效率问题被辞退。证据链有短板,入职培训记录、调岗通知、绩效表,对方都有。我们主打程序违法和未提供合理便利,但胜算不高。”
沈听晚翻开文件。那名工人叫许建,右耳重度听损,左耳中度,车间主管多次让他离开一线岗位。他拒绝后,被以“不服从管理、影响团队效率”为由解除合同。
调解室门半开,对方经理已经坐在里面。
男人西装笔挺,手表很亮,正跟旁边助理说话。沈听晚读到几句口型。
“这种岗位本来就要反应快,听不清还来修智能车,不是给企业添雷吗?”
助理笑了下。
“媒体那边要不要压?”
经理摆摆手。
“一个小援助中心,掀不起风。”
秦珂也看见了,脸色压下来。
“别冲动。”
沈听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他承认岗位筛选与听力相关。”
秦珂看完,眉头动了一下。
“你读出来了?”
沈听晚点头。
秦珂把笔记本收进自己材料下面。
“先别亮。等对方主法务到。”
走廊尽头传来鞋跟踩地的声响。
沈听晚没有回头。她正在把许建的调岗时间线重新排,入职第三个月开始被要求离岗,第四个月绩效突然下降,第五个月解除。若对方提供过合理便利,应当有培训调整或书面沟通记录。
门口的助理站起来。
“陆总监。”
沈听晚握着笔的手停住。
陆灼走进调解室,深灰色职业套装,短发别到耳后,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夹。她没有看沈听晚,径直坐到对方席主位,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对方经理立刻凑过去。
“陆总,人都到了。对面想要二十万,胃口不小。”
陆灼翻开材料。
“按流程来。”
她的语气很平,像昨晚在车里说“工作归工作”的人,被今天这身衣服重新封进了壳里。
秦珂带着沈听晚坐下。
“恒越方面,我们还是希望先确认解除理由的合法性。许建入职时公司已知其听障情况,后续未提供必要沟通支持,直接以效率低解除劳动关系,我们认为存在歧视性处理。”
经理靠到椅背上。
“秦律师,别一上来扣帽子。公司招他的时候已经够包容了,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拖慢整条线吧?企业不是慈善。”
沈听晚抬头看他。
陆灼也抬头,目光却落在经理面前的水杯上。
“王经理,少用情绪词。”
王经理被堵了一下。
“我这是陈述事实。”
陆灼把一页绩效表推到中间。
“事实写在纸上。许建连续两个月返工率高于组内平均,三次未响应安全提示,主管有记录。公司解除依据是劳动合同第三十九条,不能胜任经培训或者调岗后仍不能胜任。”
秦珂接过表。
“培训记录在哪里?”
陆灼又抽出一份材料。
“这里。”
秦珂翻了两页,递给沈听晚。沈听晚低头看,培训签到表上有许建签名,但课程形式写着“口头安全宣讲”。备注栏空白。
她在纸上写给秦珂。
“没有文字材料,没有确认反馈。”
秦珂把纸压在掌下。
“陆法务,这份培训无法证明公司针对听障员工做过有效传达。口头宣讲对听障员工本身就有门槛。”
王经理皱眉。
“那他听不清可以举手啊。他不说,公司怎么知道?”
沈听晚翻到入职体检页,推过去。
秦珂开口。
“体检报告写了听力障碍,面试记录也有备注。公司已知。”
王经理嗤了一声。
“备注归备注,总不能每句话都给他写小作文。车间那么忙,谁伺候得起?”
空气被这句话扎出一个口子。
秦珂的脸沉下来。沈听晚的笔尖压穿了便签纸。
陆灼抬手,把王经理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开,杯底在桌上划出很短一声。
“王经理。”
她翻开劳动合同,正对着沈听晚的方向。
“你再把‘伺候’这个词说一遍,我会建议公司更换谈判代表。”
王经理的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沈听晚看着陆灼的唇。
陆灼开口时,语速比刚才低了一档。
“《残疾人就业条例》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为残疾职工提供适当劳动条件和劳动保护。合理便利不是无限迁就,也不是口头善意。它需要可执行、可记录、可复查。”
她说到关键条文时,身体微侧,唇形完整露给沈听晚。
秦珂翻材料的动作停了半拍。
陆灼继续。
“恒越的抗辩方向,不应当建立在听障员工‘不该来’上。我们只讨论公司是否提供过便利,员工是否仍不能胜任,解除程序是否合规。”
王经理压低声音。
“陆总监,你是哪边的?”
陆灼把笔放下,看他。
“我是公司法务。公司需要赢,不需要你给对方送歧视证据。”
王经理闭嘴了。
沈听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
“对方承认合理便利是争点。”
秦珂看完,顺着往下压。
“既然陆法务认可争点,那我们要求调取车间安全提示记录、培训课件、调岗沟通方式和许建书面反馈。”
陆灼合上文件夹。
“可以调取。但赔偿金额二十万没有依据。”
秦珂说:
“我们可以谈数额,前提是公司撤回‘不服从管理’的解除评价,出具非过错离职证明,并补发违法解除赔偿金。”
王经理坐不住了。
“撤回评价?那以后谁都拿听力问题来要条件,公司还管不管了?”
沈听晚抬头,第一次开口。
她发音仍有些硬,但句子清楚。
“王经理,员工要的不是特权,是把你们说过的话写下来。”
王经理看向她。
“你是律师?”
沈听晚把工作牌放到桌上。
“律师助理。也是听障者。”
第127章
王经理脸上的不耐烦收了一点,随即又摆出一副客气。
“那你应该更能理解企业难处。沟通成本太高…………”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打断他。
“成本高,不等于可以转嫁给一个人。”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缝,咯噔一声。
陆灼看着她,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句话记入对方意见。”
秦珂接得很快。
“也请记入:恒越公司经理当场表示沟通成本过高。”
王经理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灼把记录本推给助理。
“原话记录。”
王经理看向陆灼,声音压着火。
“陆总监,你今天很公平。”
陆灼没抬头。
“公平贵一点,但后续成本低。”
秦珂差点没忍住笑,低头喝水。
接下来的半小时,双方围着赔偿数额来回拉。陆灼压金额,秦珂压程序瑕疵。沈听晚负责读对方每次低声交流,一旦王经理试图把“听不清”
“拖累团队”塞回谈判里,她就写给秦珂。
秦珂越谈越稳。
最终,陆灼给出方案。
“公司撤回过错评价,开具中性离职证明,补偿金按n+2计算,另支付培训便利缺失补偿三万元。总额八万六,七日内到账。保密条款不限制员工向劳动监察部门反映情况。”
王经理猛地看向她。
“陆总监!”
陆灼把笔递给他。
“签了,止损。不签,开庭后你刚才那几句话会变成对方证据。”
秦珂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重新核了一遍金额,点头。
许建的委托授权里,最低接受金额是八万,且最在意离职证明。这个方案踩线,却能落地。
秦珂说:
“我们需要和当事人电话确认。”
陆灼点头。
“十分钟。”
会议暂停。
沈听晚拿着文件走到走廊窗边。雪后的北城天很亮,玻璃上贴着法院禁烟标识。她低头整理页码,陆灼从调解室出来,停在她身侧一米外。
两个人都没先说话。
陆灼把一张纸递过来。
“刚才王经理那句,监控不一定录得清。这个是我方助理记录,你们复印一份。”
沈听晚接过,纸上用黑笔写着:沟通成本太高。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的视线落在她耳后的助听器上,很快移开。
“新设备还行?”
沈听晚打字。
“很好。”
陆灼看完,点头。
“那就好。”
沈听晚继续打。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们?”
陆灼看着屏幕,过了几秒,开口时仍正对着她。
“我没帮你们。我在帮我的委托方少赔钱、少挨骂、少上新闻。”
沈听晚又打。
“你放慢语速了。”
陆灼看着那行字,舌尖抵了下腮边。
“职业习惯。”
沈听晚抬起手机。
“你的职业,需要只对着我说法条吗?”
陆灼没答。
调解室里,王经理喊她进去。陆灼转身前,把声音压低,唇形仍清楚。
“沈听晚,别在走廊审我。你现在代表当事人。”
她走回调解室。
沈听晚站在窗边,低头看手里的记录纸。纸角压着陆灼刚才留下的笔痕,干净利落,像很多年前她在红色便签上写的狂草。
手机震了一下。
秦珂发来消息。
“当事人同意。准备签。”
沈听晚把材料夹好,刚要进门,屏幕又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沈助理,贵中心接的恒越案只是开始。陆灼回北城,不是为了叙旧。”
她盯着那行字,走廊尽头的调解室门正好合上。
第112章 没寄出的红纸条
短信卡在屏幕上。
沈听晚站在仲裁庭走廊尽头,调解室门合拢,门里最后漏出的半句话被空调声碾碎。她把手机倒扣进文件夹,指腹按住塑料封皮,按出一道浅浅的印。
她先没回。
无署名,无事实,无证据,只给恐吓。发这条短信的人,未必盼她退,倒更盼她乱。
沈听晚把手机重新翻过来,截图,保存号码,标注时间。
1120,仲裁庭签署后收到,未回复。
做完这一套,她才把文件夹抱回胸前。胸口那点发堵没散,可手已经稳了。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九点多。
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照着墙上翘边的小广告。沈听晚拎着文件袋上楼,鞋底踩过一小滩水,裤脚沾了灰。
门开,屋里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打印材料摊了一桌,水杯旁边放着半包薄荷糖,小干燥盒摆在窗台,旧款助听器备用机躺在里面,外壳边缘被磨出细痕。
沈听晚把文件袋放下,先洗手,换了耳后纱布。新助听器贴合得好,今天开会时间长,耳后仍被压出一条红痕。
她坐回桌前,点开陆灼的聊天框。
输入框亮着。
“你回酒店了吗?”
她打完,又删掉。
太近。
“今天谢谢。”
也删掉。
太客气,客气得能直接塞进行政邮件。
沈听晚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她如果问短信,陆灼一定会追。陆灼追起来,案子就会被私人关系搅进去。她们现在站在两边,一边是援助中心,一边是恒越法务。谁先把旧情扯进来,谁就先给别人递把柄。
她关掉手机,把椅子推开,蹲到衣柜前。
最底层有个旧纸箱,胶带早翘了边。她把箱子拖出来,纸箱底蹭过地板,发出干钝的沙沙声。
里面装着高中校牌,旧校服扣子,几张褪色车票,还有一本厚厚的错题本。
红蓝双色便签从书页边缘露出来。
沈听晚把错题本抱到膝上,翻开第一页。
蓝色便签写公式,红色便签写一行小字。
“今天后排有人笑,我没回头。”
下面压着陆灼的黑笔字,字飞得快,尾巴都快冲出便签边。
“不回头对。狗叫不用给镜头。”
沈听晚看了很久,纸页被她的指腹压出一点弯。
再往后。
“风很大,树叶在抖。”
陆灼写:
“窗关了。你也别抖。”
又一页。
“助听器啸叫三次,我没举手。”
陆灼写:
“下次举手。扛着又不给你发奖学金。”
沈听晚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下来。她抽纸按住便签边缘,怕水洇开那些黑笔字。
陆灼那时说话总凶,凶得全班都绕着她走。可她写给沈听晚的每句话,都有方向。
别忍。
别把自己藏掉。
别把求助当麻烦。
她翻到后半本。
那里夹着几张没寄出的红纸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高考前后写的,她带着它们从青城到北城,搬过三次家,一张都没丢。
第一张写:
“今天回到教室,你的座位空了。”
第二张写:
“打火机在我这里。”
第三张写:
“我考完了。”
第四张只有半句。
“陆灼,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听晚把第四张抽出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下:
“今天看到你。”
笔尖停在句尾。
她想写,我很想你。
可这五个字落下去,今晚就没法收场了。
工作,案卷,调解记录,离职证明,所有成年人拿来遮风的东西,都会被这五个字掀开一角。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掀,也没想好陆灼愿不愿意让她看。
沈听晚把红纸条夹回去,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铁盒。里面放着旧助听器电池,几颗薄荷糖,还有高考那天从教室地上捡到的金属打火机。
打火机边角磕坏了。
她把它拿出来,拇指推开盖。
咔哒。
很轻。
左耳那点残余听力接住了这一声,声音落得很准。沈听晚靠在门背上,木板凉,隔着衣料贴住她的肩胛。
咔哒。
她又按了一下。
多年里,她在答辩前按过,在沈伯远拿相亲照片来北城时按过,在夜里耳后磨破、纱布沾血时按过。她从没告诉陆灼。
手机亮了。
是陆灼的消息。
“记录纸有备份吗?”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打字回复。
“有。复印两份,扫描一份。”
过了半分钟,陆灼回。
“别单独回援助中心取材料。”
第128章
沈听晚停住。
陆灼不知道短信,却已经绕到了同一个点上。她盯着屏幕,心里把线索重新排了一遍。王经理说过“媒体压不压”,陌生短信提恒越和陆灼,陆家若真插手,不会只发一条恐吓。现在最稳的做法,是不回避案子,不单独行动,不让陆灼替她出头。
她回:
“我会按流程走。”
陆灼回得很快。
“沈助理,流程不会替你打伞。”
沈听晚看着那句,鼻腔又酸了一下。她打字。
“陆总监,私人提醒不进案卷。”
这次陆灼隔了很久才回。
“收到。”
两个字。
沈听晚把手机扣下,低头看抽屉里的红纸条。成年人的体面真省,省到多一个标点都嫌超预算。
同一时间,江边顶层公寓的灯亮着。
陆灼站在落地窗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放着恒越案卷,现场核查申请,两部手机。
工作手机亮了三次,她都没接。
私人手机响起时,她看了来电显示,接通。
“陆董,这个点查岗,劳动监察都没您勤快。”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在北城。”
“地图软件挺争气。”
“恒越案尽快收尾。别在南城旧人身上搞小动作。”
陆灼拿起笔,在现场核查申请旁画了个圈。
“恒越也姓陆了?”
“你别跟我绕。”陆家明的声音压得很稳,“你这些年进企业法务渠道,靠了谁的关系,你自己心里有账。你可以在外面折腾,别挡陆家的路。”
陆灼把笔丢回桌上。
“我靠修车起家,靠熬夜审合同活到现在。您要给自己领功,先排队。前面有韩主管,彭老板,还有一堆欠我工时费的客户。”
“劳工案结束,回省城。”
“发律师邮箱。”
“公司需要你签几份文件。”
“发律师邮箱。”
“你母亲身体不好。”
陆灼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指侧滑下去。
陆家明接着说:
“她等你很久。你再不懂事,也该回来见一面。”
陆灼把杯子放回吧台。
“陆董,您谈手续,我按手续。您谈亲情,先补材料。您家这块缺页太多,装订都费劲。”
“你还在恨。”
“恨费力。”陆灼说,“我现在按小时计费,您付不起。”
电话那头的呼吸沉了下来。
“沈听晚也在北城。”
陆灼抬头,看向窗外江面。车流一条条划过去,红尾灯排成线。
“这话该我提醒您。”
“你护不住所有人。”
陆灼把手机拿远,看了录音界面一眼。
“感谢威胁。下次说点能用的,别浪费我内存。”
她挂断电话。
工作手机随即弹出恒越老总的消息。
“明天现场核查,你亲自去。别再让对方抓到话柄。”
陆灼回:
“收到。”
她走进书房,打开嵌墙保险柜。
里面没有贵重饰品,只有文件袋和一本旧手语册子。
《常用手语入门》。
封面边角起毛,第一页贴着沈听晚高中时写的蓝色便签。
“不要只学脏话。”
陆灼看着那行字,低低笑了声。
“这要求当年就不合理。”
她翻到中间,折痕最重的一页写着: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七年前在车行,有人砸了她的工位,她手伸进口袋,摸到这本册子的边角。那天她没抡回去,拍了照,留了录音,拿到了第一笔干净的补偿。
陆灼把册子放进大衣内袋,又拿起一只同款金属打火机。
重量差一点,声音也差一点。
她推开露台门。
北城的顶层公寓规矩,玻璃护栏擦得干净。她站在边缘,风把衬衫袖口吹起。脑子里却冒出南水巷那片无栏杆天台,青苔挤在砖缝里,沈听晚拿手电筒,对着对面楼一下一下按信号。
陆灼推开打火机盖。
咔哒。
她点开沈听晚的聊天框。
“你是不是收到短信了?”
打完,她删掉。
沈听晚没提,必然有她的算盘。现在追问,只会把她逼到旧关系里。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陆灼挡在课桌前的小姑娘了。
陆灼换了一句。
“明天现场,穿防滑鞋。”
两分钟后,沈听晚回。
“你也穿。”
陆灼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边沿敲了两下,最终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六分,沈听晚刚把小铁盒锁进抽屉,手机响了。
她接通,打开实时转写。
屏幕上跳出秦珂的文字。
“听晚,下午两点去城郊废弃工厂补充核查。对方主法务点名要你同行。”
沈听晚按住桌沿,看向抽屉缝里露出的一点红色纸边。
屏幕又跳出一句。
“她说,你读唇快,现场别浪费。”
第113章 劳工案的隐藏漏洞
铁门半开,泥水堵在门槛。
城郊废弃工厂外,风卷着灰扑到鞋面,沈听晚下出租车时脚下一滑,秦珂伸手扶住她。门卫室里走出一个叼烟的男人,嘴动得又快又碎,方言糊成一团。
沈听晚只接住了几个词。
“停产。”
“整改。”
“白跑。”
陆灼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厂区里,车身溅了泥。她从驾驶座下来,看了一眼沈听晚脚上的防滑鞋,才把车门合上。
她今天穿工装外套,里面仍是衬衫,手里拿着黑色文件夹。
接待人姓曹,厂里都喊曹师傅。人到中年,旧夹克拉链卡在肚子上,钥匙串挂在脖子,走一步响一下。
他把烟夹在手里,笑得圆滑。
“秦律师,陆总监,俺们这厂都停产了,能看的都在墙上。你们跑一趟辛苦,喝茶不?”
秦珂递出核查函。
“许建原工位,培训记录,排班表,安全提示设备,我们只看这几项。”
曹师傅接过,扫了一眼,把纸放到门卫桌上。
“行,看。俺们企业不怕查,怕的是有人拿着放大镜找茬。”
陆灼开口。
“烟灭了。”
曹师傅低头看烟。
“陆总监,这厂房都停了,抽口烟不碍事吧?”
“你想让对方记录停产整改区明火,也行。”
曹师傅把烟按进门口水坑里,笑容薄了一层。
“领导讲究,俺配合。”
沈听晚低头写。
“接待人方言快语速,口型遮挡。建议要求书面确认。”
秦珂看完,接过笔,在下面加。
“全程拍照,必要事项签字。”
曹师傅伸脖子看。
“哎哎哎,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先给俺记上了?”
秦珂把本子合上。
“核查习惯。”
曹师傅又看陆灼。
“陆总监,咱们一边的吧?”
陆灼把文件夹夹在臂弯。
“我跟流程一边。”
这话堵得曹师傅钥匙串都安静了两秒。
厂房里机器停着,排风扇还在转。嗡声压下来,沈听晚把助听器音量调低。人声在这种空间里会被吹散,她只能盯嘴。
第一站是公告墙。
墙上贴满制度,安全培训,噪音防护,残疾员工关爱。纸很新,胶带边缘还没沾灰。
曹师傅拍了拍墙。
“你们看,制度齐全。许建这人手艺还成,就是轴。让他调岗,他不干。让他戴提示手环,他说麻烦。厂里也不能天天哄着一个人转。”
秦珂拍照。
“提示手环拿出来看。”
曹师傅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盒子。塑封没拆,说明书边角干净。
秦珂翻到标签。
“采购日期,在许建申诉之后。”
曹师傅咂了下嘴。
“新设备嘛,旧的坏了,换新还成错了?律师这活也挺玄,旧了说不维护,新了说没用过,左右都能挑。”
沈听晚没抬头,把盒子塑封拍下来。
曹师傅忽然转向她,嘴动得又快,头还偏着。
“妹子,你也是戴这个的,你说公道话,耳朵不方便,岗位总得挑挑吧?总不能让厂里陪着出事。”
这句她只读到一半。
后半截被他偏头的动作挡住。
沈听晚的笔停下。
她没写。
不完整的话不能进记录。这个曹师傅很会卡,半句给她,半句丢掉,回头还能说她误读。手法不高明,可好用。<a href=/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里这种人,堪称低配版泥鳅,抓不住还甩人一手泥。
曹师傅见她没动笔,摊手。
“你看,她也没意见。”
第129章
陆灼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压过一片碎塑料。
“她没意见,还是你没让她读全?”
曹师傅笑容收了点。
“陆总监,您这话就偏了。我接待核查,又不是上播音课。”
陆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过去。
“现场核查流程。接下来每个问题正对记录人回答,少用方言。做不到就改书面问答,一问一答签字。”
曹师傅拿着纸,拇指蹭过表格边。
“这么严?”
“你们材料这么全,配合流程不难。”
曹师傅没接话。
沈听晚把这段写下。
“对方主法务要求回答可被记录。”
秦珂扫了一眼,低声说:
“她把路铺到我们脚下了。”
沈听晚没有抬头,只把笔帽扣紧又拔开。
她不敢把陆灼的动作全归到帮她。陆灼现在代表恒越,任何一句偏向都要付成本。也许陆灼只是在止损。可不管动机,流程一立,曹师傅的浑水少了一半。
他们查培训室。
安全宣讲签到表按月份排得很整齐,许建的名字每页都有。课程形式写着口头宣讲,反馈栏空着。
秦珂问:
“文字课件呢?”
曹师傅说:
“师傅带徒弟,现场讲,比纸管用。”
陆灼插了一句。
“许建是听障员工。”
曹师傅立刻改口。
“也有板书。老师傅写过。”
秦珂问:
“板书留存?”
曹师傅笑。
“黑板擦了,谁还留黑板?秦律师,咱不能把车间当大学教室。”
秦珂低头记。
沈听晚看向墙角的小白板。白板边框很新,底部托槽没有粉尘,马克笔笔尖也满。她拍下白板,又拍旁边地面,地面上有旧钉孔,和现在白板高度对不上。
她写给秦珂。
“白板后装。钉孔位置旧设备。”
秦珂把照片编号。
曹师傅凑过来看。
“拍钉孔干啥?这墙以前挂灭火器。”
陆灼说:
“灭火器挂一米八?”
曹师傅嘴动了动,没找到话。
陆灼补了一刀。
“你们厂灭火器是给姚明用的?”
秦珂差点笑出声,低头翻资料遮住表情。
曹师傅脸上挂不住,钥匙串被他甩得哗啦响。
“行,继续看工位。”
许建的旧工位靠近三车间内侧。黄色提示灯装在梁下,开关按下去,灯能亮。旁边贴着最新噪音检测表,数值全部在线内。
秦珂翻完材料,脸色不太好。
“表面看很齐。”
沈听晚蹲下去,拍开关螺丝。螺丝槽没有划痕,电线卡扣也新。她伸手摸了摸提示灯背后的梁,指腹沾了一层灰,只有灯座边缘干净。
她写:
“安装时间晚于周边积灰。”
秦珂立刻拍。
曹师傅又开始笑。
“新装也说明企业整改积极。你们这记录方式,企业都快不会做好事了。”
沈听晚抬头,把本子转向他。
“整改积极,与解除时是否提供便利,是两个问题。”
她发音有些硬,每个字压得慢。
曹师傅愣了半秒,随即换成更客气的脸。
“妹子,我不是针对你。俺们讲的是岗位效率。”
沈听晚写下“岗位效率”,加引号。
曹师傅看到引号,嘴角抽了抽。
他开始有意把他们往厂房门口带。
“该看的都看了吧?天要下雨,厂区地滑。材料回去慢慢核,俺这边还要锁门。”
陆灼没动。
她看向角落里的旧配电箱。
箱门被一块废木板挡着,木板下面有拖拽痕,灰被扫开一条窄路。
曹师傅伸手去抓钥匙串,提前开口。
“那边老线路,停用好几年。危险,不查。”
陆灼看着他。
“钥匙。”
“真不能开,安全问题。”
“钥匙。”
曹师傅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陆总监,老板交代过,现场别乱翻。您担责吗?”
这句话说得巧,把老板搬出来,把责任扣给陆灼。拒绝核查,是他保厂区;强行开箱,是陆灼越权。曹师傅不是莽,他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陆灼拿出手机,拨通恒越法务助理,按免提。
“现场接待人以老板交代为由,拒开核查范围内旧配电箱。建议记录拒绝配合,由对方申请调查令。同步老板?”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陆总监,开吧。拒绝配合后面更麻烦。”
陆灼挂断。
曹师傅的手在钥匙串上翻了半天,才把钥匙摘下来。
“您办事,真细。”
陆灼接过。
“吃过亏。”
箱门打开,一团灰扑出来。
里面老线路已经断开,底部塞着塑料板。陆灼戴上手套,抽出塑料板,后面露出一卷纸。
曹师傅伸手就抢。
陆灼手臂横过去。
“别碰。”
她把那卷纸取出,放到铁桌上。纸页沾着油灰,最上面一行字露出来。
三车间夜班原始排班表。
秦珂快步上前。
“原始排班?”
曹师傅嗓音拔高。
“旧纸,谁塞的都不清楚,不能当数。”
沈听晚翻开第一页。
日期覆盖许建被调岗前两个月。许建连续十四天排在夜班高噪工位,备注栏写着,提示灯未安装,口头提醒。
她的笔尖停在“口头提醒”四个字上。
陆灼把排班表转到她面前,指尖擦过她手背,很快收回。
“查这个。”
四个字,口型完整,正对着她。
沈听晚点头,开始逐页拍照。她对照墙上那份噪音检测表,检测时段全在白班,许建排的夜班没有数据。三次临时顶岗,许建顶替正常听力员工,备注都是口头提醒。
秦珂的笔写得飞快。
“这份材料足够推翻他们的便利抗辩。”
曹师傅急了。
“陆总监,您这是给对面递刀。老板问起来,您怎么交代?”
陆灼把手机镜头对准配电箱,又扫过曹师傅手里的钥匙串。
“你开的箱,我取的件,全程录像。来源链干净。”
“可你是恒越的人。”
“我代表恒越控制风险。”陆灼把排班表装进证据袋,“用假干净材料硬扛,赔得更多。”
这话是说给曹师傅听,也是说给厂区里可能存在的监控听。
沈听晚听懂了,却没有抬头。
她把最后一页拍完,耳后新助听器突然跳出一段杂音。她伸手按住机身,连接又稳下来。今天上午设备就卡过一次,她包里带了旧款备用机。
厂房外雨点开始砸门口积水,铁皮门被风推得来回晃。
秦珂收好材料,转向陆灼。
“陆总监,这份排班表,我们会申请作为补充证据。”
陆灼点头。
“按程序。”
曹师傅在旁边压低嗓门。
“程序程序,您回去跟老板也这么讲?”
陆灼看了他一眼。
“我跟老板讲人话。你这套方言绕口令,留着年会表演。”
秦珂低头咳了一声。
沈听晚把证据袋放进文件夹,拉好拉链。旧款备用助听器被她捏在掌心,塑料外壳贴着皮肤,凉得发硬。
返程时雨更大。
几个人走到厂区门口,曹师傅故意把车道铁门只开一半,嘴里说着“门坏了”,让他们绕一段积水最深的路。秦珂的裤脚湿了一截,沈听晚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陆灼走到铁门边,拽住门轴看了两秒。
“门没坏,限位栓卡住了。”
曹师傅装傻。
“是吗?俺还真没看见。”
陆灼弯腰一拨,铁门被推开,泥水往两边散。
她没看曹师傅,只对沈听晚说:
“走中间,别踩边。”
雨声砸下来,沈听晚没听见,只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走过去时,旧款助听器被雨汽闷住,机身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叫。
那声音钻进头骨。
沈听晚脚步一乱,指尖抓住文件夹边缘,整个人蹲了下去。
第114章 电梯里的白噪音
啸叫炸开时,雨正砸在铁门上。
沈听晚蹲在厂区门口,旧款助听器贴着耳后,尖声一阵阵往里钻。她伸手去摘,手指被雨水打滑,文件夹差点掉进泥水。
陆灼一步跨过积水,手掌先托住文件夹,再扶住她肩侧。
“摘下来。”
沈听晚看不清她的口型,雨水沿着睫毛往下落。助听器啸叫盖住一切,连她自己的呼吸都被搅碎。她终于把旧机摘下,塞进掌心,世界被抽成空白。
第130章
陆灼没有再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包住旧机,放进沈听晚包侧袋,拉链拉好。动作快,顺序稳,没碰她耳后那片发红的皮肤。
秦珂跑过来,举着伞,嘴在动。
沈听晚只看见“去车里”
“雨大”几个口型。
陆灼开车门,没扶她上副驾,只把车门拉到最大,手挡在车顶边沿。沈听晚弯腰坐进去,膝盖碰到车门储物格,里面放着一盒创可贴和一包没拆的薄荷糖。
车里暖风打开,玻璃很快起雾。
陆灼坐进驾驶座,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先擦头发。”
沈听晚现在没有助听器,听不见。她盯着陆灼的嘴型,读出这几个字,接过毛巾。
秦珂坐在后排,打字给她。
“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沈听晚用手机回。
“先回援助中心。证据不能湿。”
秦珂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夹抱进怀里。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纸。资本家见了你都得递名片,说这姑娘适合当牛马高管。”
沈听晚被逗得肩膀松了一点。
陆灼从后视镜看了秦珂一眼。
“秦律师,别挖人。我这边劳动纠纷还没结。”
秦珂把湿伞卡在脚边。
“陆总监,你今天递排班表这事,比我挖人严重。”
陆灼启动车子。
“我递的是风险,不是情分。”
秦珂看着她。
“你们公司老板未必爱听。”
“老板爱听喜讯,法院爱看证据。”陆灼把车驶出厂区,“我工作对象是后者。”
沈听晚坐在副驾,耳边空空的。没有助听器,她只能看前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扫,看陆灼握方向盘的手。那只手背上有新烫痕,边缘发红,被水泡顶起一小片。
她低头打字,递过去。
“你的手。”
陆灼扫了一眼。
“发动机盖送的纪念品。”
沈听晚又打。
“处理了吗?”
“处理过。创可贴在你旁边,别翻,影响行车安全。”
沈听晚偏偏打开储物格,拿出一片创可贴。
陆灼看着路,嘴上不饶人。
“沈助理,证据链都没你手这么快。”
沈听晚把创可贴放在中控台上,没再动。
回到写字楼地下车库,雨还没停。
秦珂先抱材料上楼复印。她临走前打字给沈听晚。
“你跟陆总监坐电梯上来。我先去抢复印机,晚了那台祖宗又卡纸。”
沈听晚点头。
地下车库灯管发白,水从车轮印里往排水沟流。她没有助听器,脚步声,车门声,电梯提示音,全都不在。她跟陆灼并肩走,隔着半臂距离。
电梯门开。
两人进去,门合上。
数字跳到负一,再往上。
到一楼前,电梯忽然顿了一下,灯灭了。
沈听晚眼前一黑,手里的手机从掌心滑出去,磕在地上。
备用电源没立刻接上。
黑暗把读唇这条路也堵死了。
她伸手摸墙,摸到冷硬的金属板。胸口起伏加快,喉咙被堵住。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口型。旧款助听器刚才那阵啸叫残留在头骨里,连带着新设备留下的压痛一起往上拱。
陆灼的声音她听不见。
但她能感到有人靠近,空气被带动,衣料擦过她手背。
沈听晚往后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副头戴式降噪耳机罩住她的头。
陆灼的手按在耳机外壳两侧,力道稳,掌心隔着外壳传来热度。耳罩贴合下去,残留的高频啸叫被压住,黑暗仍在,但那股在头骨里乱窜的尖声被堵了回去。
沈听晚抬手,碰到陆灼手腕。
陆灼用另一只手摸到她的掌心,在她手心写字。
别怕。
两笔一顿。
我在。
沈听晚抓住她的袖口,布料潮湿,带着雨水和机油洗不掉的味道。她的呼吸仍碎,水汽闷在耳机里,脸侧被耳罩压得发热。
黑暗里,咔哒一声。
金属打火机开合。
咔哒。
又一声。
节奏很稳。
沈听晚听不清,却能通过陆灼手腕的细小动作感到那一下下震动。很多年前地下资料室停电,陆灼隔着电话敲出节奏,让她顺着声音找门。现在她们困在电梯里,陆灼还用同样的办法,把世界一点点敲回来。
沈听晚抬手,在陆灼掌心写:
你怎么还带这个?
陆灼停了半拍,在她手心回:
职业病。
沈听晚又写:
你职业还管哄人?
陆灼写得更重。
收费贵。
沈听晚低着头,肩膀终于放松。她额头抵到陆灼肩前,湿发贴住脸侧。陆灼没有抱她,只维持着按耳机的姿势,手臂撑得很稳。
备用灯亮起时,电梯里恢复昏黄光线。
沈听晚眯了眯眼,立刻松开陆灼的袖口。
陆灼也放手,往后退半步,耳机还罩在沈听晚头上。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出成年人的距离。
电梯数字重新跳动。
一楼。
二楼。
沈听晚摘下耳机,递回去。
陆灼接过,挂回脖子上。她右手背那片烫伤在灯下更明显,水泡边缘被雨水泡过,有点发皱。
沈听晚拿起中控台那片创可贴,隔着电梯递过去。
陆灼看着她。
“你还随身携带车上物资?”
沈听晚把手机捡起来,打字。
“你放在我旁边。”
陆灼接过创可贴,没贴,夹进文件夹。
“回头贴。”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只好撕开包装,单手贴得歪歪扭扭。
沈听晚皱眉。
她伸手把创可贴揭下,重新贴好。指腹碰到陆灼手背时,陆灼没躲,只垂着手让她弄。
电梯门叮地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王经理和两个助理。
男人的视线先落在陆灼脖子上的降噪耳机,又落到沈听晚还潮湿的头发和手里的旧助听器包布上。
王经理脸色当场垮了。
“陆总监。”
中年男人开口,语气平平。
“现场核查结束,你在电梯里处理私事?”
陆灼把文件夹夹稳,跨出电梯。
“电梯停电,人员不适,我做安全处置。”
男人看向沈听晚。
“安全处置需要用你的私人耳机?”
陆灼站在电梯口,挡住半边门。
“周总,恒越要是连一副耳机都能上纲上线,我建议明天把管理制度重写。标题我都替您想好了,员工不得在电梯救人,影响公司形象。”
王经理赶紧插话。
“陆总监,周总不是这个意思。”
周总抬手,止住王经理。
他看着陆灼。
“明天上午,第二轮调解。我亲自去。”
陆灼说:
“可以。”
“方案重做。”周总说,“八万六撤回。”
沈听晚站在电梯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旧助听器躺在包布里。她读到“撤回”两个字,指尖按住手机边框。
周总转向她,语速放慢,客气得没有温度。
“沈助理,回去告诉秦律师,恒越会给一个更合理的方案。”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型,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没有开口。
周总带人转身离开。
陆灼站在原地,脖子上的降噪耳机还沾着她的体温。
沈听晚走出电梯,把那片旧助听器包布塞进包里。她抬头看陆灼,打字给她看。
“明天法庭见。”
陆灼看完,舌尖抵了下腮边。
“别让我。”
沈听晚回。
“你也别。”
第115章 撤回的妥协方案
和解书换了版本。
第二天上午,调解室桌上摆着新方案,金额从八万六降到两万八,撤回过错评价和中性离职证明两项全被划掉。沈听晚坐在秦珂身侧,看着纸上红线,手指按住页角。
周总坐在对面主位,西装笔挺,腕表压在袖口外。
陆灼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恒越文件夹,钢笔横在指间,一直没打开笔帽。
王经理端着水杯,脸上比昨天多了几分底气。
秦珂翻完新方案,抬头。
“周总,这份方案比上一轮倒退太多。”
周总把茶杯放下。
“上一轮不是公司最终授权。昨天现场情况,我们内部复核过,所谓原始排班表来源存疑,不能作为有效依据。”
秦珂把证据袋放到桌上。
“由你方接待人开箱,你方法务取件,全程录像。来源链清楚。”
周总看向陆灼。
第131章
“陆总监,录像能证明取件过程,不能证明文件内容真实性。你说呢?”
陆灼抬眼。
“可以申请笔迹和纸张留存鉴定,也可以调取三车间夜班考勤系统。”
周总看着她,停了两秒。
“我问的是,这份东西能不能直接定案。”
陆灼把钢笔转了一圈。
“不能直接定案。”
王经理立刻接上。
“秦律师,您听到了吧?不能直接定案。我们公司已经很有诚意,两万八不少了。”
沈听晚看着陆灼。
这句话很危险。不能直接定案没错,可对方把它拿来压和解,就把“还需补强”偷换成“没有价值”。
秦珂开口。
“不能直接定案,不代表没有证明力。我们会申请调取考勤和设备采购记录。”
周总笑了笑。
“申请是你们的权利。企业也有经营权。许建影响效率,三次安全提示未响应,公司不可能拿整条线陪一个人练沟通。”
沈听晚低头写。
“偷换,效率争议不能替代合理便利义务。”
秦珂看了一眼,点头。
周总忽然看向沈听晚。
“沈助理,你也是听障者。我说话你能读懂吧?”
沈听晚抬头。
“能。”
“那你更该明白,岗位有岗位的门槛。不是每个地方都能配合个人情况。理想主义很好听,成本谁出?”
秦珂的脸沉下来。
陆灼手里的钢笔停住,笔帽被她拇指顶开一截。
沈听晚没有马上回。
她看着周总的口型,指尖在便签边缘压了一下。
这人不是王经理。王经理口无遮拦,周总更会控场。他不直接说歧视,只说成本,只说岗位门槛,只把残疾人保护义务推成企业额外负担。要拆他,不能骂,得让他说过的话进表格,进法条,进可被核对的时间线。
沈听晚拿起笔,在和解书第一页右上角写下时间。
十点二十六。
她开口。
“周总,您说成本谁出。我们可以算。”
周总看着她。
“你算。”
沈听晚把昨晚整理的u盘插进投屏电脑,屏幕亮起。
第一页是许建入职时间线。
第二页是提示手环采购日期。
第三页是夜班排班和白班噪音检测表对照。
秦珂转头看她,压低声音。
“你昨晚做的?”
沈听晚点头。
周总看了一眼屏幕。
“材料未经双方确认。”
沈听晚说:
“所以今天请您确认。”
她指向第一行。
“许建入职时,体检报告注明听损。公司签收。对吗?”
周总没有答。
王经理开口。
“体检归体检,岗位试用也要看表现。”
沈听晚在屏幕上标了红框。
“请回答,签收了吗?”
王经理噎住,看向周总。
周总说:
“签收。”
沈听晚继续。
“提示手环采购,在许建第一次申诉后。对吗?”
周总说:
“采购时间不能证明此前没有旧设备。”
沈听晚点开照片,白板钉孔、提示灯新螺丝、塑封手环盒,一张张排出来。
“那请提供旧设备编号,维修记录,领用签字。”
周总没说话。
陆灼看着屏幕,钢笔笔帽被她按了回去。
沈听晚翻到下一页。
“公司称三次安全提示未响应。三次发生在夜班高噪工位。该时段没有噪音检测记录,没有可视化提示安装记录,只有口头提醒备注。”
周总往椅背靠了靠。
“沈助理,你现在把听障员工放到完全免责的位置,这不专业。”
沈听晚把话接住。
“我没有说员工免责。我说企业没完成便利义务。”
她拿起桌上的新和解书。
纸张边缘被她捏弯。
周总看着她的动作。
“年轻人,案子不是演讲。两万八,今天签,钱七日内到账。你们当事人要找工作,拖下去,离职证明更难看。”
秦珂皱眉。
“这是威胁?”
周总笑意淡了。
“这是现实。公益援助中心可以讲情怀,劳动者要吃饭。”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把和解书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
王经理杯子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
沈听晚把撕开的纸放回桌上,声音有些硬,却一句一句压稳。
“这是劳动法赋予的权利,不是你们施舍的同情。”
她点开最后一页,投屏上列出法律条文,证据目录,申请调取清单。
“我们申请调取三车间夜班考勤,设备采购台账,旧设备报废记录,许建三次安全提示原始记录。公司拒绝提供,我们申请仲裁庭调查。”
周总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秦律师,这是你们中心的决定?”
秦珂看向沈听晚,又看向桌上的证据。
她合上笔帽。
“是。”
陆灼坐在对面,指腹轻轻敲了一下钢笔。她没有看沈听晚太久,低头在恒越文件夹上写了几行字。
周总转向陆灼。
“陆总监,你怎么看?”
陆灼把那页纸推到周总面前。
“若进入庭审,企业败诉风险上升。建议重新评估授权。”
周总盯着她。
“我问你的意见,不是让你替对方做风险提示。”
陆灼说:
“风险不会因为我闭嘴消失。”
王经理插进来。
“陆总监,你昨天在现场的处理已经让公司很被动。今天还要继续?”
陆灼看他。
“王经理,昨天你说沟通成本太高,今天周总说成本谁出。你们二位如果约好给对方凑证据,建议走公司团建报销。”
秦珂低头喝水,肩膀动了一下。
周总抬手,示意王经理闭嘴。
他把新方案拿回去。
“调解结束。恒越撤回今天方案。后续庭上见。”
沈听晚把u盘拔下,装进笔袋。
周总起身时,经过陆灼身边,声音压低。
“你下午回公司,说明昨天现场核查和今天发言。陆灼,恒越不养胳膊往外拐的人。”
陆灼站起来,扣上文件夹。
“公司也不该养把风险当面子的管理层。太贵。”
周总脚步停了半秒,没回头。
人离开后,调解室里只剩翻纸声。
秦珂把撕开的和解书碎片收起来,塞进案卷。
“听晚,你刚才那一下,够硬。”
沈听晚低头收材料。
“纸不用归还吗?”
秦珂看她一本正经,没忍住笑。
“都撕了还想着归还。你这守法程度,路边红灯看了都得自惭形秽。”
沈听晚也弯了下唇。
陆灼站在门边,没有马上走。她看着沈听晚把u盘收进笔袋,视线落到她耳后的新助听器。
沈听晚抬头,对上她。
两人隔着会议桌,中间堆着案卷,证据袋,碎开的纸。
陆灼开口。
“沈助理,投屏材料记得备份。”
沈听晚说:
“已经三份。”
陆灼点头。
“不错。”
这两个字很轻,却落得准。
沈听晚把文件夹抱起来。
“陆总监,下午说明会,祝你顺利。”
陆灼笑了下。
“不顺利也没事。我简历比他们制度厚。”
秦珂拎包起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二位,法庭外私交我不管,案卷里别互相写情书。”
沈听晚耳后发热,低头拉包链。
陆灼倒是接得快。
“秦律师放心,她写字好看,我怕影响我方心态。”
秦珂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嘴,一个比一个能耗电。”
当晚,沈听晚加班到九点。
援助中心走廊只剩半排灯,复印机卡纸两次,她蹲在机器前把纸一点点抽出来,手背沾了碳粉。许建的证据目录被她整理成三份,调取申请也改好。
下楼时,雨又开始下。
她撑开伞,刚走出大门,脚步停住。
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最后两位,是陆灼高中时在草稿纸上写过的幸运数字。
驾驶座车窗没降,雨刷一下一下扫过玻璃。车里有人,指间夹着一点烟火,亮了又灭。
沈听晚站在台阶上,握伞的手收紧。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离陆家远点,这是最后警告。”
第116章 雨夜车窗的摩斯密码
第132章
黑色轿车停在雨里。
沈听晚站在援助中心台阶下,伞面被雨点压得往下沉。车窗紧闭,驾驶座里那点烟火亮起,又被人按灭。
她没有走过去。
手机里的陌生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离陆家远点,这是最后警告。
这条比上一条更直白,也更蠢,蠢得有点刻意。真想让她远离,不该连续发同一个号码。除非对方不怕留痕,或者对方盼她把这条转给陆灼。
沈听晚截图,保存,标注时间。
她把手机锁屏,抬头看车。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滑,陆灼坐在驾驶座,侧脸被玻璃挡住。她没降窗,也没按喇叭。两个人隔着十几米,谁先动,谁就先把白天调解室里的体面扯开。
沈听晚下了两级台阶。
车里没有反应。
她走到车前,停在雨刷能扫到的位置。陆灼抬眼看她,指尖夹着已经灭掉的烟。
沈听晚抬手,没敲窗。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车窗按了三下短光,又按了一下长光。
三短一长。
南水巷天台,陆灼教过她。
你在哭吗。
车里的人停住。
过了几秒,车窗降下半截,雨水立刻潲进车里,打湿陆灼肩头。
陆灼把烟头按进车载烟灰缸,声音哑。
“没哭。被老板骂得头疼。”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把伞往车窗那边偏了偏。
陆灼看了眼伞。
“你自己半边肩都湿了,别搞公益过量。”
沈听晚拿手机打字。
“你不是不抽烟?”
陆灼看完,视线落到烟灰缸。
“没点着。拿来装社会人。”
沈听晚看着那截烟头,烟纸只烧了一个尖。
她打字。
“装得不太成功。”
陆灼靠回椅背。
“那没办法,我以前业务范围主要是打架逃课,成年职场戏份不熟。”
沈听晚把伞柄递进车窗。
“拿着。”
陆灼没接。
“你上车。”
沈听晚站着没动。
“案子期间,不合适。”
陆灼舌尖抵了下腮边。
“沈助理,你站在雨里给对方法务打伞,就很合适?”
沈听晚低头看自己半湿的袖子。
好问题。她差点被问住。
她把伞柄又往里递了一寸。
“那你下车。”
陆灼看着她,几秒后推门下来。
雨一下打在两人之间。陆灼接过伞,伞面往沈听晚头顶压。她自己肩膀露在外面,黑色外套很快湿了一片。
沈听晚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
陆灼没松。
“别推。你今天淋过。”
沈听晚看她的嘴型,打字。
“你也淋过。”
陆灼说:
“我防水。”
沈听晚回:
“人不是车。”
陆灼看完,低头笑了一下。
“沈医生讲得有道理,医学奇迹,陆某原来是人。”
沈听晚抿了抿唇,没让自己笑太明显。
两个人站在车旁,雨声把路边车流盖住。她戴着新助听器,仍只能接住一团低噪,陆灼便放慢语速,正对她说话。
“短信你收到了。”
沈听晚抬头。
陆灼说得不是疑问句。
沈听晚打字。
“你怎么判断的?”
陆灼看着屏幕。
“你今晚下楼,先看车牌,再看周围楼道口,最后才看我。你以前遇到事也这样,先找出口,后找人。”
沈听晚没反驳。
她把两条短信截图打开,递给陆灼看。
陆灼只看了一遍,手里的伞柄往下压了压。雨水从伞沿断线般落下,砸在她鞋边。
“没回?”
沈听晚打字。
“没有。”
“转给秦珂了吗?”
“还没有。先保存,明天作为案外骚扰线索提交给她,不直接进许建案卷。”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继续打。
“如果发信人想逼你失控,我转给你就中招。如果想逼我退案,我退就中招。现在最稳的是留证,不行动,不单独见陌生人。”
陆灼把手机还给她。
“不错。”
沈听晚打字。
“你又说不错。”
陆灼说:
“夸人词库贫瘠,凑合听。”
沈听晚盯着她。
“你今天被骂,是因为排班表?”
陆灼把伞换到另一只手。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
“周总觉得我在电梯里破坏企业形象。”
沈听晚低头打。
“耳机?”
陆灼嗯了一声。
“他说我公私不分。”
沈听晚看着她脖子上的降噪耳机。
耳机外壳有几道旧划痕,左边耳罩边缘磨得更厉害。高中时陆灼总挂着它,不放音乐,只开降噪。后来在那个下雨的公交站,她把这副耳机扣到沈听晚头上。
沈听晚打字。
“你可以说,是为了避免援助中心人员在电梯内受伤,减少公司连带风险。”
陆灼看完,低笑。
“沈助理,你这话术,资本家听了都想给你发工牌。”
沈听晚回。
“我不去。”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雨大起来,伞面被砸得震。陆灼把她往楼檐下带了两步。沈听晚跟着走,鞋底踩过积水,裤脚又湿了。
陆灼停在楼檐边。
“今天撕和解书,很帅。”
沈听晚低头打字,删了,又重新打。
“你当时为什么不替我说?”
陆灼看完,抬眼看她。
“你已经能说。”
沈听晚的手停在屏幕上。
陆灼继续。
“我再开口,周总会把你说的话全部归到我头上。你站起来那一刻,最好谁都别替你挡。”
沈听晚把手机按灭,又打开。
她打字。
“七年前,你会挡。”
陆灼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七年前我只会踹椅子。”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伞柄递回她手里,手指松开前,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我得学会站远一点。沈听晚,我想护你,也得先别把你护成我的附属品。”
这句话落进雨里。
沈听晚读完,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棉终于松开一点。她低头,打字的手慢了下来。
“我以为你放下了。”
陆灼看着屏幕,半晌后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本旧册子。
《常用手语入门》。
封面磨破,边角起毛。
沈听晚接过,翻开第一页。
蓝色便签还在。
“不要只学脏话。”
旁边多了陆灼后来写的一行字。
“已尽力,成效有限。”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陆灼说:
“我没放下。我只是没资格拿七年前的事,要求你现在回头。”
沈听晚抬头,雨水从伞沿落在她肩头。她把册子合上,递回去。
“那你今晚为什么在楼下?”
陆灼接过册子,没立刻放回去。
“周总今天提到你,提到陆家。我不放心。”
“你查短信了?”
“没查到。”陆灼说,“也不能越界查你的私人号码。”
沈听晚有些意外。
陆灼看懂了她的表情,嗤了一声。
“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黑客,打手,兼职非法入侵?”
沈听晚打字。
“高中时,你撬过广播室门。”
陆灼被噎住。
“那门锁用铁丝都嫌侮辱铁丝。”
沈听晚终于笑了。
陆灼看着她笑,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按了按,又很快移开。
雨小了一点。
沈听晚把伞往她那边偏。
“你接下来怎么办?”
陆灼说:
“明天去公司说明。大概率停我一部分权限,最坏撤项目代表。”
“你怕吗?”
“怕。”陆灼答得很快,“我现在有车间,有团队,有合同。不是十七岁,摔了只疼自己。”
沈听晚把这句话看完,没再打字。
陆灼把手语册子收回内袋。
“但怕不等于退。许建案如果输在假材料上,以后类似案子更难。你那边会被打回去,我这边也会被周总拿来当样板。”
“什么样板?”
“企业法务闭嘴样板。”陆灼说,“标题挺丑,别让它上市。”
沈听晚点开备忘录,写:
“明天我把短信交给秦珂。你不要私下处理。”
陆灼看完,啧了一声。
“沈助理,管得挺宽。”
第133章
沈听晚又写:
“你说流程不会打伞。流程也不会替你背处分。”
陆灼盯着那句话,笑意淡了些。
“行。我不私下处理。”
沈听晚伸出手。
陆灼看她。
“干什么?”
沈听晚把掌心摊开。
陆灼沉默两秒,把打火机放到她掌心。
不是高考那只,是同款新的,重量差一点。沈听晚推开盖。
咔哒。
雨夜里,这一声被助听器压成很轻的金属响。
陆灼说:
“这个声音不太准。”
沈听晚把打火机还给她,打字。
“我家里那只准。”
陆灼的手停在半空。
沈听晚补了一句。
“我一直留着。”
陆灼接过打火机,没有说话。街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她们站在楼檐下,离得不远,也没有再靠近。
过了很久,陆灼开口。
“上楼吧。衣服湿了会感冒。”
沈听晚点头,转身走上台阶。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陆灼还站在伞下,车门没关,手里夹着那只打火机。她没有点烟,只推开盖。
咔哒。
沈听晚读不到声音,却看见她手指的节奏。
三短一长。
你在哭吗。
沈听晚抬起手机手电筒,对着楼道玻璃回了两下短光。
没有。
她收起手机,进了楼道。
电梯上行到三楼时,手机震动。
又是陌生号码。
“你以为留证有用?明天她会先出事。”
沈听晚站在电梯里,抬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下一秒,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第117章 她留下的证据链
刹车声从楼下刺上来时,沈听晚按住电梯开门键。
门缝刚合上,又被她硬生生按开。
三楼走廊的灯管发出细碎电流声,她助听器电量低,声音全压成一团糊。她跑到窗边往下看,雨幕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头前方横着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扶着车把骂人,陆灼站在车旁,半边肩淋湿,正低头检查地上的人。
人没事。
沈听晚盯着陆灼的动作看了两秒,手机又震。
陌生号码没有新短信。
她把刚才那条“明天她会先出事”截图,连同楼下车牌和时间一并发给秦珂。
秦珂很快回了三个字。
“上来,锁门。”
第四天白天,援助中心临时借用的律所会议室里,窗帘拉了一半。
桌上铺满许建案材料,纸页边缘卷起,便利贴叠了一层又一层。复印机吐出的热纸还带着墨粉味,咖啡杯旁边放着两盒胃药,秦珂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沾了昨晚雨水留下的灰印。
沈听晚坐在长桌末端,左耳的新助听器换了电池,耳后仍压得发疼。
她把昨晚的短信打印出来,放进“案外骚扰”文件袋。
秦珂从电脑后抬头,手里捏着一份最新舆情截图。
“看这个。”
沈听晚接过。
本地论坛一个帖子被顶上首页,标题写得很会挑事。
听障员工索赔八万六,企业是不是要为每个特殊员工配保姆?
下面有几个账号说得有鼻子有眼。
“许建自己不看提示,差点害同组返工。”
“车间都传开了,他上班总要别人重复三遍。”
“企业也难,总不能因为一个人拖全组进度。”
秦珂把笔往桌上一扔。
“周总这招挺脏,但有效。工友证言一旦进来,仲裁员会看岗位实际影响。我们手里有排班,有采购,有调取申请,可缺一块。”
沈听晚打字给她看。
“内部邮件。”
秦珂点头。
“对。要证明他们早就有逼退计划,排班和设备缺失才不是管理疏漏。可邮件在他们服务器里,安保严,网络那边别想了。我们不能碰非法取证,碰了就变成给对方送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昨晚问了两个离职员工,一个不接,一个说签过保密协议。周总把口子封得挺严。”
沈听晚低头翻卷宗。
许建的三次“安全提示未响应”记录,被打印在三张不同日期的单子上,签字栏都是同一个班组长。她把三张纸重叠,对着窗光看,签名位置几乎一样。
太像了。
她拿铅笔在旁边写:
同人补签,需原件比对。
秦珂凑过来看。
“你怀疑补签?”
沈听晚点头,打字。
“位置太整齐。正常签字不会每次都压在同一格左下。”
秦珂把纸抽走,眯着看了半天。
“有道理,但这只能打证言可信度。内部邮件才是骨头。”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纸角。
周总不怕排班表被拿出来,说明他能解释为管理调整。工友作证加舆情,能把听障支持说成“额外负担”。他们要赢,必须拿到企业内部曾经讨论过“以排班逼退”
“避免留下歧视痕迹”的材料。
没有邮件,就只能从外面敲。
她拿起手机,给许建发信息,请他回忆有没有在工作群里看过相关通知。
许建隔了十分钟才回。
“群消息清过。我手机换过,没了。”
秦珂看完,揉了揉眉心。
“很好,证据从人间蒸发,只有资本家的良心还活在童话里。”
沈听晚看她。
秦珂摆手。
“别学我,律师助理要端庄。吐槽是带教律师的工伤补贴。”
门外有人敲玻璃。
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举着一个同城快递袋。
“沈听晚,有你的件。寄件人没写全名,只写了一个l。”
秦珂的手停住。
沈听晚起身接过。
快递袋很轻,封口贴得整齐,外层没有水渍。她没有立刻拆,先拍照,录下外包装,单号,时间,再戴上一次性手套。
秦珂站到她旁边。
“你这流程,公证员见了都得让半张工位给你。”
沈听晚拆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透明证物袋,装着一枚黑色u盘,一叠打印件,还有一张蓝色便签。
便签上只有两个字。
别抖。
黑笔写得很潦草,横画拖得长,最后一笔压得重。高中时她的红蓝便签本里,陆灼总爱用这种字回她,霸占她的红色便签,写完还要把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沈听晚指腹隔着手套按住那张纸。
秦珂看她停住,压低声音。
“认识?”
沈听晚把便签放进透明袋,抬头说:
“字认识。”
秦珂看向u盘。
“人呢?”
沈听晚拨出陆灼的号码。
关机。
机械女声通过助听器挤进耳内,断断续续,尾音刮得她耳后发麻。她挂断,重新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秦珂没有催。
沈听晚把u盘插入律所备用隔离电脑。电脑没有联网,屏幕亮起,文件夹弹出。
文件名很短。
hengyue_audit_redacted。
打开后,第一份是内部审计摘要,敏感姓名打了马赛克,但部门,时间,流程编号都保留。第二份是邮件截图,主题栏清楚写着:
关于降低三车间特殊岗位沟通成本的处理建议。
正文里几行被黑条盖住,剩下的句子足够扎人。
“建议通过轮班压力测试评估其主动离岗可能。”
“避免书面出现听障、残疾、便利义务等表述。”
“离职证明需保留过错评价,以降低后续同岗应聘风险。”
秦珂弯腰看屏幕,半天没动。
她伸手把胃药盒推到一边,腾出地方放笔记本。
“这东西如果来源能站住,周总那张脸可以拿去贴在教科书上,标题就叫自作聪明的反面教材。”
沈听晚点开审计日志。
底部有导出记录,导出人姓名被遮住,只留了职级:
项目法务代表,权限编号lz-07。
秦珂的脸沉了下去。
“陆灼给的。”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盯着权限编号,手心潮了。陆灼把姓名遮掉了,可lz两个字母太直,直得根本不像遮掩,更像把刀柄留给她。
秦珂拉开椅子坐下。
“听晚,你先别急。我们分两件事。证据价值很高,来源风险也高。她要是内部人员实名举报,路能走。她要是私自拷贝商业资料,恒越能反咬她泄密。”
沈听晚把蓝色便签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找公证,别直接用。”
陆灼连后路都写好了。
沈听晚把便签放回袋子,喉咙堵了半拍,开口时字音有些硬。
第134章
“她留下的不是证据,是证据链。”
秦珂看她。
沈听晚指着文件夹目录。
“审计摘要,邮件截图,导出日志,权限编号,马赛克处理记录。她要我们做的不是拿u盘砸人,是先证明取得方式,证明资料未篡改,再申请仲裁庭调取原件。”
秦珂拿起手机。
“我联系公证处。”
“还要联系许建。”
沈听晚敲键盘,把邮件中提到的“压力测试排班”时间拉出来,对照许建夜班表。
三处时间重合。
她把表格投到大屏,红线连成闭环。
秦珂看着那几条线,吸了一口气,压低嗓子骂了句。
“这帮人还真把人当螺丝钉拧,拧不动就往报废箱里扔。”
沈听晚手指按在键盘上。
“秦律师,我们不能让陆灼单独背。”
秦珂看她,语气难得严肃。
“我也不想让她背。但你要分清,案子是案子,人是人。你现在冲去找她,帮不了她,只会把你也拖进对方的叙事里。”
沈听晚抬头。
秦珂说:
“你最能帮她的方式,是把这份材料合法化。只要它成为实名举报,成为程序材料,她就不是偷资料的小丑,她是风险揭发人。”
这句话压在会议室里。
沈听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尖按了一下边缘。
她要找陆灼,想问她在哪,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想问昨晚那声刹车以后,她怎么还敢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可秦珂说得对。
现在打过去,关机。
现在跑出去,没方向。
她把u盘拔下,装进证物袋。
“去公证处。”
秦珂拿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蓝色便签单独封好。
“这个也带上?”
沈听晚摇头。
“便签不进案卷。”
秦珂看她。
“私人?”
沈听晚把便签夹进自己的文件夹内页。
“线索。”
秦珂没拆穿她。
两人赶到公证处时,午休刚过。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沈听晚耳后的皮肤被风吹得发刺。秦珂用律师证和援助中心函件开路,工作人员核验u盘封装,登记快递单号,做电子数据保全。
沈听晚坐在旁边,看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陆灼仍然关机。
傍晚,公证书初稿出来,秦珂把复印件塞进案卷。
“明天开庭,先抛来源合法性,再申请调取原件。对方要打非法证据,我们就打实名举报和补强申请。”
沈听晚点头。
“如果他们换法务?”
秦珂把包拉链拉上。
“换谁都得按规则走。”
沈听晚看向窗外。
雨停了,路面反着白光。她拿出蓝色便签,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
别抖。
陆灼写给她,也写给自己。
开庭当日,北城劳动仲裁庭门口人来得很早。
沈听晚穿白衬衫,案卷抱在怀里。秦珂在安检口核对材料,她抬头看向被告席方向。
恒越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王经理坐在第二排,脸色发灰。
主位空着。
陆灼的位置上,放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黑色公文包。
仲裁员进场前五分钟,被告席主法务推门而入。男人四十上下,灰西装,胸牌干净,袖扣压得很平。他把代理手续递给书记员,坐下后翻开文件,没看原告席一眼。
沈听晚又拨了一次陆灼的电话。
关机。
书记员念到被告代理人姓名时,那个男人抬头,口型清晰。
“陆灼已不再代表恒越出庭。”
沈听晚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第118章 陆家明的再度注视
“陆灼已不再代表恒越出庭。”
这句话落下时,沈听晚把笔尖从纸面抬起。
白纸上那道长线斜穿过证据目录,末端戳破了一点纸纤维。她把那页翻过去,换了新纸,左手按住文件夹边角,防止自己再划错。
仲裁庭里空调风直吹前排,桌上矿泉水瓶贴着一圈水珠。
对方新法务姓梁,代理手续齐全,坐姿端正,翻页时只用两根手指,动作稳得像在切分一块已经算好重量的蛋糕。
秦珂侧头看沈听晚,压低声线。
“能跟上吗?”
沈听晚点头。
助听器里人声被空调噪音压住,她把视线固定在梁律师口型上。对方语速不快,却常在关键词上侧过脸,借低头翻文件避开她的读唇角度。
专业。
也恶心。
梁律师起身。
“我方对原告方拟提交的u盘材料有异议。第一,资料涉及企业内部审计和邮件内容,来源不明。第二,材料存在遮盖处理,真实性无法核验。第三,原告方无法证明提交人具备披露权限。基于以上,我方申请排除该证据。”
秦珂翻开公证书。
“我方已经做电子数据保全。”
梁律师看向仲裁员。
“公证只能证明u盘在某一时间点存在,不能证明取得合法。原告方不能把一份来路不清的商业资料包装成公益正义。程序不能靠情绪补洞。”
旁听席有人动了动椅子。
沈听晚低头写:
对方<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来源,避开内容。
秦珂在旁边画了个圈。
梁律师继续。
“更何况,许建案本质是岗位胜任争议。原告方反复强调听障身份,试图把普通管理问题拔高成歧视,这对企业不公平。”
沈听晚抬头看他。
梁律师终于正对她,语速放得更稳。
“沈助理,你也是专业人员,应当理解证据规则。”
这句话看着客气,刀尖藏在“也是”两个字里。
秦珂手里的笔停住。
沈听晚没有接话。
她翻到公证书附件页,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举报说明。纸张右下角按着红色骑缝章,页脚有公证处编号。
她把纸推给秦珂。
秦珂扫了一眼,眉梢压低。
“你什么时候补的?”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
昨天公证处,工作人员让补来源说明。我留了签收回执,未公开实名。
秦珂看完,抬头对仲裁员说:
“我方补充说明,涉案u盘并非匿名来路不明材料。提交人为恒越前项目法务代表,已向公证处作来源陈述。基于个人安全和职业报复风险,庭上暂不公开身份信息,但我方申请由仲裁庭核验密封件。”
梁律师抬眼。
“前项目法务代表?”
他的笔尖点在桌面上。
“秦律师,你们援助中心拿一个所谓密封件,就想绕开商业秘密保护?”
沈听晚开口。
“不是绕开。”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字音仍有些不稳,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记录员键盘声里。
“是请仲裁庭核验。”
梁律师转向她。
“沈助理,法律不是文字游戏。”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
“梁律师,文字游戏是把‘避免出现听障表述’解释成普通管理。”
旁听席后排传来轻微挪动。
有人进来了。
沈听晚没有回头。
她强迫自己看着梁律师,左耳里空调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电流底噪咬着每个词尾。她只要一分神,就会读错。
秦珂把密封袋交给书记员。
“请仲裁庭核验公证处编号和来源陈述签收记录。”
梁律师没有拦。
他换了一份材料。
“即便存在来源陈述,我方仍主张该证据不具关联性。邮件中的‘沟通成本’并不等同歧视。企业有权评估岗位效率。许建三次未响应安全提示,有同组工友证言,有班组长记录。”
他把几份证言递上去。
“证人均表示,许建确实影响生产节奏。”
秦珂接过复印件,看了几行,脸色沉下来。
“证人今天到庭吗?”
梁律师合上文件夹。
“均因工作原因无法到庭,提交书面证言。”
秦珂说:
“那我方不认可。三份证言措辞高度一致,签署时间同一天,且均由公司人事统一收取。”
梁律师回得很快。
“公司协助收取,不影响工友真实意思。”
沈听晚把三份证言排开。
同一段话出现三次。
“多次提醒无果,造成团队额外负担。”
连标点都一样。
她在纸边写下:
复制模板,要求原始沟通记录。
这时,后排那个人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
沈听晚从桌面反光里看见一截深色西装袖口,一块表,和放在膝上的文件袋。
第135章
她的肩胛处一点点收紧。
七年前,省城来的人也是这种姿态。站在校门口,站在办公室外,站在体育课的跑道边,所有话都不必大声,车门一开,陆灼就被带走。
沈听晚没有回头。
梁律师看了一眼旁听席,语气更稳。
“原告方一直试图用身份弱势争取同情。但企业不是慈善机构,合理便利也有边界。若每一个员工都以个人情况要求企业无限配合,经营秩序如何维持?”
沈听晚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推开。
她在纸上写:
他在等我失误。
秦珂看见,低声说:
“别看后面。”
沈听晚点头。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表格。
这是昨天夜里,她按u盘邮件时间重新做的“排班压力测试对应表”。每个日期后面对应许建申诉,手环采购延迟,夜班高噪岗位安排,证人证言签署时间。
梁律师还在说。
“我方认为,即便邮件真实,也只是管理层讨论,不构成解除违法的直接证据。”
沈听晚把表格递给秦珂。
秦珂看了一眼,推到庭上。
“我方提交补充比对表。邮件讨论后,许建被连续安排至夜班高噪工位。该岗位无可视提示,无手环设备领用记录。三次所谓未响应,均发生在该期间。随后公司以过错解除,并在离职证明中保留负面评价。”
梁律师说:
“比对表是原告方自行制作。”
沈听晚抬头。
“数据来自你方提交材料。”
梁律师的翻页动作停了半拍。
沈听晚继续。
“如果比对表有误,请指出哪一项。”
秦珂把话接上。
“或者请贵方提交原始排班系统,设备领用台账,安全提示原始记录。”
仲裁员看向梁律师。
“被申请人,是否能提交?”
梁律师把文件合上。
“需要庭后核实。”
秦珂立刻说:
“我方申请庭后限期提交。逾期承担不利后果。”
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密了起来。
沈听晚的视线越过梁律师的肩,落在门边的饮水机上。水桶里气泡慢慢往上冒,一串接一串。
她的左耳开始发胀。
后排那道视线压在她背后。
她翻开公证书,指尖停在来源说明那页。
梁律师果然没有放过。
“关于所谓前项目法务代表实名举报,我方要求当庭公开身份。否则我方无法质证。”
秦珂说:
“身份可由仲裁庭核验。”
梁律师看向仲裁员。
“如果身份不公开,我方有理由怀疑,原告方与恒越内部人员存在不当串通,甚至诱导泄密。”
沈听晚抬起头。
这句话终于碰到了陆灼。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笔杆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下。
“梁律师。”
对方看过来。
沈听晚说:
“举报人的身份可以密封核验,但你不能把企业违法风险转嫁成举报人道德问题。”
梁律师说:
“你在回避来源。”
“我在谈程序。”
沈听晚把公证书翻到签收页。
“这份材料进入公证处时,已经封存。提交人做了来源陈述,承诺愿意配合庭后核验。原告方未要求披露商业秘密,只申请调取与本案有关的原件。你方若认为内容虚假,可以提交完整邮件服务器日志。”
梁律师看着她,没接。
沈听晚把纸推向仲裁员。
“这不是偷来的胜利。是贵司前内部人员把藏起来的流程,交给程序看。”
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人轻轻合上文件袋。
沈听晚没回头。
她能猜到是谁,却不能让这个猜测控制她。
仲裁员低头看材料。
“关于u盘材料,庭上先作形式审查。来源密封件由本庭核验。被申请人庭后三日内提交相关原始记录。逾期,本庭将结合现有证据作出认定。”
秦珂的肩膀往下松了些。
梁律师低头写了两行字。
后排那人站起身。
皮鞋踩过地面,步子不快。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两秒。
沈听晚终于抬眼。
陆家明站在门边,侧脸线条和陆灼有几分相似,却更平,更硬。七年前她只远远见过一次,在学校停车场,男人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陆灼,像看一份不合格的报表。
现在,他看向沈听晚,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说话,推门离开。
门合上,空调风又吹过来。
沈听晚低头,才看见自己手背上全是汗。
庭审结束后,秦珂在走廊接电话。
沈听晚站在窗边,给陆灼发消息。
“庭上采信形式审查,要求恒越三日内提交原件。”
消息发出,没有回。
秦珂那边的电话突然停了。
她转头看向沈听晚,脸色压得很低。
沈听晚走过去。
秦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嘴唇动得很慢,确保她能读清。
“恒越智能改装,昨天晚上完成股权变更。”
沈听晚盯着她。
秦珂说:
“陆氏集团全资收购。”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下。
秦珂的下一句话更慢。
“陆灼被解除项目权限,内部通报写的是,违规接触争议方,泄露公司资料。”
第119章 被迫联手的庭审
内部通报截图传到沈听晚手机上时,屏幕亮得刺眼。
违规接触争议方。
泄露公司资料。
解除全部项目权限。
沈听晚把截图保存,手指在“陆灼”两个字上停了半秒,又把手机扣进包里。
庭审后半段安排在两天后。
北城劳动仲裁庭外下着小雨,台阶被踩得发滑。沈听晚提前四十分钟到场,秦珂拎着案卷箱,箱轮在地上拖出细长水痕。
“今天对方会换打法。”
秦珂把箱子推进安检。
“股权变更以后,他们不一定死扛事实,很可能打责任主体。你做的时间线带了吗?”
沈听晚拍了拍文件夹。
“带了。”
“并购材料呢?”
“公开工商信息,股权变更公告,恒越官网新闻稿。”
秦珂叹了一口气。
“够用来吵,不够用来赢。资本运作那套,咱们没拿到内部剥离协议。对方要是说劳动关系主体变了,原主体债务另行处理,庭上会很麻烦。”
沈听晚点头。
她昨晚看材料到凌晨三点,眼前字行总会重叠。左耳新助听器贴合得再好,长时间高压读唇也会把头皮扯得发紧。
她给陆灼发的三条消息,全都没有回复。
电话仍关机。
庭上,被告席坐着梁律师。
他旁边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助理,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并购资料。王经理没来,周总也没来。恒越那边空出的位置,像一块被人为剪掉的布。
仲裁员宣布继续审理。
梁律师起身。
“根据我方最新提交的工商变更材料,恒越智能改装原股东已完成股权转让。涉案解除决定作出时,公司内部管理权限处于并购交割调整期。原告方要求现公司承担补偿责任,法律基础不足。”
秦珂翻开材料。
“公司主体没有注销,劳动关系主体仍为恒越。”
梁律师点头。
“秦律师说得对,主体没有注销。但涉案管理决策来自交割前原管理团队,且相关资产和人员安排在交割协议中有特别约定。现公司愿意基于人道关怀支付两万元补助,但不认可违法解除和歧视性处理。”
秦珂把笔放下。
“你们昨天还在说普通管理,今天变成交割前遗留问题。梁律师,贵方版本更新挺勤,系统提醒吗?”
旁听席有人低头憋笑。
梁律师不受影响。
“诉讼策略依据事实变化调整,很正常。公益案件不能脱离商业事实。”
沈听晚看着他唇形,眉心压了压。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后手。
前面打来源,打证言,打舆论,都在拖时间。拖到股权变更完成,再把责任塞进交割条款里。许建要的撤回过错评价,中性离职证明,违法解除补偿,都会被一层“历史遗留”裹住。
她在纸上写:
责任真空。
秦珂看见,点了下纸面。
“我来。”
她起身。
“我方认为,股权变更不影响用人单位承担劳动法责任。恒越作为法人主体持续存在,不能因内部股东变化免除义务。”
梁律师立刻接。
第136章
“我方未主张免除全部义务,只主张争议责任需区分。劳动者若认为原管理层存在违法,可另行主张。现公司接收后已提出补助方案,体现诚意。”
沈听晚低头翻公开信息。
股权变更公告里有一句:
本次收购不影响恒越现有业务连续性。
她把这句圈出来递给秦珂。
秦珂立刻引用。
“贵方公开公告称业务连续,员工安置稳定。庭上却主张责任切割,前后矛盾。”
梁律师拿起另一份材料。
“业务连续不等于责任无差别继承。秦律师,商业并购不是公众号文案。”
沈听晚的耳后传来刺痛。
她按了一下助听器外壳,松手时指腹沾了点汗。
梁律师继续。
“尤其本案涉及内部审计材料。现公司接手后,也在对历史合规问题核查。此时要求其承认违法解除,缺乏依据。”
仲裁员翻看并购材料,眉头压下。
“原告方,对责任主体问题是否有进一步证据?”
秦珂沉默了两秒。
她手里没有剥离协议。
公开材料只能证明表面,不能证明对方在协议里如何安排劳动争议债务。梁律师抓住这点,既不否认恒越存续,也不承认赔偿责任,把案子往另一个坑里推。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了三行。
“申请调取交割协议。”
“主张现主体承担外部责任。”
“内部追偿与劳动者无关。”
秦珂扫过,开口。
“我方申请调取并购交割协议中涉及劳动争议承继条款。”
梁律师说:
“该协议涉及商业秘密,与本案无关。”
秦珂反问:
“你刚才用它主张责任切割,现在说无关?”
梁律师合上文件。
“我方引用的是交易背景,并非具体条款。”
秦珂笑了一声。
“你这话搁饭店就是,我闻了菜香,但不许别人看菜单。”
梁律师看向仲裁员。
“请仲裁庭注意原告代理人的表达。”
仲裁员敲了下桌面。
“双方围绕争点发言。”
沈听晚把笔捏在指间,纸上压出凹痕。
她不能乱。
梁律师要的就是她们急。一急,就会在商业并购问题上露怯。她们的强项是劳动法,证据链,合理便利;弱项是并购条款。对方把战场挪走,等她们追过去摔跤。
要把战场拉回来。
她写下:
劳动者不承担交易结构识别成本。
秦珂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气。
“我方补充,劳动者不应承担企业交易结构识别成本。恒越作为用人单位,解除决定由其作出,离职证明由其出具,工牌,工资,社保主体均未变更。股东变更不影响劳动者对用人单位主张权利。”
梁律师点头。
“观点我听懂了,但没有证据证明现公司承继相关责任。”
仲裁员看向被告席。
“被申请人是否愿意提交协议相关条款供本庭审查?”
梁律师说:
“需向公司请示。”
这句话一出,场面往休庭滑。
秦珂坐下,翻材料的动作快了些。沈听晚看见她手背上碳粉没洗干净,一道灰印从虎口延到腕侧。
门口传来脚步声。
书记员抬头。
旁听席的门被推开。
陆灼站在门外,黑色风衣下摆沾了雨,短发压在耳侧,脖子上挂着那副旧降噪耳机。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红线绕了三圈,封签上盖着公证处章。
沈听晚的笔停在纸面。
陆灼没有看被告席。
她走到书记员面前,递出身份证明和一份申请。
“我申请作为第三方证人出庭,提交并购交割相关劳动争议承继条款原件节录。”
梁律师站起来。
“我方反对。陆灼已因违规泄密被解除权限,其提交材料来源存在重大问题。”
陆灼转头看他。
“梁律师,别急着替陆氏写通报。我的证据来源是离职交接公证留存件,形成时间早于你们收购。”
梁律师脸色沉下。
“你无权披露商业协议。”
陆灼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我披露的是涉劳动争议责任条款,且已做最小化遮盖。贵方刚才拿协议当盾,现在看见盾后面写了字,又说不许读。挺会过日子,一块布两头用。”
旁听席有压低的吸气声。
仲裁员看向陆灼。
“证人说明身份。”
陆灼站到证人席。
“陆灼,原恒越智能改装项目法务代表,参与许建案前期合规审查,并参与并购交割资料的劳动争议清单整理。”
梁律师立刻说:
“她与原告方存在私人关系,证言不具中立性。”
陆灼看向仲裁员。
“私人关系不影响文件编号。可以查公证号,可以查形成时间,可以查双方盖章页。”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这才朝原告席看了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抓不住,却足够让沈听晚看清她唇形。
别抖。
沈听晚把掌心压在文件夹上。
仲裁员接收牛皮纸袋,核验封签,拆开后取出节录件。
梁律师的助理凑过去看,脸色先变。
秦珂也拿到复印件。
她快速扫过,笔尖在其中一条停住。
“交割协议第十二条第三款,交割日前已发生但未结争议,由目标公司继续承担对外责任,收购方保留向原股东追偿权。涉及劳动者权益的,不得以内部责任划分对抗员工。”
秦珂念完,抬头看梁律师。
“梁律师,谁说责任可以真空?”
陆灼站在证人席,手搭在栏杆上。
“我说句不太严谨但好懂的,债务不会因为换了老板就穿隐身衣。它还在原地,等人签收。”
旁听席有人低声笑出气,又赶紧压住。
梁律师翻看节录件。
“该条款真实性需核验。”
陆灼点头。
“可以。封签有公证处编号,原件留存在交割资料室。你方作为现管理方,调取比我更方便。”
秦珂接上。
“我方申请将该节录件纳入审查,并要求被申请人提交完整相关条款。”
仲裁员看向梁律师。
梁律师没有立即说话。
他原本摆出来的并购壁垒,被陆灼递来的条款从内部开了门。内部追偿归内部,劳动者对外主张仍对恒越。这句话写在收购协议里,比秦珂说十遍都硬。
沈听晚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
“撤回过错评价与中性离职证明,责任主体明确。”
秦珂看见,立刻追加请求。
“基于现有证据,我方维持全部请求。撤回过错解除评价,开具中性离职证明,支付违法解除补偿和培训便利缺失补偿。保密条款不得限制许建向劳动监察部门反映情况。”
梁律师还想开口。
陆灼忽然说:
“梁律师,提醒一句。你们继续主张责任切割,等于承认收购公告不完整。劳动争议案输了是八万六,披露违规可不止这个数。”
这句话压得很实。
梁律师的助理低头翻手机,手指划得很快。
仲裁员宣布休庭合议。
半小时后,双方重新进庭。
梁律师代表恒越调整意见,撤回责任切割抗辩,愿意按原方案支付八万六,撤回过错评价,开具中性离职证明,保密条款不限制向监管部门反映情况。
许建坐在旁听席,手指抓着膝盖上的文件袋,半天没松开。
秦珂把确认页推到他面前,放慢语速给他看。
“这几个字,撤回过错评价。这个,中性离职证明。钱不是最重要,简历能活。”
许建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仲裁员敲下确认程序。
梁律师整理材料时,脸色很差。陆灼从证人席下来,把风衣扣好,没有走向沈听晚。
沈听晚起身。
她刚迈出半步,秦珂按住她的文件夹。
“先签字。”
沈听晚停住,低头签完自己的助理确认页。
再抬头时,陆灼已经走到门口。
她没有回头。
黑色风衣被门外的风掀起一角,降噪耳机压在她锁骨前。
门合上。
沈听晚手里的笔帽掉在地上,滚到桌脚边。
第120章 胜诉后的擦肩而过
笔帽滚到桌脚边,沈听晚弯腰去捡。
再直起身时,走廊里只剩陆灼离开的背影。
许建的工友围上来,有人比手势,有人拿手机打字给他看。许建反复看那张确认页,眼眶红着,却没哭。他把“中性离职证明”几个字用拇指按了又按,纸面被压出浅印。
第137章
秦珂把案卷箱合上。
“别发呆,去追。”
沈听晚抬头。
秦珂把她的包塞过去。
“签字我盯着。你要是现在不去,今晚能把自己憋成一根木头。”
沈听晚接过包,朝走廊跑去。
法院大楼外广场风大,雨停后地面还湿。劳动援助中心的人和几个听障劳动者站在台阶下,许建被围在中间,有人竖大拇指,有人用手机打字:“赢了。”
沈听晚从人群边穿过。
有人拉住她衣袖,激动地说了很多,她只读到“谢谢”
“以后”
“帮我们”几个口型。她停了一下,朝对方点头,抬手比了个简单的“谢谢”,又继续往广场边走。
陆灼已经走到路口。
她戴上了那副黑色降噪耳机,耳罩盖住耳朵,半张脸被风衣领遮住。路边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树下,车窗贴着深膜。
沈听晚看见车旁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没有靠近,只看着陆灼。
陆灼也看见了。
她脚步没停,抬手招车。
沈听晚的助听器在风里发出短促啸叫,她伸手按住耳后,咬着那点痛继续跑。台阶边有积水,她鞋底打滑,手掌撑了一下石栏,掌心蹭出几道红印。
陆灼的出租车快到了。
沈听晚赶到她身后,伸手抓住风衣袖口。
陆灼停住。
降噪耳机挡住声音,她回头时,先看见沈听晚喘得厉害,发尾贴在脸侧,耳后皮肤被风吹红。
她抬手要摘耳机。
沈听晚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创可贴,放进陆灼掌心。
那张创可贴是早上出门前,她从旧笔袋夹层里翻出来的。卡通图案已经褪色,边缘卷起一点,不适合再贴伤口,只适合拿来提醒一个人,有些痛不能假装没发生。
陆灼低头看着掌心。
车流从身后过去,轮胎碾过湿路,水声被耳机隔在外面。她没说话,手指慢慢合拢,把创可贴收进风衣口袋。
沈听晚打开手机,打字。
“你又要走?”
陆灼看完,摘下一边耳机,正对着她说:
“我不走远。”
沈听晚打字。
“远的定义,你以前信用不高。”
陆灼被这句堵了半秒。
“这次不一样。”
沈听晚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陆灼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看向那辆黑色商务车。
沈听晚顺着看过去,车旁两个男人移开目光,装作看手机。
陆灼说:
“我现在身上麻烦多。靠太近,你会被拖进去。”
沈听晚打字很快。
“我已经在案子里。”
“案子结束了。”
“陆灼,别偷换概念。”
陆灼看着屏幕,舌尖抵了下腮边。
这语气太熟,熟到像高二最后一排,沈听晚把错题本推过来,纸条上写:“不要逃课,今天讲函数。”
陆灼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下,挂回脖子。
“沈听晚,我失业了。恒越权限没了,行业里大概会传我不守规矩。陆家现在盯着我,短信也好,收购也好,都不是冲许建一个案子来的。”
沈听晚手指停住。
她打:
“所以你决定一个人扛?”
陆灼说:
“我决定先把风险切开。”
沈听晚抬头看她,没打字。
陆灼语速放慢。
“我以前总觉得,挡在你前面就是保护。后来发现,有些挡法会把你挡成别人攻击我的理由。现在我得把你从陆家那堆烂账里摘出去。”
沈听晚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开口,声音比风还轻,却让陆灼看清了每个字。
“我不是账。”
陆灼喉咙动了动。
沈听晚继续。
“也不是可以被摘出去的附件。”
陆灼没有立刻接。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降窗催了一句。陆灼摆手让他走。
车开走后,广场边安静了一点。
沈听晚拿出另一张便签,红色的,上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你要保持距离,至少把规则写清楚。”
陆灼接过便签,看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摸出笔,在下面写:
“不私下处理沈听晚收到的威胁。”
“不替沈听晚决定退案,换工作,换城市。”
“不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
写到第三条时,笔尖停了。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抬头。
“如果被控制手机?”
沈听晚拿过笔,补了一条。
“备用联络方式交给秦珂。”
陆灼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下。
“秦律师要是知道自己升级成应急服务器,会不会收费?”
沈听晚打字。
“她会先骂你,再帮忙。”
陆灼点头。
“合理。”
她把便签折好,夹进手语小册子里。册子封面从风衣内袋露出一点,边角磨得发毛。
沈听晚看见了,手指动了动,没伸过去。
远处黑色商务车的后座窗降下一条缝,又升回去。
陆灼把耳机重新挂好。
“我得走了。”
沈听晚把刚才那张创可贴指了指。
陆灼拍了拍口袋。
“收着。”
沈听晚打字。
“不是纪念品。”
陆灼看完,抬眼。
沈听晚继续打。
“疼的时候用。”
陆灼的手在口袋外停住。
“好。”
她转身往路口走。
这一次,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用手机打一个字。
沈听晚的手机震动。
“到。”
隔了三秒,又震。
“安全。”
再隔三秒。
“联系。”
沈听晚站在广场边,直到陆灼拐过街角。
许建他们在台阶下朝她挥手。秦珂站在人群外,抱着案卷箱,冲她抬了抬下巴。
沈听晚回到人群里。
有人把写好的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谢谢你替我们说话。”
她看着那行字,手心的擦伤被风一吹,疼得清楚。她没有把手藏起来,只用另一只手回了一个手势。
不用谢。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下来。
她的左耳助听器一路报警,电量格子闪到最后一格。胜诉后的消息在手机里跳个不停,援助中心群里刷了几十条,秦珂发来许建签收确认照片,赵小满也发消息说:“沈律助牛,今晚必须吃点好的。”
沈听晚回了一个“好”,却没力气点外卖。
她坐到桌边,摘下助听器,准备换电池。
外壳在掌心轻轻裂开一条缝。
她动作停住。
灯光下,助听器背面的定制壳边缘翘起,露出里面一串极小的编号。那串编号不属于她熟悉的国产补贴型号,字母开头,后面跟着一长串定制代码。
沈听晚把旧发票盒翻出来。
发票价格栏被补贴章盖住。
她打开电脑,输入编号。
页面跳转很慢。
国外品牌官网里,型号名称弹出来。
德国进口顶配定制机。
单价后面跟着六位数。
沈听晚坐在桌前,耳边没有声音,整间屋子被抽成一块没有纹路的白布。
她把那串编号抄在纸上。
第二天上午,南水巷老城区的公交车晃得厉害。沈听晚把损坏的助听器装进小干燥盒,揣进包里,车窗外的老楼一栋栋往后退。
她要去老李助听器验配中心。
第121章 老李听力店的翻新
南水巷的旧招牌不见了。
沈听晚站在街口,看着原本掉漆的“老李助听器维修”变成一整面玻璃门,门头写着“李氏听力医学中心”。自动门旁摆着绿植,前台灯带明亮,连空气里都换成了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包里的小干燥盒握住。
盒子边角硌着掌心,提醒她昨晚查出的那串编号还在纸上。
店里有两个年轻验配师,穿白大褂,胸牌干净。墙上挂着进口设备宣传册,价格表被放进亚克力夹,数字一列列往下排。
沈听晚扫了一眼。
最便宜的一款,也比她高中时买电池的整盒钱贵得吓人。
前台姑娘迎上来。
“您好,预约了吗?”
沈听晚开口。
“我找李师傅。”
前台看她耳后空着,视线落到她手里的盒子上。
“李主任今天有客人。您可以先登记。”
李主任。
这个称呼让沈听晚喉咙里卡了一下。
以前老李穿一件旧衬衫,袖口总卷着,柜台下面堆满电池盒和螺丝刀。他会一边修机器,一边骂厂家把小孩的钱当韭菜割,骂完又偷偷少收她十块。
第138章
现在他成了李主任。
沈听晚拿出手机打字。
“我是沈听晚。请告诉他,我带着这台机器来的。”
她把小干燥盒打开。
前台姑娘看见那枚助听器,脸色变了变,拿起内线电话。她没说几句,里面一扇磨砂玻璃门被拉开。
老李走出来。
七年过去,他头发白了不少,肚子也圆了些,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身上的白大褂很新,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他看见沈听晚时,先笑,笑到一半,又看见她掌心那台裂开的助听器。
笑没落稳,就被他咽了回去。
“小沈啊,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拿出手机。
“机器裂了。”
老李伸手要接。
沈听晚把盒子往回收了半寸。
“我想先问编号。”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转头对前台说:
“小周,你去给客户倒水。”
前台姑娘走开。
老李压低声音。
“进里面说。”
验配室比以前大了三倍。
隔音门合上,外面的声音被挡得很干净。沈听晚坐在检测椅上,手指放在包带上。桌上有一台显微检修仪,旁边摆着未拆封耳模材料,标签全是外文。
老李把助听器放到软垫上,用镊子拨开外壳。
“壳裂了,问题不大。换个外壳就行。我给你申请新款,现在政策好,残联补贴多,别用旧的了。”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推过去。
上面是昨晚查到的型号页面。
型号,编号规则,配置,单价。
老李看了一眼,立刻移开。
“网上价格虚高,不能这么看。渠道不同,补贴也不同。”
沈听晚打字。
“残联补贴会补德国顶配定制机?”
老李拿起小螺丝刀,装作调灯。
“近几年项目多,合作品牌也多。你们年轻人别光看网页,网页专骗外行。”
沈听晚看着他。
老李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
“真没骗你。你这情况特殊,左耳残余听力宝贵,机器配好点是应该的。再说你现在在北城工作,设备不能掉链子。”
沈听晚打字。
“我没有提交过这个项目申请。”
老李说:
“你妈以前可能帮你交过。”
沈听晚摇头。
“我妈不会英文,也没有我的北城听力报告。”
老李拿螺丝刀的手抖了一下,刀尖碰到金属台,发出轻响。
沈听晚继续打:
“这台机器第一次寄给我,是大学二年级。包装上写残联补贴项目。那时我以为是老客户申请。”
老李把螺丝刀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太烫,他舌头被烫到,眉头皱成一团。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老李撒谎水平还是这么稳定,稳定得很朴素。真要去演谍战片,活不过片头曲。
她把昨晚抄下来的编号纸放到桌上。
“这个编号对应的定制系统,需要每年远程调试和维护记录。记录在你这里。”
老李不说话。
沈听晚又拿出一张纸。
“我可以去品牌售后查。也可以去残联窗口查项目名单。李师傅,你帮过我很多次,我不想从别人那里拿答案。”
老李抬头看她。
“小沈,你现在当律师助理,说话都带公章味了。”
沈听晚打字。
“跟秦律师学的。她说,对好人也要留证。”
老李被噎住,半天才说:
“秦律师这人,听着就不好糊弄。”
沈听晚点头。
“所以您也别糊弄我。”
验配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十点二十六。
沈听晚看见这个时间,想起许建案调解那天,她在和解书右上角写下同样的数字。那时她把周总的话记进纸里。现在,她把老李每一次躲闪也记进心里。
老李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半天。
“小沈啊,有些事,人家交代过不能说。”
沈听晚打字。
“人家是谁?”
老李摇头。
“我不能说。”
“是陆灼吗?”
老李的手顿住。
沈听晚看清了。
她没继续逼,只把手机往前推。
“您刚才停了一下。”
老李把眼镜戴回去。
“我年纪大,手不稳。”
沈听晚低头打字。
“您修助听器的手,比我爸签成绩单还稳。”
老李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姑娘,小时候闷声不吭,现在学会扎人了。”
沈听晚说:
“我只是要账。”
老李看着她。
“要什么账?”
沈听晚把助听器外壳轻轻扣上。
“七年的设备费,维护费,调试费。谁付的,为什么付,付到什么时候。还有,我有没有权利接着用。”
老李的脸色一点点垮下来。
他把验配室门反锁,又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下。光线被切成一条条,落在桌面那些进口宣传册上。
“小沈,我先说清楚,这钱不是我骗你的。我这店以前什么样你也见过,漏水,掉墙皮,夏天空调坏,冬天手冻得拧不动螺丝。后来有人通过信托账户打钱,指定给你做设备维护。店也不是一夜翻新的,是这几年业务做起来了。”
沈听晚打字。
“账户名。”
老李摇头。
“加密信托。我这边每年只收到项目款和服务要求,付款方信息看不到。银行那边也不一定给你查。”
沈听晚继续。
“服务要求。”
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维护清单。
“左耳优先。”
“风噪压低。”
“高频啸叫预警。”
“耳后皮肤磨损需每次记录。”
“不得使用会加重耳道负担的廉价模具。”
每条后面都有年份。
大学二年级。
大学三年级。
研究生申请那年。
北城医大项目期。
进入援助中心后。
沈听晚的手停在“耳后皮肤磨损”那一行。
她没有告诉过几个人。
大学时,她耳后常磨出血口,赵小满给她擦碘伏,导师只看项目进度,家里人只问设备还能不能用。能长期盯着这种细节的人,范围很小。
老李站在旁边,声音低了下来。
“对方每年只问两件事。设备够不够用,耳朵有没有伤。”
沈听晚把纸页翻到最后。
今年的维护要求写得更细。
“新工作场景包含调解室、法庭、多人会议,需加强语音方向性;保留读唇辅助,不追求过度放大;避免疲劳性头痛。”
她的指尖按住纸边。
陆灼回北城后才可能写出这些场景。
可前几年的记录,又说明这件事早在她们重逢前就开始了。
沈听晚开口:
“她七年都在付?”
老李没答。
沈听晚看他。
老李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垫,发出闷响。
“每年。”
这两个字出来,沈听晚的胸口被压了一下。
她低头打字,删掉,又重新打。
“为什么瞒我?”
老李叹了口气。
“人家说,你要是晓得了,肯定不用。你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倔起来比坏掉的耳模还难拆。”
沈听晚没反驳。
她确实会拒绝。
她会算钱,会算人情,会把每一笔好意换算成自己还不起的债。陆灼太熟悉她这点,所以把钱藏在补贴章后面,藏在老李嘴里,藏在每一次“设备该升级了”的电话里。
老李说:
“我不是帮她骗你。我是怕你不用好机器。小沈,耳朵不是逞强的地方。”
沈听晚把手机转向他。
“我需要原始转账凭证。”
老李立刻摇头。
“不行。客户隐私。”
沈听晚看着他。
“我的设备,我的身体,我的知情权。”
老李抓了抓头发。
“你别拿法律词压我。我这小店刚翻起来,经不起官司。信托协议写得清楚,受益人服务可告知,付款方信息不得披露。”
沈听晚在纸上写:
受益人。
她抬头。
“协议里写我是受益人?”
老李闭上嘴。
沈听晚把这两个字圈起来。
“那我可以要求银行核实受益项目。”
老李脸色更苦。
“你这孩子现在真不好糊弄。”
沈听晚打字。
第139章
“您刚才糊弄了三轮,成本很高。”
老李瞪她一眼。
“跟谁学的,嘴也变坏了。”
沈听晚没有笑。
“跟一个总说我证据链不够的人。”
老李沉默了。
他转身走到柜台下面,蹲下去翻了很久。抽屉拉开又合上,纸盒碰到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沈听晚坐在验配椅上,听不全那些声音,只看见老李的肩背塌下去。
过了几分钟,他抱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边缘掉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标签,写着“沈听晚”。
老李把铁盒放到桌上,手掌压着盖子,没有立刻打开。
“钱的事,我只能给你看服务记录。账户名你得自己去银行问,我不敢乱说。”
沈听晚看着铁盒。
“这里是什么?”
老李抬起眼。
“除了钱,那个人每年还寄来一封信。”
沈听晚的手指慢慢蜷回掌心。
老李说:
“信封上都写着,绝对不让拆。”
他把铁盒推到她面前。
“我一封都没拆。小沈,你要拆,得自己拆。”
铁盒盖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个牛皮纸信封。
每个信封右下角,都有同一种狂草黑笔字迹。
第一封写着:
大二,别换便宜电池。
第二封写着:
耳后破了就停戴,别硬撑。
最底下那封,是今年寄来的。
封面只有两个字。
别抖。
沈听晚坐在翻新的验配室里,左耳空空,指腹按在那封信上,半天没有撕开。
手机在包里震动。
秦珂发来消息。
“陆灼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备用联络方式没人接。”
第122章 昂贵定制机的秘密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铁盒敞在桌上,七个牛皮纸信封排成一列。
沈听晚的手停在最上面那封信边缘,纸角刮着她的指腹,疼得很轻。
老李站在验配室门口,手还搭在反锁旋钮上,白大褂口袋里的笔被挤歪了。
“小沈,秦律师那边催你,你先回个信。”
沈听晚没动。
屏幕上,秦珂那行字还亮着。
“陆灼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备用联络方式没人接。”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隔音门把外面的脚步、前台的招呼、咖啡机的蒸汽都压了下去。验配室里只剩电子钟的红字跳动,十点三十九,十点四十。阳光从百叶帘缝里切进来,灰尘停在光里,一粒一粒悬着。
老李把水杯往她手边推。
“先喝点水。”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拿起手机打字。
“我可以拆吗?”
老李皱着眉。
“信封写的是你名字,铁盒也写你名字。按理,是你的。”
沈听晚把屏幕转过去。
“寄信的人写了不让拆。”
老李被这句话堵住,喉结动了下。
“小沈,你现在要讲规矩,我也讲。寄给我保管,我没拆;现在给你,你自己决定。别让我背这个锅,我一把年纪了,腰不好,背不动。”
沈听晚看着他。
老李这句话说得油滑,可手一直按在桌沿,手背筋络绷出来。他怕她拆,也怕她不拆。
她垂下视线,重新看那七封信。
没有署名。
邮戳从七年前开始,一年一封。地址有南城,有北方小城,有北城。字迹狂得很,笔画飞出去,落点却稳。沈听晚从高二就认得这种字。
她的心口被一根细线拴住,线的另一头攥在一个失联的人手里。她不能只顾难受。她得拿到能用的东西,拿到线索,拿到下一步。
沈听晚打字。
“我拆第一封。其他的先不动。”
老李看完,点头。
“行。你拆。要是里面写骂我的话,你当场给我销毁。老头子晚节要紧。”
这人到这种时候还想着晚节,职业病属于修助听器修出防水层了。
沈听晚拿起第一封。
信封右下角写着:大二,别换便宜电池。
她沿着封口一点点揭开。胶已经干了,纸皮黏着,撕开时拉出细小毛边。她怕扯坏里面的东西,换了剪刀,从最边缘剪进去。
信封里滑出一张压平的糖纸。
草莓味硬糖,粉红色包装,边缘有一点折痕,被压在两张白纸中间。白纸上没有文字。
沈听晚用指腹碰了碰糖纸。
七年前的晚自习,教室后排风扇转得慢,英语老师的口型被粉笔灰遮住一半。她助听器电量低,老师说的听力材料在耳朵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噪点。
陆灼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盖着头。
她以为陆灼睡着了,悄悄把电池盒收进笔袋,算着还能撑几节课。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掌心放着一颗草莓味硬糖和一板新电池。
陆灼没抬头,声音闷在校服里。
“别看我,路边抽奖送的。”
沈听晚写纸条问:
“哪个路边抽奖送助听器电池?”
陆灼把笔抢过去,龙飞凤舞写:
“高端路边。”
那天她把糖含在嘴里,甜味压住了助听器啸叫后的恶心。陆灼在旁边转笔,转着转着,忽然把英语听力答案写给她看。不是直接给选项,是把听力里漏掉的关键词按顺序列出来。
她那时还没把这叫作被照顾。
她只在红色便签上写了一句:
“草莓味太甜。”
陆灼回:
“事多,下次买薄荷。”
沈听晚低头看着糖纸,喉咙里堵着块湿棉。她把糖纸放回白纸中间,压平。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什么?糖纸?她寄这玩意儿干啥,快递费都比糖贵。”
沈听晚把手机推过去。
“她在证明,她还记得。”
老李闭嘴了。
沈听晚拿起第二封。
封面写着:耳后破了就停戴,别硬撑。
她拆开后,里面是一枚废弃的助听器电池。电池被透明胶固定在卡纸上,旁边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边缘发黄。
没有信。
老李认出那枚电池,脸上肌肉抽了抽。
“这批电池是你高三那年用的旧型号,后来停产了。你那会儿…………哎,你那会儿老拿纸巾垫耳后,机器都压歪了。”
沈听晚盯着那块胶布。
高三下学期,体育课后,周茜那群女生在水池边洗手。有人杯子里的水泼到她肩上,助听器外壳受潮,高频啸叫钻进头里。她蹲在墙根,手按住耳后,整个人连呼吸都不敢放大。
陆灼翻墙回来,校服袖口全是灰。
她看见沈听晚蹲着,脸当场压下来,几步走到水池边,把周茜的水杯拿起来,倒扣在台面上。
“手滑。”
周茜急着说没碰她。
陆灼一脚踩住杯盖。
“我也没碰。”
那天放学,陆灼带她去了老李旧店。老李把助听器拆开烘干,骂了半个小时,说年轻人吵架别拿机器撒气,这东西贵,不是橡皮擦。
陆灼蹲在门口抽出一颗薄荷糖,没点烟,打火机开了又合。
沈听晚写:
“你会被处分。”
陆灼回:
“处分比你耳朵便宜。”
当时她不爱听这句话。她把便签收起来,不肯让陆灼继续写。
现在这枚废电池躺在信封里,像一粒被时间晒干的小石子。陆灼把每一次她不愿意承认的疼,都捡起来存好,跨过七年寄回老李的铁盒。
沈听晚又拆第三封。
第三封里是一张老李旧店的手写收据复印件,日期是大学二年级。项目栏写着:耳模重做,降噪程序升级,进口机试配押金。
金额被黑笔涂掉了,涂得很厚。纸角夹着一张小票,北方分店所在小城到北城的客运票,票价三元,日期被水晕开。
她看着那张票,眉间压住。
老李看出她停在小票上,忙说:
“这个我真没见过。信里本来就夹着的。你别看我,我只负责收盒子,不负责猜谜。”
沈听晚没有接他的话。
北方小城,北城,三元车票。陆灼曾经离她很近,近到只要换一趟公交,就能到她大学所在的城市。
可她没来。
或者来了,又走了。
沈听晚把小票夹回去。她不把猜测当证据,这点是秦珂骂出来的。骂得很难听,但好用。
第四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张检修台,台面上放着拆开的发动机零件,旁边有一只手,手背烫出几块痕,创口边缘结痂。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
今年够了。
够什么,没写。
老李看到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140章
“小沈,机器钱…………不便宜。那几年她转款很准,早一天晚一天都有,但从没断过。”
沈听晚把照片翻回正面。
手背上的烫痕和现在陆灼手上那些薄茧能对得上。她在法庭外见过,在陆灼递材料时见过。那双手以前会把薄荷糖推到她桌上,会拿红笔替她圈错题,会在暴雨夜抱住她。
后来,那双手开始修车,拆发动机,跟油污和工具打交道。
她拿起第五封。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蓝色便签复印件,字迹是她自己的。
“今天风很大,树叶在抖。”
下面有陆灼的黑笔回复:
“风大就关窗,别抖。”
沈听晚的呼吸卡了一下。
这是她们高中红蓝双色便签本里的话。原件一直在她旧箱子里。陆灼当年被带走,手机碎了,行李也没来得及收。她怎么会有复印件?
老李看她表情不对,伸手要拿。
沈听晚把便签压在掌下,摇头。
“这个不能给你看。”
老李收回手。
“行行行,你们小姑娘的秘密,我不掺和。掺和多了折寿。”
沈听晚指腹按着那句“别抖”。
也许是某次她借给陆灼的错题本,陆灼偷偷拍过。也许是陆灼早就留了备份。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年里,陆灼也拿着同一套旧话过日子。
她拆第六封前,手背被水杯热气烫了一下。
老李赶紧抽纸。
“小心点。你今天状态不对,耳朵疼不疼?”
沈听晚摇头。
其实左耳后那块皮肤从早上开始就在发胀。助听器裂开后,她没戴设备,耳朵空着,反倒更敏感。她能接住一点很低的震动,却抓不住老李说话尾音。她必须盯着他的嘴,盯久了太阳穴发紧。
她打字。
“第六封拆完,我去银行。”
老李脸色变了。
“银行不会给你的。信托账户隐私严,你一个人跑过去,柜台绕你半天。小沈,别把自己耗在那儿。”
沈听晚看他。
“您有银行名称。”
老李的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支笔。
“我没有。”
沈听晚把维护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页脚。
页脚有一行很小的编码,前面三位字母,后面跟着分行代码。她昨晚查型号时,也顺手查了服务机构收款格式。公益律师助理这个工作,薪水一般,查漏洞倒挺锻炼人。
老李低头看页脚,脸垮下来。
“你这孩子,来我店里还搞侦查。”
沈听晚打字。
“您刚才说对好人也要留证。”
老李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我这张嘴,迟早给自己配副助听器,专门听我胡说。”
第六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空白病历纸,抬头是北城医大附属听力中心。病历纸下压着一张便利贴,陆灼写:
“如果她左耳继续降,别等她说需要。她不会说。”
沈听晚捏着纸边,手腕往下沉。
老李的脸彻底绷不住。
“这封是前年寄来的。那时候你在北城医大项目组,耳后发炎,来我这儿调机,你还骗我说睡一觉就行。”
沈听晚喉咙动了动,发出的音很哑。
“你告诉她了?”
老李摆手。
“我没说你隐私。我只按服务协议回报设备状态,耳后磨损,佩戴时间,调试参数,没写你哭没哭,也没写你被导师骂。”
沈听晚看着他。
老李立刻补一句:
“我也没看见你哭。你那会儿忍得比我店门口石狮子还硬,石狮子下雨还滴水,你连水都省。”
沈听晚本来胸口疼得发闷,被他这句堵得差点笑出来。
她把第六封放好,手伸向最底下那封。
今年寄来的信。
封面只有两个字:别抖。
她没有立刻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珂发来第二条。
“我去查陆灼权限解除后的去向,你别单独乱跑。有情况回我。”
沈听晚回复:
“我在老李这里。半小时后去银行。”
秦珂回得快。
“地址发来。”
沈听晚发了定位,把手机放下。
她剪开第七封封口。
里面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白纸。纸里没有票,没有照片,没有糖纸。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墨迹压得很重,纸背都透出痕。
“别让她疼。”
沈听晚盯着那四个字。
别让她疼。
不是“让她听见”,不是“让她好起来”,也不是“替她安排”。陆灼这七年花出去的每一笔钱,绕过她自尊的每一个弯,写给老李的每一条维护要求,落到最后,只剩这四个字。
她曾经以为陆灼走得干净,走得没有回头。
她捡起那只金属打火机,坐在空荡荡的最后一排,把红纸条写满,又一张张塞回本子里。她考去省城,考到北城,戴着越来越好的机器,心里始终有个结,结上写着:她不要我了。
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草莓糖纸压平,把旧电池存好,把她耳后每一次破皮都写进服务要求。
那人不解释,不出现,不要感谢,连信都不让拆。
笨得可以拿去申请专利。
沈听晚的眼泪砸在白纸上。
老李站在旁边,手忙脚乱找纸巾。
“哎哎,别滴信上,这墨不防水。她那破字一化开,跟螃蟹爬泥地差不多,后期修复得另收费。”
沈听晚接过纸巾,按住眼角。
她没有哭出声。她从小就不擅长哭出声,声音对她来讲本来就是不稳定的东西。她只觉得脸颊很烫,胸口那团棉花吸饱了水,沉沉坠着。
老李把一张打印纸推给她。
“这是银行名称和项目编号。我只能给到这儿。再多,我真违规。”
沈听晚看着那张纸。
银行名称,信托服务项目号,受益人姓名,设备服务授权号。
她把七封信重新装回铁盒,把第七封单独放进包里。
老李看她动作,叹气。
“你要去银行,我不拦。但你先把耳朵检查一下。刚才测你左耳反应,我看你连设备提示音都没回头。”
沈听晚抬头。
老李嘴唇一张一合,后半句她漏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
“打字。”
老李接过手机,敲得很用力。
“先测听,再走。”
沈听晚看完,摇头。
“先查账户。”
老李急了,直接在纸上写:
“你现在耳朵比账户急。”
沈听晚拿笔,在下面回:
“账户能找到她。”
老李握着笔,半天没写出下一句。
隔音室外,有人敲门。前台姑娘探头进来,嘴型很快,沈听晚只读到“客户”
“等很久”。
老李烦躁地挥手。
“让他等。嫌慢去商场买蓝牙耳机,别来我这儿治耳朵。”
前台姑娘缩回去。
沈听晚把铁盒扣上,推回老李面前。
“剩下六封,先放您这里。”
老李瞪她。
“你这是拿我当保险柜?”
沈听晚打字。
“您嘴严。除了刚才三轮失败,整体合格。”
老李气笑了。
“你俩真是一个被窝…………不是,一个课桌教出来的。说话专挑人肺管子。”
沈听晚没接这句。
她站起来,包带挂上肩时,左耳深处忽然传来细细的电流音。
很尖。
她停在原地,手扶住椅背。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来,一下刮过头皮。她伸手去摸耳后,那里空着,没有助听器,没有开关,也没有啸叫源。
老李看出不对,几步过来,嘴巴在动。
“怎么了?”
沈听晚读到这三个字。
下一秒,左耳里那道尖音拉长,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线,崩开前发出最后一下刺响。
她眼前的百叶帘、桌上的铁盒、老李张开的嘴,全都还在。
可世界被人按下静音键。
彻底没了声。
第123章 信托账户的汇款单
老李的嘴还在动。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却接不住任何尾音。
隔音室的白墙贴得很近,她扶着椅背,掌心全是汗。
老李抓过纸,在上面写:
“听得见我说话吗?”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摇头。
老李的脸色一下沉了,他把笔摁在纸上,又写:
“坐下,测听。”
沈听晚把纸拉过来,在下面写:
“去银行。”
老李气得把老花镜摘了又戴。
“去什么银行?你现在这个样子过马路都费劲。小沈,别跟我犟,你这是突发性问题,拖不得。”
第141章
沈听晚写:
“陆灼失联。”
老李的笔尖停住。
她继续写:
“信托账户是线索。晚一小时,她就多一小时不见。”
老李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小白板,又拿出备用记号笔,写得又大又丑。
“你先做十分钟筛查。结果不好,我送你去医院。结果还行,我送你去银行。”
沈听晚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银行中午不关,但窗口人会少一点。她可以用十分钟换老李闭嘴,也换一份听力状态记录。状态记录到了后面可能有用,秦珂常说,人倒霉时别光倒,记得留票据,方便算账。
她点头。
老李把她推进测听室。
玻璃门合上,里面比外面更安静。沈听晚戴上测试耳机。耳罩压住耳廓,塑料边缘碰到皮肤,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老李坐在外面,隔着玻璃举起白板。
“听到就按。”
他把按钮塞到她手里。
沈听晚看着他按下设备。
她等。
一秒,两秒,五秒。
老李看着屏幕,眉头越皱越深。他调了几个频段,灯条跳动,设备数值变换。沈听晚手里的按钮始终没按下去。
不是她不想按。
她什么都没接到。
左耳像被厚厚的水泥封住,连失真电子音都消失了。
老李摘下耳机时,动作比平时轻很多。他没有立刻写结果,只把测试单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她包侧袋,又在白板上写:
“先去医院。”
沈听晚拿过笔。
“银行。”
老李把白板抢回去。
“医院。”
沈听晚伸手去拿,他举高,老头身高不占优势,但白板举得像革命旗帜。
她从包里拿出秦珂发来的消息,把“陆灼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那行递给他看。
老李举着白板的手降下来。
沈听晚在手机上打:
“您送我去银行。办完立刻去医院。您坐旁边盯着我,我跑不了。”
老李看完,表情像吞了半个苦瓜。
“小沈,你要是我亲闺女,我现在已经把你绑救护车上了。”
沈听晚打字。
“所以谢谢您不是。”
老李瞪了她一眼,拿起车钥匙。
“少贫。你俩都一个德行,疼死还要先办事。也不晓得谁教谁的。”
验配中心外的太阳有些刺眼。
沈听晚走出玻璃门时,门口风铃在动。她看见铃铛晃,却听不见响。街边电动车经过,骑车的人按喇叭,她只看见对方手指按在车把上,嘴里骂了句什么。
老李一把把她拉到店门内侧,掏出一张便签贴在她手机壳背面。
“临时全聋,需文字沟通。”
沈听晚看着那张便签,指尖停住。
高中时她最怕别人给她贴这种标签。她怕所有目光都变成照顾,怕父亲说“你这样就别去添麻烦”。可现在这张便签不是羞辱,是路标。
她把手机壳按了按,点头。
老李开的是一辆旧白车,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茶叶味。副驾驶堆着几盒耳塞样品,他把东西扫到后座,嘴里念叨。沈听晚读不全,只读到“祖宗”
“银行”
“医院”。
他开车很稳,每到路口都把手伸到沈听晚面前,指一下红绿灯,再指一下前方。沈听晚把包抱在膝盖上,第七封信贴着文件夹,纸边硌在她腿上。
银行在两条街外。
中午人不少。大厅里排队机吐出号码纸,等候区坐满了人。沈听晚看见一排排嘴在动,柜台玻璃反着光,工作人员的口型被挡住大半。
她取号,老李伸手要替她按“个人业务”。
沈听晚按住他的手,在屏幕上选了“信托业务咨询”。
老李看她。
她打字给他:
“窗口权限不够,直接去对应分类。”
老李小声嘀咕,沈听晚没听见,但读到口型大概是“秦律师害人不浅”。
叫号屏跳得很快。
他们等了十五分钟,沈听晚的号码被叫到。她没听见,老李用胳膊碰了她一下,指柜台。
柜员是个年轻女人,妆很淡,工牌挂在胸前。她看见沈听晚手机壳上的便签,先愣了一下,随即把身体坐正,拿出一张服务纸。
沈听晚把身份证、项目编号纸、老李给的服务授权号推过去,又递上手机屏幕。
“我是该信托项目受益人。申请查询受益项目流水及付款来源。”
柜员看完,敲键盘。
她嘴巴动得很快,沈听晚看不全。
老李在旁边急得想开口。
沈听晚抬手拦住,把纸和笔推给柜员。
柜员写:
“需要核实权限。付款人信息受隐私保护,不能直接提供。”
沈听晚写:
“可提供受益人相关流水吗?”
柜员写:
“需后台审批。”
沈听晚写:
“审批多久?”
柜员写:
“正常三个工作日。”
沈听晚的笔停住。
三个工作日。陆灼已经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她等不起。
她抬头,看着柜员的口型,刻意把语速放慢。
“我需要今天拿到。”
柜员露出为难,把纸往回拉,又写:
“抱歉,规定。”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挪动。一个中年男人探头看过来,嘴唇开合,眉毛拧着。沈听晚读到“怎么这么慢”
“特殊通道”等词。
她的后背沁出汗。
无声世界里,人的不耐烦会放大。椅子腿摩动,号码屏闪烁,玻璃后柜员的手指敲键盘。所有东西都没有声,可每张脸都在催她快点走。
她把手放进包里,摸到公益律师助理证,又摸到第七封信。
不能退。
柜员按规定没错,老李怕风险也没错。她要的是例外,例外需要可被记录的理由。撒情绪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得把“私人请求”变成“业务风险”。
沈听晚拿出证件,放到柜台下方的传递槽里。
她在纸上写:
“本人为听障劳动援助中心律师助理,正在处理一起涉及企业并购、劳动争议和案外威胁的案件。该信托资金可能关联失联人员及受益人设备资助来源,请协助出具受益人可查询范围内流水。付款人隐私可遮盖,但备注、时间、金额、项目用途需保留。”
柜员看完,表情收了起来。
她拿起证件核验,又打电话。沈听晚看见她转向后台,嘴型里有“主管”
“特殊情况”
“受益人本人”
“听障”几个词。
后面中年男人又开口。
“办不了就别占着啊。”
沈听晚回头。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看清了口型。
老李的火先上来,往前一步,手机屏幕亮到对方面前,上面是他临时打的大字:
“人家听不见,正在办急事。你急着投胎也排号。”
中年男人脸上挂不住,嘴还想动。旁边保安走过来,抬手示意他退回线后。
沈听晚拉了拉老李袖子。
老李还瞪着人,低头在手机上打:
“别拦我。我这辈子没在银行吵赢过,今天机会难得。”
沈听晚看完,胸口那点紧绷被戳松了一点。
柜员回来,把他们请进旁边小室。
小室门关上,柜员换了一张更正式的申请表。她在纸上写:
“经主管授权,可提供受益人名下服务项目流水摘要。付款方账户名遮盖,资金来源备注按系统显示打印。需本人签署用途声明。”
沈听晚拿起笔。
她读完每一条授权范围,签字。签名落下时,手有些发软,但笔画没乱。
柜员把打印机连接好。
纸一张接一张吐出来。
第一笔,七年前,十万元。备注:定制机首年购置及调试服务。
第二笔,六年前,十万元。备注:设备维护,耳模重做,备用机预存。
第三笔,五年前,十万元。备注:风噪降级算法服务,皮肤磨损记录。
第四笔,四年前,十万元。备注:听力中心远程调试,项目场景适配。
第五笔,三年前,十万元。备注:北城医大康复实验期设备保护。
第六笔,两年前,十万元。备注:援助中心工作场景,法庭与多人会议配置。
第七笔,今年,十万元。备注:紧急医疗预备金,左耳残余听力风险。
沈听晚看着最后一行。
紧急医疗预备金。
她的指尖碰到金额栏,纸张被汗濡湿一点。陆灼早就把“万一”也算进去了。她以为自己在独立长大,结果有个人隔着七年,把她可能摔倒的地方一块块铺了垫子。
第142章
柜员又递出一份流水附页,声音放得很慢,可沈听晚接不到。她只看纸面。
附页上,付款方账户名遮了大半,只留末尾两个字:陆灼。
下面是系统备注来源字段。
“赛事奖金结算。”
“改装项目加急工时。”
“北方分店技术提成。”
“事故风险处置补偿。”
“法务项目专项劳务。”
“个人资产处置款。”
“健康赔付预存转入。”
沈听晚的视线停在“健康赔付预存转入”上。
她抬头,把纸推回柜员面前,写:
“这是什么意思?”
柜员看了后台,写:
“资金来源备注由付款方转入时填写,本行无法解释。”
沈听晚写:
“能否打印完整备注?”
柜员摇头,写:
“已是可披露范围。”
老李凑过来看,脸色也不太好。
“健康赔付…………这丫头搞什么名堂。”
沈听晚把流水单一页页整理好,装进文件夹。纸张边缘磕在一起,发出她听不见的细响。
她想给陆灼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在哪?”
太轻。
“为什么瞒我?”
太晚。
“别出事。”
这句话最没用。
她打开秦珂对话框,把流水单拍照发过去,又打:
“查到信托流水。付款方陆灼。备注有健康赔付预存转入。她仍失联?”
秦珂几乎秒回。
“仍失联。你现在在哪?”
沈听晚回:
“银行。准备去医院。”
秦珂:
“别一个人走。老李在吗?”
沈听晚:
“在。”
秦珂:
“把定位开共享。”
她照做。
老李把车开到银行门口。沈听晚坐进副驾驶时,阳光斜斜照在流水单上,“陆灼”两个字被遮盖栏切得只剩一半,又顽固地露在纸尾。
她把文件夹压在胸前,手机忽然震动。
陌生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别查了。她扛不住第二次。”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
没有署名。
她截图,转发秦珂,备注:
“案外骚扰新线索。”
老李还没启动车子,见她动作停住,在白板上写:
“又怎么了?”
沈听晚把短信给他看。
老李脸上的褶子都收起来了。他把车门锁按下,抬头扫了一眼街面。
沈听晚也看向窗外。
银行门口车来车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斜对面,车窗贴着深膜。她还没来得及把车牌拍下来,那辆车忽然启动,横着拦到老李车前。
轮胎压过路边积水,水花拍到白车前盖。
商务车门拉开。
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站在阳光底下,眼圈红着,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看清那两个字。
“晚晚。”
林秀芝。
第124章 右耳听力急速衰退
林秀芝拦在车前,不肯让路。
老李按着方向盘,脸色难看。
沈听晚推开车门下去,手机壳背面那张便签被风吹得翻起一角。
林秀芝几步上前,伸手要拉她。
沈听晚退了半步,把手机举起来。
“我听不见。打字。”
林秀芝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女儿耳后空着的位置,又看见便签上“临时全聋”四个字,眼泪一下涌出来。她从布袋里摸手机,手忙脚乱输错两次密码,越急越乱。
沈听晚拿过她的手机,打开备忘录,递回去。
林秀芝打字很慢。
“你爸在家等你。你先跟妈妈回去。”
沈听晚看完,摇头,在自己手机上打:
“我要去医院。”
林秀芝立刻摇头,嘴里说着什么,沈听晚只读到“先回家”
“你爸”
“说清楚”。
老李下车过来,举起白板。
“她现在听力出问题,要先看医生。”
林秀芝看了白板,急得直摆手,在手机上打:
“就一会儿。你爸请了人,安排了事,你不回去他会去你单位。”
沈听晚盯着“单位”两个字。
沈伯远从来懂得打哪里疼。他不在银行门口吵,不在街上拉扯,他把单位摆出来,把她刚参与胜诉的援助中心摆出来。
她要是硬走,他可能真去援助中心找秦珂,找许建案,找所有人说她不听家里话,说她现在听不见了,不适合工作。
打一架只需要怒气,防止父亲用“为你好”毁她工作,需要证据和边界。
沈听晚在手机上打:
“我跟你回去。半小时。老李在楼下等。超过半小时,我自己报警说明行动受限。”
林秀芝看完,眼泪掉在屏幕上。
“晚晚,妈妈不是害你。”
沈听晚没有回复这句。
她转头对老李打字:
“您跟到小区楼下。半小时后我不下来,联系秦珂。”
老李看完,嘴巴张了张,最后在白板上写:
“手机别关。别喝他们给的东西。别签字。”
沈听晚点头。
林秀芝看着这行字,脸色有些难堪,却没反驳。
商务车司机把车开得很稳。林秀芝坐在沈听晚身边,几次想说话,又想起她听不见,只能低头打字。屏幕亮了灭,灭了亮,最后只发来一句:
“你爸也是为你以后着想。”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压在锁屏键上。
她没有回。
沈家客厅还是老样子。
茶几擦得很亮,沈伯远坐在沙发正中,衬衫袖口扣得整齐,面前放着文件袋和茶杯。电视开着财经新闻,主持人嘴一张一合,屏幕下方字幕滚动。沈听晚听不见电视声,只看见沈伯远手指敲了敲文件袋。
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林秀芝弯腰去拿拖鞋,沈听晚按住她的手,摇头。
沈伯远开口。
“回来了就坐。”
沈听晚读到口型,把手机举起来。
“听不见。写。”
沈伯远眉头皱起。
“又闹什么?助听器坏了就修,别拿这个当理由。”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抓住了“闹”
“理由”两个词。
她打开备忘录,走到茶几边,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我听力出现突发问题。你要说事,打字或写纸。”
沈伯远没拿手机。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资料,推到她面前。
彩印照片,个人简历,房产信息,工作单位,婚姻状态。
男,三十八岁,离异,无孩,本地事业单位,父母退休,有房有车。
相亲资料。
林秀芝站在旁边,手指攥着围裙边。她没有穿围裙,却还保留着这个动作,空抓着衣摆。
沈听晚翻了两页,把资料合上。
她在手机上打:
“什么意思?”
沈伯远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
“你现在的工作不稳定,抛头露面,容易惹麻烦。这个人条件不错,不介意你听力问题。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安稳。”
沈听晚看着“不介意”三个字。
像菜市场写“不介意小瑕疵处理”。
她拿笔写:
“我二十四。”
沈伯远回得很快:
“你情况特殊,不能按普通女孩算。”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喉咙里那块棉花又涨起来。
普通女孩。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谁把她当瓷器供起来,也不是谁“很伟大”地接收她。她只是要在说话时有人正对她,要开会时给她一份文字材料,要她选择专业、工作、爱谁、去哪座城市时,别替她盖章。
沈伯远又写:
“你这次牵扯的案件,我已经听说了。对方公司背景复杂,你一个听不见的人掺和进去,出了事谁负责?陆灼那种人自己都一身麻烦,你还往上凑。”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面。
他果然查了。
她写:
“你怎么听说的?”
沈伯远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有我的渠道。”
林秀芝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嘴里说了句什么。沈听晚读到“少说两句”。
沈伯远没理。
他继续写:
“从今天起,辞掉援助中心工作。医院我会带你去,检查可以做,手术不急。先把生活定下来。这个周末见面,对方愿意迁就你,已经很难得。”
迁就。
沈听晚看着那个词,忽然想起高中家长会。
沈伯远把她志愿表上的理科划掉,写文科,说实验课危险,说她听不见就认命。那天办公室灯很白,老师和家长都看着她,她习惯性低头。
第143章
门外罚站的陆灼一脚踹开门,椅子翻在地上,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陆灼指着沈伯远,一字一顿。
“她物理满分,她想选理科,她听得懂,是你们在装聋。”
那句话在很多年里支撑过她。
现在,她听不见沈伯远的声音了。
可她不用再等谁踹门。
沈听晚把相亲资料拿起来。
沈伯远看她动作,以为她要细看,脸上的线条松了些。
下一秒,沈听晚把那叠资料直接丢进垃圾桶。
纸张撞到桶壁,照片翻出来,那个男人标准证件照朝上躺着。
林秀芝捂住嘴。
沈伯远一下站起,茶杯被他的手背碰倒,茶水沿着茶几边缘流下来。
他嘴巴开合,脸涨得发红。沈听晚听不见,只看见他的肩膀起伏,唾沫溅到纸上。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
“我现在的听力是零。”
第一行写完,她顿了顿,把笔压得更重。
“我连你们的废话都听不见了。”
第三行。
“别再想控制我。”
她把纸推到沈伯远面前。
客厅里电视字幕还在滚,股市指数跳红又跳绿。林秀芝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张嘴想劝,最终只拿纸巾去擦茶几上的水。
沈伯远看完,抬手。
林秀芝扑过去拉他。
沈听晚站在原地,没有躲。
沈伯远的手悬在半空,手背上的青筋顶起来。他看见女儿抬头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小时候那种被吓退的空白,也没有高中时的忍耐。
她把手机打开,屏幕上停着报警快捷拨号。
另一只手,把公益律师助理证放在茶几上。
沈伯远的手慢了半拍,最终落回身侧。
他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
“你翅膀硬了。”
沈听晚读出这句。
她拿回手机,打字给林秀芝看:
“我去医院。以后联系我,请发文字。不要再用车拦我。”
林秀芝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打字的手一直错。
“晚晚,妈妈只是怕你一个人…………”
沈听晚看完,回:
“怕,不等于可以替我签字。”
林秀芝捂着手机,蹲下去捡垃圾桶边散落的相亲资料。她捡得很急,纸角划破了手,也顾不上。
沈听晚看了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沈伯远在身后说话。她听不见,也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发白的嘴唇和耳后空荡的位置。手机里,老李发了十几条消息。
“到了吗?”
“半小时快到。”
“秦律师问你。”
“别硬撑。”
沈听晚回复:
“下楼。去医院。”
电梯门开。
小区门口车流多,傍晚路灯刚亮,雨后的地面反着车灯。沈听晚低头给秦珂发定位,刚踏下人行道,左侧一辆车贴着转弯线冲过来。
她看见车头灯晃过来。
听不见喇叭。
听不见刹车。
手臂忽然被人用力拽住,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肩膀撞进一个带着雨水和薄荷味的怀抱。
那人把她按回人行道内侧,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灯杆上。
沈听晚抬头。
陆灼低头看着她,短发被风吹乱,黑色大衣肩头有湿痕,脸上疲惫压不住。
她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听不见。
陆灼立刻停住,拿出手机,打给她看。
“看路。”
沈听晚盯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热了。
第125章 被隐瞒的旧病历
陆灼把手机举到沈听晚面前。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上车。
沈听晚站在路灯下,左手还被她扣着,指尖凉得不像自己的。
街边那辆差点撞到人的车已经开远,车尾灯消失在路口。陆灼没有追,也没有骂司机。她先看沈听晚的耳后,再看她手里的文件夹和包,最后把自己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摘下来,挂到沈听晚肩上。
沈听晚打字。
“你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灼看完,回得很快。
“手机被收过。换了备用机。”
沈听晚盯着“被收过”三个字。
陆灼抬手挡住身后路口的车灯,继续打。
“先离开这里。你家楼上有人看。”
沈听晚回头。
小区门口保安亭旁站着一个男人,穿灰夹克,手里拿着烟。看见她转头,那人移开脸,去看墙上的通知栏。
她不认识。
也不能确定对方冲谁来。
陆灼把手机往她手心里压。
“别回头太久。”
沈听晚跟她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改装越野车。
车内有淡淡机油味,后座放着一只工具包和两瓶未开封的水。陆灼绕到驾驶位,上车后先锁门,又把手机递给她。
“你现在完全听不见?”
沈听晚看着屏幕,打:
“左耳突发。右耳原本全聋。”
陆灼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沈听晚,喉咙动了动,又低头写。
“去医院。”
沈听晚写:
“先找安全地方。我包里有检查单和银行流水。”
陆灼看了一眼后视镜,启动车子。车没有立刻汇入主路,她绕了两个街口,又进地下停车场,从另一侧出口出来。沈听晚看着窗外路线变化,没问。
陆灼现在每一步都在避开视线,她也该配合。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公寓楼地下车库。
陆灼带她走货梯上楼,刷卡进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窗帘拉着,桌上放着两台电脑,墙角堆着文件箱和一只医疗急救包。沙发旁有折叠床,被子叠得很薄。桌面放着一盒薄荷糖,旁边压着一本旧手语小册子,封面边角卷起。
沈听晚看见那本册子,脚步停了一下。
陆灼把灯打开,递来一块白板和两支笔。
“这里暂时安全。别站门口。”
沈听晚坐到沙发上,把文件夹打开。
银行流水、信托项目纸、第七封信、老李的测听单,一张张摆到桌上。陆灼拿起测听单,视线停在结果栏。
她的手指按住纸角,小臂绷出线条。
沈听晚把白板推过去。
“别只看。写。”
陆灼拿笔,字写得比以前更利。
“什么时候开始?”
沈听晚写:
“老李店里。先鸣响,后面全部没了。”
陆灼写:
“疼吗?”
沈听晚看着这两个字,鼻尖发酸。
七年前,操场黄昏,她用不标准的声音问陆灼:你疼不疼。现在陆灼把同一句还给她,只换了笔和白板。
她写:
“现在不疼。空。”
陆灼把测听单放下,翻银行流水。看到每年十万时,手指停住。看到备注“健康赔付预存转入”时,她把那页抽出来,倒扣在桌上。
沈听晚看着她的动作。
“解释。”
陆灼没写。
沈听晚拿笔,在白板上加重。
“陆灼,规则第三条,不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你已经违规。现在别继续扣分。”
陆灼看着“扣分”,舌尖顶了下腮,居然低头写了句:
“沈老师,满分多少?”
沈听晚回:
“负分滚出考场。”
陆灼闭了闭眼,像被这句气笑了,肩膀却没放松。
她写:
“健康赔付是工伤谈判预留款。没到你想的那种程度。”
沈听晚写:
“哪种程度?”
陆灼避开她的问题,把第七封信拿起来。封面“别抖”两个字落在灯下。她没有拆,因为沈听晚已经拆过,纸边有新剪口。
沈听晚把里面那张白纸抽出来,推给她。
“这句也是你写的。”
陆灼看了一眼,没否认。
沈听晚写:
“七年。为什么不出现?”
陆灼握笔的手迟了很久。
她写:
“开始是不能。后来是不敢。”
沈听晚看着那六个字,笔尖停在白板上。
陆灼继续写。
“高考前被带回去,手机碎了,联系方式断。出国材料被压在桌上,我跑了两次,第一次被抓,第二次成功。后来没学历,没证件,先修车。钱攒够一点,就让老李给你换设备。”
沈听晚读着白板,胸口一阵一阵收紧。
她写:
“你可以找我。”
陆灼回:
“我去过北城。”
沈听晚抬头。
陆灼从手语小册子里抽出一张褪色车票,北方小城到北城,退票章模糊。她把车票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
第144章
“到站前退了。”
沈听晚写:
“为什么?”
陆灼低头,笔在白板上停了几秒。
“那天你在北城医大做项目汇报。我站在楼下,看见你穿白大褂,跟同学一起进楼。你走得很稳。我那时候刚从修车行出来,手上全是伤,身上还有麻烦。我去找你,只能把你拽回泥里。”
沈听晚看完,拿笔的手抖了一下,字差点歪掉。
“你替我决定了。”
陆灼看着这行字,很久才写:
“是。所以我欠你。”
沈听晚把白板拉回来。
“你欠我的,不止解释。”
她把包里的医院检查单拿出来。那是她上周做复查时医生开的进一步评估建议,上面写着:左耳残余听力持续下降,建议完善影像及右耳人工耳蜗植入可行性评估。
陆灼拿起检查单,翻到第二页。
右耳听神经反应极差,病史记录:七岁高热后右耳听力丧失。
她的笔尖抵在白板上,写出来的字压破了笔画。
“为什么右耳神经早就坏死了?”
沈听晚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牛仔布料。她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写。
陆灼又写:
“病历上写七岁高热。你以前说两岁那次药物过敏导致双耳重听。七岁这次,谁在场?”
沈听晚闭上眼,再睁开。
安全屋里只有一盏台灯。灯光照到桌面,检查单上的黑字很清。她以前把这段事折起来,压在最深的抽屉。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因为家里每个人都能给自己找理由。
弟弟急性肠胃炎,父母连夜送医院。
她也发烧。
沈伯远说她懂事,锁门是怕她半夜乱跑。
林秀芝回来时,她烧到看不清人。右耳从那天以后彻底没了。
她从此学会一件事:生病也要挑时间,疼也要看别人有没有空。
沈听晚拿起笔,写得很慢。
“七岁那年,我发烧。”
她停了停,继续。
“沈皓然急性肠胃炎,他们送他去医院。”
“我被锁在房间。”
“烧了一夜。”
“第二天右耳就坏了。”
陆灼看着白板。
屋里空调出风口的叶片摆动,薄薄一张纸被吹得移了半寸。陆灼的手扣在桌沿,腕骨顶着皮肤,整条胳膊都绷着。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起伏被黑色上衣压住。
沈听晚把白板往回拉,补了一行。
“别去找他们。”
陆灼抬头。
沈听晚写:
“我现在需要医院,不需要你打架。”
陆灼盯着这句话,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沈听晚听不见的尖响。
她写:
“我不打架。”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把那行字擦掉,重新写。
“我会让他们签该签的字,承担该承担的事。”
沈听晚写:
“人工耳蜗可能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陆灼的笔停住。
这是最棘手的地方。成年人的医疗签字有自己的规则,可涉及既往病历、风险说明、家属沟通,沈伯远和林秀芝总有机会插手。沈伯远不会轻易放弃这个筹码。
陆灼把检查单装回文件袋。
她没有再写狠话。
她走到沈听晚面前,蹲下身,拿起白板,一笔一划写。
“先去医院。别怕看不见路,我在。”
沈听晚看着“我在”两个字,眼泪压了很久,还是掉下来。
陆灼抬手,停在半空,征询地看她。
沈听晚没有躲。
陆灼这才抱住她。
这个拥抱很紧,又克制。陆灼的下巴抵在她肩侧,手掌贴着她后背,隔着衣料一点点压住她发空的呼吸。
沈听晚听不见陆灼的心跳。
可她能感到对方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稳稳撞过来。
白板掉在沙发边,上面那句“别怕看不见路,我在”还没擦。
凌晨三点,沈听晚在折叠床上醒来。
屋里台灯还亮着,陆灼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医院预约页面。她一边查耳鼻喉科专家号,一边把沈听晚的检查单按时间重新排序。旁边放着秦珂发来的法律咨询备注,纸上圈出“紧急联系人”
“医疗授权”
“成年患者本人意思表示”几项。
沈听晚没出声。
她摸到手机,给陆灼发消息:
“睡一会儿。”
陆灼手机亮了。
她回头,看见沈听晚醒着,拿白板写:
“马上。”
沈听晚困得眼皮发沉,又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安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桌上放着热水、药、整理好的文件袋,旁边压着一张纸。
“九点半,市医院耳鼻喉科三诊室。先评估。别自己打车,我叫了车,司机只接你。到了发定位。”
沈听晚拿起手机。
一条医院短信正躺在通知栏。
“您已预约今日09:30耳鼻喉科紧急面诊,请携带既往病历及影像资料。”
发件时间,凌晨四点十七。
第126章 医院走廊的堵截
市医院耳鼻喉科排满了人。
叫号屏不断变换,沈听晚看不见声音,只看见红字一格一格跳。
她抱着文件袋刚走出电梯,就看见沈伯远坐在三诊室门口。
他身边放着那个熟悉的文件袋。
林秀芝不在。
沈伯远穿着深色衬衫,手腕上搭着外套,像在等一场商务会面。他看见沈听晚,先扫了一眼她耳后,再看她怀里的病历。
沈听晚停在走廊中间。
她给陆灼发消息。
“沈伯远在医院。”
消息转圈。
没发出去。
医院信号差,或者陆灼那边关机。
沈听晚把手机收回包里,打开备忘录,走过去。
沈伯远开口。她听不见,只读到“跟我回去”。
她把手机举给他。
“我听不见。写。”
沈伯远皱眉,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上面写着:
“我咨询过医生。人工耳蜗风险高,费用高,效果也不保证。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在外面工作。先回家休养,相亲的事可以缓一缓,但工作必须停。”
沈听晚看完,拿笔写:
“我成年。医疗决定由我本人做。”
沈伯远接过笔。
“你听不见,无法完整接收医生说明。家属有义务参与。”
沈听晚看着“义务”两个字。
他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词。高中是成绩,大学是安全,现在是医疗风险。每次都拿一个看起来站得住的理由,把她的选择权往自己手里拖。
她写:
“参与,不等于替我决定。”
沈伯远回:
“我不会签风险同意。”
沈听晚写:
“不需要你签。”
沈伯远抬头看她,嘴唇绷得很直。他把笔拿回去,写:
“医生会问家属意见。你不要把事情闹难看。”
三诊室门打开,一个护士探头出来,喊了号。沈听晚没听见,叫号屏上跳出她的名字,老李昨天贴在手机壳上的便签还在,上面字迹被磨花了一点。
护士看见她,走过来,低头看便签,放慢口型。
“沈听晚?”
沈听晚点头,把病历递过去。
沈伯远站起,抢先把另一份资料递给护士。
“我是她父亲,我要一起进去。”
沈听晚听不见他的声音,但看见护士有些为难。
她拿出手机,打字给护士看。
“我本人同意医生用文字沟通。我不授权父亲代替陈述病史。”
护士读完,又看了沈伯远一眼。
沈伯远的脸沉下来,嘴巴开合很快。围坐在走廊的病人抬头看过来,有人把挂号单捏在手里,有人往旁边挪了挪。
医生从诊室里出来。
四十多岁,戴口罩,眉间压着疲惫。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翻了几页,又看沈听晚手机上的字。
医生拿出一张a4纸,写:
“患者本人可沟通。家属可旁听,但不能替代患者意思。先进来。”
沈听晚点头,走进诊室。
沈伯远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全写在纸上。发病时间,是否眩晕,是否耳痛,是否近期感染,是否长期高压。沈听晚逐条写。医生看完测听单,脸色不太好,又开了加急检查。
沈伯远在旁边等到医生写完,马上把自己的纸推过去。
“医生,她这个情况是不是不适合再做律师助理?她听不见,工作又累,家里想让她先停工。”
医生看了纸,抬头看沈听晚。
沈听晚拿笔写:
第145章
“请只回答医学问题。”
医生点了下头,在纸上写:
“目前建议尽快完善检查,必要时住院治疗。工作安排由患者结合病情自行决定。”
沈伯远的手压在桌上。
他又写:
“人工耳蜗呢?风险多少?费用多少?不做会怎样?”
医生翻出另一张评估单。
“右耳病史久,听神经状态差,人工耳蜗效果需评估。左耳突发问题先抢救听力。费用和风险要等完整检查。”
沈听晚看着“先抢救听力”几个字,指尖凉下去。
沈伯远却抓住“费用”和“风险”,写得很重。
“既然不保证效果,就不该冒险。她这种情况,回家保守治疗更稳。”
医生停笔,看向他。
沈听晚把纸拉到自己面前,写:
“是否治疗,由我签字。”
沈伯远终于失了耐心。
他伸手抓沈听晚的文件袋。
沈听晚反应很快,身体往旁边一侧,文件袋护在怀里。纸页散出来几张,掉到地上。其中一张是七岁病历复印件,上面“高热后右耳听力丧失”的字露在外面。
沈伯远看见那张纸,脸色变得难看。
他弯腰要捡。
一只手先一步按住病历。
陆灼站在诊室门口,黑色大衣敞着,额前发丝有汗,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牛皮袋。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病历,又看向沈伯远。
她没有说话,先把病历捡起来,拍掉边缘灰尘,递回沈听晚。
沈听晚看见她,鼻腔一酸。
陆灼拿出手机,打字给她。
“我来晚了。”
沈听晚回:
“没晚。”
沈伯远认出陆灼,脸色更沉。他开口说了一串,陆灼没理,转向医生。
“医生,我是沈听晚指定紧急联系人。这里有她本人签署的医疗沟通授权书,昨晚签的,有时间,有手写确认,有视频存档。”
她把牛皮袋打开,抽出文件。
医生接过,看了沈听晚。
沈听晚点头。
陆灼又拿出一张银行卡和缴费单预授权,放到桌上。
“检查费、住院押金、后续评估费用,我先垫。需要本人签字的,她自己签;需要联系人留责的,我签。”
沈伯远的脸一下拉长。
“你凭什么?”
陆灼转头看他,这回开口说得很慢,保证沈听晚能读唇。虽然沈听晚听不见,但她每个字都看得清。
“凭她不想跟你回去。”
沈伯远怒极反笑,指着她,嘴唇抖动。
“你算什么东西?你把我女儿带成这样,现在还要插手她看病?”
陆灼把手机递给沈听晚,屏幕上打着:
“别看他,看我。”
沈听晚看向她。
陆灼继续打:
“他说什么都别接。你保存体力。”
沈听晚点头。
陆灼这才转向沈伯远。
“沈先生,成年人就医,本人意思排第一。你要是继续抢病历、阻挠检查,我现在请医院保卫科和派出所来。走廊有监控,你刚才伸手抢文件,拍得很清楚。”
沈伯远压低声音,口型很快。
“这是我们的家事。”
陆灼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医院里抢病历,叫家事。单位里施压,叫关心。把孩子锁房间烧一夜,叫什么?”
沈伯远的脸部肌肉抽动。
沈听晚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抓住手机。
她没想到陆灼会在这里说出来。
医生抬头,护士也停在门口。
沈伯远盯着陆灼。
“你胡说八道。”
陆灼从牛皮袋里抽出复印件,放到桌上。
“七岁急诊记录,次日补录。病历里写了高热超过十二小时,右耳听力丧失。要不要我帮你念后面的家属陈述?‘夜间未及时就医’。”
沈伯远伸手要拿。
陆灼按住纸,另一只手把文件推到医生那边。
“这是医疗资料,不给你销毁。”
沈伯远的肩膀起伏加快。他看向沈听晚,嘴里一开一合。沈听晚读到“白养”
“不孝”
“外人”。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举给他。
“我现在看病。请你出去。”
沈伯远站着没动。
陆灼往前半步,挡在沈听晚和他中间。
“听见了吗?她请你出去。”
沈伯远盯着陆灼,又看医生和护士。走廊外已经有人探头,护士按铃叫了保安。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近,站在诊室门边。
医生把检查单敲了敲。
“家属先去外面。不要影响诊疗。”
沈伯远拿起外套,整理袖口,仍试图维持体面。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沈听晚,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没读。
她看着陆灼手机上的字。
“先检查。”
沈伯远离开后,诊室里松下一口气。护士把散落的纸重新夹好,递给沈听晚时,动作放轻了很多。
医生重新坐下,在纸上写:
“先做急诊听力评估、内耳影像、血液检查。左耳突发问题越早处理越好。右耳人工耳蜗评估要单独排。”
陆灼坐在沈听晚旁边,拿笔快速整理流程:
“缴费。”
“检查。”
“取片。”
“回诊。”
“必要时住院。”
她把纸推给沈听晚,后面补一句。
“我跑腿,你坐着。”
沈听晚写:
“你昨晚去哪了?”
陆灼笔尖停住。
“处理手机和文件。”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补:
“没受伤。”
沈听晚伸手,直接抓过她的左手。
手背有新擦伤,腕侧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渗出一点淡色药水。陆灼想收回,被沈听晚按住。
沈听晚拿笔写:
“没受伤?”
陆灼看着那行字,沉默两秒,写:
“小伤。不算。”
沈听晚把笔递给她,纸上留出空白。
陆灼被她盯得没办法,只好写:
“下次算。”
沈听晚这才松手。
检查流程跑了两个多小时。
陆灼缴费、取号、排队、拿报告,每一步都把手机屏幕递到沈听晚面前,让她看当前要做什么。她没有替沈听晚答医生问题,医生问病史,她就把纸笔递给沈听晚;护士说注意事项,她就要求写下来,再逐条给沈听晚核对。
沈听晚坐在候诊椅上,看见陆灼在缴费窗口前打电话。她听不见内容,只看见陆灼背对着她,肩膀压得很低,手里那张银行卡被捏在掌心。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陆灼直接挂断,取出另一张卡刷了押金。
沈听晚把这一幕记下来。
更大的账还没算完。信托、健康赔付、陆家、恒越、失联的二十四小时,哪一条都没完。
下午一点,医生拿着加急评估报告回到诊室。
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又翻了几页数据。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拧的眉。
陆灼站在桌边,先把纸笔放好。
“请写给她看。”
医生点头,拿笔写了几行,又停住。他看向陆灼,摘下口罩,嘴唇动得很慢。
陆灼读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沈听晚看着她,伸手去拿那张纸。
陆灼没有拦。
纸上写着:
“左耳突发性听力下降严重,需马上干预。”
下一行。
“右耳听神经反应很差,人工耳蜗植入获益不确定。”
医生又写了一句,笔画压得很深。
“按目前评估,手术有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沈听晚看着那串数字。
百分之三十。
陆灼站在灯箱前,手里的缴费单被她揉出折痕。她抬头看医生,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读出那句话。
“那就从三十里抢。”
第127章 沈伯远的虚伪体面
那张写着“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报告,被沈伯远揉进了文件袋最底层。
他回到沈家时,客厅电视还开着,茶几上的茶渍已经干成一圈黄印。林秀芝坐在沙发边,手里攥着纸巾,听见门响,站起来又坐回去。
沈伯远把外套甩到椅背上。
“她人呢?”
林秀芝抬头,嘴唇动了动。
“在医院。”
“我问她跟谁在一起。”
林秀芝把纸巾捏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
“陆灼在。”
沈伯远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财经主持人的脸停在黑屏前一秒,客厅一下少了动静,只剩厨房水龙头没拧严,滴答滴答往下落。
“我就说,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沈伯远把文件袋拍在茶几上,“自从那个陆灼回来,她就敢在医院当着医生的面让我出去。她一个听不见的人,哪里来的胆子?”
第146章
林秀芝垂着头,不接话。
她今天没做晚饭,灶台上只摆着中午剩下的一盘青菜。油已经凝了,菜叶塌在盘子里,边缘发黑。
沈伯远盯着她。
“你也哑了?”
林秀芝指尖缩进袖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她生病了,先让她看病吧。”
“看病?”沈伯远冷笑,“看病需要把旧病历翻出来?需要让外人拿着那点陈年资料在医生面前羞辱父母?”
林秀芝听到“旧病历”,手里的纸巾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指腹碰到地砖,半天没起身。
七岁那年那扇门,她不是没见过。门锁落下时,她还对房间里的女儿说过一句“妈妈很快回来”。后来医院走廊灯白得刺人,儿子吐到脱水,她抱着病历奔来跑去。天快亮回家,沈听晚躺在床上,额头烫得吓人,右耳再也接不住声音。
这些年,她把那晚折进饭菜里,折进备用电池里,折进每一次“忍一忍”里。折得久了,纸缝还是割手。
门锁响了一下。
沈皓然背着书包进门,校服拉链没拉好,额前头发被汗压住。他一只脚刚踩进玄关,就看见客厅里那个被摔开的文件袋。
地上散着几张纸。
他弯腰捡起最上面那张。复印件边角卷起,上面有一行字:高热超过十二小时后右耳听力丧失。
沈皓然看了半天,书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脚边。
“爸,这是什么?”
沈伯远转头,口气更硬。
“小孩子别碰大人的东西。”
“我问这是什么。”
沈皓然没把纸放下。他初一的个子还没完全拔开,站在玄关那块窄地上,手肘露出校服袖口,瘦得厉害。
林秀芝站起来,想过去拿纸。
“皓然,先回房间写作业。”
沈皓然退了一步。
“姐的右耳,是那次发烧坏的?”
林秀芝喉咙卡住。
沈伯远走过去,伸手要拿。
“拿来。”
沈皓然把纸背到身后。
“你们以前说,姐两岁就这样了。”
“她两岁本来就听不好。”沈伯远压着火,“七岁那次只是加重。医学上的事,你懂什么?”
沈皓然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
“那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水龙头还在滴。一下,两下,敲得人心烦。
沈伯远把袖口扣好,站姿恢复成平时训人的模样。
“那天你急性肠胃炎,吐到快脱水。家里只能先处理更急的情况。她当时能说能动,我们也没料到会这么严重。”
沈皓然嘴唇抿住。
他很小的时候,总听妈妈说姐姐懂事,说姐姐不麻烦,说姐姐从来不争。那时候他还挺骄傲,觉得自己姐姐比别人厉害。直到这张纸摊在眼前,他才咂出那句话里的味道。
懂事就是没人先抱她。
不麻烦就是病到说不出话也得排队。
他攥着复印件,纸边被汗浸软。
“所以是我的错?”
林秀芝急了。
“不是,不是你的错。”
沈伯远皱眉。
“你不要被你姐影响。她现在跟陆灼混在一起,整个人都变了。你读你的书,不要掺和。”
沈皓然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还真会挑词。姐生病是她不懂事,姐工作是她不安稳,姐谈朋友是被带坏。你要是去开脱口秀,门票得卖给自己人,不然外人听不下去。”
林秀芝怔住。
沈伯远脸色沉下来。
“沈皓然。”
门铃在这时响了。
三声,间隔很稳,不像邻居串门。
沈伯远把那股火压回去,走到可视门铃前。屏幕里站着两个男人,黑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前面那个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按在门框边,姿态客气,脸上却没什么温度。
“沈先生,陆董让我们过来一趟。”
沈伯远的手停在门把上。
林秀芝小声问:“谁?”
沈伯远没回。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开门。
两个男人进屋,鞋都没换。前面的男人扫过客厅,视线在沈皓然手里的复印件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打扰了。”
他说话很平,像递一张快递单。
“陆董让我们带句话。沈小姐和陆小姐走得太近,对双方都没好处。沈先生是体面人,应该会处理家务。”
沈伯远的眉间压出纹。
“陆董是哪位?”
男人从内袋里拿出名片,放到茶几上。
陆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没有名字,只有固定电话和秘书处印章。
沈伯远看见那几个字,刚才在医院被陆灼顶回来的火,卡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把名片拿起来,手指在边缘刮了一下。
“陆家明?”
男人没纠正,只把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中央。
袋口松开,一叠现金滑出来。捆扎带还在,银行封条整齐,红色数字压在纸面上。它们没有散开,却把沈家客厅那点干净体面挤得无处安放。
林秀芝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到沙发边。
沈皓然盯着那叠钱,脸上的血气一点点退下去。
男人说:“这里是二十万。不是赔偿,也不是感谢。陆董说,算沈先生管教女儿期间的额外支出。后续只要沈小姐别再出现在陆小姐身边,医疗方面有困难,也可以走慈善渠道。”
沈伯远的下巴绷住。
“你们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把手放在身前,“沈小姐的身体情况,陆董已经听秘书汇报。她需要治疗,需要稳定环境。陆小姐目前不适合卷入任何私人关系。沈先生如果能把人带回家,双方都省事。”
沈伯远盯着他。
“我女儿不是拿钱买卖的。”
男人点头,语气没变。
“当然。陆董也不是这个意思。钱放这儿,是给沈先生留台阶。毕竟沈小姐现在身边有律师,有医院记录,有授权书,硬来会麻烦。沈先生比我们更方便。”
沈伯远的脸被这句话压得发紫。
他在单位、在邻里面前,最会摆父亲的架子。说到教育,能把“为她好”说出三页纸。可陆家明的人把钱放在茶几上,把“管教女儿”四个字说得像外包业务。他连发火都要掂量对方背后的陆氏集团。
林秀芝看着那叠钱,手掌贴着沙发扶手,指腹一下一下抠着布料。
沈皓然忽然往前走。
沈伯远喝住他。
“回房间。”
沈皓然没停。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叠钱。捆扎带勒着纸币,沉甸甸压在他掌心。他年纪小,手腕还细,拿起来时手臂往下坠了一下。
男人终于看向他。
“小朋友,这不是给你玩的。”
沈皓然抬起手,把那叠钱砸回男人怀里。
纸币撞在西装胸口,闷响一声。男人没接住,钱掉到地上,滚出半捆,几张红票贴着地砖滑到林秀芝脚边。
沈皓然站在茶几旁,胸口起伏很急。
“我姐不需要你们的臭钱,她有自己的人生。”
男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钱,脸色沉了点。
沈伯远一把抓住沈皓然的胳膊。
“你疯了?给人道歉。”
沈皓然甩开他,声音一下拔高。
“我为什么道歉?他们拿钱砸我姐,你让我道歉?”
“这是大人的事。”
“你除了面子在乎过她死活吗?”
这句话劈在沈伯远脸上。
林秀芝的手停在半空。她本来要去捡钱,听见儿子这句,腰没能弯下去。
沈皓然眼圈红了,却没哭。
“姐发烧,你们说她懂事。姐听不见,你说她特殊。姐想工作,你说她不安稳。现在别人拿二十万让你管好她,你第一反应是怕得罪人。”
他转头看向茶几上的名片。
“爸,你可真体面。体面到我都替你累。”
沈伯远扬手。
林秀芝忽然扑过去,挡在沈皓然前面。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笨拙,拖鞋在地砖上滑了一下,肩膀撞到沈伯远手臂。可她站住了。她挡在儿子面前,手背还沾着刚才捡复印件时蹭上的灰。
沈伯远看着她。
“你也要反我?”
林秀芝没说话。
她看着丈夫,看了很多年都没敢这么看。厨房灯照在她脸上,皱纹被照得很浅,整个人却没了往常那种忙着圆场的慌。
沈皓然把书包从地上捞起来,拉链没拉好,作业本掉出半截。他把复印件塞进校服口袋,转身冲向门口。
林秀芝下意识抬手,最终只抓住空气。
门被甩上,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
两个黑西装男人没有追。前面那个蹲下,把散落的钱一张张收回去,拍平,重新塞进牛皮袋。他起身时,语气比进门时少了几分客套。
第147章
“沈先生,陆董今晚之前要结果。”
沈伯远看着他。
“什么结果?”
男人把名片推回茶几正中。
“沈小姐的位置,陆小姐的位置,还有一份保证她们不再接触的书面说明。您可以不签。陆董让我们提醒,北城的医院、律所、援助项目,靠个人硬扛,扛不了多久。”
门关上后,客厅里还留着皮鞋踩过的灰印。
沈伯远站在原地,手按着茶几边,许久没动。
林秀芝弯腰,把地上最后一张红票捡起来。那张钱不知什么时候被水渍沾了,边角软塌塌的。她没有递给沈伯远,而是放进牛皮纸袋旁边,又把沈听晚那张旧病历复印件从地上捡起,压在掌心。
“伯远。”
她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
“晚晚那年烧了一夜。”
沈伯远转头。
林秀芝把病历放到桌上。
“我们欠她的,不是二十万。”
沈伯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也被她带偏了。”
林秀芝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被你带偏了二十多年。”
沈伯远抬手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沈皓然冲下楼时,鞋带散了也没管。他跑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陆灼临时安全屋附近那个路口。地址是他从家庭群里一张截图里拼出来的,沈听晚发定位时只露了半条街名,他昨晚盯着地图找了半宿。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小孩,去那片干什么?那边写字楼多,你家大人呢?”
沈皓然把校服口袋里的复印件按住。
“找我姐。”
司机嘀咕了一句,没再问。
车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沈皓然低头给沈听晚发消息。
“姐,陆家的人去家里了。”
消息发出去,没回。
他又发给陆灼。
“你爸的人给我爸送钱,让他管住我姐。二十万。还说今晚要位置和书面说明。”
陆灼也没回。
沈皓然手心冒汗,屏幕被他按出几道指痕。他心里把几条线排了一遍:沈听晚在医院,陆灼有安全屋,陆家的人能找到沈家,也许能找到安全屋。自己现在过去,最少能把消息送到。要是门口有人,先喊,别进电梯。要是没人开门,去物业前台。实在不行,报警,说未成年求助,总比站着干等强。
车停在路口,他付钱时差点把饭卡递出去。司机看不下去,提醒:“扫码。”
沈皓然红着脸扫完码,拔腿往公寓楼跑。
天色压下来,楼下大堂灯亮着。前台没人,电梯停在二十层。他等不及,转身跑安全通道。楼梯间里有拖把水的味道,墙上小广告被撕得只剩胶印。
跑到十一层时,他胸口疼得发紧,扶着栏杆喘了几口,继续往上。
十六层。
十七层。
安全屋门口的走廊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发着白光。沈皓然冲到门前,抬手敲门。
“姐!”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
“陆灼姐!开门,我是皓然!”
门内传来脚步声。
沈皓然把复印件捏在手里,刚准备说话,门锁从里面打开。
门后站着的不是沈听晚。
也不是陆灼。
几个穿黑西装的陌生男人堵在门内,最前面的那个低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有签名的文件夹。
沈皓然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男人伸手按住门框,挡住他后退的路。
“小朋友,你找谁?”
第128章 撕碎的免责协议书
沈皓然还没喊出第二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陆灼从电梯里出来,黑色大衣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扶着沈听晚。沈听晚耳后没有助听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医院缴费页面。
门口那几个黑西装同时转身。
沈皓然看见陆灼,刚要冲过去,最前面的男人抬手拦住他。
“陆小姐,陆董请您回去一趟。”
陆灼的视线扫过开着的安全屋门,又落到沈皓然手里的复印件。
她没有问沈皓然怎么来了,先把沈听晚往身后带了半步,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两个字:别动。
沈听晚看完,抬头看门内。
桌上的文件被翻过。白板还在沙发边,上面“别怕看不见路,我在”那行字没有擦。有人动过电脑,电源灯亮着,旁边的牛皮袋被移到桌角。
沈听晚拿出手机打字给陆灼看。
“他们进过屋。”
陆灼读完,舌尖抵了下腮,转向黑西装。
“谁开的门?”
男人语气很稳。
“陆董名下物业,备用权限。”
陆灼笑了声,短促,没什么热气。
“这套房我租的。”
“押金账户由陆氏关联方垫付,合同上有代持条款。陆小姐可以回公司核对。”
这话卡得很准。
陆灼垂眼,手指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给沈听晚看。
“他们等这个点。医院回来,文件齐,体力差,屋里被翻,退路少。”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心贴着手机壳,冷汗黏在掌纹里。
她迅速打字。
“报警?”
陆灼回。
“可报,但他们不怕。要拖去陆氏。”
沈听晚抬头。
陆灼补了一句。
“我去。你别跟。”
沈听晚看着她,没动。
陆灼眉头压下,手机又亮。
“沈听晚,听话一次。”
沈听晚打字速度比她更快。
“我本人意思优先。”
陆灼盯着屏幕,气得太阳穴跳了跳。她在心里把局面拆开:沈听晚刚拿到评估报告,左耳要抢时间。跟去陆氏,是把病人送进陆家明的场子。不跟,陆家明会拿自己开刀,再反手切沈听晚的医疗路。沈皓然在场,未成年,不能让他进局。安全屋暴露,医院路线也暴露。眼前只有一个选择最难看,也最省时间。
她抬手,把沈皓然拉到自己身侧。
“你下楼,找前台,给秦珂打电话。”
沈皓然喘着气,摇头。
“他们去我家送钱,说今晚要我姐位置,还要保证书。”
陆灼看了一眼沈听晚。
沈听晚没听见,却读到了“送钱”
“保证书”几个口型。她把手机举起来。
“写给我。”
沈皓然手忙脚乱打字,错别字连着冒出来。他删了两次,陆灼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打重点。”
沈皓然打:
“陆家的人去我家,给我爸二十万,让他管住你,不许你和陆灼姐接触。还说今晚要你们的位置和书面说明。”
沈听晚读完,手指停在屏幕边。
二十万。
她想起沈伯远在医院说的费用,风险,回家更稳。算盘打得真顺,连小数点都带人情味。要不是现在听不见,她都想给这群人鼓个掌,最佳算盘精奖,不颁对不起那叠现金。
她把手机递回去,打字给陆灼。
“我跟你去。陆家明已经碰我家了。”
陆灼沉默两秒。
“你身体扛不住。”
“我坐着。”
“他会逼你。”
“我写字。”
“他会拿医院压你。”
沈听晚停了停,打:
“那更要去。我要亲眼看他拿什么压。”
陆灼看着这句话,手背旧伤处被袖口刮了一下,刺得她眉心抽动。她把手机收起,抬头对黑西装说:
“车在哪?”
男人让开半步。
“楼下。”
陆氏集团顶层比医院安静太多。
厚地毯吞掉脚步,玻璃墙外是北城下午的天,灰白云层压着高楼。沈听晚走在走廊里,听不见门开合,不听见助理汇报,只看见每个人的嘴都动得规整,像提前排练过。
陆灼走在她左前方,肩膀挡住大半视线。她没有牵沈听晚,只把手背贴在沈听晚手腕外侧,留出一点距离。沈听晚只要往旁边偏一点,就能碰到她。
沈皓然被留在楼下大堂。秦珂的电话拨通前,他被陆灼盯着发完定位,又被黑西装安排在休息区。陆灼离开前对他说:
“别逞英雄。你姐已经有一个不省心的了,不缺第二个。”
沈皓然想反驳,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那你也别省心过头。”
陆灼没理他,转身进电梯。
顶层办公室门开着。
陆家明坐在大班台后,灰色西装扣得整齐,桌上摆着一只青釉花瓶,旁边压着一方石镇纸。他年纪上去了,头发梳得很齐,脸上没有医院走廊那种狼狈,只有长期发号施令留下的平稳。
陆灼停在门口。
“人带来了。说吧。”
第148章
陆家明看了沈听晚一眼,没有起身。
“沈小姐身体不便,还愿意陪她胡闹,辛苦。”
沈听晚看不清他的口型,陆灼侧过身,拿手机打给她。
“他说你辛苦。”
沈听晚低头回:
“代我说,他客气得挺费电。”
陆灼看完,眼角压了下去,差点没绷住。
陆家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没变。
“七年过去,你还是会被这些小东西绊住。”
陆灼开口:
“你今天叫我来,不会只为评价我的审美。”
陆家明把一份文件推到桌沿。
“签了。”
陆灼没动。
沈听晚走近半步,看见标题。
风险免责及私人关系切割声明。
纸面写得很漂亮:陆灼自愿停止对沈听晚的一切非亲属性医疗资助、居住协助、法律介入。沈听晚因个人医疗行为产生的后果,与陆灼及陆氏集团无关。双方停止私人接触,避免因不当关系影响陆氏集团声誉。
下面还附着一张补充条款。
如陆灼拒不配合,陆氏集团有权暂停其在恒越相关项目中的职务,冻结关联账户资金,撤销已提交给医疗机构的付款承诺。
沈听晚逐行看完,胸口那团棉花被压得更实。
她拿出手机,打给陆灼。
“他要你签放弃救助。”
陆灼看完,把手机按灭。
“不签。”
陆家明抬手,秘书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北城市医院耳科团队,本月有陆氏慈善基金会捐赠设备合作。海外实验室那边,也需要国内担保和前期款项。沈小姐的手术风险本来就高,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把所有环节跑通?”
沈听晚捕捉到“医院”
“海外”
“前期款”几个词。她把目光转向陆灼。
陆灼拿手机打:
“他威胁医疗通道。”
沈听晚回:
“录音了吗?”
陆灼垂下手,屏幕亮着。
“进门前开了。”
沈听晚把手机放回包里,指腹在边缘按了按。
陆家明继续说:
“我可以给沈小姐安排更稳妥的治疗,也可以让沈家拿到一份足够体面的保障。你签字,她回她该回的地方,你回陆家。恒越的事,我帮你收尾。过去七年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我也可以不追究。”
陆灼看着他。
“你管那叫收尾?”
“我管那叫止损。”
陆家明靠在椅背上。
“你从小最擅长算题。你现在算一算,一个听力继续恶化、家庭失控、职业刚起步的沈听晚,能给你什么?你留下她,只会让自己失去更多。”
陆灼笑了。
这次笑声很轻,却让站在门边的黑西装往里看了一眼。
“你还是这么会谈生意。”
陆家明看着她。
“生意至少讲回报。你现在做的事,连回报都没有。”
陆灼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
沈听晚的手动了一下。
陆灼没看她,只把文件翻到签字页。陆家明的秘书把笔递过来。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空调风吹动纸角,发出沈听晚听不见的细响。
陆灼接过笔。
笔尖落在纸上。
她写了三个字。
去你妈。
秘书的脸垮了一下。
陆家明的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陆灼。”
陆灼把笔丢回去。
“七年前你砸我手机,把我从操场带走。七年后你换了西装,学会用协议书。进步挺大,至少开始爱护公共设施了。”
陆家明声音沉下来。
“别逼我。”
“你逼过了。”
陆灼拿起石镇纸。
陆家明终于站起来。
“放下。”
陆灼没放。
石镇纸砸向桌角那只青釉花瓶。
瓷器裂开的动静,沈听晚听不见。她只看见碎片弹开,水从瓶腹涌出来,几枝白花倒在桌上,花梗折断,水沿着文件边缘爬开。
陆家明的脸绷到发紧。
那只花瓶沈听晚不懂价格,但看秘书弯腰去捡碎片时的手都停住,应该很贵。贵得足够让陆家明这种人当场失去半秒控制。
陆灼把免责协议拿起来,沿着中线撕开。
一张。
两张。
纸屑落在湿掉的桌面上,粘住,又被水推开。
她看着陆家明,一字一顿。
“你以为我还是七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女孩吗?”
陆家明绕过大班台,黑西装立刻围上来。
沈听晚往前一步,被陆灼反手扣住手腕。陆灼没用力,只把她带到自己身后。
陆家明停在碎瓷边,皮鞋尖碰到一片青釉。
“好。”
他说。
“从现在起,恒越项目里你所有权限暂停。关联账户冻结。你名下车、房、工作室,我会逐项查。行业内所有合作,我会亲自打招呼。”
陆灼把湿掉的纸屑拍在桌上。
“查快点。你动作慢,我还要催。”
陆家明看向沈听晚。
“沈小姐,你该劝她。她现在还有退路。”
沈听晚听不见,但陆灼把手机递给她,把陆家明的意思打成一句。
“他说让我劝你。”
沈听晚看完,拿过手机,打字给陆家明看。
“陆先生,您威胁病人的医疗通道,涉嫌不当干预诊疗秩序。刚才的内容,我们会交给律师。”
陆家明扫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点长辈式的耐心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可以试。”
沈听晚继续打。
“我会试。”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手掌扣住沈听晚的腕骨,带她往门口走。
黑西装拦了一下。
陆家明抬手。
“让她们走。”
陆灼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董,花瓶碎了可以赔。”
她停了停。
“人被你养坏了,得自己付账。”
电梯下行时,沈听晚靠着轿厢壁,手心全是汗。陆灼站在她面前,把外面人的视线挡住。电梯镜面里,两个人都很狼狈,陆灼袖口沾了花瓶里的水,沈听晚的发尾被汗黏在颈侧。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晚低头。
一封英文邮件跳出来,发件人来自海外听觉医学实验室。标题很长,她只捕捉到几个词:case review,urgent,candidate。
她点开。
邮件正文第一行写着:
we are willing to accept ms. shen tingwan for preliminary surgical evaluation.
沈听晚把手机举到陆灼面前。
陆灼看完,刚要打字,第二封附件自动加载出来。
前期评估费用,保证金,跨境医疗协调费,翻译和影像转换费。
那一串数字压在屏幕上,后面跟着美元符号。
陆灼的手机也在这时震动。
银行通知。
账户冻结。
她看着两块屏幕,半晌没动。
电梯门打开,陆氏大厦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沈皓然从休息区冲过来,刚喊了一声“姐”,就被陆灼抬手挡住。
陆灼把自己的手机塞进口袋,抓住沈听晚的手往外走。
外面的风把碎发吹到她脸上。
沈听晚低头给她打字。
“还有路吗?”
陆灼看着那行字,脸上没剩什么血色,却还是回得很快。
“有。”
她把手机塞回沈听晚手里,拦了一辆车。
“先回安全屋。”
第129章 七年后的第一句疼
安全屋的门锁被换了。
陆灼站在门口,拿着新钥匙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拧开。屋里被翻过的痕迹已经收拾过,白板靠回沙发边,桌上多了秦珂让人送来的临时门锁票据和一张便条:先保命,再吵架。
沈听晚把便条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陆灼。
陆灼读完,低声骂了句。
“她可真会排优先级。”
沈听晚听不见,只看陆灼口型,猜到不是好话,便打字:
“秦律师说得对。”
陆灼接过手机,回:
“你们律师是不是入职第一天就学怎么气人?”
沈听晚打:
“你们陆家是不是出生第一天就学怎么砸钱?”
陆灼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停,把手机还给她。
“你赢。”
沈皓然被秦珂的人接走了。未成年不能留在这个局里,至少今晚不行。沈听晚送他下楼时,他把那张复印件塞给她,眼圈红得厉害,还非要装得很酷。
“姐,我不是来添乱的。”
沈听晚摸出手机,打给他看。
“你来送情报,很有用。”
沈皓然吸了吸鼻子。
“那我算不算你们小队成员?”
第149章
陆灼在旁边插话:
“算编外。没有工资,出事先撤。”
沈皓然不服。
“你这老板比我爸还抠。”
陆灼看了他一眼。
“你爸收二十万还嫌不够,我比不了。”
沈皓然闭嘴了,过了两秒,又很小声地说:
“我会看着家里。谁再来,我拍照。”
沈听晚摸了摸他的头,手机屏幕亮给他。
“保护自己优先。”
他点头,跟着秦珂安排的人走了。电梯门合上时,他还扒着门缝看,像小时候第一次上补习班,生怕姐姐转身不见。
现在屋里只剩两个人。
海外实验室的邮件被投到电脑屏幕上。沈听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文件夹。陆灼站在桌边,逐项看费用。前期评估折成人民币,接近六十万。后续手术另算。住院、陪同翻译、影像传输、海外医疗协调,每一项都能咬下一块肉。
沈听晚拿笔在纸上列:
“现有信托紧急医疗预备金?”
陆灼看了一眼,写:
“那笔是设备和左耳抢救预留,不够,也不能全挪。老李那边动了会影响后续维护。”
沈听晚继续写:
“援助中心借款?”
“秦珂会帮忙问公益渠道,但时间慢,材料多。”
“医院分期?”
“海外那边前期款先到账才排评估。”
沈听晚停笔。
她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把路径排开。陆家明抓准了时间窗口。左耳抢救要快,右耳评估要排,海外愿意接手,却卡在钱和担保。陆灼账户冻结,恒越权限暂停,安全屋也暴露。对方没有直接把门关死,只把每扇门的锁眼都塞满沙子。短期最可行的路,要么找到干净资金,要么逼陆家明松手。前者慢,后者痛。
陆灼把电脑合上。
“你先睡。”
沈听晚抬头。
陆灼拿手机打字:
“我出去抽根烟。”
沈听晚看着她。
“你戒了。”
陆灼回:
“没点。”
沈听晚指了指她口袋。
陆灼把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拿出来,摊在掌心。那不是沈听晚保存的高考那只,是陆灼后来买的同款。外壳边缘有划痕,开合处被按得发亮。
“手痒。”
沈听晚看了她几秒,没拦。
阳台门被带上。
夜风从缝里漏进来,窗帘边动了动。沈听晚坐在沙发上,听不见外面的车声,也听不见打火机开合。她只能看见阳台玻璃映着陆灼的背影。
陆灼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有点。打火机被她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她的肩膀压得很低,整个人卡在玻璃反光里,像被两面墙夹住。
沈听晚拿起医药箱。
她走到阳台门边,拉开。
冷风灌进领口,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陆灼立刻回头,把烟收进掌心。
“怎么出来了?”
沈听晚听不见,走近,低头看她的手。
陆灼的右手背旧烫伤边缘裂开了。刚才在陆氏被人推搡,裂口重新渗血,贴过的创可贴被水泡软,边角翘起。她还在用这只手反复按打火机,金属边缘压着伤口,血迹蹭在银色壳面上,很浅,却刺眼。
沈听晚把医药箱放在阳台小桌上,伸手。
陆灼把手往后藏。
沈听晚直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给我。”
陆灼看完,没动。
沈听晚打:
“病人命令。”
陆灼低头看她,试图贫一句,可沈听晚的脸被阳台灯照着,唇色淡,发尾贴着颈侧,整个人瘦得能被风刮走。她那句玩笑卡住,最终把手递过去。
沈听晚拆开创可贴。
干掉的药水黏住皮肤,她揭得很轻。陆灼的手腕动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
沈听晚拿棉签蘸碘伏,擦过裂口。陆灼盯着远处楼顶的红灯,喉咙滚了一下。
沈听晚打字:
“疼就说。”
陆灼看了一眼。
“不疼。”
沈听晚继续擦。
陆灼又打:
“真不疼。”
沈听晚停下,抬头看她。
那一眼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熟的安静。高二那年,陆灼嘴角破了还说没事,沈听晚也是这样看她。看得她一身刺都没地方扎。
沈听晚把棉签放下。
她没有打字。
她拉过陆灼的手,低头贴上纱布,动作笨拙,却每一步都尽量稳。她现在听不见,连纱布被撕开的声响也接不住,只能靠触感确认胶带有没有贴平。
陆灼看着她忙,忽然说:
“邮件别急。我能弄到钱。”
沈听晚没看她,继续贴胶带。
陆灼把话改成文字,递过去。
“我能弄到钱。”
沈听晚读完,打:
“用什么换?”
陆灼没有回。
沈听晚心里那根线绷起来。陆灼一旦说“能”,通常已经把最坏那条路塞进口袋。她不会先叫苦,也不会先求援,她会把自己当抵押物推出去。七年前如此,七年后还是这套破程序。要不是她现在不能骂出声,沈听晚很想问一句,陆灼你这系统多少年没更新了?
她把手机放下。
陆灼刚要拿,沈听晚抬手按住她的手背。
她开口。
没有助听器的情况下,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气流从喉咙里推出来,字音很钝,尾音不稳。她盯着陆灼的口型位置,凭记忆把那四个字从身体里找出来。
“七…………年…………了。”
陆灼的手停住。
沈听晚握着她缠着纱布的手,一字一顿。
“你,疼,不,疼?”
阳台的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一半。
陆灼却像被人按在原地。
她看着沈听晚,打火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阳台地砖上。金属壳弹了一下,滚到花盆旁边。
七年前的操场,晚霞,廉价创可贴,少女不标准的发音,全都从那句里翻上来。她以为自己这几年练得够硬,修车行的油污、北方分店的寒风、陆家明的压迫、恒越的烂账,全能一件件扛过去。可沈听晚问的是疼。
不是能不能解决。
不是钱从哪里来。
不是下一步怎么走。
只问她疼不疼。
陆灼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听晚掌心。起初只是压着,后来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坠。沈听晚的掌心很凉,贴着她的额发,过了几秒,触到湿意。
她听不见哭声。
她只看见陆灼的背一点点弯下去,像终于从长期拉满的弦上松开。
沈听晚把另一只手放到她后颈,轻轻压住。
陆灼的手机掉在旁边,屏幕亮着,停在银行冻结通知。几条新短信叠在上面。
账户限制。
项目权限暂停。
车辆资产待核验。
每一条都在提醒她,陆家明已经开始收网。
陆灼埋在她掌心里,许久才抬头。她用袖口擦了下脸,动作很快,像怕被看见。
沈听晚把手机递给她。
“写。”
陆灼接过,手指按错两次,才打出一句。
“我怕。”
沈听晚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发紧。
陆灼继续打。
“我不怕陆家明,不怕没钱,不怕从头再来。”
她停了很久。
“我怕又来不及。”
沈听晚坐到阳台小凳上,把手机接过来。
“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陆灼看着屏幕,喉咙动了动。
沈听晚又打:
“也别再替我决定。”
陆灼点头。
她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没再按,放到桌上。
“我有最后一张牌。”
沈听晚抬头。
陆灼没直接说,转身回屋,从折叠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箱子外壳落着灰,拉链上缠了一圈黑色胶带,边角磨出毛。
她蹲下,撕开胶带。
沈听晚坐在沙发边,看着她拉开箱子。
里面没有衣服。
文件袋一层压一层,u盘贴着标签,旧手机用密封袋装好,几本账册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份文件封皮上,写着陆氏集团子公司税务异常备份。
陆灼把箱子推到沈听晚面前。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用。”
沈听晚看着那满箱资料,指尖贴在文件边缘。
陆灼拿起一只u盘,放到桌上。
“可他动你手术。”
她抬头,脸上泪痕还没完全干,声音却压回了平稳。
“那就轮到他疼。”
第130章 降噪耳机重回她耳
天还没亮,陆灼带沈听晚去了南水巷。
旧楼外墙潮得发暗,楼道灯一层坏一层。陆灼一手提着那只旧皮箱,一手扶着沈听晚上楼,钥匙插进顶楼铁门时,锈屑落到她指背上。
第150章
天台的门被推开,冷风迎面扑来。
沈听晚听不见风,只看见晾衣绳被吹得乱晃,远处小城的灯一盏盏退下去。青苔还长在边缘,水泥地上有去年雨季留下的黑印。这里和七年前没有太多变化,危险也没变,安静也没变。
陆灼把皮箱放到墙角,先检查了一圈天台边缘,确认没有新脚印,才招手让沈听晚过去。
沈听晚站在离边缘三步远的地方。
她拿出手机打字。
“你以前一个人来这里?”
陆灼看完,回:
“睡不着的时候。”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补:
“现在不去了。”
沈听晚打:
“这里没有栏杆。”
陆灼回:
“那时候脑子不太好。”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改字:
“现在也一般,但比以前强。”
沈听晚被她这句弄得想笑,唇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笑意没撑住多久,手机屏幕上连续弹出消息,把清晨那点轻松压碎。
陆灼的备用机震了好几次。
她点开。
恒越内部通知:陆灼暂停职务,交接项目资料。
银行账户限制提醒。
车辆资产核验通知。
某行业群里有人发来一张截图,语气客气得假:陆总,听说最近不方便合作了,项目我们先缓缓。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陆小姐,陆董给过机会。沈小姐的治疗经不起拖。”
沈听晚看不见短信内容,陆灼却没有藏。她把手机递过去,让她一条条看。
沈听晚读完,指腹停在最后那句上。
“他在逼你用箱子。”
陆灼回:
“嗯。”
“箱子里的东西够吗?”
陆灼没有马上答。
她把皮箱打开,取出三份文件,压在天台矮墙上。
第一份,陆氏集团某子公司近三年虚列成本记录。第二份,关联交易付款路径。第三份,是陆家明私人账户和一笔境外咨询费的线索,证据链还缺两段银行原始凭证。
沈听晚看得很慢。
她是律师助理,案卷看得多,能分出材料的轻重。前两份足够让陆家明难受,第三份才是要害,但缺口也大。直接公开,会让陆家明提前补洞。拿去谈判,才值钱。
她打字:
“这不是立刻公开的牌。”
陆灼看着她,回:
“你看出来了。”
沈听晚继续打:
“拿它换手术费和医疗通道?”
陆灼回:
“还有你父亲那边的书面放弃干预。”
沈听晚的手停了停。
陆灼打完,又删掉,重新写:
“我不替你决定。我只是列条件,你选。”
沈听晚看着“你选”两个字,抬头。
天台边缘的天色开始变浅。楼下早市有人开摊,塑料棚一张张撑起来,沈听晚听不见动静,只看见远处有人弯腰搬菜筐,车灯在潮湿路面上拉出短短的亮痕。
她打:
“我选活下去,也选工作。”
陆灼点头。
“那就谈。”
沈听晚继续打:
“代价呢?”
陆灼把手机放在掌心,停了几秒。
“我会失去陆氏给过的所有东西。”
沈听晚打:
“你本来就不想要。”
陆灼看她一眼。
“有些东西我不想要,但它能拿来换钱。现在被冻了,确实肉疼。”
沈听晚垂眼,打:
“你还会被行业封杀。”
陆灼回:
“我修过刹车线,拆过发动机,给客户改过底盘。真混不下去,我去路边摊修电动车,手艺人饿不死。”
沈听晚盯着屏幕,忍不住打:
“电动车老板听完你的履历,会怀疑你来抢摊。”
陆灼笑了,肩膀松了一点。
可很快,手机又震。
陆家明发来一条更短的消息。
“中午十二点前,签声明。”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
是沈听晚昨晚在市医院耳鼻喉科三诊室外的背影。她抱着文件袋,耳后空着,身侧陆灼正低头给她看手机。
沈听晚看着照片,脖颈后面泛起凉意。
陆灼把手机收回去,删掉照片保存到加密文件夹。
“他让人盯医院。”
沈听晚打:
“还有我家。”
陆灼回:
“还有安全屋。”
沈听晚看着她的手。纱布边缘已经被晨露打潮,昨天裂开的伤口隐在里面。她没再打字,伸手把陆灼的手拿过来,重新按了一下胶带边缘。
陆灼低头看着她。
沈听晚把手机给她。
“耳机。”
陆灼怔了半秒,从包里拿出那副黑色降噪耳机。
高中时,陆灼常把它挂在脖子上,不放歌,只开降噪。沈听晚旧助听器啸叫时,陆灼把耳机罩在她头上。那时候她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左边耳罩分给沈听晚,右边留给陆灼,两个人用半副耳机隔开全班的恶意。
现在沈听晚完全听不见。
降噪耳机开不开都没区别。
陆灼却把耳机擦了一遍,弯腰给她戴上。耳罩压住耳廓,柔软皮革贴着皮肤,世界本来无声,这份包裹却让沈听晚的呼吸落到了实处。
陆灼拿出手机,打开麦克风转文字软件,又把耳机连上手机。她调了几下,确认屏幕能实时显示自己的话,才把手机放到沈听晚掌心。
屏幕上跳出第一行字。
“能看见吗?”
沈听晚点头。
陆灼站到她面前,天光从她背后一点点爬上来。她没有开降噪,只把手机麦克风对准自己,讲话时尽量正对沈听晚。
屏幕继续滚字。
“从今天起,我只做你一个人的扩音器。”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喉咙被堵住。
她抬手摸了摸耳机边缘。七年前她靠读唇追着世界跑,七年后世界把她的声音拿走,又把这个人推回来。耳机传不来真正的声音,但它把陆灼的句子,一行一行送到她手里。
沈听晚打字:
“扩音器也要休息。”
陆灼看完,回:
“可以轮班。”
沈听晚问:
“跟谁轮?”
陆灼看了看天台角落那只旧皮箱。
“跟证据。”
沈听晚低头笑了一下,肩膀总算松了些。
清晨第一束光越过楼顶,落在两人脚边。潮湿水泥地亮了一小块,皮箱边缘那层灰被照得很清。陆灼弯腰,把三份文件收回去,重新封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今天去见几个人。”她打字给沈听晚看,“先试探陆家明的人脉网。”
沈听晚回:
“我一起去。”
陆灼看她。
“你今天要复诊。”
“上午复诊,下午去。”
“会很累。”
“坐车。”
陆灼盯着她,半天打出一句:
“你现在越来越难管。”
沈听晚回:
“感谢陆老师多年培养。”
陆灼被气笑,低头把耳机线收好。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苏婉。
陆灼的动作停住。
沈听晚也看见了那个名字。她曾在南城见过陆灼的母亲。那位女士说话温和,坐姿漂亮,连提醒都带着体面包装。现在这个名字跳出来,夹在冻结通知和威胁短信中间,反而更让人难以判断。
陆灼没有立刻接。
电话响到快断,她按下接听,开了外放,又打开转文字。屏幕上先是空白,随后跳出几个断续的字。
“阿灼。”
“你爸…………今天下午会在会所见人。”
“别去。”
陆灼盯着屏幕。
苏婉那边停了一下,转文字又冒出一行。
“他准备好了局。”
通话忽然断了。
第131章 全面封杀
苏婉的电话断得干净。
陆灼回拨,提示关机。她站在天台门口,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最后把它塞回口袋,提起皮箱下楼。
沈听晚跟在她身后,耳机还戴着,手机屏幕停在转文字页面。
她打字问:
“还去?”
陆灼回得很短。
“去。”
“苏婉提醒有局。”
“有局才要看。”
沈听晚停在楼梯转角。
陆灼回头,补了一句。
“我不单刀。我带你。”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拿过手机继续打:
“你不用进包厢。秦珂在附近等你。你负责留底、看消息、盯我有没有被带走。我要是十分钟没回,你把第一份材料发给秦珂。”
沈听晚读完,心里把这套安排过了一遍。陆灼要用材料试探行业大佬,却不打算一次打完牌。她进去,是靶子,也是诱饵。自己在外面,是备份。秦珂是程序出口。苏婉的提醒不能当路标,只能当警示牌。陆家明若想封杀,必定让更多人旁观。旁观的人越多,材料的价值越高,风险也越高。
第151章
她打:
“我不进包厢可以。但你要实时发定位。”
陆灼回:
“成交。”
下午三点,高档会所门口停满车。
玻璃门擦得发亮,门童戴白手套,见人先看鞋,再看车钥匙。陆灼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对面临时车位,车身上还有早晨南水巷带下来的水痕,跟门口那些亮得能照人的豪车放一起,格外扎眼。
沈听晚坐在车里,秦珂在副驾驶。
秦珂今天没穿律所套装,外套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分了三个窗口:录音备份、文件发送界面、陆灼定位。
她打字给沈听晚看。
“你别下车。会所里面监控归他们管,外面公共路段更安全。”
沈听晚点头,回:
“如果她被扣?”
秦珂看完,回:
“先报警,再发材料给三处:监管邮箱、媒体联系人、我律所备份账号。顺序不能乱。报警留时间,材料留痕,媒体压舆论。”
沈听晚看着平板上列好的发送名单,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
她打:
“第一份材料够他们忌惮吗?”
秦珂回:
“够让饭桌上的人不敢明着站队。还不够一刀结束。”
沈听晚看了眼会所门口。
陆灼已经下车。她穿黑衬衫,外面套了长外套,手里只拿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那只旧皮箱没带下车,放在后备厢暗格里。她走到门口,门童看了她一眼,伸手拦。
陆灼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电子邀请函。
门童查了半天,又打电话确认,才让开。
秦珂看着这一幕,在平板上打:
“门口就给下马威。陆家明让她先丢一次脸。”
沈听晚回:
“她不在乎这个。”
秦珂看了她一眼。
“她在乎你在不在乎。”
沈听晚的手停住。
会所三楼包厢里,烟雾沿着灯光往上爬。
陆灼进门时,桌上坐了六个人。车行协会的副会长,改装行业供应链老板,两个做投资的,还有恒越原来的合作方。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酒还没开。坐在主位旁边的中年男人抬头看她,笑得客套。
“陆小姐来了。”
陆灼把文件夹放到空椅背上,没有坐。
“各位时间贵,我直说。恒越智能改装涉及的劳动争议、后续并购责任、供应链账目,我手上有材料。我今天来,不求谁站队,只谈一件事。”
副会长端起茶杯,吹了吹。
“年轻人,谈事要看场合。你父亲刚跟我们打过招呼,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们多包涵。”
另一个投资人笑着接。
“陆董也是心疼女儿。家里事闹到外面,伤感情。”
陆灼看着他们。
“我说的是账目,不是家事。”
供应链老板把烟按灭。
“账目更不能乱说。陆小姐,你现在还代表恒越吗?听说职务暂停了。”
陆灼没答,拿起文件夹。
副会长摆手。
“先别急。今天这局,是陆董攒的茶局。我们这些人卖他面子,也卖你面子。你要谈钱,谈资源,谈医院,先跟家里低个头。父女哪有隔夜仇。”
陆灼听完,心里把桌上的人逐个划分。副会长负责定调,供应链老板负责堵资格,投资人负责把风险塞回家庭。没人碰她带来的材料,说明陆家明提前打过招呼:不给她展示证据的入口。要破局,不能求人看文件,得让他们先怕文件会自己跑出来。
包厢门在这时被推开。
陆家明走进来。
他换了深色西装,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保镖。桌边几个人立刻起身,茶杯碰到碟子,发出轻响。
“陆董。”
“陆董,您来了。”
陆家明抬手,示意他们坐。
他看向陆灼,语气像在处理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你还真来了。”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
“苏婉让你别来,你不也来了。”
陆家明眼底沉了一下,很快恢复平稳。
“你母亲身体不好,被你气糊涂了。”
陆灼拿起桌上的水杯,转了半圈。
“她至少还记得给我打电话。你只记得冻结账户。”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想把话带过去。
陆家明坐到主位。
“各位见笑。小女这些年在外面吃了点苦,脾气没收住。”
他转向陆灼。
“今天当着叔伯的面,我把话说清。陆氏不会再为你的任何个人行为兜底。你在恒越的职位暂停,陆家继承安排里,也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包厢里没人说话。
几个人的茶杯都停在手边,目光落在桌面,不看陆灼,也不看陆家明。
陆家明继续说:
“你如果现在回家,签声明,停止和沈听晚接触,我还能给你留一份体面工作。你如果继续闹,南城、北城的改装圈子,不会再有人接你的项目。医院那边,沈小姐的事也会按正常流程慢慢排。”
“正常流程”四个字被他说得很轻。
陆灼把水杯放下。
“你拿病人手术排队威胁我,当着这么多人说,不怕他们听见?”
陆家明看了一圈。
“这里都是长辈。没人会把家里劝孩子的话往外传。”
副会长立刻接话。
“陆小姐,你父亲是为你好。年轻人别被外人拖累。”
陆灼看向他。
“您刚才说,谈事要看场合。”
副会长点头。
“对。”
陆灼拿起旁边一杯红酒。那酒本来是服务生提前醒好的,杯壁上挂着暗红色的液线。
她把酒泼在陆家明面前的桌布上。
红酒沿着白桌布铺开,漫过茶盏底部,停在陆家明手边半寸。
副会长的脸僵住。
陆家明抬起头。
陆灼把空杯放回桌上。
“那现在场合到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遥控器,按下。
包厢墙上的电视亮起。
先出现的是一张财务报表截图,紧接着是付款路径图。几家公司名称被标红,箭头从陆氏子公司流向供应链空壳公司,再绕回关联账户。页面下方,时间、金额、审批编号列得清楚。
供应链老板手里的烟掉到烟灰缸边。
投资人坐直了。
副会长伸手去拿老花镜,没拿稳,镜腿刮到茶碟。
陆家明终于看向电视。
陆灼开口:
“我不是来求你们的。”
她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中央。
“我来提醒各位,今天谁在这里替陆董封杀我,明天材料里就会多一个名字。站队可以,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干净到能上新闻。”
包厢里空气被烟堵住,几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陆家明抬手,秘书立刻要关电视。
陆灼说:
“关一个没用。外面有人同步。”
秘书的手停在半空。
陆家明看着她。
“你敢。”
陆灼迎上他的目光。
“你动沈听晚手术的时候,就该猜到我敢。”
副会长放下茶杯,干笑一声。
“陆董,这个…………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协会这边还有会,我先走一步。”
他起身,椅子腿擦过地毯,没有发出大动静,却让桌上其他人找到出口。投资人跟着站起来,说公司还有电话会议。供应链老板擦了擦额头,说今天不适合谈合作。
几分钟内,包厢空了一半。
没人敢说支持陆灼,也没人再敢当着电视屏幕支持陆家明。
这就够了。
陆灼收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她没有拿桌上的纸巾擦红酒,只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起身。
陆家明坐在主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陆灼看了眼时间。
“我只要今天别输。”
她往门口走。
陆家明在身后说:
“你护得住她一次,护不住她每一次。”
陆灼停住,没回头。
“你可以试第二次。”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干净些。陆灼拿出手机,先给沈听晚发定位,又打了一行:
“没事。出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秦珂的电话打进来。
陆灼接起。
秦珂那边的背景很乱,有车声,有人说话,语速快得不正常。
“陆灼,你现在别回车上。”
陆灼脚步停住。
“怎么了?”
秦珂那边顿了半秒,压着火。
“律师协会的人刚来,把沈听晚带走了。说有人实名投诉她在许建案中违规取证,还涉嫌利用听障身份干扰庭审记录。”
第152章
陆灼握着手机,走廊尽头的灯白得刺眼。
秦珂的声音继续传来。
“投诉材料里,附了她今天上午的医院照片,还有你们在陆氏办公室的截图。”
陆灼转身看向包厢门。
门还没关严,里面陆家明坐在红酒浸透的桌布后,隔着半开的门看着她。
手机屏幕上,沈听晚的最后定位停在会所对面路边。
三分钟前。
第132章 被吊销执照的威胁
沈听晚的定位停在会所对面三分钟后,手机被装进了证物袋。
北城律协的车没有警灯,车门合上时,街边玻璃映出她戴着黑色降噪耳机的侧影。她抬手碰了一下耳罩,掌心全是汗。
车里坐着两个陌生人,一个穿深蓝夹克,一个抱着文件夹。夹克男把一张《协助调查通知》递到她膝上,嘴唇动得很快。
沈听晚看不清。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已经打开了文字输入框。
“请正面对我说,或书面告知。”
夹克男看了眼屏幕,眉头压下来。
“到了再说。”
沈听晚盯着他的口型,辨出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敲:
“我需要合理便利。请以文字形式沟通。”
抱文件夹的年轻干事低头翻资料,避开她的视线。
车窗外,秦珂被另一个人拦在路边。她手里举着律师证,嘴唇一张一合,动作利落得能把人骂出三页意见书。可车已经滑进晚高峰车流。
沈听晚把手机扣在掌心,指腹抵着机身边缘。
他们不让秦珂上车,带走她却不说明细节,通知书只写“涉嫌违反执业规范”。如果真走正常调查,不会避开带教律师,不会赶在陆灼进包厢后动手。
这不是办案,是截胡。
她低头看通知书右下角,受理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那时陆灼还没进会所。
有人提前铺好了纸面流程。
沈听晚把通知书拍下来,刚要发出去,夹克男伸手。
“调查期间,手机暂管。”
沈听晚抬头。
夹克男把证物袋放到她面前,口型故意放得很小。
“配合一点,别给自己添麻烦。”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没动。
她打字:
“请出示暂管依据。”
夹克男笑了一下,转头对年轻干事说了句什么。年轻干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推给她。
沈听晚扫了一眼。
《电子设备临时保管确认》。
下面已经贴了她的名字。
字是打印的,签名栏空着。
她把手机放到桌板上,打开录屏,按下电源键让屏幕熄灭,再把手机放进证物袋。
夹克男没看她的小动作,只把封条一贴。
北城律协大楼在老城区,灰色外墙,门厅灯坏了两盏。沈听晚被带进二楼最里侧的调查室,房间窄,窗户关着,空气里有旧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珂被挡在门外。
玻璃门只开了一条缝,沈听晚看见秦珂把一份授权委托书拍在接待台上。
“她是听障人士,需要沟通辅助。我作为带教律师,有权在场。”
接待人员嘴皮子翻得飞快,隔着玻璃,沈听晚读不到完整内容,只看见“程序”
“内部”
“等通知”。
秦珂抬手指向调查室,语速压慢。
“你们最好别玩文字游戏。她听不见,不代表她好欺负。”
门关上了。
调查室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的中年干事姓罗,胸牌别得很正,笔夹在指间,手边放着一份厚厚的投诉材料。他抬头看沈听晚,第一句就没给她任何缓冲。
“沈听晚,你在许建劳动争议案中非法获取恒越智能改装内部审计材料,涉嫌泄露商业秘密,情节严重的,执业申请会被驳回,已取得的实习资格也会被处理。”
沈听晚坐下,把随身小包放在腿边。
她听不见□□事的声音,只能看口型。他说得快,还故意侧着脸,后半句让旁边的人挡住了。
沈听晚拿出便签本,写:
“请提供文字版问题。”
□□事拿起茶杯,杯盖碰了碰杯沿。
“你能读唇吧?别把自己包装得太特殊。”
沈听晚看完口型,停了两秒,继续写:
“读唇不能替代无障碍沟通。请提供文字版问题。”
年轻干事在旁边笑了下,声音她接不到,但肩膀抖得很明显。
□□事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那就先签这个。”
沈听晚低头。
纸上标题是《情况说明》。
前两段写得很客气,到第三段,字眼开始变味。
“本人承认,在许建案代理协助过程中,未经合法程序接触恒越内部资料,对相关材料来源审查不严,愿主动退回案卷材料并接受律协处理。”
她把纸往回推。
□□事的笔在桌面敲了两下。
“签了,性质还能控制在实习人员经验不足。不签,下一步就是纪律调查。到时候你别说我们没给机会。”
沈听晚抬手,摘下耳机放到桌上。
耳机压出的红痕留在耳廓边。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录音笔,又取出备用手机,开机,连接转文字软件,把手机竖在桌面中央。
屏幕亮起,麦克风图标跳动。
□□事看见录音笔,脸上的客套收了一半。
“调查室不允许私自录音。”
沈听晚打字,举给他看。
“我听不见。转文字是沟通辅助。录音用于核对转写错误,保障双方陈述准确。”
□□事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现在是在对抗调查。”
沈听晚把手机推到桌面中央,屏幕上滚出他刚才那句。
她开口,发音有些钝,却一个字一个字压得清楚。
“我,在,配,合。”
□□事盯着屏幕,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好,那我问你,陆灼给你的u盘,是不是恒越内部资料?”
屏幕滚字很快,沈听晚低头看完,拿起笔在纸上写:
“我接触到的是经公证保全后的电子证据副本,提交路径为带教律师审核、仲裁庭调取申请配套材料。原件未直接进入案卷。”
□□事问:
“你怎么证明来源合法?”
沈听晚写:
“有公证保全编号、来源说明、邮件头信息截图、导出日志遮盖版。完整材料由带教律师保管。”
□□事把投诉材料翻开,抽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有她在医院走廊的背影,有陆氏办公室门口截图,还有她和陆灼在会所对面车里的画面。
“你和陆灼关系密切。她是恒越一方内部人员。你利用私人关系获取对方商业资料,还敢说合规?”
沈听晚扫过照片,指尖停在医院那张上。
医院照片,又来了。
同一组人盯着她的治疗,盯着她的案子,还把她的听障当成可以被按住的弱点。对方要的不是查清事实,是逼她签下一句“我错了”。这句一旦落纸,许建案的证据链就会被污染,她的实习资格也会被吊起来当靶子。
她在便签本上写:
“私人关系不等于证据来源违法。投诉人提供医院照片,与本案取证无关。请说明照片来源。”
□□事的下颌动了一下。
年轻干事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刻意背对沈听晚。
屏幕却把声音收进去了。
“先别接她这个,她在套来源。”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那行字挂在屏幕中央。
年轻干事的手按住文件夹,整个人卡住。
□□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刮出短促的响动。沈听晚听不见,却看见茶水溅到他虎口。
“沈听晚,你不要转移重点。”
沈听晚拿起录音笔,按下暂停,再按播放。
小小的扬声孔里传出□□事刚才的话,手机同步滚字。
“签了,性质还能控制在实习人员经验不足。不签,下一步就是纪律调查。”
她把录音笔放回桌上。
啪的一声。
门外的秦珂抬头,隔着玻璃看进来。
沈听晚把早就打好的字推到□□事面前。
“我获取证据的途径合法合规。反倒是您,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拒绝合理便利,背对听障人士沟通,诱导我签署不实情况说明,涉嫌严重违纪。”
□□事的手停在杯盖上。
调查室里的另一名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在录音笔和屏幕之间来回走。
沈听晚继续打:
“请在记录中写明:一,投诉材料含有与案件无关的医疗跟拍照片;二,调查人员拒绝带教律师在场;三,调查人员要求听障实习人员签署预制承认文本。”
第153章
□□事把笔放下。
“你在威胁律协?”
沈听晚看着屏幕上的转写,抬头。
“我在申请记录事实。”
□□事脸颊旁的肉动了动。
他本来拿着规则压人,沈听晚把规则原封不动递回去,还附带录音、转写、合理便利,桌上这套东西不值钱,却够恶心。真闹到舆论上,标题都不用媒体费脑子:听障实习律师被背对讯问,遭诱导签字。
这玩意儿一旦发出去,谁碰谁沾泥。
门外传来敲门声。
秦珂的脸贴近玻璃,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行大字。
“投诉律协不合理调查的材料已发至值班邮箱,抄送市残联法援窗口。”
□□事看见了。
他闭了闭眼,把投诉材料合上。
“今天只是初步核查,你不要扩大矛盾。”
沈听晚在纸上写:
“请出具书面结果。”
□□事没接。
女工作人员把电脑转过来,敲了一份简短记录。
“经初步询问,沈听晚提交材料来源需进一步核验,暂不作纪律处理。后续由带教律师补充公证材料及案卷流转说明。”
沈听晚看完,一行一行拍照。
□□事忍不住开口:
“你还要拍?”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举起来。
“我听不见,需要留存文字。”
年轻干事把证物袋递回她,封条已经拆开。沈听晚接过手机,先看录屏文件,再看未读消息。
陆灼发了七条。
“你在哪?”
“别签字。”
“秦珂在外面吗?”
“我马上到。”
最新一条停在两分钟前。
“回我一个字也行。”
沈听晚打了一个“在”,又删掉,改成:
“没签。出来说。”
她收起耳机和录音笔,起身时腿有些软。椅脚轻轻擦过地砖,旁边女工作人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听晚朝她点头。
门打开,秦珂先一步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预制说明,脸色沉得能拿去压案卷。
“□□事,这份东西我会复印一份。”
□□事说:
“内部材料,不便外带。”
秦珂把手机录音界面亮给他看。
“那我申请调取。你不同意,写理由。别怕麻烦,律师这行最不缺的就是纸。”
□□事没说话。
秦珂扶着沈听晚往外走,走廊灯比调查室亮,沈听晚抬手挡了一下。手机震动,陆灼的定位正在往律协大楼靠近。
秦珂低头打字给她看。
“你今天这套很漂亮。以后别一个人进调查室。”
沈听晚回:
“他们没打算让我带你进去。”
秦珂看着她,半晌,打:
“所以你把他们也带进了录音里。”
沈听晚抬了抬录音笔。
“陆灼教的。出门带证据,比带伞管用。”
秦珂气笑了,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俩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律协大门外,傍晚的风卷着路边梧桐叶。沈听晚刚下台阶,脚步停住。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旗袍外披着浅色羊绒披肩,头发盘得很整齐,路灯落在珍珠耳坠上。她没有靠近,只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旁,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
苏婉抬起脸,看向沈听晚。
“沈小姐。”
她的口型放得很慢。
“我们谈谈阿灼。”
第133章 废弃广播室的录音
苏婉说“谈谈阿灼”时,手里的旧信封被风压弯了一角。
沈听晚站在律协台阶上,耳机挂在脖子前,手机屏幕还停着陆灼的消息。秦珂往前半步,挡住苏婉递来的视线。
“苏女士,今晚不方便。”
苏婉看向秦珂,语气柔和,口型清楚得挑不出错。
“我不占她太久。只是母亲想求一个答案。”
秦珂低头打字给沈听晚看。
“别去。她来得太准。”
沈听晚看着台阶下的苏婉。
苏婉没有上前拉扯,也没有哭闹。她站得端正,连披肩滑下手臂都没去整理。会所里苏婉提前给陆灼示警,律协门口又出现,手里还拿信封。她肯定有目的,但这个目的未必和陆家明完全一致。
沈听晚打字:
“地点我定。秦律师跟着。”
苏婉看完屏幕,轻轻点头。
“可以。”
半小时后,车停在青城二中旧址外。
北城的夜风比南方小城干,校门口的铁牌换过,旧字迹被新漆盖住。门卫室亮着一盏灯,苏婉出示了一份捐赠活动通行函,门卫看了两遍,放行。
秦珂被拦在校门内侧。
“上面只批了两个人进旧楼。”
门卫指着登记表,笔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秦珂的脸当场压下来。
苏婉把通行函放回包里,开口很轻。
“秦律师可以在操场等。我们不会离开校园。”
秦珂拿出手机,打给沈听晚。
“定位开着,录音开着。五分钟回一次消息。超过五分钟,我报警。”
沈听晚点头,把录音笔夹在外套口袋里。
苏婉看见了,没有拦。
“你们现在都很会保护自己。”
沈听晚打字:
“被训练出来的。”
苏婉读完,睫毛垂了一下,转身往综合楼走。
旧楼楼道里贴着褪色的优秀毕业生照片。沈听晚路过第三张公告栏时,脚步停了停。高二那年,她和陆灼站在这里等陈老师,陆灼把耳机一边罩在她耳朵上,另一边自己戴着,旁边有人笑她们怪,陆灼抬眼回了一句“看够了收费”,那几个人立刻散了。
现在公告栏玻璃裂了一条缝,里面的纸张卷边。
苏婉在楼梯口回头。
“这里你熟。”
沈听晚打字:
“比陆家熟。”
苏婉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接这句。
她们上到顶层尽头。
废弃广播室的门还在,门把手旧了,门缝里有灰。苏婉从包里取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
门开时,灰尘浮起来。
沈听晚站在门口,胸口被旧气味压了一下。墙上的吸音海绵掉了几块,角落堆着坏掉的喇叭、断线和旧桌椅。那只备用麦克风还摆在桌上,外壳有一道修补过的胶带痕。
陆灼修过它。
那年停电晚自习,陆灼把她拉到这里,对着这个麦克风说了很多话。沈听晚听不全,只看见陆灼的口型,读到“我不是他们的作品”
“我不想回去”
“我也会疼”。
苏婉走到桌边,指腹拂过麦克风。
“阿灼以前带我来过这里。她说,这里安静。”
沈听晚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外。
“苏女士想说什么?”
苏婉从信封里取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陆灼十七岁时的竞赛奖状。第二张,是省城某国外项目录取函复印件。第三张,是陆灼最近在会所包厢外的监控截图。
“她原本可以走一条很顺的路。”
苏婉把照片一张张摆开。
“沈小姐,你聪明,也吃过苦。你该比谁都懂,有些人摔一下还能起来,有些人摔下去,会被踩进泥里。”
沈听晚看着照片,打字:
“您说的泥,是她自己选的生活,还是你们给她挖的坑?”
苏婉的手停在录取函上。
她抬头,眼眶红了。成年人的眼泪很讲究,落得慢,停得也稳。
“我承认,我不是个好母亲。可我生了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
沈听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灼:你在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
苏婉看见屏幕亮起,嘴唇动了动。
“别告诉她。她来了,只会更冲动。”
沈听晚低头回复定位。
苏婉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小姐。”
她走近半步,语速仍然压得慢。
“阿灼为了你,已经把她父亲得罪到这个地步。你在律协被带走,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投诉,更多审查,更多人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扛得住,她扛不住。”
沈听晚看着她。
苏婉继续说:
“她手里那些东西,一旦发出去,陆家完了,她也完了。经济案,商业秘密,内部资料,她会被拖进很长的官司里。她才二十四岁。”
沈听晚打字:
“您想让我离开她。”
苏婉的眼泪落到下巴,没伸手擦。
“我想让她活得正常一点。”
沈听晚垂眼看着屏幕。
正常。
这个词从苏婉口中出来,干净得很贵。可它落到陆灼身上,就成了收手机、转学、出国、冻结账户、封行业、拿她手术排队做筹码。苏婉的正常,是一间装饰漂亮的笼子,里面铺着软垫,门锁在外面。
第154章
沈听晚打字:
“她不是您的家族资产。”
苏婉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能给她什么?你现在连自己的耳朵都保不住。你需要钱,需要医院,需要人脉。阿灼跟着你,只会一直被消耗。”
沈听晚抬起头。
这句话戳得准。
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七岁以后,家里每一笔药费、每一次请假、每一句“你又听不见”,都在她身体里留下痕迹。苏婉换了个漂亮说法,把旧刀又递回她手里。
录音笔在口袋里亮着红点。
沈听晚打字:
“您和陆家明不一样。”
苏婉怔了怔。
沈听晚继续打:
“他直接抢。您让我自己放手。”
苏婉看完,眼泪停住。
门外楼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听晚听不见,但看见门缝下的灰被带起,转头。
下一秒,广播室的门被踹开。
木门撞到墙边,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陆灼站在门口,额发被汗打湿,黑色大衣敞着,腕侧纱布蹭开了一截。
她先看沈听晚。
沈听晚抬起手机。
“我没签,没答应。”
陆灼读完,胸口起伏压下去,转头看苏婉。
“你还真会挑地方。”
苏婉的脸又恢复那种母亲式的痛色。
“阿灼,我只是想和她谈谈。”
陆灼走进来,把门反手带上。她没有碰沈听晚,只把自己挡在桌角,挡住苏婉继续逼近的位置。
“谈到让她消失为止?”
苏婉摇头。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陆灼笑了一下,笑声短,没热气。
“妈,你这句台词我从十二岁听到二十四岁,版权费都该结一下。”
她走到旧桌前,拿起那只备用麦克风。
沈听晚看见她的手在抖。纱布下渗出红,顺着手背旧伤边缘往下爬。陆灼却把麦克风线插进旁边那台老功放,开关拨上去。
电流灯亮了。
广播室角落的旧音箱发出杂声。沈听晚听不见,只看见灰扑扑的音箱震了一下。
陆灼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苏婉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干什么?”
陆灼把手机贴近麦克风。
旧音箱开始工作。
沈听晚听不见录音内容,陆灼把同步转写开到她手机上。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
“陆家明那边不能全拿走,三号账户先转到信托壳里。”
“阿灼那孩子迟早会闹,等她闹起来,就说是她精神状态不稳定。”
“股份代持文件别让她碰到。她太像她爸,翻脸会咬人。”
苏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旧椅子,椅腿刮过地面。
陆灼关掉音频。
“你不是为了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苏婉。
“你是怕我毁了你的提款机。”
苏婉扶住桌边,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完整句子。
“不是…………阿灼,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灼拿起那份录取函复印件,纸张在她手里被折出一道印。
“当年你说为了我忍。现在你说为了我求她走。每次你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顺便把刀递给别人。”
她把纸放回桌上。
“这次没人替你拿刀。”
沈听晚伸手,按住陆灼的腕侧。
她的手很凉,陆灼的皮肤烫。那点战栗从伤口附近传来,穿过沈听晚掌心。
苏婉看着她们交叠的手,脸上那层体面终于撑不住。
“她会害死你。”
陆灼低头,把沈听晚的手扣进掌心。
“她救过我。”
苏婉张了张嘴。
陆灼继续说:
“你们给过我钱,给过我学校,给过我一堆别人看了羡慕的东西。她给过我一句疼不疼。”
广播室的旧灯管闪了两下,墙上的吸音海绵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灼拿起手机,把音频文件转发给秦珂。
“我明天会把这些交给能接的人。苏婉,你转移资产,陆家明做假账,你们谁也别拿我当挡箭牌。”
苏婉的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珍珠耳坠贴在颈侧,灯下的亮色很钝。
沈听晚的手机震动。
秦珂发来消息:
“门口有两辆车刚进校园。不是校方车。”
陆灼扫了一眼,脸上的松动收回去。
她把沈听晚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拎起桌边的旧背包。
“走。”
苏婉抬头。
“阿灼…………”
陆灼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别再用妈妈这个身份找她。”
她拉开门。
楼道尽头,远光灯穿过窗格扫上墙面。
有人上楼了。
第134章 南水巷天台的对峙
南水巷顶楼的铁门被撞开时,陆灼刚把最后一只u盘塞进防水袋。
夜风从天台灌过来,晾衣绳抽在墙上。楼梯口传来皮鞋踩水泥的声响,一下,两下,停在门槛前。
陆家明没有亲自走进风口。
他站在门内阴影处,身后两个保镖先上天台。一个盯陆灼手里的袋子,一个堵住通往楼梯的窄门。
“把东西交出来。”
陆家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稳得像在会议室里下指令。
陆灼抬手,把防水袋放进口袋,拉链拉到顶。
“爸,你这效率不去送外卖真可惜。青城二中到南水巷,不到二十分钟。”
陆家明走上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鞋底沾了一点青苔水。他扫过墙角的旧皮箱,又看向陆灼。
“你母亲让你来这里?”
陆灼靠着矮墙,没答。
她不能让陆家明摸清苏婉手里录音的去向,也不能让他猜到沈听晚现在在秦珂车上。信息差就这么薄,戳破一层,底牌全露。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矮墙上。
定位还开着,给沈听晚发的最后一句是“别上楼”。
那姑娘多半不会听。
陆灼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陆老师多年培养的好学生,专挑老师不让干的事干。
陆家明抬手。
保镖往墙角旧皮箱走。
陆灼开口:
“箱子是空的。”
保镖没停,拉开皮箱,里面只有几份过期账本和旧衣物。
陆家明看着她。
“你把原件转移了。”
“你不是最喜欢提前布局吗?跟你学的。”
陆家明往前走了两步。
“陆灼,今晚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录音、u盘、账本,全部交出来。明早我让医院恢复沈听晚的海外评估通道,你也可以回恒越。”
陆灼看着他,笑意没到眼底。
“还有呢?让我发声明,说一切是我精神压力下编造?说沈听晚诱导我盗取商业资料?再顺手把她的实习资格按死?”
陆家明没否认。
“她原本就不该掺进来。”
“你说得对。”
陆灼站直,把口袋里的防水袋拿出来。
陆家明的视线落在袋子上。
陆灼把袋子在指间晃了一下。
“她不该掺进来。所以你动她的时候,我才更想掀桌。”
陆家明的脸沉下去。
“拿下。”
两个保镖同时上前。
天台地面潮,鞋底踩过青苔容易打滑。陆灼往左退半步,抄起墙边一根晾衣杆横扫过去。前面的保镖抬臂挡,杆子断成两截,断口刮过他的袖子。
另一个人绕到侧后,伸手去抓陆灼肩膀。
陆灼弯腰,手肘撞向他肋下。对方闷了一下,很快反手扣住她手腕。她腕侧伤口被压住,纱布贴着血肉滑了一下,热意顺着手臂往上窜。
她没出声。
陆家明站在三步外,看着她被逼向天台边缘。
“你从小就这样。聪明,但不懂收手。”
陆灼脚后跟踩到青苔边,身后就是六层楼的空。
楼下巷口亮着几盏小店灯,雨棚上积水被风吹动。她不能往后退,也不能把人引到楼梯口。沈听晚要是真上来,那里必须留路。
她用拇指摸到防水袋边缘。
里面那只u盘是真的。
但不是唯一的真。
“你把我手机收走那年,也说我不懂收手。”
陆灼看向陆家明。
“后来你把我押走,砸了我的手机,不让我留纸条。你赢得挺体面,是吧?”
陆家明神色没动。
“那是为了让你回正轨。”
陆灼笑出声,短促,带着喘。
“正轨?你们陆家这轨道挺高级,进去前先拆人骨头。”
保镖又上前半步。
陆灼抬手,直接把防水袋举到天台外。
陆家明抬手制止。
“陆灼。”
第155章
陆灼的手悬在外面,风把袋子吹得拍打她手背。
“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份吗?”
陆家明盯着她。
陆灼把u盘从袋子里取出来,银色外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我设了定时发送。今晚我下不去,明早八点,陆氏子公司税务异常备份、苏婉资产转移录音、恒越并购责任材料,会同时到三家媒体、两个监管邮箱、还有你那几个老朋友的私人邮箱。”
陆家明往前迈了一步。
陆灼手一松。
u盘从六楼落下去,消失在晾衣绳和楼影之间。
楼下很快传来一声细小的落地动静,沈听晚听不见,陆灼听见了。
她听见自己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也跟着落了地。
保镖不敢再动。
陆家明的手背上青筋顶起,他看着陆灼,第一次没能立刻接话。
陆灼靠在天台边缘,手臂张开,风把她外套吹得贴到身上。
“你现在可以让他们推我一下。”
她偏头看了眼楼下。
“赌不赌?赌我真设了,还是赌我在诈你。”
陆家明的呼吸沉了几拍。
他没法赌。
会所里那一场,陆灼已经证明她敢把材料放到投屏上。律协那边没按死沈听晚,苏婉又被抓住录音,今晚如果再出人命,所有线都会往陆家明身上收。就算他能压,压下去也要成本。
陆家明最讨厌失控,更讨厌成本失控。
他抬手。
保镖退开半步。
“你想要什么?”
陆灼把手放下,掌心被风吹得发麻。
“第一,沈听晚海外评估通道恢复,今晚发确认邮件。第二,撤回对她所有投诉,律协那份实名材料,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干净。第三,恒越案不许再碰许建和援助中心。”
陆家明看着她。
“你拿我的东西,换我的让步。”
“对。”
陆灼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倒计时页面停在一小时二十七分钟。
当然,那只是普通备忘提醒。
界面做得很像那么回事。她花了十分钟,顺手改了标题和图标。要论唬人,她从小在陆家餐桌上观摩,学费交得够多。
陆家明盯着屏幕。
“你真让我恶心。”
陆灼点头。
“巧了,你也没让我胃口多好。”
陆家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海外医疗那边,恢复预审名额。投诉材料先撤,理由写证据补充中止。”
他说完,挂断,看向陆灼。
“邮件十分钟内到。”
陆灼没动。
“现在。”
陆家明的秘书在楼梯口低头操作。几分钟后,陆灼手机震动。
秦珂发来截图。
“海外协调方确认收到保证函。律协那边也收到撤回补充说明,但措辞留了尾巴。”
陆灼看完,抬头。
“尾巴剪干净。”
陆家明冷笑。
“做人别太贪。”
陆灼把手机举起来,倒计时页面还亮着。
“我这人优点不多,贪算一个。”
陆家明看了她十秒。
又一个电话打出去。
“改成撤回投诉,不再追究。今晚。”
这次邮件截图来得更快。
秦珂只发了两个字。
“成了。”
陆灼把手机收进口袋。
陆家明转身要走,停在门口。
“你今晚赌赢了。可人不会一直赢。”
陆灼靠着矮墙,伤口那边的袖口已经湿透。
“我也没打算一直赌。”
陆家明带人下楼。
脚步声一层层远去。天台门口空下来,风把铁门吹得轻轻晃。
陆灼站了几秒,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抬手扶住矮墙,掌心滑过潮水,身体往边缘偏了半寸。
楼梯口有人冲出来。
沈听晚扑过去,双手抓住她的外套,把她从边缘拽回来。两个人一起跌坐在水泥地上。
陆灼的后背撞到墙,疼得眉心抽了一下。
沈听晚跪在她面前,脸颊被风吹得发凉,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你说别上楼。”
陆灼喘了口气,抬手碰了碰她耳机边缘。
“你怎么又不听话?”
沈听晚打字的手有些乱。
“因为你也不听。”
陆灼低头笑了一下,笑完才发觉自己手在发麻。
沈听晚低头,撕开她腕侧纱布。伤口被扯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腕往下流。
她抬头,屏幕上只打了三个字。
“疼不疼?”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堵了一下。
她刚要回答,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被摔裂的u盘躺在南水巷楼下水沟边,旁边是一双黑色高跟鞋。
下一条短信跟着进来。
“阿灼,你爸不会放过我。来警局门口见我,单独来。”
第135章 苏婉的崩溃与重演
清晨六点,警局门口的台阶还湿着。
陆灼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沈听晚坐在副驾,膝上放着医药箱,昨晚给陆灼重新包的纱布边缘压出浅痕。
“她说单独来。”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举给陆灼看。
陆灼拉开安全带,低头打字。
“她说她的,我走我的。她当导演上瘾,我不陪她拍。”
沈听晚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你会心软吗?”
陆灼看完,沉默了两秒。
她抬手,把沈听晚脖子上的耳机线理顺。
“会。”
沈听晚抬头。
陆灼继续打:
“所以你跟着。你在,我不容易犯蠢。”
沈听晚把医药箱合上,推门下车。
警局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早班路过的大爷提着豆浆,站在花坛边看热闹。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坐在台阶最下方,头发散开,旗袍皱得不成样子,披肩掉在脚边。
苏婉抬头看见陆灼,立刻站起来。
她扑过来的动作太快,陆灼往旁边避开半步。苏婉抓了个空,手悬在空中,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
“阿灼,救救妈妈。”
沈听晚看不清她所有口型,只能捕捉到“救”
“妈妈”几个字。
陆灼站在两级台阶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不是让我单独来?”
苏婉看见沈听晚,情绪立刻绷断。
“你还带她来?你还护着她?”
周围有人看过来。
苏婉的声音越拔越高,沈听晚听不见,却看见她的嘴张得大,脖颈处的筋一条条显出来。
“都是因为她!你为了她跟你爸斗,为了她拿那些东西出来!现在你爸报警说我转移资产,律师也不接我电话,你满意了?”
陆灼没说话。
她的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只同款金属打火机,开合处硌着指腹。她没有按。沈听晚就在旁边,耳机线压在白色衣领上,她听不见苏婉的哭喊,却能看见所有人的目光往这里堆。
苏婉往前一步,声音带了哭腔。
“阿灼,我是你妈。我当年为了你忍了多少年,你现在就这么看我被你爸送进去?”
陆灼看着她。
“你转账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苏婉脸上的委屈裂开。
“我不转怎么办?等他把我赶出去?等他把清清也拿去当筹码?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路。”
陆灼扯了一下唇角,没笑出来。
“你给自己留路的时候,把我推到你前面挡枪。”
苏婉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她忽然往地上一跪,膝盖磕在台阶上,动静很闷。
旁边大爷吓得豆浆袋子晃了晃。
苏婉哭得很响。
“大家评评理,我养她这么大,她现在为了一个外人,把亲妈往死路上逼!她小时候就这样,揭发她爸出轨,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现在又来一遍,她就是见不得这个家好!”
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说话。
有人举起手机。
沈听晚看见镜头对准陆灼,手心一凉。
这招太熟。
把复杂的账目、资产、控制、伤害,全搅成一句“亲妈跪女儿”。短视频十五秒,没人看证据,只看谁哭得惨。苏婉不是失控,她在找新的战场。
陆灼的呼吸乱了。
沈听晚侧头看她。陆灼的肩膀压得很低,眼皮底下泛着青,腕侧纱布被她无意识捏皱。她听见苏婉那句“小时候就这样”后,整个人像被旧水淹过一遍。
沈听晚往前走了一步。
陆灼伸手拦她。
沈听晚按住她的手背,摇头。
她拿出手机,打开大字模式,先输入一行,举给围观的人看。
“我是沈听晚,听障人士。请各位拍摄前看完这段。”
第156章
镜头停了停。
苏婉还在哭。
“你装什么可怜?你就是利用她心软!”
沈听晚低头继续打字,屏幕被晨光照得发白,她调高亮度。
“苏女士目前涉及的是家庭资产转移与相关经济纠纷,不是母女吵架。陆灼不是办案机关,也不是提款机。她无权撤销证据,更没有义务替任何违法行为买单。”
她顿了顿,把下一行打得更大。
“家暴与经济犯罪,不配借母亲两个字免罚。”
人群的声音降下去。
举手机的年轻人把镜头从陆灼脸上移到屏幕。
苏婉跪在地上,抬头看沈听晚,眼里全是怨。
“你懂什么?你一个外人…………”
沈听晚把手机转向她。
“我懂被家人用爱作理由控制,也懂被要求不要添麻烦。”
苏婉的哭声卡住。
沈听晚又打:
“所以我不会劝陆灼忍。”
陆灼站在她身后,口袋里的手松开了打火机。
警局门口走出两名民警,其中一人看了眼围观人群,开口维持秩序。沈听晚听不见,只看见人群被劝散,举手机的人退到花坛外。
苏婉被扶起来时,还想伸手抓陆灼。
陆灼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
“阿灼…………”
陆灼看着她,声音很低,却让旁边民警都听见了。
“你每次叫我,都是要我替你挨刀。”
苏婉嘴唇抖动,没再骂。
民警把她带进门内。她走到门口时回头,妆花在脸上,旗袍下摆沾着台阶水,整个人和昨晚广播室里那个优雅女人判若两人。
沈听晚没有看她进门。
她转身,拉住陆灼的手腕,避开伤口,带她往车边走。
陆灼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沈听晚。”
沈听晚回头。
陆灼拿过她手机,打字:
“我刚才差点想过去扶她。”
沈听晚看完,回:
“你没有。”
陆灼低着头。
“因为你挡住了。”
沈听晚看着她,打:
“以后我还挡。”
陆灼抬手,捂住眼睛,过了几秒,才把手放下。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被挡住。沈听晚刚系好安全带,陆灼的手机震动。
不是陌生号码。
是银行到账提醒。
陆灼点开短信,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付款备注是“资料使用及风险补偿预付款”,对方公司名被秦珂提前审核过,和陆氏竞争多年,资金路径干净,附带保密及后续举证协助协议。
沈听晚凑过去看。
陆灼把手机递给她。
“够前期评估、住院押金、海外协调,还有一部分备用。”
沈听晚看着那串金额,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钱到了。
海外评估有路了,陆家明卡住的门被撬开一道缝。可这笔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换走了陆灼手里一张牌,也让她和陆家的战局从家庭内部变成商业战场。
秦珂的消息紧跟着进来。
“资金确认入监管账户。医院那边可以约今天上午会诊。另,陆氏股价盘前异动,有人在提前砸盘。”
陆灼看完,按灭屏幕。
她靠回座椅,闭了几秒眼,又坐直,发动车子。
沈听晚打字:
“去哪?”
陆灼把车开出路边,晨光从挡风玻璃铺进来。
“医院。”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次,谁也别想替你签字。”
第136章 绝不重蹈覆辙的局
私立医院的病房在十二楼,电梯门刚开,护士站那边已经围了人。
沈伯远站在走廊中间,衬衫扣到最上面,手里拿着文件袋,声音压得很整齐。两个保安挡在他前面,没动手,留着面子。
沈听晚坐在病房里,隔着玻璃门看他。
她听不见争执,只看见父亲的嘴开合,几个词反复出现。
“家属。”
“风险。”
“停止。”
陆灼把轮椅推到床边,蹲下来,把手机放到沈听晚掌心。
“海外专家十分钟后到。秦珂在路上。你父亲提前来了。”
沈听晚看着屏幕,指尖划过“提前”两个字。
能提前到,说明消息又漏了。
医院会诊安排只有几个人有,海外协调方、秦珂、陆灼、她自己。还有昨晚陆家明被迫恢复通道后,陆氏那边接触过保证函。沈伯远不是消息源,他只是接到消息后最适合冲到前台的人。
她打字:
“他要病历?”
陆灼回:
“要陪同进入,要求暂停签字,说要咨询他找的医生。”
沈听晚看向门外。
沈伯远已经把文件袋拍在护士站台面上。林秀芝不在,沈皓然也不在,他一个人来,姿态更像来开家长会。只不过这次志愿表换成手术同意书。
陆灼站起身。
沈听晚拉住她衣角,打字:
“别吵。”
陆灼低头看她。
沈听晚继续打:
“用文件。”
陆灼看完,捏了捏她的手背。
“行,今天走文明路线。”
她拉开病房门。
沈伯远看见陆灼,脸色往下沉。
“你来得正好。沈听晚的医疗决定,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陆灼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护士长。
“医疗沟通授权书,患者本人签字,有时间戳和视频存档。我是指定紧急联系人,负责沟通辅助和费用垫付。患者本人意思优先。”
沈伯远冷笑。
“她现在听不见,情绪也不稳定。你们趁她病重诱导签字,这份授权无效。”
病房里,沈听晚打开平板,接入实时字幕。护士站的争执被软件收进去,错字很多,但足够读。
她抬手,按下床头呼叫铃。
护士进来时,她把平板递过去,上面已经打好:
“请医生和医院法务在场。我本人可书面表达。拒绝父亲单独接触我的病历和签字材料。”
护士看完,点头,立刻出去叫人。
沈伯远看见护士拿着平板出来,脸色更难看。
“我是她父亲!”
陆灼站在护士站旁,语气平直。
“她二十四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她是残疾人!”
“残疾不是无民事行为能力。”
这句落下,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了陆灼一眼。
沈伯远的手按在文件袋上,纸袋边缘被压出凹痕。
“陆灼,你少拿法律条文压我。我养她这么多年,她的身体情况我最清楚。右耳人工耳蜗有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左耳还在抢救期。你们为了赌那点希望,拿她命开玩笑。”
陆灼看着他。
“资料挺全。”
沈伯远停了一下。
陆灼往前半步。
“右耳旧病历、海外评估风险、左耳抢救窗口。谁给你的?”
沈伯远没答,转向病房。
“听晚,你出来。爸爸是为你好。你跟他们走,会被拖死。”
沈听晚坐在床上,拿起平板,隔着玻璃举给他看。
“请正面对我说,或书面沟通。”
沈伯远看见这行字,脸上压着的火终于冒出来。
“你现在还要跟我讲这些?我是你爸,不是外人!”
沈听晚继续打:
“未经本人同意,不得进入诊室,不得调取病历,不得代签。”
沈伯远盯着屏幕,胸口起伏很重。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秦珂带着两名律师走出来,一个提电脑包,一个拿牛皮纸袋。她今天连口红都没涂,走到护士站,先递证件,再递材料。
“患者已签署医疗沟通授权。这里还有一份声明,沈听晚本人申请限定家属旁听范围,理由是既往家庭成员存在干预医疗决策情况。”
沈伯远看向秦珂。
“你们联合起来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秦珂翻开牛皮纸袋。
“沈先生,少扣帽子,帽子不报销。”
旁边律师把一份文件放到台面。
“这是七岁右耳旧病历复印件,记录高热超过十二小时后右耳听力丧失。我们已申请医院依法封存相关复印材料,并准备追加询问当年监护照料情况。”
沈伯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秦珂接着放下第二份。
“这是沈听晚成年后医疗费用被干预、工作安排被干预、相亲及停工要求的书面记录。今天你若继续强行进入诊疗流程,我们会同步提交人身安全保护令咨询材料和医院安保备案。”
沈伯远的脸绷住。
他看向病房里的沈听晚。
第157章
沈听晚也看着他。
她以前总在父亲抬高声音时低头。不是怕吵,是怕麻烦继续扩大。她把“懂事”当成一块布,盖住自己所有需求。可现在她听不见了,世界更安静,父亲那套压迫反而失去了一半威力。
她拿起平板,打:
“请离开。”
沈伯远看着那三个字,眼底的体面掉了一块。
“沈听晚,你别后悔。”
陆灼从电脑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纸,放到他面前。
“该后悔的人不是她。”
沈伯远低头。
纸上是断绝家庭干预声明草稿,下面附着两项材料目录:当年右耳延误就医追溯询问,沈伯远单位相关项目款异常线索。
陆灼没有多说,只用笔点了点签字处。
“签了,滚。否则你下半辈子在里面学怎么当安静的人。”
沈伯远的脸肉抽动。
“你威胁我?”
陆灼看了眼病房里戴着耳机的沈听晚。
“我在通知你,她以后不归你管。”
秦珂把笔递过去。
“沈先生,签不签随你。我们不强迫,只记录你是否继续干预成年患者治疗。”
走廊里没人说话。
护士长站在旁边,电脑屏幕停在会诊排期页面。海外专家的视频连线已经亮起,画面里有人在调摄像头,字幕系统开始滚动英文提示。
时间在走。
沈伯远低头看着材料,过了很久,拿起笔。
签名落下时,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
他把笔扔回台面,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梯门合上。
护士站的人松了口气。
陆灼把那份签过的声明交给秦珂,转身进病房。沈听晚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平板,指腹压在屏幕边缘。
陆灼蹲到她面前,打字:
“外部干预清掉一部分。会诊继续。手术不是马上做,今天先做全套评估。”
沈听晚点头。
海外专家的视频接入病房大屏。翻译软件跳出中文:
“右耳获益不确定。术前需全麻评估、影像复核、神经反应检查。术后会有较长适应期,无法保证言语识别。”
沈听晚看完,一行一行记录。
她的手很稳。
陆灼看着她,喉咙里堵得厉害。她费了这么多力气,把路撬开,可路后面不是奇迹,是风险、钱、疼、漫长训练,还有可能换来一句“效果有限”。
沈听晚抬头,像是看穿她那点糟糕盘算,拿过她手机打字:
“我选。”
陆灼看着屏幕,点头。
“你选。”
检查前,护士推来移动床。沈听晚换好病号服,黑发散在枕边,耳后空着,皮肤被医院灯照得很淡。
陆灼把黑色降噪耳机放在她手边。
沈听晚没有戴,只把耳机推回陆灼怀里,伸出手。
陆灼低头,把手递过去。
沈听晚的指尖在她掌心写字。
一笔一划,很慢。
等。
我。
醒。
来。
陆灼的手掌托着她的字,连呼吸都放轻。
沈听晚写到最后,停了停,又补了三个字。
亲。
口。
说。
陆灼低头看她。
沈听晚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机打出完整一句,屏幕亮在两人之间。
“等我醒来,你要亲口对我说那三个字。”
护士在旁边提醒该进检查室。
陆灼俯身,把她被角掖好,额发垂下来,遮住右眼下那颗浅浅的痣。
她没有让沈听晚读唇,只把字打在手机上。
“我答应你。”
移动床被推向走廊。
陆灼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检查室门合上。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短信跳出来。
“手术前,最好先问问陆灼那笔健康赔付预存款是怎么来的。”
第137章 股东大会上的反叛
短信停在屏幕上,白底黑字刺得人手心发凉。
陆灼看了三秒,按灭手机,把它塞进外套内袋。检查室的红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消毒水的气味,她转身往电梯走,腕侧纱布被袖口刮了一下,疼得她脚步停了半拍。
沈听晚在里面。
有人偏要挑这个时间递刀。
陆灼进电梯前,回头看了一眼检查室门。门上贴着术区通道四个字,旁边的电子屏滚着排队信息。她把降噪耳机挂到脖子上,拇指压了压耳罩边缘。
她不能在这里等。
陆家明最会算时间。手术、评估、资金、舆论,全压在同一天,他赌她不敢离开医院。赌赢了,陆氏集团那场临时股东会就会把她从恒越所有职务和项目权限里踢干净,顺手把那笔“健康赔付预存款”扣成她私下交易的污点。
她在电梯金属门里看见自己发青的唇色,心里把牌过了一遍。
医院这边有授权书,有预存款,有会诊记录。沈听晚的签字谁也替不了。她留在这儿,只能干坐着把手抠烂。
股东会那边,陆家明要的是程序名分。
那就把他的程序掀了。
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门开,冷风夹着车库里潮湿的灰尘扑过来。陆灼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前先从副驾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授权书。
敌对公司的公章盖在右下角,红得扎眼。
她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授权范围,拇指在“出席陆氏集团临时股东会并代为行使股东提案权”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挺好。
陆家明辛苦教她这么多年,终于教出一个会偷家的人。
黑色越野车驶出医院,雨后的北城路面发亮。陆灼没开快,红灯前停得规矩。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两次,她没看。她怕是医院,也怕不是医院。
车载屏上显示九点二十六。
陆氏集团股东会九点半开。
她停在陆氏大厦门口时,门厅玻璃上映着一排黑西装。保安比平时多,前台看见她时,手往座机上按。
陆灼把车钥匙抛给门口泊车员,拎着文件袋往里走。
“陆小姐,董事长交代,今天您不能进会场。”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声音打了个磕巴。
陆灼停下,把授权书拍在前台大理石面上。
“登记。”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卡住。
“这…………这个需要请示。”
“请示谁?请示被我代理股东准备罢免的人?”
大厅里有几个人停下脚步。电梯口的保安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按住耳麦。
陆灼抬腕看表。
“我给你二十秒。二十秒后我自己上去,你们再追,就从监控里选个比较帅的角度发给媒体,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了,陆氏限制股东代理人参会。省事。”
前台小姑娘嘴唇动了动,低头刷访客卡。她手抖,卡在机器上碰了两次才响。
“二十七楼,一号会议室。”
陆灼接过卡。
“谢谢,手挺稳,比你们董事长稳。”
小姑娘抬头看她,没敢接。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格跳,陆灼靠在轿厢壁上,额角有汗滑下来。昨晚天台上扯裂的伤口还没彻底止住,袖口内侧已经潮了。
她不能露怯。
陆家明不怕她疯,怕她有章法。
会议室门外,秘书拦住她。
“陆小姐,会议已经开始。”
陆灼抬手推门。
“那正好,省开场白。”
门被推开时,长桌两侧的股东齐齐转头。窗外阴云压着高楼,会议室里开着冷气,投影屏上正停在“关于陆灼职务处分及风险隔离议案”。
陆家明站在主位旁,手里拿着激光笔,领带平整。
他看见陆灼,脸色没动。
“谁让她进来的?”
两个保安从门边上前,一左一右拦住陆灼。陆灼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没退。
“陆董事长,这么大阵仗,欢迎仪式办得挺客气。”
陆家明把激光笔放下。
“陆灼,这里是股东会。你没有席位。”
“我有代理权。”
“你被陆氏风险委员会列为重大关联风险人。”
“巧了,我代理的股东也把你列为重大经营风险人。”
长桌旁有人放下钢笔。
陆家明看向保安。
“请她出去。”
保安伸手抓陆灼手臂。陆灼没躲,任由那只手扣上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把授权书举高。
“各位股东,今天限制股东代理人入场的监控,已经实时同步给证监合规顾问。你们可以继续看戏,戏票挺贵,按股价跌幅计费。”
保安的手停住。
几个股东交换了视线。坐在左侧第二位的老股东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推了推。
第158章
“陆董,先看授权。”
陆家明没有接。
“她手里的授权来自启明资本。启明与陆氏存在恶意收购竞争,她进场的目的不是监督治理,是破坏陆氏稳定。”
陆灼把授权书递给会议记录员。
“稳定?你昨天晚上让人卡海外医疗保证函,今天早上开会罢免我,下午准备对外发关联交易说明。陆董这稳定,跟把屋子点了再卖灭火器差不多。”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陆家明的目光压过来。
“陆灼,我给过你机会。你联合外部资本,窃取集团文件,胁迫你母亲,诬陷集团管理层。作为父亲,我对你失望。作为董事长,我必须对全体股东负责。”
投影翻页。
“临时议案一,罢免陆灼在恒越智能改装及相关子项目中的全部职务。临时议案二,追究其泄露商业资料责任。临时议案三,授权董事会启动民事追偿。”
字一行行列在屏幕上,清楚得很。
陆灼扫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爸,你ppt做得比家庭教育好多了。”
陆家明声音压低。
“把她带出去。”
保安再次上前。陆灼这次往前一步,文件袋重重落在会议桌上,封皮撞着桌面,水杯里的茶晃出半圈。
“别急。”
她抽出第一叠文件,摊开。
“我今天不是来要职务的。”
她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陆家明。
“我是来罢免你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咳嗽声、椅轮声全停了。空调出风口吹着纸页,第一页文件边角轻轻掀起。
陆家明盯着那叠文件。
“你在这里发疯,没人陪你。”
陆灼没看他,转向长桌两侧。
“各位叔伯,怕浪费时间,我直接给目录。第一,陆氏并购恒越前后,三笔咨询费走了空壳公司,合计四千七百六十万。第二,陆氏海外医疗保证函被用作关联担保,受益项目与集团主营无关。第三,董事长个人控制账户与两名供应商高管之间有资金回流。第四,今天这份罢免我的议案,实际目的是切断恒越劳动争议承继材料的内部证明链。”
她拿起遥控器,按下投屏。
屏幕上出现银行流水摘要、会议纪要截图、审计编号、供应商合同页。关键信息打了遮挡,编号和时间完整留着。
陆家明的秘书站在门边,手里的平板滑了一下,差点掉地。
陆家明开口。
“伪造材料。”
陆灼点头。
“我也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原件不在我手里。”
她抬起下巴,示意会议记录员。
“材料已递交经侦窗口,公证处留存,启明资本合规部持副本。各位手里这份只够看目录,不够销毁。谁想伸手,建议先洗手,别把自己也签进目录。”
右侧一个年轻股东皱眉。
“陆灼,你代表启明资本进来,拿陆氏内部材料,证据来源合不合法?”
“问得好。”
陆灼翻出一页授权附件。
“启明资本不是举报主体。我也不是以陆氏员工身份提交。材料来自三条路径,恒越劳动争议承继条款的公开仲裁申请,供应商账款确认函,苏婉女士资产转移案中的关联流水。涉及商业秘密部分已经遮挡,调取申请走监管程序。”
她停了一下,看向陆家明。
“陆董想说我偷文件,可以报警。经侦就在楼下,省车费。”
陆家明的脸终于沉了。
“你母亲的案子,你也拿出来交易?”
陆灼按住文件边缘,手背旧烫痕被灯照得清楚。
“你把她当挡箭牌时,交易已经开盘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股东翻着文件,纸页响得干涩。
“陆董,四千七百六十万这笔,你解释一下。”
陆家明转向他。
“林总,集团每年咨询费过亿,单列三笔毫无意义。她截取片段,目的在于引发恐慌。”
陆灼接话。
“这三笔的收款公司,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法人是司机亲属。合同模板里连错别字都一样。财务部审核备注里写着‘董事长口头确认,急付’。林总,您当年投陆氏,是来买错别字的吗?”
林总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陆家明看向其他人。
“诸位,她在利用你们对短期股价的恐惧。”
“短期股价?”
陆灼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切到盘中行情。陆氏集团股价从开盘开始下探,成交量放大。旁边新闻弹窗跳出“陆氏子公司恒越劳动争议风波扩大”的标题。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陆灼看着他们。
“你们怕启明趁机收购,怕陆氏声誉受损,怕监管进场。陆家明给你们的方案,是把我切出去,把恒越切干净,把账藏一藏,等风头过去。听上去挺划算。”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问题是,他把你们也写进了风险隔离名单。”
那是一份董事会特别授权草案,页脚带着陆氏法务内部编号。草案内容很短,授权董事长在监管问询期间独立处理关联交易说明,必要时可追溯调整董事会表决记录。
调整表决记录。
这几个字比前面的流水更扎手。
几个股东的脸色变得难看。没人喜欢背锅,尤其不喜欢背别人提前缝好的锅。
陆家明终于离开主位,走到陆灼对面。
“这份草案你从哪来?”
陆灼抬眼。
“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我从哪来,是它怎么会存在。”
陆家明的手压在桌面,腕表贴着袖口。
“你以为启明资本会护你?他们只想拿陆氏最便宜的筹码。你把家卖给外人,还觉得自己赢了。”
“陆氏不是家。”
陆灼把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对我来说,它一直是你给所有人戴的项圈。”
陆家明盯着她。
“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今天这件排不上号。”
会议室门外传来脚步声。秘书推门进来,弯腰在陆家明耳边说了几句。陆家明的手指停在桌面,片刻后,他抬头看陆灼。
陆灼从他的反应里读到了结果。
楼下的人到了。
长桌尽头,林总开口。
“我提议,临时增加议案,暂停陆家明董事长职权,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配合监管调查。表决。”
陆家明转身。
“林总,你想清楚。”
林总把笔丢在文件上。
“我想得挺清楚。我买的是陆氏,不是陆家明。”
一个接一个股东举手。有人举得很慢,有人看了看旁边才举。保安站在门口,没人再碰陆灼。
投票结果出来,会议记录员读数时,声音发干。
“同意票超过三分之二。”
陆家明站在主位旁,领带仍旧平整,脸却绷得发硬。
会议室门被推开,两名穿便装的人出示证件。
“陆家明先生,请配合我们调查。”
陆家明没有立刻走。他看向陆灼。
“你把自己也毁了。”
陆灼把文件袋合上,扣好。
“这句话你从我十七岁说到二十四岁,台词费结一下吧。”
陆家明被带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员工隔着玻璃墙看过来,手机举起又放下。有人低头发消息,有人站在工位旁,咖啡杯握在手里半天没喝。
陆灼留在会议室里,等经侦人员封存完材料,签了三份确认单。笔尖划过纸面时,她手腕的纱布又渗出红色。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
名望这种东西来得挺吵。
可她现在只想回医院。
走出陆氏大厦时,下午的云层裂开一道浅光,落在旋转门上。门外记者已经围上来,话筒伸到她面前。
“陆小姐,您是否代表启明资本接管陆氏?”
“陆小姐,陆家明被带走是否属实?”
“您和陆家是否彻底决裂?”
陆灼戴上耳机,没开音乐。世界的喧闹被压低,她穿过人群,手伸进内袋摸手机。
屏幕亮起。
十七个未接来电,来自医院。
最新一条语音转文字跳在最上面。
“陆灼女士,沈听晚术中出现突发状况,请您立刻回医院签署补充沟通确认。”
第138章 切断陆家的资金链
陆灼把车门甩上时,记者的话筒还卡在后视镜旁。
她倒车,车尾擦过路边隔离桩,尖锐刮痕从车漆上拉过去。手机架上的导航跳出医院路线,红色拥堵线铺满半个屏幕。
电话接通,医生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来。
“陆灼女士,患者术后高热,免疫反应较重,目前转入重症监护观察。您先别慌,路上注意安全。”
第159章
“她醒了吗?”
“麻醉未完全代谢,暂未清醒。”
“风险等级。”
医生停了半秒。
“今晚是关键期。”
陆灼看着前方堵成一排的车,喉咙发紧。
“我二十分钟到。”
“路况不允许就不要抢时间,您到了也不能进监护室。”
“我到。”
她挂断电话,右转驶入辅路。雨后路面滑,轮胎压过积水,水花打到车门上。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腕侧的纱布湿透,贴着皮肤往下坠。
二十分钟。
从陆氏到医院,正常要四十五分钟。她不能出事,不能让沈听晚醒来还要反过来处理她的交通事故。陆灼按了按眉骨,心里把路线拆开,避开主干道,走老城区高架下的窄路,再从医院后门进。
她甚至抽空嘲了自己一句。
刚罢免亲爹,转头跟北城早高峰斗法,人生项目排期真够满。
车穿过高架桥下,信号变差。手机震动,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你赢了陆家明,她也活该替你付代价。”
陆灼扫了一眼,没回,截图,转给秦珂的工作邮箱。她刚要放下手机,又一条进来。
发件人是沈伯远。
“早说过别折腾。她这种身体,经不起你们拿来赌。真出事,就是报应。”
红灯亮起。
陆灼停住车,指腹压在手机边缘,屏幕被她按出一圈汗印。
报应。
沈伯远永远会把自己的手摘干净。七岁那晚可以归成意外,成年后的控制可以叫担心,现在连手术风险都能扣成报应。这个人如果去写免责声明,保险公司都得请他当顾问。
绿灯亮。
后车按喇叭。陆灼把手机反扣,踩下油门。
医院后门的保安看见她车牌,抬杆放行。陆灼跑进住院楼,电梯半天不下,她转身冲进安全通道。台阶一层层往上,消毒水和潮湿墙皮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爬到九楼时,胸口像塞了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疼。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灯白得刺人。
医生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叠补充告知书。
“目前体温三十九度六,用药后还在观察。术区情况要继续看,炎症指标上来了,排异反应这个说法不准确,先按强烈应激和感染风险双线处理。”
陆灼接过笔。
“要我签什么?”
“不是代签治疗决定。患者前面已有本人授权和意愿材料,这里是紧急联系人沟通确认,确认您已接收风险告知。后续用药方案仍由医疗组按规范执行。”
陆灼点头,在每一页签名。
“费用。”
医生看她一眼。
“目前账户预存足够。”
“追加。icu、药、后续康复,全部从监管账户走。不够联系我。”
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和授权复印件,递给护士。
“任何沈伯远发来的停药、转院、暂停治疗要求,都记入干预记录。”
医生把笔帽扣上。
“医院只按患者本人意思和医疗规范走。”
“谢谢。”
陆灼站到玻璃窗前。
沈听晚躺在里面,头部包扎,脸侧贴着监测线,手背上留置针管固定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绿色线条在屏幕上抬起又落下。
陆灼听不见里面的机器声。隔着玻璃,所有动静都被挡成无声画面。
她突然很恨这层玻璃。
以前沈听晚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陆灼站在外面,学着放慢口型,学着写纸条,学着把漏掉的声音补给她。
现在换她被关在外面。
医生走后,走廊只剩下她一个人。长椅冰凉,陆灼没坐。她把额头抵在玻璃边框上,手指抠住窗沿,旧伤口被拉开,掌心里全是潮汗。
手机再次震动。
沈伯远又发来一条。
“她要是有事,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陆灼盯着那行字,手臂肌肉一阵阵抽紧。她想把手机砸碎,想冲到沈伯远面前让他把这句话吞回去。可沈听晚躺在里面,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手机忽然被一只手抽走。
陆灼转头。
沈皓然背着书包站在她旁边,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好,额头上全是汗。少年个子蹿高了不少,肩膀还薄,胸口起伏得很急。
他低头看完短信,脸色涨红,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拉黑。
删除。
举报骚扰。
动作一套做完,他把手机塞回陆灼手里。
“别看了,脏眼睛。”
陆灼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沈皓然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拉链开着,里面卷子和练习册挤成一团。
“我妈给我发消息,说我姐手术。我请假来的。”
“你爸呢?”
“别提他。”
沈皓然把书包踢到长椅下,坐下又站起来,坐不住。
“他在家发火,说我姐不听话,说你害她。我听着烦,把碗摔了。”
陆灼垂下眼。
“你摔碗干什么。”
“顺手。”
沈皓然抹了把额头。
“本来想摔他手机,太贵,我赔不起。”
陆灼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点。她靠着墙,短促地笑了下。
“你还挺会成本控制。”
沈皓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布袋,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他递给陆灼,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自己校服上蹭了蹭。
“这个给你。”
陆灼接过。
里面是一个平安符,针脚歪,红绳打了两个结,背面还沾着文具店价签的胶。
“我用压岁钱买的。老板说这个保平安,八十八。我讲价讲到六十六,他说我没诚意。我说我姐住院,他就送了根红绳。”
少年说得很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姐不会有事的。”
陆灼没说话。
沈皓然看向玻璃里面,手按在窗框下沿,个子还够不着看得很全,踮了踮脚。
“她还要听你说话。”
陆灼的手指收拢,平安符被她握在掌心。布料粗糙,里面硬硬的符纸硌着皮肤。
沈皓然转过头。
“你答应她了吗?”
陆灼抬眼。
“答应什么?”
“那三个字。”
陆灼的喉咙卡住。
沈皓然看她这反应,脸上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嫌弃。
“你不会没说吧?陆灼姐,你打架挺利索,谈恋爱怎么跟数学最后一题空着不写一样。”
“…………你作业写完了吗?”
“现在是说作业的时候吗?”
“我怕你姐醒了先问你月考。”
沈皓然被噎住,半天憋出一句。
“她要真醒了问我月考,我现场给她跪一个都行。”
陆灼低头,把平安符放进外套内袋,贴着手机的位置。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接缝,发出规律的轻响。监护室里,沈听晚的体温数值还在高位。
沈皓然坐到长椅上,掏出作业本摊开。第一页是数学卷子,他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半天,笔尖悬着没落。
陆灼站在窗前,手机屏幕亮起。秦珂发来消息。
“沈伯远骚扰短信已留存。陆氏资金冻结相关消息开始外传,陆家明短期内无力再卡医院通道。你那边稳住,别再单独行动。”
陆灼回了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收起,重新看向玻璃内。
沈听晚躺在那里,很安静。她以前总怕添麻烦,连疼都写得小小的,怕别人看见。现在一整层楼的灯为她亮着,账户里预存款为她开着,授权书替她挡着门外的人。
陆灼把掌心贴到玻璃上。
“你看。”
她对着玻璃里面的人开口,哪怕沈听晚听不见,也看不见。
“这次没人能让你省。”
夜一点点压下来。
沈皓然趴在长椅上睡着,校服盖在肚子上,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笔。陆灼给他把外套拉高,回到窗前。
凌晨三点十七分。
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线条忽然乱了节奏。红色提示灯闪起,里面护士转身按铃。
走廊顶灯跟着亮了两格。
医生和护士从值班室冲出来,推开监护室门。
陆灼被拦在门外。
她看见医生俯身,看见护士换药,看见沈听晚的手从被子边缘滑出来,又被重新放回去。
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白灯把所有血色都削掉。
沈皓然被动静惊醒,笔掉到地上。
“怎么了?”
陆灼没有回答。
监护室门在她面前合上,门缝里传出急促的提示音。
第139章 沈皓然的意外助攻
第三天清晨,监护室外的灯灭了一半。
第160章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时,陆灼正站在饮水机旁,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沈皓然抱着书包坐在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听见脚步立刻站起。
“体温下来了。”
医生把记录夹合上。
“炎症指标回落,生命体征稳定。再观察几个小时,可以转普通病房。”
沈皓然先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那我姐没事了?”
医生看着他。
“危险期过了。后面还要康复,术区护理、开机前评估、适应训练,一步都不能省。”
陆灼点头。
“她什么时候醒?”
“麻醉药物代谢差不多了,今天可能会醒。头部包扎没拆,暂时不能佩戴助听设备。她醒来后会处在完全无声状态,你们要提前准备书写板,别围太多人。”
医生又看向陆灼。
“她醒来第一反应可能会慌。你是她授权联系人,等我们评估后,可以短时间进去。”
陆灼把纸杯放进垃圾桶。
“我准备好了。”
医生离开后,沈皓然坐回长椅,整个人往后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姐命真硬。”
陆灼看他。
少年立刻坐直。
“夸她,真夸。她小时候发烧都能自己爬起来找水喝,我妈说她从小就不吵人。我以前还觉得这是优点,现在想抽小时候的我。”
陆灼没接话。
沈皓然从书包里翻出一袋面包,递给她。
“吃点。你再不吃,我姐醒了还得担心你。她一担心,你就完了。”
陆灼接过面包,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你昨天买的?”
“医院便利店,十二块一个。抢钱都没这么客气。”
“你还有钱吗?”
“有。你别给我转,我不要。”沈皓然把书包抱紧,“我妈给了我饭钱,我少吃两顿也行。”
陆灼撕开包装,把面包掰一半递给他。
“少吃两顿长不高,你姐会算账。”
沈皓然迟疑了一下,接过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分完一个又干又贵的面包。窗外天色发灰,医院花坛里的树叶被雨打得贴在泥上。陆灼吃了两口,喉咙干得咽不下去,还是硬吞了。
上午九点,沈听晚转回普通病房。
病床推进来时,她还没醒。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侧耳后留着一圈保护固定,脸比前几天更瘦。护士把监测线接好,放好输液架,又把一块白板和马克笔放到床头。
“醒后不要让她碰伤口。她现在听不见,沟通用写的。”
陆灼站在床边。
“我来。”
沈皓然被护士拦在门外,只能从玻璃窗往里看。他在窗外举起手机,屏幕上打着四个大字。
“姐,醒了扣1。”
陆灼看了一眼,差点把马克笔捏断。
这孩子的脑回路,放在医院也算稀有品种。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灼拉过椅子坐下,把崭新的红蓝便签本放在膝上。那是她凌晨让沈皓然去楼下文具店买的。蓝色便签贴在前半本,红色便签贴在后半本,边缘整齐得过分。
她翻开第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太硬。
再写,又划掉。
太像遗嘱。
她盯着纸面,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高中时给沈听晚讲压轴题都没这么费劲,怎么到一句安慰,手跟欠费停机一样。
床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陆灼立刻站起,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沈听晚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睛睁开,视线没有焦点,先看天花板,再看输液架,最后落到陆灼脸上。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抬手往耳后摸,指尖碰到纱布,动作一下乱了。手背上的针管被牵动,透明胶带扯起边角。
陆灼按住她的手腕,避开针头。
“别动。”
沈听晚听不见。她看不清陆灼完整口型,头不能转,视线被包扎限制。她的呼吸变得急,胸口起伏加快,手指在床单上乱抓,像要找助听器,找手机,找一切能把她从无声里拽出去的东西。
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
“先别让她乱动。”
陆灼把白板拿起来,写字太慢,沈听晚的指尖已经抓皱床单。她索性放下白板,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蓝色纸,笔尖重重落下。
“坏人都被我赶跑了。”
她把蓝色便签贴到沈听晚视线正上方,手掌压着边角。
沈听晚的目光停住。
她看着那行字,呼吸仍乱,但手没有再往耳后摸。
陆灼翻到红色便签,写:
“我守着你,一步都不走。”
红色纸贴在蓝色纸下面。
沈听晚看了很久,眼眶慢慢湿了。她试着抬手,指尖够不到便签,陆灼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沈听晚在她掌心写字。
“说。”
陆灼喉咙发紧。
她欠的那三个字,还没能亲口说。沈听晚现在听不见,头不能动,读唇也费力。可她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来讨债。
医生看了一眼监测仪。
“情绪先稳住。不要让她太用力。”
陆灼低头,在红色便签下方又写了一句。
“等你能看清我口型,我补给你。”
沈听晚盯着那句话,指尖在陆灼掌心慢慢压了一下。
像盖章。
医生给她检查瞳孔和反应,白板上写了一串注意事项。沈听晚一行行看,偶尔眨一下眼。她还不能说话,声音沙哑得出不来,陆灼就把所有内容改写成更短的句子贴在床头。
“不能摸伤口。”
“不能侧睡。”
“口渴举手。”
“疼就敲床沿。”
沈皓然在门外看得抓耳挠腮。护士开门让他进来两分钟,他立刻冲到床边,又在陆灼的视线里刹住脚,规矩站好。
他举起手机。
“姐,我作业写了三页。”
沈听晚看完,苍白的脸上有了点笑意。
沈皓然赶紧划到下一行。
“你别急着查,等你好了再骂我。”
陆灼抱臂站在旁边。
“你这叫提前认罪。”
沈皓然瞪她。
“我姐现在听不见,你别挑拨。”
陆灼拿过白板,写给沈听晚看。
“他作业没写完。”
沈皓然当场急了。
“陆灼姐!你这个人怎么当场告状啊?”
沈听晚看着白板,眼尾弯了一下。她抬手很轻,指了指沈皓然,又指了指书包。
沈皓然垮下肩。
“行,我写。我姐都躺床上了还管我作业,班主任都没她敬业。”
护士提醒探视时间到,沈皓然被请出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把手贴在玻璃上,对沈听晚比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手势。
沈听晚看懂了。
他说,等你回家。
病房重新安静。
陆灼坐在床边,给沈听晚润唇。棉签沾水,碰到干裂唇角,沈听晚轻轻皱了一下眉。陆灼立刻停手,在蓝色便签上写:
“疼?”
沈听晚眨眼。
陆灼换了棉签,动作放轻。
下午,医生来做术后说明。陆灼把每一句都写成短句给沈听晚看。人工耳蜗开机要等,术后训练要等,右耳获益不确定,左耳抢救结果也要复查。
沈听晚看完,沉默了很久。
陆灼把笔递给她。
沈听晚握笔困难,字写得歪斜。
“我还在。”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人按住。她把红色便签本推过去,写:
“我也在。”
天快黑时,病房窗帘被拉上半边。沈听晚睡了一觉醒来,精神比上午好些。她不能大动,只能用指尖一点点摸索床侧。
陆灼以为她找水,拿起吸管杯。
沈听晚摇头,继续摸枕头下方。
陆灼伸手帮她,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金属外壳,边缘被岁月磨得发钝。
她把东西取出来,放到掌心。
是七年前那只从不点烟的金属打火机。
沈听晚看着它,眼睛没有离开。她艰难抬手,指尖碰了碰打火机,又点了点陆灼的手背。
陆灼的喉咙彻底哑住。
打火机在病房灯下安静躺着,开合处有一道旧划痕,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第140章 跨越七年的纸条本
打火机躺在陆灼掌心,凉得扎人。
沈听晚不能说话,头上还缠着纱布,只能用指尖轻轻点它。一下,两下,像在敲七年前那张空掉的课桌。
陆灼坐在床边,没敢合上打火机。
她怕那一下开合声落下来,沈听晚听不见,她自己先扛不住。
术后一周,病房里堆满纸条。
蓝色贴在床头,记录药量、复查、体温、医生叮嘱。红色贴在便签本后半,字迹换来换去,有陆灼的狂草,也有沈听晚歪斜但用力的字。
第161章
沈听晚恢复得慢,不能戴助听器。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的便签本。陆灼每天把外面的事写给她看。
“陆家明被调查,陆氏临时管理委员会接管。”
“苏婉案子另行处理,秦珂说先别管。”
“沈皓然月考数学及格,尾巴快翘到护士站。”
“你今天体温正常。”
沈听晚每次都看很久,再用笔在旁边补一句。
“你吃饭。”
“你换药。”
“你睡觉。”
陆灼看着这些命令式短句,怀疑沈听晚就算在无声状态里也能开班主任光环。
这天傍晚,北城下起雨。
雨点打在窗台外沿,病房里听不见多少动静,只看见玻璃上水线往下滑。远处云层亮了一下,白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照到床尾。
沈听晚睁着眼,盯着那道光。
陆灼正在削苹果,刀停在果皮上。
她把苹果放下,拉开一点窗帘,又很快合上。沈听晚的脸色不太好,手指摸到枕边,摸到了打火机。
陆灼拿起便签本。
“怕?”
沈听晚看完,摇头。
她拿过笔,写得很慢。
“想起公交站。”
陆灼看着这四个字,手里的笔滚到床边。
那场暴雨,她找了三个小时,在公交站角落里把沈听晚抱住。后来她总把这件事归成“找到了就行”,从不敢细想沈听晚在那几个小时里怎么熬。
沈听晚又写:
“那天我以为世界不要我。”
陆灼拿起红色便签,写:
“我要。”
沈听晚看着那两个字,眼睛湿了。她把打火机推到陆灼面前,手指压着纸页,写:
“七年了。”
笔尖停了停,往下划出一道重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过得多惨。”
陆灼的手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窗外白光再一次亮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着。沈听晚听不见,可她看见陆灼的手在纸面上停得很久。
陆灼低头写:
“我不想你沾我的泥水。”
她把纸推过去。
沈听晚看完,抬眼看她。
陆灼又写:
“我去过北城。”
这句话落下,沈听晚拿笔的手停住。
陆灼翻开手语小册子里夹着的那张褪色车票,放到她被子上。车票边缘发软,退票章已经淡得要费力辨认。
“到站前退了。”
沈听晚盯着那张车票,呼吸一点点乱起来。她拿起笔,字比刚才更重。
“为什么。”
陆灼写:
“我那时在修车行,腿伤没好,身上背着劳动纠纷,手里一堆烂账。你在北城医大,专业成绩很好,导师开始看见你。”
她停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又写:
“我怕我一出现,你又回头捡我。”
沈听晚看着纸面,眼泪掉下来,砸在“捡我”两个字上,墨水洇开。
她写:
“我不是捡垃圾。”
陆灼看着这行字,喉咙发堵,差点笑出声,又笑不出来。
沈听晚继续写:
“你是陆灼。”
“我等的陆灼。”
陆灼低下头,手背挡在眼前。几秒后,她拿起笔。
“我那时候不配。”
沈听晚把笔抢过去,动作牵到伤口,疼得眉头皱起。陆灼立刻按铃,又被她按住手。
沈听晚在红色纸上写:
“你配不配,不归你一个人判。”
陆灼停在原地。
沈听晚手累,字越来越歪,却不肯停。
“你替我买设备,替我挡人,替我铺路。”
“可你不让我选你。”
陆灼看着那些字,胸口那团硬了七年的东西,被一笔一笔刮开。
她拿过另一本旧纸条本。
那是沈听晚从旧铁盒旁边一直带着的本子,里面夹着没寄出的红纸条。陆灼把它翻开,里面写着七年前的空座位,写着金属打火机,写着一句又一句没送出去的话。
“今天最后一排空了。”
“陆灼没有回来。”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纸页边缘起毛,红色便签褪了色。陆灼一页一页看,看到后来手背贴着纸面,不敢再翻。
沈听晚把新便签本推过来,和旧本放在一起。
两本本子贴着,旧纸泛黄,新纸干净。中间隔着七年,也隔着两个人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的路。
陆灼写:
“我没有不要你。”
沈听晚写:
“我现在信。”
陆灼抬头看她。
沈听晚费力地拿起打火机,放进陆灼掌心。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陆灼。
陆灼看懂了。
她俯身,很轻地吻在沈听晚额头上。纱布边缘有消毒水气味,沈听晚的皮肤比从前更凉。这个吻停得很短,短到连呼吸都不敢惊动伤口。
沈听晚闭了闭眼。
陆灼坐回椅子上,拿起红色便签,写下三个字。
“我爱你。”
她把纸举到沈听晚面前,唇形也跟着说了一遍。
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眼泪从眼角滑进枕边。她没有助听器,听不见声音,却把那三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笔,在下面回:
“我也是。”
雨还在下。
沈听晚后来睡着了,手还压着那张红色便签。陆灼把打火机收好,替她掖被角,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盖着律所公章,抬头是聘用合同。
她原本想等沈听晚出院再说,可这几天秦珂发来三次消息,援助中心那边的大案等不起。数百名听障工人的材料已经堆到会议室,对方公司放话封杀,律所内部有人开始动摇。
陆灼把合同放进文件夹,第二天早上,沈听晚醒来时,她把它递过去。
沈听晚翻开第一页,看见乙方姓名。
陆灼。
岗位,法律助理。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拿起白板写:
“陆氏那边我辞干净了。”
她停了停,又写:
“现在无业游民一名。”
沈听晚看着她,眼尾弯起来。
陆灼继续写:
“沈律师,要不要雇个专属助理?”
沈听晚把合同拿过去,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工资不高。”
陆灼写:
“包饭吗?”
沈听晚写:
“包纸条。”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笑得肩膀都松下来。她拿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名,笔画利落。
病房门外,秦珂发来消息。
“出院后第一周,来律所。案子比你俩想的麻烦。对方已经开始放风,谁接,封谁。”
陆灼看完,把手机递给沈听晚。
沈听晚读完,伸手拿过红色便签,写:
“接。”
陆灼把合同合上。
“行。”
她看着沈听晚,白板上又补了一句。
“这次我们一起发声。”
第141章 听障公益案的立项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七个听障代表。
他们没人拍桌,也没人催促,只把一沓沓病历、工牌、辞退通知书放在桌上。纸张边角卷着,塑料文件袋磨花,最上面那份职业病初筛报告被雨水泡过,字迹糊了半行。
沈听晚坐在长桌一端,右耳术后保护区还不能受压,左耳暂时戴着调低音量的设备。她面前放着实时字幕屏,蓝色便签本摊开,笔帽扣在本子边缘。
秦珂站在投影旁,手里的案卷厚得压弯封皮。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这个案子涉及六家工厂,三百一十六名听障劳动者,职业噪声暴露、岗位调配、劳动解除、残障便利缺失,全有。标的大,周期长,对手是行业巨头,旗下法务团队能坐满这间会议室。”
她把案卷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律所合伙人会议还没全票通过。我的建议是,先接十个样本案,不要一口吃成胖子。”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代表席中间,手里捏着助听器电池盒。他看不太清字幕,旁边年轻女孩给他打字转述。他看完后抬头,手势生硬地比划了几下。
翻译志愿者开口。
“他说,十个人能赢,剩下的人怎么办?”
会议室里没人接。
沈听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样本案风险”和“集体授权”两个词。她的耳后还会疼,长时间盯字幕,太阳穴一跳一跳。可她不能低头太久,代表们会以为她犹豫。
秦珂看向她。
“听晚,你刚出院,还在开机前适应期。这个案子压下来,开庭、取证、走访、媒体,全是高强度。你要接,就不是做材料助理,是站到台前。”
第162章
沈听晚看着字幕,笔尖停在纸面。
台前。
她从十七岁开始就被推到最后一排。后来拼命往前走,走到法庭、会议室、医院签字台。每一次站到台前,成本都写得很清楚,耳鸣、头痛、被质疑、被围堵。
她把手放在桌下,按了按术侧附近的绷带边缘,疼意让她坐得更直。
她还没开口,会议室门外传来压低的争吵。
律所行政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陆小姐,会议正在进行。”
“我就是来进行会议的。”
门被推开。
陆灼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外面搭一件短外套,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她手里抱着一箱材料,箱子外侧贴着便签,字写得飞。
她进门时,所有代表都看了过去。
秦珂扶额。
“你入职第一天就迟到?”
陆灼把箱子放到桌上,喘得不明显,但额角有汗。
“堵车。北城这个早高峰,谁设计的,建议送去劳动仲裁体验一下通勤。”
几个年轻代表没忍住笑。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走到她身侧,先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又把一张蓝色便签推过去。
“药吃了吗?”
沈听晚在便签下方写:
“吃了。”
陆灼扫了一眼她的耳后固定,确认没渗液,才转向秦珂。
“调查报告到了。”
她打开箱子,取出一摞摞装订好的材料。
“六家工厂的工商股权穿透、噪声检测采购记录、离职证明模板、岗位调动批量邮件、残障员工考勤异常表。还有三名内部员工愿意匿名作证,先不进案卷,做线索备查。”
秦珂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你从哪拿到的?”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在目录上划了两处。
“公开工商、招投标平台、环评公示、劳动监察公开处罚、供应商应收账款诉讼。剩下的是代表们自己带来的工牌和排班表做交叉验证。”
她抬头看了眼会议室里的人。
“没偷,没抢,合法穷举。费眼,费腿,费咖啡。”
秦珂翻到一页。
“这家公司放风要封杀承办律师。”
“听说了。”
陆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舆情监测。
“他们找了三家媒体,准备把案子打成恶意索赔。还联系了两家律所合伙人,话术是‘公益案影响后续合作’。翻译一下,谁接案,谁断财路。”
会议室里几个年轻律师助理站在后排,脸色不太好。有人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内部群消息。
秦珂把材料放下。
“这就是我不建议全案立项的原因。律所扛不住,听晚身体也扛不住。我们不能拿热血当预算。”
陆灼点头。
“秦律师说得对。”
她这句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看向她。连沈听晚也抬了头。
陆灼拿起白板笔,在会议室白板上写下三列。
“诉讼组。”
“证据组。”
“安全组。”
她转身。
“全案接,不等于全员莽。样本案先行,集体授权同步收。诉讼主张分层,职业病认定、违法解除、合理便利缺失分开打。媒体不由当事人单独面对,安全组统一处理骚扰证据。”
她敲了敲“安全组”。
“封杀我熟。有我在,我看谁动她。”
秦珂看着她。
“你现在是沈听晚的助理,不是保镖。”
“助理岗位说明写得很宽。”
“我写的,我怎么不记得这么宽?”
“您贵人多忘事。”
秦珂气笑了,翻开合同。
“陆灼,你别跟我耍贫。这个案子一立,律所会被盯,代表会被盯,沈听晚也会被盯。你能解决全部安全风险?”
陆灼收起玩笑。
“不能。”
这两个字很干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灼继续说:
“所以要把风险摆到台面。代表住址不进共享表,原件分散保存,线上会议改双人确认,骚扰短信统一导出,出庭路线不提前公开。谁想吓人,先让他留下痕迹。”
秦珂没有立刻反驳。
沈听晚看着白板上的三列,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行,再推给秦珂。
秦珂低头看。
“这个案子的核心不是让他们可怜我们,是让他们按规则付成本。”
秦珂抬头。
沈听晚把实时字幕屏转向代表席,自己开口。她术后声音还哑,每个字都不重,发音比以前更慢。
“我接。”
有人看不清口型,志愿者把这两个字打到大屏上。
沈听晚继续说:
“但我要把话说清。这个案子不会快,也不会轻松。可能有人撤回授权,可能有人被公司谈话,可能有人被家里劝退。我们不许互相责怪。”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陆灼把杯子扶稳。
“我会做首席代理律师。陆灼做我的法务助理。秦律师带教监督。”
秦珂抱臂。
“我还没答应。”
沈听晚看向她,唇形放慢。
“你会答应。”
秦珂被她噎住,几秒后把笔丢到桌上。
“行,长本事了,病号都开始预判老师。”
会议室里有人笑,有人低头抹眼角。那个中年男人把电池盒放回口袋,双手放在膝盖上,朝沈听晚比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谢谢”。
沈听晚也抬手回了一个手语。
她的动作还不稳,术侧牵着疼。陆灼站在她旁边,手没有去扶,只把便签本往她更顺手的位置推了推。
秦珂打开立项书。
“签字前再确认一次。立项后,律所会先发布承办声明。代表授权分批收。听晚,你的身体检查排期不能取消。”
沈听晚点头。
陆灼从箱子里取出另一份表。
“我做了时间表。她每天工作不超过六小时,午休强制一小时,开机评估当天不安排会议。”
秦珂看她。
“谁监督?”
陆灼说:
“我。”
沈听晚拿过笔,在旁边补了一行。
“她也要睡觉。”
秦珂把两个人的纸都收走。
“很好,互相管。省得我一个带教律师干成幼儿园园长。”
立项书推到沈听晚面前。
阳光从会议室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文件的签名栏上。外面车流不断,玻璃隔掉大半噪音。沈听晚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落完,代表席那边有人拍了拍桌面。听障代表们没有统一的掌声,有人用手掌轻叩桌沿,有人举起手机打字,有人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着。
陆灼把签好的文件递给秦珂。
“发声明吧。”
秦珂看了眼时间。
“十分钟后发。”
“太慢。”
“陆助理,律所官号不是你家朋友圈。”
“朋友圈还得配图,官号省事。”
秦珂拿她没办法,转身去安排。
会议散后,代表们陆续离开。沈听晚留到最后,整理病历袋。陆灼蹲下帮她捡掉到地上的一张工牌复印件,照片里的工人戴着旧助听器,站在车间门口,背后是噪声警示牌。
陆灼把复印件放回袋里。
“怕吗?”
沈听晚看她口型,拿起红色便签写:
“怕。”
陆灼看完,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容易犯蠢。”
沈听晚又写:
“但不退。”
陆灼把那张便签撕下来,夹进自己的工作证背面。
“收到,沈律师。”
当天晚上,沈听晚和陆灼回到出租屋。
楼道灯坏了两盏,声控灯反应迟钝。陆灼走在前面,手机电筒照着台阶。沈听晚扶着扶手,右耳术侧隐隐作痛,步子放得很稳。
到门口时,陆灼停住。
门缝下方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水泡皱。旁边地砖上有一点暗红色痕迹,拖出短短一截。
陆灼蹲下,没有直接碰。她从包里抽出一次性手套,捏住信封边缘,轻轻打开。
一颗子弹滚到掌心大小的纸巾上。
弹壳沾着半干的血。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字打印得很粗。
“别替他们说话。”
沈听晚站在门边,看完那行字,慢慢抬头看向陆灼。
走廊声控灯在这时亮起,白光一层层铺开,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门上。陆灼把信封放进证物袋,另一只手按下报警电话。
“喂,报警。”
她看着那颗带血的子弹,声音压得很平。
“有人给沈听晚律师送威胁物。”
第142章 来自全行业的打压
“有人给沈听晚律师送威胁物。”
第163章
陆灼按着报警电话,另一只手把证物袋封口压平。走廊声控灯亮了又灭,沈听晚站在门边,视线落在那枚沾血的弹壳上,手里的文件包勒出一道深印。
第二天早上,法院立案大厅外排了长队。
北城的风从台阶下灌上来,吹得诉讼材料封皮哗哗翻动。沈听晚戴着术后保护帽,左耳设备音量压得很低,右侧仍不能受压。她把材料包换到左臂,掌心贴着牛皮纸袋边缘,确认封条还在。
陆灼走在她右侧,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脖子上挂着临时工作证。她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眼底压着青色,手里提着另一个防水资料箱。
“报警回执、威胁物照片、公证封存单,三份都带了。”
陆灼偏过脸,口型放慢。
“进去先交立案材料,再交安全申请。别看热闹,别回头,别接陌生人递的东西。”
沈听晚看完她的唇形,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给她看。
“你这语气,很适合去法院门口卖反诈课。”
陆灼扫了一眼,鼻腔里短短出气。
“我收费贵,法院门口客户预算低。”
沈听晚把手机收回包里,刚迈上第三层台阶,前面有人横着挤过来。
那人穿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叠传单,嘴里嚷嚷得很大。沈听晚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张得夸张,唾沫星子飞到传单边缘。旁边两个人跟着起哄,故意把塑料喇叭按到最大,刺耳声浪在台阶前撞成一团。
沈听晚的左耳设备里只剩下破碎的电流噪。高频杂音顶进耳道,她额角跳了一下,脚步停住。
陆灼抬手,直接按在她左耳外侧,隔开那点残余噪声。
“低头,看我。”
沈听晚抬眼。
陆灼用唇形说:
“别慌。”
灰夹克挤到她们面前,传单往沈听晚怀里塞。
“你就是那个沈律师吧?听障公益?别装听不见啊,欠工人工资的是你们吧?拿残障人当招牌骗钱,挺会玩啊。”
沈听晚没接传单。
她看不全对方口型。那人故意偏着头,嘴巴藏在喇叭后面,声浪从塑料筒里冲出来,旁边排队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陆灼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离沈听晚材料包拉链只有半掌。
她心里很快过了一遍:法院门口,摄像头,有安检,有人围观。对方不抢人,只抢材料;不伤得太重,只制造“群众纠纷”。真聪明,脏活外包,法务不沾手,事后一句自发维权,干净得能拿去洗白衬衫。
问题在于,脏手伸错地方了。
陆灼把资料箱往脚边一放,抬手挡住灰夹克的手腕。
“传单拿开。”
灰夹克咧嘴。
“哟,还带保镖?你们公益律师派头挺大啊。”
旁边一个染黄发的男人贴过来,肩膀撞向沈听晚。沈听晚下盘没完全稳,术后身体还虚,被那一下逼得往后退。台阶边缘硌住鞋跟,她手里的材料包被人拽住。
牛皮纸袋封口撕开,里面的授权书、病历复印件、工牌材料散了一地。
白纸被风卷起,贴到法院外墙的公告栏上。
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又很快闭嘴。排队的人绕开一块空地,几个手机镜头从人群缝里抬起来。
沈听晚弯腰去捡材料。
黄发男人趁她低头,手肘往她肩侧压。
陆灼抬腿,鞋底踹在黄发男人膝盖外侧。对方腿一软,整个人跪到台阶上,塑料喇叭滚出去,撞到栏杆,发出破响。
灰夹克脸色变了,伸手来抓陆灼衣领。
陆灼侧身避开,手肘顶住他胸口,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压。灰夹克叫了一嗓子,膝盖撞在台阶角,传单撒得到处都是。
她没有追打,脚尖踩住他掉落的喇叭开关。
“谁敢碰她一下,我卸了他。”
这句话落在台阶上,后排几个还想往前挤的人停住。
巨头公司的法务团就站在立案大厅玻璃门旁。
三个人,深色西装,公文包拎得很稳。为首的男人戴无框眼镜,胸牌挂在西装内侧,只露出半截企业名称。他没有上前,只隔着几级台阶看着,手机屏幕亮着。
陆灼抬头看过去。
无框眼镜把手机放下,走近两步。
“陆小姐,公共场所动手,性质不好看。”
陆灼拿出纸巾擦了擦掌心。
“你哪位?”
“受托处理本案前期沟通的企业法务。”
他说话很稳,句子长,尾音收得干净。
“今天法院门口有人表达不同意见,贵方却先使用暴力。若影响立案秩序,后果需要自行承担。”
沈听晚扶着资料箱站直。她看着无框眼镜的口型,读得吃力,陆灼半步侧身,把每句话用手机快速打给她。
沈听晚看完,抬头。
她的声音还沙,发音慢。
“不同意见,可以递材料。抢证据,叫妨碍诉讼。”
无框眼镜视线转向她,刻意把脸偏向侧方,语速加快。
“沈律师,您作为执业人员,应当区分普通群众维权情绪和恶性事件。我们公司尊重司法程序,也保留追究贵方扰乱公共秩序的权利。”
陆灼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把重点词推给沈听晚。
沈听晚看完,没有急着回。
她蹲下,把散落的病历复印件一页页捡起来。纸边沾了台阶灰,她用袖口擦干净,按顺序夹回文件夹。陆灼站在她前面,挡住那几个还在嘟囔的人。
沈听晚把最后一份工牌复印件收好,抬头看无框眼镜。
“你们保留权利,我也保留。”
她从包里取出昨晚的报警回执复印件和法院安检口摄像头方位图,递给陆灼。
陆灼把纸展开,递到无框眼镜面前。
“昨晚弹壳,今天抢材料。时间隔了十小时。你们公司要是真这么尊重程序,建议现在就和这几位切干净。”
无框眼镜没接。
陆灼又说:
“别急着否认。我没说他们归你管。”
她指了指法院门口的监控,又指向台阶下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但他们刚才从那辆车下来,车牌我拍了。你刚才给谁发消息,手机屏幕反光,尾号8736。我猜,不是外卖小哥。”
无框眼镜的表情绷住。
陆灼心里啧了一声。
装得再像守法公民,手底下的人也会犯懒。车停太近,喇叭太新,传单上墨还没干,这活外包得跟赶ddl似的,甲方扣预算了吧。
沈听晚从陆灼身后走出来,拿出一份文件。
“法院立案材料一式三份,原件不在这个包里。”
灰夹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
沈听晚看向他。
“你们抢到的,全是复印件。每一页都有页码、骑缝章和备份编号。”
陆灼补刀。
“恭喜,抢了个寂寞。”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立刻压住。
无框眼镜看了沈听晚两秒,换了一种语气。
“沈律师,行业内都在看这个案子。贵方若把事情闹成舆论战,后续执业空间未必好走。”
沈听晚看着陆灼递来的文字,手指按住资料箱把手。
她开口很慢。
“我不靠你们给空间。”
无框眼镜说:
“年轻人,话别说满。资源握在谁手里,市场会给答案。”
陆灼把资料箱拎起来,往沈听晚左侧一站。
“市场先排队,法院叫号了。”
立案大厅的安保人员从门内出来,询问情况。陆灼把报警回执、抢夺材料的手机录像、威胁物照片一并交过去。灰夹克还想喊,被安保按住肩膀带到一边。
陆灼没有再看他。
她陪沈听晚进立案大厅。大厅里冷气很足,地砖拖得发亮,叫号屏一行行滚动。沈听晚的耳朵里仍有乱噪残留,她把左耳设备关掉,世界落回安静。陆灼注意到她手背上有灰,抽出湿巾给她擦。
“疼吗?”
沈听晚摇头,在手机上打字。
“你手。”
陆灼低头,才看见手背被台阶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顺着旧烫痕边缘往下滑。她随手拿纸按住。
“划一下,小事。”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改口。
“要贴创可贴的大事。”
沈听晚从包里拿出一枚创可贴。很普通的透明款,边角印着小熊。陆灼看见那只熊,舌尖抵了抵上颚。
七年前操场黄昏,她手背上的血,也是被这种小熊纸片按住的。
沈听晚低头给她贴好,按了三秒才松手。
立案窗口叫到号码。
沈听晚把材料递进去,窗口工作人员核对页码、授权、主体资格,章一个接一个盖下来。红印落在纸面上,干脆得让人胸口松了半寸。
“材料齐全,予以登记。安全保障申请一并收下,后续通知。”
第164章
工作人员把回执递出来。
沈听晚接过,看着回执上的案号,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陆灼凑近看。
“案号挺长。”
沈听晚打字给她看。
“比你的检讨短。”
陆灼乐了。
“沈律师,揭人短会影响团队和谐。”
两人刚走出立案大厅,陆灼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律所内线。
她一手拿着回执,一手按下接听。
“说。”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陆灼听到一半,刚才还压着玩笑的表情全收住了。沈听晚看不见电话内容,只看见陆灼把贴着小熊创可贴的手背垂下,血透过透明边缘渗出一点红。
陆灼挂断电话,转向她。
沈听晚立刻打开手机备忘录。
“怎么了?”
陆灼盯着屏幕上那个光标,过了两秒,才用她能看清的口型说:
“庭审法官换了。”
沈听晚打字。
“谁?”
陆灼把手机递给她。
页面上,律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审判长临时调整为程砚,北城法院出了名的严审限、严证据、严庭纪,业内叫他魔鬼法官。”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陆灼把立案回执折好,放进她的文件夹。
“物证要干净,程序要干净,话也要干净。”
她把资料箱重新扣紧,声音压得很低。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战场。”
第143章 她做她的专属翻译
出租屋客厅的灯坏了一盏。
卷宗堆满茶几,蓝色便签贴到水杯旁,红色便签压在药盒下面。沈听晚坐在沙发一角,右耳术侧垫着软枕,左耳设备取了下来,整间屋子对她安静得过分。
陆灼把法院发来的庭审通知贴在墙上。
程砚两个字被她用黑笔圈了两遍。
“这位审判长的公开裁判文书我翻完了。”
她把电脑转向沈听晚,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案例摘要。
沈听晚看她口型,又看屏幕,打字。
“结论。”
陆灼坐到她对面,手里转着笔。
“他不吃煽情,不吃媒体,不吃道德压力。证据链断一截,他能当庭把人训到怀疑职业选择。”
沈听晚继续打字。
“优点。”
“程序干净,谁也别想靠嗓门赢。”
陆灼把一叠材料推过去。
“坏消息,他庭审节奏快,打断频繁,喜欢追问原始出处。你现在听不见,读唇又受角度限制。对面那帮法务大概率会利用这一点。”
沈听晚盯着屏幕上的案例摘要,揉了揉眉心。
她昨晚到现在没睡够,右耳术区被软枕托着,仍有隐痛往头顶钻。左耳关机后,世界安静,可安静不等于休息。法庭是活的,人在动,话在变,证据会被突然抽出某一页质问。单靠她看口型,信息会慢半拍。
半拍,在庭审里够对方把一句话塞成陷阱。
陆灼把她揉眉的手拿下来,递过去一杯温水。
“先喝。”
沈听晚喝了一口,打字。
“巨头法务会怎么打?”
陆灼笑了一下,拿起白板笔,在墙上写。
“一,程序攻击。说我们代表资格不稳。”
“二,证据攻击。说样本不能代表全体。”
“三,身份攻击。说你听障,沟通记录有误。”
她写到第三条时,笔尖停了一下。
“他们最想打第三条。”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指腹按在手机边框上。
她当然看得出。前一天法院门口,那些喇叭、偏头、遮口型,全部不是随手为之。对方已经试过她的弱点,下一次会做得更像合法质证。
她打字。
“对策。”
陆灼起身,从玄关旁拖出一个黑色电脑包。
包很旧,拉链头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金属环。她打开,拿出一台轻薄笔记本、一块便携显示屏、一只折叠支架、一副分体键盘,还有两根备用数据线。
沈听晚看着桌面铺开的东西,抬头。
陆灼把显示屏支起来,接上电脑。屏幕亮起,出现一个纯黑底的文字框,字体调得很大,白字清楚。
她坐下,双手放上键盘。
“明天我坐你旁边。”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一字一句做口型。
“他们说一句,我给你打一句。”
她在屏幕上敲下一行。
“明天,我就是你的耳朵。”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客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掠了一下。陆灼把键盘往前推,神色还是平的,手背上的小熊创可贴边缘沾了点水,翘起半角。
沈听晚低头打字。
“你撑得住?”
陆灼回得很快。
“省重点年级第一,当年听课笔记比老师板书还全。打字这点活,属于高中余孽再就业。”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补了一句。
“别用看病号的视线看我。你是病号,我是陪护兼打字机兼防抢包外设。”
沈听晚本来绷着,看到“外设”两个字,肩膀松了一点。
她打字。
“外设要充电。”
陆灼把一排充电宝拍在桌上。
“满电,三个。备用电脑,备用键盘,备用热点,备用纸笔。对方要想让我掉线,除非当庭停电。”
她说完,又把一只小台灯放到桌上。
“停电也行,我有这个。”
沈听晚看着那只小台灯,忍不住在屏幕上打。
“你是来打官司,还是来摆摊。”
陆灼扫了眼,回她。
“摆摊都没我准备齐。隔壁煎饼大姐还得问客人要不要辣,我不用问,对面肯定很辣眼。”
沈听晚抿住唇,没笑出声,眼尾却弯了一下。
模拟开始。
陆灼把自己设成“对方律师”,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离职证明模板,语速加快。
“请问原告方,你方主张企业存在针对听障员工的系统性排挤,但样本仅为十人,如何证明该现象具有普遍性?”
她话刚落,手已经在键盘上打完。
屏幕显示:
“对方问:十个样本凭什么证明普遍排挤。”
沈听晚看屏幕,拿起自己的发言稿。
“本案先行立的是十个样本案,诉请指向十名当事人的具体权利,不以全体员工普遍性作为成立前提。系统性材料用于证明管理背景和同类模式,不替代个案证据。”
陆灼点头,换下一页。
“若你方承认样本案不代表全部,贵方此前发布承办声明中提及三百一十六名听障劳动者,是否构成舆论误导?”
屏幕同步出现简化文字。
沈听晚停顿半秒。
陆灼拿笔敲桌。
“半秒长了。程砚会追问。”
沈听晚重新开口。
“声明区分了已授权样本和登记求助总数,原文有链接附件。若对方质疑,可当庭核对发布页面归档件。”
陆灼继续。
“请问沈律师,你本人目前处在术后听力恢复期,如何保证你对当事人陈述、庭审发言、对方质证内容的理解准确?”
这句话她打得很快。
屏幕上出现时,沈听晚的指尖停在稿纸边缘。
空气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声。她听不见,但能看见陆灼的手停在键盘上,等她接招。
这是明天一定会来的问题。
沈听晚把稿纸放下,抬头。
“我提交的每份沟通记录均有文字确认、录音转写、当事人签字或手语翻译备查。庭审中我申请合理便利,由助理进行同步文字转述,内容可留存。我的听力状态不是证据瑕疵,对方若要质疑,请指出具体哪一份材料、哪一句记录、哪一处事实存在错误。”
陆灼的手指重新敲下去。
屏幕出现一行评语:
“可以。再短一点,更狠。”
沈听晚改口。
“请对方指出错误,不要攻击我的耳朵。”
陆灼按下回车,打了三个字。
“漂亮。”
沈听晚看着那三个字,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边缘。
练到凌晨两点,桌上的水换了三次。陆灼的手速开始下降,打错了两个字,她把错字删掉,手腕在桌边活动了一下。
沈听晚立刻伸手按住她的键盘。
陆灼抬头。
沈听晚在屏幕上打。
“休息十分钟。”
陆灼说:
“五分钟。”
沈听晚打:
“十分钟。”
陆灼说:
“七分钟,四舍五入你赢。”
沈听晚看着她,没动。
陆灼败下阵来,把椅子往后一靠。
第165章
“行,十分钟。沈律师这审判风格也挺程砚的,建议你俩明天别互相欣赏,给对面留条活路。”
沈听晚把药盒推过去。
“你的消炎药。”
陆灼低头,看见药盒旁贴着一张红色便签。
“陆灼,吃药。”
字很端正。
她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下。
“你什么时候贴的?”
沈听晚打字。
“你念第三份裁判文书时。”
陆灼回想了一下。
“那时候我在骂企业法务装孙子。”
沈听晚打。
“你骂得很投入。”
陆灼端着杯子,差点呛到。
十分钟后,第二轮模拟开始。
陆灼把法官追问也加进去,语气压低,句子切得短。
“证据来源。”
“原件在哪。”
“谁保管。”
“为何现在提交。”
沈听晚一次比一次快。她的视线从屏幕到卷宗,再到发言稿,手边的蓝色便签逐渐贴满桌面。陆灼打字打到手背创可贴又翘起来,沈听晚停下,重新给她换了一枚。
小熊换成了普通透明款。
陆灼低头看。
“库存降级了?”
沈听晚打字。
“小熊剩一枚,留给关键伤口。”
陆灼看她。
“这还不关键?”
沈听晚看了看她手背那道浅口子,打。
“你明天别再踹人,就能省。”
陆灼把创可贴按牢。
“看对面表现。”
天快亮时,沈听晚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笔。陆灼关掉一盏灯,只留小台灯。电脑屏幕上停着最后一段模拟文字。
“对方问:你听不见,凭什么替他们说话?”
沈听晚睁着眼,在键盘上敲下一行。
“因为我也被人当成成本,算过很多次。”
陆灼坐在旁边,过了半晌,敲下回复。
“明天这句别说。”
沈听晚看她。
陆灼继续打。
“太疼。留给我。”
沈听晚看着屏幕,手慢慢移到键盘上。
她打:
“陆灼。”
陆灼看她。
沈听晚又打:
“等打完这场仗,我们搬家吧。”
下一行,她打得很慢。
“去一个有大阳台的地方。”
陆灼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天色从灰里透出一点亮。桌上卷宗堆得乱,杯底有冷掉的水,创可贴包装纸散在台灯旁。她伸手,把那张写着“陆灼,吃药”的红色便签夹进工作证背面。
“行。”
她抬头,对沈听晚说。
“阳台要大到能晒两个人的被子。”
沈听晚打字。
“还要放花。”
陆灼看着她。
“你养,我浇。”
沈听晚打:
“你会浇死。”
陆灼啧了一声。
“沈律师,战前打击队友士气,记你一次庭纪警告。”
屏幕亮着,两个人隔着键盘笑起来。
客厅门口,法院短信在陆灼手机上跳了一下。
“明日上午九点,第一法庭。请各方按时到庭。”
陆灼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住。
她没把这条短信删掉,只把同传设备又检查了一遍,备用数据线多塞了一根进包里。
第144章 法庭上的无声证词
第一法庭坐满了人。
旁听席上架着几支媒体摄像机,镜头全朝原告席。沈听晚把便携屏放在桌面右侧,陆灼坐在她身边,键盘摆好,手背贴着昨夜新换的创可贴。
审判长程砚坐在审判席正中。
他翻开案卷,看了眼双方席位。
“核对当事人身份。”
程序走得很快。巨头公司主辩律师站起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工整。他姓贺,业内常年替大型企业处理劳动争议,开口就把声音压得平稳又密。
“被告代理人,贺庭。权限为特别授权。”
沈听晚看不到他完整口型,贺庭站位偏侧,灯光打在他脸上,唇部阴影很重。
陆灼的手已经动起来。
屏幕出现:
“对方主辩:贺庭,特别授权。”
沈听晚扫了一眼,点头。
程砚看向原告席。
“原告代理人。”
沈听晚起身。
“原告代理人,沈听晚。因本人术后听力障碍,已提交合理便利申请,由法务助理陆灼进行同步文字转述。转述内容同步保存,可供法庭核验。”
程砚看了眼陆灼面前的设备。
“转述不得夹带评价,不得提示答案。庭后提交转述记录。”
陆灼抬头。
“明白。”
她把这两个字也打到屏幕上,给沈听晚看。
贺庭站起身。
“审判长,被告对该合理便利形式保留意见。同步文字转述可能影响原告代理人独立判断,也可能造成信息筛选。”
陆灼敲键。
“对方反对同传,说会影响独立判断。”
沈听晚看完,起身。
“审判长,转述设备只记录对方发言和法庭发问,不生成答复。若被告担心信息筛选,可申请调取屏幕记录。原告同意当庭投屏转述记录。”
程砚看向贺庭。
“被告是否有具体替代方案?”
贺庭停了半拍。
“被告认为可由法庭书记员记录为准。”
程砚翻了一页材料。
“书记员记录不是实时沟通辅助。合理便利准许,记录留存。继续。”
法槌落下,清脆一声。
沈听晚听不见,却看见旁听席前排一个听障代表把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贺庭开始发言。
他的语速快,句子长,法条编号、司法解释条款、劳动管理概念连续压下来,普通人听了都要绕。沈听晚的视线钉在屏幕上,陆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删减掉修饰,只保留要害。
“对方:本案不符合共同事实基础,十名原告岗位不同、厂区不同、解除原因不同,合并审理会影响效率。”
“对方:公益叙事不能代替个案举证。”
“对方:听障身份不当然降低劳动纪律标准。”
贺庭说到这里,视线扫向沈听晚。
“另,被告注意到,原告代理人本人存在听力障碍。我们尊重残障人士参与司法活动,但本案材料包含大量口头沟通记录、车间现场交流记录。若代理人连当庭发言都需他人转述,如何保证其对证据形成过程的理解没有偏差?”
旁听席后排有人发出短促的笑声。
程砚抬头。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陆灼的手停了半拍,把这句话原样打上屏幕。
沈听晚看完,抬手按住桌沿,站起身。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翻开第一本证据册。
“审判长,原告回应三点。”
陆灼的屏幕同步给她留出空白,准备记录法庭反应。
“第一,十名原告诉请分别列明,事实各自独立。我们申请合并审理,是因为被告提交的解除模板、考勤规则、岗位调动流程来自同一集团制度,存在共同审查基础。若法庭认为部分事实需分案,原告接受程序安排,但不接受被告用‘岗位不同’抹掉同一制度来源。”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公益叙事没有进入诉讼请求。我们的请求是撤销过错评价、支付违法解除赔偿、补开中性离职证明、确认未提供合理便利。每一项都有对应证据页码。”
陆灼在屏幕角落打出证据页码,沈听晚照着念。
“第三,我的听力状态,与证据真实性无关。”
她抬头看向贺庭。
“被告若质疑某份沟通记录,请指出具体页码、具体陈述、具体矛盾。不要攻击我的耳朵。”
旁听席的手机镜头抬高了几寸。
贺庭脸上的从容压了一下。
程砚低头记了几笔。
“被告,围绕证据发表意见。”
贺庭把案卷翻到另一处。
“原告代理人回避了核心问题。所谓合理便利,不能无限拔高企业义务。劳动场景不是康复中心,企业不可能为每名听障员工配置专人翻译、提示灯、单独排班。”
陆灼迅速打字。
沈听晚看完,拿起证据册第三本。
“被告这句话,正好说明本案争点。”
她把证据册递给法庭。
“我们主张的合理便利,全部来自被告已经采购、已经使用、成本可核验的措施。提示灯采购记录在证据三第十二页,震动手环入库记录在第十九页,岗位噪声检测报告在第二十六页。被告不是做不到,是只给客户参观车间做到了,没有给听障维修工做到。”
第166章
贺庭立刻说:
“反对。原告混淆展示区设备与生产区设备。”
陆灼键盘声不停。
沈听晚看屏幕,接得很快。
“请被告说明,展示区设备采购后为何出现在维修车间资产盘点表。”
贺庭停住。
沈听晚翻页。
“证据三第三十一页,资产编号一致。”
程砚抬头。
“被告查看证据。”
巨头公司法务席后方有人低头翻材料,纸页翻得很急。贺庭接过助理递来的便签,脸色沉了几分。
沈听晚站在原告席,手边屏幕不断滚动。陆灼的手腕开始发酸,创可贴边缘被汗浸开,她没有停。
贺庭换了方向。
“即便存在设备采购,也不能证明未安装与劳动解除存在因果关系。原告许某多次违反岗位纪律,夜班迟到、未按口头指令完成维护任务,被告解除有事实依据。”
沈听晚翻开许建案延展材料。
“被告所称口头指令发生在高噪车间夜班时段,许某右耳重度听损、左耳中度听损,被告未提供文字确认、灯光提示或手势标准。被告把员工听不清口头指令,写成违反岗位纪律。”
她停了一下,视线从屏幕移到审判席。
“我的当事人失去了听力,但不代表他们应该失去尊严。”
这句话出口时,第一排一个中<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表低下头,用手背按住眼角。
程砚没有打断。
沈听晚继续。
“企业可以讲效率,可以讲成本,可以讲管理边界。请把成本表拿出来,把岗位风险评估拿出来,把替代措施的讨论记录拿出来。别把一句‘听不见’写成过错。”
贺庭翻页的动作重了些。
他又抛出七个问题,样本代表性、授权瑕疵、证据来源、离职证明措辞、残障便利边界、岗位纪律、媒体声明。每一个问题落下来,陆灼都在三秒内拆成屏幕上的短句。
沈听晚逐条回。
她的声音不高,发音仍带着术后疲惫,可每一句都有页码,有日期,有原件保管人,有对应请求。媒体镜头从一开始对准她的助听设备,逐渐移到桌上那块同步屏。
陆灼打到最后,右手无名指抽了一下。
她把左手压上键盘,换手敲完最后一句。
程砚看了眼时间。
“上午庭审到此。下午继续举证质证。双方整理争点,提交补充目录。”
法槌落下。
旁听席松动,低声交谈涌起来。沈听晚坐回椅子,第一件事不是喝水,而是看陆灼的手。
陆灼把手往桌下藏。
沈听晚直接抓住她手腕。
创可贴已经开了,伤口边缘被键盘磨红。
沈听晚打开便签本,写:
“疼?”
陆灼看着那两个字,肩膀塌了一点。
“疼。”
她又补。
“但很值。”
沈听晚拿出备用创可贴,给她重新贴好。
手机这时震动。
陆灼拿起来,是带教律师发来的消息。她看完,指尖停在屏幕上。
沈听晚看她不动,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紧急:对方接触了一名关键原告,明天证人质证环节可能当庭翻供,指控你诱导诉讼。”
沈听晚抬头。
陆灼把手机扣回桌上,手背的小熊创可贴贴得歪了半截。
“下午别喝咖啡了。”
沈听晚看她口型。
陆灼把卷宗合上。
“今晚要熬。”
第145章 底牌尽出的翻盘局
第二天开庭前,沈听晚把证据目录重新排了一遍。
陆灼坐在助理席,电脑旁多了一只小小的录音笔,外壳贴着蓝色标签。她手背的创可贴换成医用胶布,腕侧贴着肌效贴,指尖敲键盘时还算稳。
翻供的人叫杨成。
他是十名样本原告之一,左耳中度听损,原本证言指向夜班高噪岗位调动。可他进法庭时一直低着头,手里的身份证套被捏得变形,坐下后没看原告席。
沈听晚看了他一眼,心里把风险往上提了一格。
怕,不等于反水。可他今天不只怕,他在躲她。
贺庭站起身时,西装仍平整,语速比昨天慢了些。
“审判长,被告申请对原告杨成进行补充询问。”
程砚看向原告席。
“原告意见?”
沈听晚起身。
“若询问围绕本案事实,原告同意。”
杨成被叫到发言位置。
贺庭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材料。
“杨成,请你陈述,沈听晚律师在接受你委托过程中,是否曾暗示你夸大听障影响、统一证词、配合媒体宣传?”
陆灼的键盘声停了半拍。
旁听席有人抬头。
杨成握着身份证套,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话。
“有。”
沈听晚看着屏幕上的“有”,手指在桌面停住。
贺庭紧接着问:
“她是否告诉你,只要说公司针对听障员工,就能拿到更多赔偿?”
杨成低着头。
“说过。”
旁听席起了躁动。程砚敲法槌。
“安静。”
贺庭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涉嫌诱导诉讼、组织虚假陈述。被告申请中止审理,并将相关线索移送。”
陆灼把这句话打上屏幕时,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沈听晚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她看着杨成的手。身份证套边角已经裂开,里面露出一截纸。那截纸不像身份证复印件,边缘有银行小票的蓝灰底纹。
昨天带教律师提醒后,她们查过所有已知风险点。杨成母亲住院,孩子刚入学,最容易被拿捏。她们没有权限查他的账户,也不能越线拿材料。可杨成前天来律所补签授权时,曾把一张缴费小票夹错进证据袋,陆灼多看了一眼,上面有一笔“企业困难补助”备注。
钱可以解释成补助,威胁可以解释成误会。
但小票会留下时间。
贺庭还在说:
“公益诉讼不能成为某些代理人牟取名声的工具。被告尊重残障劳动者合法权益,但反对被组织、被利用、被煽动。”
陆灼敲字给沈听晚。
“他在逼中止。”
沈听晚看屏幕,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字。
“等。”
程砚看向她。
“原告代理人,发表意见。”
沈听晚起身。
“审判长,原告不同意中止。对杨成刚才陈述,申请当庭核实三点。”
程砚说:
“准许,注意问题边界。”
沈听晚看向杨成。
“杨成,前天上午十点四十六分,你到援助中心补签授权,对吗?”
杨成喉结滚了滚。
“对。”
“你当时提交了住院缴费单复印件,说明家里经济困难,对吗?”
“对。”
“你离开时,把一张银行回单夹错进我的证据袋。回单原件后来由陆灼助理发现,并在当天封存,通知你取回。你承认有这件事吗?”
贺庭站起。
“反对。该问题涉及个人隐私,与本案无关。”
沈听晚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该回单与证人今日证言变化时间有关。原告不公开账户全号,只申请核对付款方备注、时间和金额。”
程砚看向杨成。
“杨成,你是否同意核对?”
杨成额头冒汗,手里的身份证套被他攥得更皱。
贺庭开口。
“证人无需回答超出本案事实的问题。”
程砚抬头看他。
“我在问证人。”
贺庭收声。
杨成抬头看了沈听晚一眼,又很快垂下。
“我…………同意。”
沈听晚把封存袋递交法庭。袋口有公证封条,封存时间写得清清楚楚。程砚拆封核验,书记员投屏遮盖账户信息后的回单。
屏幕上出现一行备注:
“困难帮扶款。”
付款方是一家供应链咨询公司,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陆灼把另一份材料递上去。
“审判长,原告补充提交公开工商信息。该供应链咨询公司与被告集团下属工厂存在常年服务合同,合同公告编号在附件。”
贺庭脸色变得难看。
“公开合同不能证明收买证人。”
沈听晚点头。
“所以我问第二点。”
她看向杨成。
“你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是否收到陌生号码短信,内容为‘明天按稿说,尾款当天到’?”
杨成的肩膀塌下去。
贺庭立刻说:
“反对。未经质证的电子数据不得作为依据。”
沈听晚把手机取证回执递上。
第167章
“电子数据已昨夜在公证处保全,短信来源暂不作为定案依据,只作为证人当庭陈述真实性核验线索。”
程砚接过回执,看向杨成。
“证人回答。”
杨成的手盖住脸,声音哑得厉害。
“收到了。”
旁听席这次没能压住声响。
程砚敲法槌。
“安静。杨成,刚才关于沈听晚律师诱导诉讼的陈述,是否真实?”
杨成放下手,眼眶红着。
“不真实。”
贺庭站在那里,手里的笔停住。
沈听晚没有看他,继续问杨成。
“谁让你说的?”
杨成抬头,视线扫过被告席,又飞快收回。
“一个姓周的人。他说公司那边能安排我去别的厂,先给我妈交押金。还说我要不配合,以后没有厂敢要我。”
程砚看向被告席。
“被告代理人,对证人陈述发表意见。”
贺庭沉默几秒。
“审判长,被告不掌握该情况。所谓姓周人员身份不明,与被告无直接关联。关于短信、回单、合同关系,被告需要庭后核实。”
陆灼把这句打上屏幕,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补上贺庭的每个词。
沈听晚看完,起身。
“审判长,原告申请对杨成今日前后矛盾陈述制作专项笔录,对相关短信、公证回执、回单、付款方工商关系进行调查。原告不要求当庭认定被告收买证人,但请求法庭责令被告说明是否存在关联人员接触原告、是否存在第三方支付。”
她顿了顿。
“同时,原告申请对被告提出的‘诱导诉讼’指控,要求其说明事实基础。不能用一句空话,把代理人和十名听障劳动者一起拖进泥里。”
程砚翻看材料,抬头。
“被告,三日内提交书面说明。证人杨成前后陈述矛盾,法庭将依法审查。原告补充证据暂收,庭后组织质证。”
贺庭的唇线压得很直。
他开口时,语气比之前硬。
“审判长,被告认为原告方在庭审中不断引入案外材料,已偏离争点。”
程砚说:
“证人当庭翻供并指控代理人诱导诉讼,被告要求移送线索。原告回应该指控,未偏离。”
贺庭合上案卷。
“被告保留意见。”
陆灼把这五个字打完,在屏幕角落给沈听晚敲了一个小小的勾。
沈听晚看见了。
她没有笑,只把证据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让纸页不再乱动。
庭审继续。
贺庭原本准备的攻击线被拆掉一半,后续质证明显收缩。程砚追问被告关于提示灯采购、夜班安排、离职证明模板的出处,贺庭几次要求庭后核实。被告席后方的法务助理一直在传纸条,纸条从第一排传到第三排,又被贺庭攥进掌心。
下午四点,程砚宣布休庭十五分钟,之后继续听取双方最后意见。
法槌落下。
沈听晚坐下时,左手已经麻了。陆灼把温水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发现她掌心全是冷汗。
“你刚才很稳。”
沈听晚看她口型,在便签上写:
“我腿软。”
陆灼看完,把便签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证据目录里不写这个。”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压低声音。
“写了也算对方商业秘密,他们大厂最会把正常人逼腿软。”
沈听晚被她逗得胸口松了一点。
手机震动。
陆灼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别得意。十五分钟够做很多事。”
她把手机屏幕给沈听晚看。
沈听晚看完,立刻拿出证据袋。
陆灼却按住她的手,视线落在法院走廊尽头。
那里有两个法警推着一名戴手铐的中年男人往询问室方向走。男人头发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哪怕手腕上压着金属环,背仍挺得僵硬。
陆灼的手指在桌边停住。
沈听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也看见了陆灼。
陆家明。
第146章 陆家明最终的败局
陆家明站在走廊尽头,手铐压在腕骨上。
法院的白墙把他身上的灰色衬衫照得发淡,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押着他往前。他看见陆灼时,脚步停了一下,腕上的金属环撞出短响。
陆灼把手机扣在掌心。
沈听晚坐在原告席旁,隔着玻璃门看她。她听不见走廊里的声音,只看见陆灼的肩线收紧,又很快放松。
陆灼转头,对她做口型。
“我去一下。”
沈听晚立刻打字。
“我陪你。”
陆灼摇头。
“你等我。十五分钟,够我把垃圾扔掉。”
沈听晚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回来。”
陆灼点头。
她走出法庭,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冷气比法庭更足,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回音。陆家明被法警带到休息区旁边,原本该直接进询问室,他却偏偏停在那里,看着陆灼走近。
几年不见,他老了不少。
鬓边有白发,眼下压着疲惫,身上的衬衫还是定制款,袖口却皱了。陆氏董事长四个字从他身上剥落一半,剩下的那半还挂在骨头上,不肯掉。
陆家明开口。
“你满意了?”
陆灼停在三步外。
“还行。”
陆家明盯着她。
“陆氏被查,恒越案被翻,苏婉进了医院,你把这个家拆成这样,你就回我一句还行?”
陆灼垂眼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铐子。
“你现在适合少用‘家’这个字。”
法警提醒。
“时间有限。”
陆家明没理。
“陆灼,你从小就这样。聪明,锋利,不服管。你以为自己赢了?你只是被一个听不见的女人拖着走。”
陆灼没有接。
他越说越快。
“她给了你什么?几个纸条,一点可怜人的依赖?你为了她和家族翻脸,为了她去做什么公益助理。你原本可以接管陆氏,可以去国外读书,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
陆灼看着他,脑子里没有热血往上冲。
她在算时间。
休庭十五分钟,走廊到法庭来回两分钟,沈听晚现在需要补水,最后陈述还剩两组争点。陆家明手里没有筹码,只剩几句旧话。旧话疼,但不值钱。
陆家明见她不说话,脸色更难看。
“你以为她爱你?她只是需要一个替她说话的人。等她哪天能自己站稳,你就什么都不是。”
陆灼终于抬头。
“说完了吗?”
陆家明胸口起伏。
“我还没死,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陆灼看了眼法警。
“他现在这状态,适合再加一项妨碍司法秩序吗?”
法警皱眉。
“陆小姐,请不要刺激被询问人。”
陆灼点头。
“行,我文明。”
她看向陆家明。
“陆董事长,您还有三分钟发表破产感言。”
陆家明的脸色被这句噎住。
“你放肆。”
“旧词汇了。”
陆灼说。
“建议更新一下。现在法院走廊,大家讲证据,不讲爹味。”
陆家明的手铐又撞了一声。他往前一步,被法警拦住。
“你以为我倒了,你就自由了?陆灼,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你做过的每一件事,花过的每一分钱,都是陆家给的。你改不了。”
陆灼的手指碰了碰工作证背面。
那里夹着沈听晚写给她的红色便签。
“陆灼,吃药。”
纸边有点软,贴着硬塑料卡套。她指腹压了压,心口那点旧伤口没有再张开。
“钱我还了。”
陆家明愣住。
陆灼从手机里调出一份电子回单,给他看。
“成年后你名下账户打给我的考察期款、住宿押金、所谓生活安排,我按能核对到的流水做了返还。剩下有争议的,走你们陆氏清算程序。”
陆家明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哪来的钱?”
陆灼收回手机。
“修车、加班、工伤赔付、合法收入。放心,不脏你的陆氏账。”
陆家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工伤赔付?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为了给那个女人买助听器?”
陆灼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h0002那笔“健康赔付预存转入”的完整意思,她还没告诉沈听晚。陆家明未必掌握全部,但他总能从钱上嗅到血腥。商人老了,也会先闻账本。
她把手机锁屏。
第168章
“她用得上。”
陆家明压低声音。
“你真可怜。你母亲至少还懂得抓住陆太太的位置,你连自己的位置都不要。”
陆灼说:
“苏婉懂不懂,轮不到你评奖。”
陆家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叫她苏婉?”
“她有名字。”
陆灼看着他。
“我也有。”
陆家明冷冷盯着她。
“你姓陆。”
陆灼安静了两秒。
走廊另一端有人推门出来,抱着案卷匆匆路过。法庭内隐约传来书记员整理材料的动静。时间不多了。
陆灼开口。
“我不姓陆了。”
陆家明的表情变得僵硬。
她一字一顿。
“我叫灼。燃烧的灼。”
陆家明张嘴要骂,陆灼抬手打断。
“你以前总说,我是你的作品。现在作品退货了,包装损坏,售后不接。”
旁边一个年轻法警差点没绷住,立刻转开脸。
陆家明气得往前挣,手铐撞在一起。
“你不得好死。”
陆灼看着他。
“这句也旧。”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我会活得很好。吃饭,睡觉,打官司,搬去有大阳台的房子。她养花,我浇水,可能还会浇死两盆。”
陆家明的呼吸重起来。
“你敢。”
“我敢了很多年。”
陆灼说。
“只是你一直没看见。”
法警看了眼时间。
“该走了。”
陆家明被押着往询问室去,经过陆灼身边时,他还想停下。
“陆灼,你会后悔。”
陆灼没回头。
“后悔排队,前面是你。”
询问室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那点金属声被门板截断。
陆灼站了几秒,低头看手机。
休庭还剩五分钟。
她往洗手间方向走,拧开水龙头,把手背上的汗冲掉。创可贴边缘湿了,贴不住,她撕下来丢进垃圾桶。伤口不深,红线横在旧烫痕旁边。
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枚小熊创可贴。
沈听晚说过,小熊留给关键伤口。
陆灼把它贴上,按平。
手机又响。
来电是律所同事。
陆灼接起。
“说。”
对方急得话都打结。
“陆灼,你在哪?刚收到通知,程砚审判长要求双方十五分钟后直接做最后陈述,不再延长举证。还有,被告那边临时提交了一份内部合规报告,说合理便利已经覆盖主要厂区。”
陆灼关掉水龙头。
“报告页数。”
“六十八页。”
“提交时间。”
“刚刚,卡着休庭最后一分钟。”
陆灼抽了张纸擦手,纸巾被水浸透,贴在掌心。
“电子版发我。”
“已经发了。沈律师那边能看完吗?她现在…………”
陆灼打断。
“她能。”
她挂电话,打开文件。六十八页合规报告,目录漂亮,图表齐全,盖着第三方评估机构章。翻到第十七页,她停住。
图片里那套提示灯,她见过。
不是巨头厂区的设备,是恒越旧车间整改材料里那套后装设备。角落地砖裂纹、配电箱贴纸、甚至墙上半截安全标语,全都对得上。
曹师傅当初不肯打开的那个配电箱,也在照片里。
陆灼把图片放大,截屏,发给沈听晚。
附一句:
“合规报告偷梁换柱,照片疑似恒越旧车间。看第17、22、39页。别接它的叙事,打来源。”
她跑回法庭门口时,书记员已经在提醒入庭。
沈听晚站在原告席前,低头看手机。她刚收到截图,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停在那张提示灯照片上。
陆灼推门进去。
沈听晚抬头,看见她。
她没听见开门声,却看见陆灼手背上那枚小熊创可贴,和她眼里压下去的旧火。
沈听晚对她露出一个很亮的笑。
陆灼走到助理席,坐下,键盘重新摆正。
程砚敲下法槌。
“继续开庭。双方进行最后陈述。”
贺庭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崭新的合规报告。
陆灼低头,在同步屏上敲出第一行字。
“他们出新牌了。”
第二行很快跟上。
“沈律师,拆它。”
第147章 沈伯远的低头认错
“沈律师,拆它。”
陆灼敲下那行字后的第六个小时,法院门口的台阶被傍晚的日头晒出一层淡金色。沈听晚抱着卷宗走出来,媒体的镜头还没散,黑色麦克风从两侧递过来,牌子撞在一起,塑料壳发出细碎的响。
她听不见那些追问。
她只看见有人嘴唇开合得很快,有人把相机举高,有人朝她竖起大拇指。
判决结果刚出来。
十名听障劳动者的核心诉求获得支持,过错评价被撤销,中性离职证明限期补开,违法解除赔偿和合理便利义务写进判决主文。被告提交的那份合规报告,因照片来源、资产编号与实际厂区不匹配,被法庭在判决理由里单独点名。
沈听晚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纸很重。
陆灼没跟她一起出门。
她还在里面签收文书,顺便把同步转述记录交给书记员。她说三分钟,实际大概率要五分钟。陆灼对流程时间的判断,常年自带一种“我能把世界拧快”的自信,偏偏世界没她听话。
沈听晚刚把卷宗往怀里收了收,视线越过摄像机,停在法院外的梧桐树下。
沈伯远站在那里。
林秀芝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沈皓然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没拉好,肩带压歪了一边。他看见沈听晚,立刻抬手,又在沈伯远侧过脸时把手放下。
沈听晚的脚步停了半级台阶。
记者顺着她的视线转身,镜头也挪过去。
沈伯远穿着衬衫,领口扣得规整,头发却没有打理好,鬓边冒出大片白。他手里没有文件袋,没拿茶杯,没带那套能压人的资料。
这让沈听晚多看了他两秒。
一个习惯拿纸压人的人,今天空着手来,通常有两种可能。
真服软,或者换了别的筹码。
沈听晚把卷宗交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
沈伯远走上前,停在记者能拍到、又不至于太近的位置。他先看镜头,再看沈听晚。
这个顺序让沈听晚胸口那点软意落回原处。
他还是那个沈伯远。
只是不再站在客厅中央,换到了法院门口。
“听晚。”
沈伯远开口,唇形压得低。
沈听晚看懂了。
她低头打字。
“有事吗?”
她把屏幕举给他看。
沈伯远的喉结动了动。他不习惯女儿用这种方式和他说话。以前在家里,他说一句,沈听晚低头听。哪怕听不全,也会从他的脸色里补全意思。
现在她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字是字,边界是边界。
沈伯远看着屏幕,声音放得很低。
“你今天做得很好。”
记者的镜头往前压了半步。
林秀芝抬手挡了一下脸,保温袋在她手里晃,袋口露出一个不锈钢饭盒,边上还塞着一小包备用电池。
沈听晚看见那包电池,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
小时候林秀芝也这样,总在事情过后补一份迟来的小东西。她不推门,她把电池放在桌角,把热汤放在锅里,把一句“你爸也是为你好”压进碗底。
沈伯远继续说:
“法院外面人多,我们一家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顿饭,好不好?”
沈听晚打字。
“我还有工作。”
沈伯远看着那四个字,嘴唇抿住。他像在吞一颗卡在嗓子里的药。
“今天不谈工作。爸…………我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沈皓然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嘴,又看了眼沈伯远。
沈听晚看他。
沈皓然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字很快,屏幕举到胸口。
“姐,我不知道爸妈要来法院门口,我放学被接过来的。”
沈伯远看见他的屏幕,脸色难看了一下。
“皓然。”
沈皓然把手机收回去,低头踢了一下鞋尖。
沈听晚心里那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不怪沈皓然。这个家里最小的那个人,常年被推到“不该知道”的位置,可他偏偏学会了在缝隙里递消息。
沈伯远的局并不高明。
媒体还在,判决刚出,他摆出道歉姿态,既能挽回父亲形象,也能给沈听晚一层压力。她若拒绝,镜头会拍到“不肯原谅父母的听障律师”。她若答应,他就拿到重新进入她生活的门票。
第169章
这局俗,但管用。
人情世故这玩意儿,丑是丑,真能绊脚。
沈听晚没有立刻回复。
沈伯远看她沉默,以为还有余地,往前走了一步。
“听晚,以前是爸不对。”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爸把面子看得太重,总怕你吃亏,怕你走错路。你耳朵的事,爸这些年…………爸也不好受。”
有记者的镜头贴近了些。
沈伯远这几句话说得漂亮。错在“方式”,苦在“父亲”,痛在“也不好受”。算盘珠子打得克制,听起来还真有点人味。
沈听晚看着他,手指落在屏幕上。
“你今天来,是想道歉,还是想让我公开接受道歉?”
沈伯远的脸皮轻轻抽了一下。
沈皓然抬头看她,眼圈红了。
林秀芝慌忙上前半步。
“晚晚,你爸这几天真没睡好。他看了新闻,也看了判决。他说你能站在法庭上帮那么多人说话,是我们以前太…………太小看你。”
沈听晚看向母亲。
林秀芝的唇形她很熟。
软,急,带着补救。她从来不会正面撞墙,她会用手去摸墙上的灰,告诉你墙也疼。
沈听晚打字。
“妈,我不需要他承认我有用。”
林秀芝看完,手里的保温袋垂下去。
沈伯远的呼吸乱了一拍。
“听晚,别在这儿说这些。”
沈听晚抬头。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字打得更大。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沈伯远看见四周的镜头,语气压住。
“这是家事。”
沈听晚继续打。
“我小时候发烧那晚,也是家事。”
这行字一亮出来,林秀芝的手一松,保温袋底部撞到她膝盖。
沈伯远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沈皓然的嘴张了张,整个人站在原地,连书包带滑到手肘都没管。
镜头还在拍。
沈听晚没有把旧病历拿出来。她不需要在法院门口把最后一层伤口展示给围观的人看。她只是把那句话放在沈伯远面前,足够了。
沈伯远半天没说话。
他再开口时,声音哑了。
“那件事…………是意外。你弟弟那天也在医院,你妈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在外地出差。家里没人想害你。”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胸口的气一点点沉下去。
“没人想害你。”
这句话是沈伯远这一生最会用的遮羞布。
没人故意,所以不用负责。
没人恶意,所以受伤的人得懂事。
没人拿刀,所以流血的人别计较。
她打字。
“你到今天还在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屏幕亮着,字干净得刺人。
“可我需要的不是这个。”
沈伯远的肩膀塌了些。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已经来了,我也说错了。你要钱,要房子,要医疗费,我都可以给。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医院吗?耳蜗的后续康复费用,家里出。你别再一个人扛。”
沈听晚看完,手指停住。
钱,房子,费用。
沈伯远终于回到他最熟的桌面。他把爱换算成账,把补偿写成付款,把女儿的人生重新放回他的账户里。
沈听晚心里反而安了。
她怕的不是沈伯远坏。
她怕他忽然变成一个完美父亲,拿一碗热饭、一句迟来的对不起,逼她怀疑自己多年攒下的离开。
现在不用怀疑了。
他的世界仍在井底。他仰头看见一块天,就以为天归他管。
沈听晚打字。
“我的医疗授权已经签过。费用也有安排。”
沈伯远皱眉。
“谁安排?陆灼?”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仍带着旧日那种父亲对“不稳定因素”的排斥。
沈听晚没有退。
“我安排。”
沈伯远盯着屏幕。
“你别逞强。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说不用。你是我女儿,我还能不管你?”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把手机放低,从包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医疗沟通授权书的复印件。
她没有递给沈伯远,只把第一页抬起来,让他看见签名和日期。
患者本人签字。
指定紧急联系人。
沈伯远的视线落到联系人栏,脸色沉得很快。
“你把她写上去了?”
沈听晚点头。
沈伯远再也压不住,声音高了半截。
“你宁愿把命交给外人,也不交给父母?”
几个记者听见“外人”两个字,麦克风往前伸。
沈听晚把授权书收回包里,重新打字。
“我没有把命交给谁。”
“我把决定权还给我自己。”
沈伯远被这句话堵住。
他习惯处理成绩单、志愿表、病历、相亲资料。他能在每张纸上找到签字栏,以父亲身份替她填上答案。
可眼前这张授权书上,沈听晚的名字写在最醒目的位置。
不是他的。
林秀芝眼泪掉下来,伸手想碰沈听晚的袖子,又在半空停下。
“晚晚,妈妈没有要逼你。就是想你回家吃顿饭。你小时候爱吃的莲藕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
沈听晚低头看那只保温袋。
莲藕,排骨,备用电池。
迟到的关心,总会挑一张最让人心软的脸。
她把手机递到林秀芝面前。
“妈,我收下你的心意。”
林秀芝眼底亮了一下。
下一行字很快出现。
“但我不回家。”
林秀芝的手指攥住保温袋提手,塑料袋勒进掌心。
沈皓然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姐。”
沈听晚看向他。
沈皓然顾不上沈伯远,拿手机打字,打错几个字又删。
“那我还能找你吗?我不帮爸妈劝你。我就是…………我以后考试考砸了,还能不能给你发卷子?”
沈听晚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沈皓然面前。
沈皓然已经比她高了一点,校服领口歪着,眼泪挂在下巴上,还强撑着不擦,倔得像一棵没长稳的小树。
沈听晚抬手,替他把拉链拉到一半。
她打字给他看。
“可以。”
沈皓然用袖子抹了下脸。
“那你生病,也得告诉我。”
沈听晚看着他。
她想说你还是小孩,不用管这些。
可这句话太熟了。大人当年也是这样把她关在门外,把她锁在房间里,把所有“你不用管”变成了她一生都绕不开的缺口。
她删掉那行字,重新打。
“我会告诉你能告诉的部分。”
沈皓然盯着屏幕,咧了咧嘴,又没笑出来。
“行,那也比家庭群强。家庭群里爸发一句话,能把人送走半条命。”
沈伯远怒道:
“沈皓然。”
沈皓然缩了缩脖子,还是站在沈听晚旁边没退。
沈听晚差点被他这句逗得胸口发酸。
这小孩吐槽亲爹时,有种拿橡皮擦擦钢筋的勇气。没什么用,但声音挺响。
她抬头看沈伯远。
沈伯远的怒气卡在沈皓然身上,又碍着镜头收回去。他转向沈听晚,眼底的疲惫更重。
“听晚,爸承认,过去很多事做错了。你不想回家,可以。可你不能说不做我们的女儿。”
沈听晚垂眼。
陆灼还没出来。
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日光照得发亮,风吹动她手里的判决书边角。她赢了那么大的案子,站在这里,却还要对一个旧家庭证明自己不是一张可以被领回去的物品。
她忽然很累。
沈听晚打开备忘录,打了很长一段。
打完,她把手机举起来。
“我不恨你们。”
沈伯远盯着屏幕,眼眶红了。
林秀芝捂住嘴。
下一行字露出来。
“我也不会再等你们变成我需要的父母。”
沈伯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沈听晚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她继续往下滑。
“从今天起,我的病历、工作、住处、手术、授权,都由我自己决定。”
“你们可以联系我,但不能替我决定。”
“我不想再做那个必须懂事、必须原谅、必须回家的女儿了。”
她停了一秒,把最后一句打给沈皓然看。
“皓然,照顾好妈,也照顾好你自己。别学我。”
沈皓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
林秀芝哭出声,伸手捂住脸。
沈伯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他看着沈听晚,眼泪沿着眼角落进鬓边,衬衫领口被风吹得贴住脖子。
第170章
他低声说:
“爸真的错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唇形,胸口很轻地疼了一下。
这句话,她等过很多年。
可等到今天,它已经不能改写任何东西。
她把手机收起,向后退了一步。
法院门在这时打开。
陆灼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签收单,黑色外套搭在臂弯,手背小熊创可贴被文书袋磨翘了一角。她扫过沈家三口,脚步停在沈听晚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臂稍稍放低。
沈听晚挽住她。
这个动作很轻。
镜头却全拍到了。
沈伯远看着她们相扣的手臂,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再说出“外人”两个字。
陆灼低头看沈听晚。
“走?”
沈听晚点头。
她们穿过法院门口的人群。记者还在喊问题,陆灼用卷宗挡开一支快碰到沈听晚助听设备的麦克风,语气平平。
“别怼耳朵,判决书不长眼,你们麦克风也没必要装瞎。”
那记者尴尬地缩回手。
沈听晚偏头看她。
陆灼把嘴型放慢。
“骂得很文明,没给你丢人。”
沈听晚的手臂在她臂弯里轻轻压了一下。
阳光从法院外的树缝漏下来,落在台阶和人行道之间。沈听晚走下去时,没有回头。
沈伯远站在原处,手里没有女儿的病历,也没有女儿的决定权。
他终于空着手。
夜里,临时住处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
判决书、医院资料、耳蜗开机预约单摊在桌上。陆灼把手机日历打开,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很重的红圈。
她写下四个字。
“开机调试。”
笔尖停了停,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新生倒计时。”
沈听晚坐在旁边,左耳助听器取下放进小干燥盒。世界安静下来,她看着那行字,伸手把陆灼手背翘起的小熊创可贴按平。
陆灼低头,拿笔在日历边角又写了一个小小的“别怕”。
沈听晚拿过笔,在旁边补上:
“一起。”
第148章 耳蜗手术
开机室的门关上时,沈听晚看见医生把音量旋钮调回零位。
老李站在旁边,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一支黑笔,老花镜滑到鼻梁下。他没说话,只把一张写好的便签推到沈听晚面前。
“今天只做首次开机,声音会怪,会碎,会累。不舒服立刻抬手。”
沈听晚点头。
她右耳后方的皮肤还有术后恢复的浅痕,头发被夹子别到一侧。体外机摆在桌面上,小小一块,连着调试线。电脑屏幕上跳着一排她看不懂的参数,绿色进度条停在等待连接的位置。
陆灼坐在她左侧,椅子拉得很近。
她今天没穿黑大衣,换了件灰色卫衣,袖口卷到腕上。手背小熊创可贴已经换成新的,边缘压得很平。
医生看向沈听晚,口型放慢。
“准备好了吗?”
沈听晚看懂了,却没立刻点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潮得厉害。指腹贴着裤料,能摸到布纹一条条硌过皮肤。她从两岁起靠左耳残余听力和助听器拼世界,右耳空了太多年,空到她几乎把那边当成身体里一间封死的房。
现在有人站在门外,说要开锁。
可门后未必有光,也可能是坏掉的电流,乱响的噪声,或者什么都没有。
医生给出的风险数字她看过很多遍。
右耳听神经反应很差,获益不稳。手术做完,不代表开机会成功。开机成功,不代表能听清。能听到,也要经历漫长训练。
这些条款写在纸上时很冷,落到今天这张椅子上,就变成了她手心那层汗。
陆灼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没催。
沈听晚低头看了看,把手放上去。
陆灼的手很暖,虎口有一块旧茧,贴着她指侧。
医生没有急着操作,转头对老李说了句什么。
沈听晚看不全。
陆灼在便携屏上打字。
“医生说先从很低的刺激量开始,不追求听清,只看反应。”
沈听晚看完,又看向陆灼。
陆灼把第二行打出来。
“你不需要表现好。”
沈听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灼接着打。
“这不是考试。”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表现好。听不见,也要考好。难受,也要忍住。进医院,也要配合。她把“不给别人添麻烦”练成了本能,连痛都要排队等合适的时机。
陆灼这句话,拆的不是今天的机器。
拆的是她骨头里那套旧规矩。
老李推来第二张便签。
“紧张正常。别硬扛,别装没事。”
沈听晚抬头看他。
老李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拿笔在便签下方补了一句。
“你要是装,陆灼会告状。”
陆灼抬眼。
“李主任,医患沟通别夹带私人攻击。”
老李没抬头,在纸上写:
“事实陈述。”
沈听晚这次真笑了一下。
医生也笑了,开机室里的气压松了些。
笑过之后,医生把体外机拿起,示意沈听晚偏头。冰凉的贴片靠近耳后,磁吸扣上皮肤时,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灼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两下。
一,二。
高中时候,暴雨公交站,她听不见也看不清,陆灼就是这样告诉她:人在,别慌。
医生低头看屏幕。
绿色进度条往前走。
沈听晚盯着陆灼的嘴唇。
陆灼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手机,打字给她。
“如果不成功,也不是你的错。”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鼻腔发酸。
医生提醒:
“第一次刺激。”
陆灼迅速转述到屏幕。
“要开始了。”
沈听晚点头。
医生的手指落到鼠标上。
屏幕上一格参数被点亮。
右耳深处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声音。
更像有人用很细的线碰了碰神经。短,轻,陌生。沈听晚整个人往椅背上贴,手也抓住了陆灼。
陆灼立刻看她。
沈听晚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一个暂停。
医生停下。
老李把便签递过来。
“疼?”
沈听晚摇头,又迟疑。
她拿过笔,写:
“不是疼。吓到。”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调低参数。
第二次刺激来得更轻。
这次,右侧耳后传来一串断开的电流点,细细碎碎,像几粒沙撞在玻璃上。沈听晚屏住呼吸,眼睛盯着桌上的水杯。水面很平,可她耳朵里多出一条不属于左耳的通道。
她抬手,指了指右边。
医生眼睛亮了亮,在记录表上打勾。
陆灼飞快打字。
“你有反应。”
沈听晚看向她。
陆灼的手停在键盘上,唇线抿得很直。她比任何人都想笑,却又怕笑得太早,把这点刚冒头的希望吓回去。
沈听晚看出来了。
她在纸上写:
“你可以呼吸。”
陆灼看完,胸口起伏了一下。
“谢谢沈律师批准本人活着。”
老李在旁边看她一眼,笔尖敲敲桌面。
“开机室,少贫。”
陆灼立刻举手投降。
医生继续调试。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右耳里的电流从点变成线,又从线碎成不规则的短声。每一次都不稳定,有时尖,有时空,有时轻得抓不住。沈听晚的额角出汗,右侧太阳穴开始发胀,坐姿却一直没垮。
陆灼盯着她的脸色,打字速度放慢。
“休息三分钟。”
沈听晚摇头。
医生却已经停下。
“休息。”
陆灼把这两个字打到屏幕上,还加粗了一下。
沈听晚看她。
陆灼低头打:
“医生说的,不是我滥用职权。”
沈听晚拿过笔。
“你哪来的职权?”
陆灼看完,想了想,打:
“临时家属,持证上岗。”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医疗沟通授权书,夹在两根手指间晃了一下。
沈听晚耳根热起来。
老李咳了一声,扭头去整理设备线。
医生低头看报告,假装忙。
休息结束,医生把体外机重新固定好。
“接下来尝试环境声和人声,仍然很低。”
陆灼转述完,抬头看医生。
“她如果不舒服,我会叫停。”
第171章
医生点头。
“可以。”
机器重新启动。
这一次,沈听晚先听到了一团模糊的电子底噪。
右耳里像开了一台老旧收音机,里面没有清晰频道,只有压缩过的滋滋声和断续波纹。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抓紧陆灼。
陆灼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别怕。”
沈听晚的睫毛动了动。
医生看向陆灼。
“你可以说一句短句。别靠太近,正常偏轻音量。”
陆灼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看着沈听晚。
开机室里的人都停了动作。
沈听晚左耳没有助听器,右耳刚接上体外机。她处在一种陌生的半通道里,像站在一扇刚开缝的门后,门外有人要喊她名字。
陆灼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没有凑到她耳边,只坐在她能看清口型的位置。
她开口。
“沈听晚。”
右耳里炸开一串断裂的电子音。
不清,不稳,失真得厉害。
可那三个字带着轮廓,从噪声里挤出来,撞到她空了十七年的右侧世界。
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
陆灼的话没有停。
“别怕,我在。”
这一次,沈听晚没完全看口型。
她听见了。
听见两个字的尾音,听见“在”落下时短短的震动。
这声音和记忆里陆灼的声音不同。高中时,她靠左耳助听器和读唇拼出陆灼的语调,成年后又在庭审屏幕上读她的文字。今天右耳给她的,是一份陌生到刺痛的礼物。
电子,破碎,带着杂音。
却是真实的人声。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压下去,眼泪从指缝边掉到裤子上。
陆灼伸手,却没把她抱住。
她先看医生。
医生点头。
“可以安抚,别碰设备。”
陆灼这才把沈听晚揽进怀里,避开她右耳后的设备,只用手掌托住她后背。
“好了,好了。”
她说得很慢。
“今天够牛了,沈律师。”
沈听晚靠在她肩上,哭得没有声音。
老李摘下老花镜,背过身去擦镜片。那镜片被他擦了半天,越擦越花。
医生在记录表上写下几项数据,又把声音调回安全范围。
“首次开机反应阳性。接下来要做分阶段调试,今天不能贪多。回去后若头痛、恶心、耳后皮肤红肿,立刻联系。”
陆灼一边听,一边打字给沈听晚看。
“医生说开机有反应,今天到这里。后面要训练,不能硬来。”
沈听晚抹掉眼泪,点头。
她拿过笔,手还在抖,字写得歪。
“我听见你了。”
陆灼盯着那五个字,半天没动。
老李在旁边插了一句。
“别在这儿煽了,外面还有人排队验配。陆灼,把缴费单拿上。”
陆灼回过神,接过单子。
她低头看金额和项目,确认没有问题,塞进文件夹。
沈听晚看见文件夹边角露出一小截红色。
那是昨晚陆灼写的新生日历复印件,被她折起来夹在医院资料里。红圈压着日期,旁边四个字被折痕分开。
新生倒计时。
倒计时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今天开始读秒。
离开开机室前,医生又叫住她们。
“沈听晚,今天先不要在嘈杂环境里测试。外面车声、人声都会让你很累。走慢一点。”
陆灼点头。
“收到。”
沈听晚看懂了医生的口型,又从右耳里捕到几段破碎音节。那些音节不听话,撞得她脑袋发沉。可她没有退。
她把体外机轻轻按稳,转头看陆灼。
陆灼立刻放慢口型。
“回去?”
沈听晚摇头。
她指了指医院外的方向,又拿起手机打字。
“想走一会儿。”
陆灼看着她发白的手心,先把水递过去。
“先喝水。新生也得遵守人体使用说明书。”
沈听晚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右耳捕到瓶盖拧开的轻响,短促,陌生。
她停住,低头看那只塑料瓶。
陆灼注意到她的动作,拿过瓶盖,在她面前轻轻拧了一下。
咔。
沈听晚的眼泪又冒出来。
陆灼把瓶盖塞回她手里。
“别哭这个,瓶盖容易骄傲。”
老李终于没忍住,笑骂:“你这嘴,医院也治不了。”
陆灼回得很快。
“治不了就留着,给沈律师做复健素材。”
沈听晚拿着瓶盖,右耳里还残着那声咔。
她张了张嘴,试图用新找回的听觉去碰陆灼刚才那句话的尾巴。
声音出口很轻,发音仍旧有些散。
“陆……灼。”
陆灼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
沈听晚看着她,又试了一次。
“我……听……见……了。”
第149章 第一声
医院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沈听晚踩在叶子上,右耳里的声音被体外机压缩成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陌生,鞋底碰到叶脉,右侧世界就多出一点轻响,像有人在她身边拆开很薄的纸。
陆灼走在她左边,手里拎着医院文件袋和一瓶温水。
她走得很慢,平时那股赶时间的劲儿被她硬压住,连过路口都要先看沈听晚,再看灯。
沈听晚偏头看她。
“我能走。”
陆灼的口型清楚,声音也进了右耳一点边。
“我没说你不能走。”
沈听晚拿手机打字。
“你刚才差点扶我过盲道。”
陆灼看完,低头看那条盲道,又看她。
“职业病,看到路就想给你清障。”
沈听晚打字。
“你现在的岗位是法务助理,不是市政部门。”
陆灼啧了一声,忍住笑。
“沈律师,刚开机就查岗,康复进度有点超纲。”
沈听晚右耳捕到她的笑音,断断续续,却比机器测试音柔软。
她停了一下。
陆灼立刻转身。
“头晕?”
沈听晚摇头,抬手指了指她。
“听…………到。”
陆灼的表情收住,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像把什么话压回去。
“听到就好。”
她这四个字很轻。
沈听晚没有全听清,可右耳抓住了一个“好”的尾音。那尾音落得低,像陆灼每次把难过藏进玩笑之前的那一下停顿。
七年了。
她终于不用只靠看。
可新的听觉不是电影里那种一键亮灯。风声被切成毛边,车声远远挤成一团,人声从她右侧经过时会变形。她走了不到十分钟,太阳穴就开始钝钝发胀。
陆灼把水递给她。
“坐会儿。”
医院外林荫道边有一排长椅,椅面被阳光晒得暖。沈听晚坐下时,右耳里的环境声忽然乱起来。车轮压过路沿,孩子跑过,树叶落到椅背,所有声音都抢着进来,没有先后,也不讲道理。
她抬手想碰体外机。
陆灼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别摘。先调呼吸,难受我们回医院。”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点头。
陆灼蹲在她面前,把文件袋放到脚边,拿手机打字。
“现在听到的都很假,很吵,很烦,不代表以后一直这样。”
沈听晚看完,也打字。
“像坏掉的收音机。”
打完,她想起自己以前也用过类似说法形容助听器里的世界。只是今天,右耳第一次加入这场吵闹,笨拙得像新来的插班生,连座位都找不准。
陆灼看着屏幕。
“那就先让坏收音机上岗试用。试用期不合格,我们慢慢调。”
沈听晚抬头。
“你以前打工签的合同,也是这么谈的吗?”
陆灼把手机收起来。
“我以前谈合同比这凶。跟你谈,已经是公益价。”
沈听晚被她逗笑,右耳捕到自己笑声的一点震动。那声音不像她记忆中的自己,偏轻,偏散,还带着术后疲惫。
她忽然安静下来。
陆灼蹲着没动。
“怎么了?”
沈听晚打字。
“我的声音也变了。”
陆灼看完,没有马上回。
她把文件袋往旁边挪,坐到沈听晚身边,肩膀隔着一小段距离,方便沈听晚看她。
“声音本来就会变。”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继续说,口型放慢,语气没放软得过头。
“你以前听见的是助听器加工过的自己。现在右耳刚开机,听到的是另一套加工。哪个都不完整,但哪个都是你。”
第172章
沈听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风吹过银杏树,叶子一片片落。右耳里的沙沙声不稳,左侧世界安静。她坐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中间,忽然很想问陆灼一句:那你听见的我是什么样?
可她没打字。
她想试着说。
开机室里那句“我听见了”,她说得费劲,像把散掉的积木一块块拼回去。现在她想说更难的。
陆灼看出她在准备,没催。
她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到椅子上,双手空出来。
沈听晚吸了口气,喉咙有点干。她先看陆灼的嘴,脑子里回放医生教过的发音校准。舌尖,气流,声带,停顿。
“陆…………灼。”
两个字落出来。
右耳捕到自己的声音,又捕到陆灼很轻的回应。
“嗯。”
沈听晚的手指抓住长椅边缘,木头边角硌着掌心。
“我…………”
她停住。
那句话在她心里放了太久,放到纸条写过,眼神说过,行动证明过,可真正从喉咙里出来时,竟然比庭审最后陈述还难。
庭审面对的是对手。
这句话面对的是陆灼。
她怕发音不准,怕声音不好听,怕陆灼又用一句玩笑把自己藏起来。更怕说出口以后,七年里所有没能说的委屈都跟着跑出来,把今天这点好不容易来的新声弄乱。
陆灼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不催。
等她。
沈听晚看着她,忽然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如果我说得不好,你不许笑。”
陆灼低头看完,抬起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封住嘴。
沈听晚又打。
“也不许哭。”
陆灼停了一下。
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比让车行老板不抠门还难。
她把手机拿过来,回了一句。
“我尽量。违约赔你两颗薄荷糖。”
沈听晚看完,没忍住,笑得肩膀松下来。
右耳里的笑声还是怪。
可她忽然不怕了。
她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正面对着陆灼。
阳光穿过银杏叶,落在陆灼的发尾。她成年后已经没有那截张扬的蓝,短发利落,右眼下那颗泪痣还在。手背的创可贴也还在,像她这些年所有硬扛里冒出来的一小块柔软。
沈听晚开口。
“陆灼。”
这次顺了点。
陆灼坐直。
“嗯。”
沈听晚一字一顿,每个音都尽力找准位置。
“我…………爱…………你。”
风从林荫道尽头吹过来,银杏叶贴着地面滚了几圈。
陆灼没有动。
她看着沈听晚,半张着嘴,手指停在膝盖上。她像是被人突然交了一份没有参考答案的卷子,题目只有四个字,却把她从省重点第一到北城法务代表全考懵了。
沈听晚等了两秒,耳朵里的风声变大。
她忽然有点慌,拿起手机就要打字。
陆灼按住她的手机。
“别补充说明。”
沈听晚看她。
陆灼喉咙滚动,声音压得低,可右耳仍捕到了一点。
“我听见了。”
沈听晚的眼眶热起来。
陆灼把她的手机抽走,放到自己另一边,像缴械。
“沈听晚,你这人很犯规。”
她说。
“刚开机第一天,就拿新技能打我。”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右耳追着她的声音跑,追得磕磕绊绊。
“那…………你呢?”
陆灼低下头笑了一下,笑意没藏住,眼底也红了。
“我?”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沈听晚右耳旁的头发,避开设备。
“我爱你这件事,比我的嘴硬早太多年。”
沈听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灼看着她,终于不再绕。
“我爱你。高中那会儿就爱。后来走了,也爱。回北城不敢见你,还是爱。现在你听见了,我就再说一遍。”
她靠近一点,口型清清楚楚。
“沈听晚,我爱你。”
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
陆灼伸手擦了下,动作很轻。
“医生说今天不能太刺激,你别哭太久。不然一会儿老李追出来骂我,说我影响康复指标。”
沈听晚哽了一下,抬手打她手背。
右耳捕到很轻的一声拍打。
啪。
她愣住,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陆灼也听见了,立刻把手递过去。
“再打一下?康复训练,免费陪练。”
沈听晚破涕为笑,抓住她的手,没舍得再打。
陆灼反手扣住她,低头看她。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
吻落下来时,沈听晚先闭上眼。右耳里的世界乱成一团,风声、叶声、远处汽车声都被挤远,只剩陆灼靠近时衣料轻动的声音,还有她自己乱掉的呼吸。
这个吻不凶。
陆灼克制得厉害,像捧着一件刚修好的旧机器,力气重一点都怕弄坏。可沈听晚伸手攥住她的卫衣领口,把她拉近了一点。
陆灼停了停,额头抵着她。
“沈律师,医嘱。”
沈听晚看着她,声音很轻,发音还不太稳。
“就…………一下。”
陆灼看了她两秒。
“你这是知法犯法。”
沈听晚认真点头。
“嗯。”
陆灼被她这个“嗯”打败,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银杏叶落在她们脚边,路过的护士看了一眼,笑着走远。没人打扰,没人喊停,没人把这件事写进病历或成绩单。
很久后,陆灼把沈听晚额前的碎发拨开。
“累不累?”
沈听晚点头。
陆灼把水递给她。
“回家?”
沈听晚看她。
这个词落到耳朵里,模糊,但暖。
她拿起手机打字。
“哪个家?”
陆灼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牌面还没撕保护膜。阳光一照,亮得沈听晚眯了下眼。
陆灼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带大阳台的那个。”
沈听晚盯着钥匙。
陆灼补了一句。
“房租我已经付了三个月。押一付三,房东很抠,猫不让养,花可以随便养。缺点是楼下早餐店六点开门,豆浆机可能吵你。优点是离医院不远,离援助中心也近。”
沈听晚抬头。
陆灼咳了一声。
“我本来想等你开机适应以后再说。现在气氛到这儿了,不说显得我很没商业嗅觉。”
沈听晚握着钥匙,右耳里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
清脆,短促,带着新生活的边角。
陆灼朝她伸手。
“走吧,沈律师。”
“去看看我们带大阳台的新家。”
第150章 永不静音的扩音器
书架第三层装歪了。
陆灼蹲在阳台地板上,手里拿着螺丝刀,对着那块偏出半指宽的木板看了十秒,最后把说明书翻到封面。
“这玩意儿绝对写错了。”
沈听晚坐在旁边的小藤椅上,腿上摊着卷宗,右耳体外机贴在耳后,左耳助听器音量调得很低。她抬头看了眼书架,又看陆灼手边多出来的四颗螺丝。
她拿起手机打字,屏幕递过去。
“说明书没错。你少装了一根横杆。”
陆灼低头看屏幕,再看地上那根孤零零的横杆。
“它长得太没存在感。”
沈听晚笑起来。
几个月过去,她的发音训练已经能支撑日常交流。右耳人工耳蜗的声音仍带着电子压缩感,嘈杂环境里会累,天气不好时耳后皮肤也会红。她没有突然变成听力正常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句“开机成功”就摆脱所有现实难题。
可她多了一条通往世界的窄路。
这条路不宽,修得慢,有时还会堵车。
陆灼每天陪她练。
从瓶盖声,到水烧开的提示音,再到楼下早餐店老板喊“豆浆两杯”。陆灼给每一种声音都贴了标签,写在冰箱门上的白板里。白板最下方还留了一栏,标题是:沈律师今日新增怪声收藏。
昨天新增的是洗衣机脱水。
陆灼备注:像楼下装修队被封印在桶里。
沈听晚改成:洗衣机在工作,请尊重家电。
阳台外的日头很好,花盆沿着栏杆摆了一排。薄荷活得最旺,栀子花还没开,陆灼负责浇水,已经浇死过两盆多肉。她每次都嘴硬,说这是植物界的劳动争议,需重新认定因果关系。
沈听晚把卷宗翻过一页。
封面上写着:
扩音器公益法律服务中心。
第173章
这是她们刚挂上招牌的第十七天。
地方不大,三间办公室,一个会客区,一间安静沟通室。招牌是沈听晚定的,陆灼负责去市场砍价。最后对方老板被她砍到怀疑人生,送了一块亚克力门牌,背后还多贴了两条灯带。
陆灼当时拎着门牌回来,说:
“我没欺负人,我只是把报价里的水分拧干。”
沈听晚问她:
“老板哭了吗?”
陆灼回答:
“差点。他说我适合去做采购,不适合谈恋爱。”
沈听晚当场把门关上,没让她继续贫。
今天周末,中心不接待当事人。沈听晚把下周的材料带回家看,陆灼被安排组装阳台书架,用来放卷宗、听力康复资料和她们从旧住处搬来的便签本。
那本高中红蓝便签本,放在客厅玻璃柜最上层。
旁边是金属打火机、旧助听器电池、没寄出的红纸条复印件、七封信里已经允许带回的两封影印件。
原件仍由老李保管。
老李说,那些东西不适合一次性全拿走。伤口也讲拆线顺序,硬撕会留疤。
沈听晚同意了。
她现在学会了不急着把所有旧事都搬回家。
陆灼把书架拆了两块,重新装横杆。螺丝刀转动的声音传进沈听晚右耳,有点尖,她抬手把耳蜗音量调低一档。
陆灼立刻停手。
“吵?”
沈听晚摇头,开口说:
“可控。”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清楚。
陆灼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
“沈律师现在专业词汇都自带甲方味。”
沈听晚低头在卷宗上做标注。
“陆助理,书架进度不可控。”
陆灼举起螺丝刀。
“收到,甲方爸爸。”
沈听晚抬眼。
陆灼马上改口。
“甲方妈妈也不合适。甲方女朋友?”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右耳捕到“女朋友”三个字,仍有点变形,可她已经能辨出陆灼说这句话时尾音里的轻快。
她低头继续写。
“合格。”
陆灼满意了,低头继续拧螺丝。
阳台上有阳光,有木屑,有新书架散出的淡淡木板味。厨房里电饭煲跳到保温档,发出“嗒”的一声。
沈听晚抬头。
“饭好了。”
陆灼也听见了。
“你听得挺准。”
沈听晚摸了摸右耳体外机。
“电饭煲声音简单。”
陆灼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晃了晃书架。
书架稳住。
她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完工。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具备司法审查价值。”
沈听晚把卷宗合上,起身去帮她拿抹布。走到一半,右耳忽然涌进楼下孩子尖叫、远处车鸣、厨房保温提示音和陆灼放下工具的声音。几种声音挤到一起,她太阳穴一跳。
她停住,抬手关掉右耳处理器。
世界安下去一半。
陆灼看见,立刻拿过抹布,走到她面前。
沈听晚摆摆手。
“没事,休息一下。”
陆灼没说话。
她伸出手,在沈听晚掌心写:
“吃饭了,沈律师。”
笔画落在掌心,熟得不能再熟。
从高中最后一排,到废弃广播室,到法院同传屏,再到今天的大阳台。声音来了,文字还在。她们没有抛掉旧的沟通方式,也没把听见当成唯一的胜利。
沈听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笑了。
她也伸手,在陆灼掌心写:
“好的,陆助理。”
陆灼看完,握住她的手晃了一下。
“升职申请什么时候批?”
沈听晚想了想,在她掌心继续写:
“观察期。”
陆灼低头看她。
“多久?”
沈听晚开口,说得很慢:
“一辈子。”
陆灼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向阳台外,过了几秒才说:
“沈律师,你现在杀伤力很大。”
沈听晚重新打开右耳处理器,音量调到最低。
“听见了。”
陆灼转回来。
“听见什么?”
沈听晚说:“你害羞。”
陆灼立刻把抹布搭到书架上。
“诽谤。本人申请调取证据。”
沈听晚伸手点了点她发红的耳尖。
“证据在这里。”
陆灼闭嘴了。
厨房里,米饭的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陆灼去盛饭,沈听晚把卷宗放回书架第三层。那层刚才装歪过,现在稳稳托住了第一批案卷。
最上面一份,是一个听障外卖骑手的工伤案。
下面压着一叠中心宣传单。
宣传单标题很简单:
“听不见,不等于说不出。”
陆灼端着两碗饭出来,看见她在看宣传单。
“明天要去社区讲座?”
沈听晚点头。
“嗯。你去吗?”
陆灼把饭放到桌上。
“我去搬椅子、调投屏、挡奇怪问题,必要时负责吓退不讲理的人。”
沈听晚看她。
陆灼补充:“文明吓退。”
沈听晚把宣传单放好。
“你现在是中心法务,不是校霸。”
陆灼把筷子递给她。
“职业转型中,偶尔残留老版本功能。”
沈听晚接过筷子,右耳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她低头看碗里的米饭,忽然说:“陆灼。”
“嗯?”
“我以前以为,声音回来以后,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陆灼坐下,没有插话。
沈听晚把筷子放平,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我还是我。会累,会听不清,会怕吵,也会想摘掉设备。”
陆灼点头。
“摘就摘。”
沈听晚看她。
陆灼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世界又不是老板,没资格要求你全天候在线。”
沈听晚笑了。
她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味道比林秀芝炖的淡一点,是陆灼照着菜谱做的。盐少了,姜多了,排骨炖得还算软。
陆灼看她表情。
“难吃?”
沈听晚摇头。
“进步。”
陆灼松口气。
“那就行。上次你说能吃,我复盘半天,发现那词跟判决书里的‘酌情支持’差不多,听着温柔,实际很伤。”
沈听晚差点呛到。
吃完饭,她们把新书架挪到阳台靠墙的位置。夕阳压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地板上。楼下传来小孩练口琴的声音,断音跑调,右耳处理器把它处理得更怪。
沈听晚听了几秒,抬手把音量调低。
陆灼从背后环住她,动作很轻,下巴落在她肩上,避开右耳设备。
“吵?”
沈听晚摇头。
“有点难听。”
陆灼低笑。
“那说明你听力审美恢复不错。”
沈听晚靠着她,视线落在阳台外。
街对面的写字楼一层,扩音器公益法律服务中心的招牌亮起来。亚克力字被灯带照透,白色的光落在玻璃门上。门里还没坐满人,桌椅也很新,安静沟通室的隔音条昨天才贴好。
一切都刚开始。
陆灼在她掌心写:
“明天几点出门?”
沈听晚回写:
“八点。”
陆灼又写:
“早餐?”
沈听晚想了想。
“豆浆。”
陆灼停了一下,在她掌心写得很慢:
“楼下那家豆浆机很吵。”
沈听晚开口:
“我可以关小音量。”
陆灼抱着她,声音贴着她左侧传来,右耳也捕到一点低低的尾音。
“那我负责排队。”
沈听晚转过身,靠在她怀里。
阳台的风吹动薄荷叶,叶子碰到叶子,发出很轻的沙声。她听得不全,可她看见陆灼的手臂,看见新书架,看见那块亮起来的招牌。
世界依然有噪声。
有听不清的句子,有失真的人声,有旧家庭留下的疤,有下一份案卷里的难题。
可她们不再被谁按下静音键。
陆灼低头,在她掌心写了最后一行:
“有你在,我就不会被静音。”
沈听晚看着那行笔画,在她掌心回写:
“我也是。”
夕阳落进阳台,照亮书架第三层的卷宗,也照亮玻璃柜里那只旧金属打火机。
它安静躺在那里,再也不用替谁点燃逃跑的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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